我教英诗已经有四十年,发现若要真正欣赏英诗,基本的甚至起码的功夫在
看通文法:文法没有看通,诗意就休想彻悟。许多人把诗译错,多半是因为把
文法看走了眼。我常对学生说:「没有人读诗是为了文法,但是不透过文法就
进不了诗。文法是守在诗之花园入口的一条恶犬。」学生们听了,似笑非笑,
似懂非懂。
英诗之难懂,原因不一。首先,为了押韵,得把韵脚放在行末,所以要调整
句法,往往更需倒装。何况句法要有顿挫、有悬宕、有变化,顺序往往不如逆
序,或穿插有致的半顺半逆。例如莎翁十四行第一一六首之句:Let me n ot
to the marriage of true minds/Admit i mpediments,要回逆为顺,理解为
Let me not admit impediments to the marriage of tr ue minds,还不算
难。但是遇到像席德尼爵士(Sir Philip Sidney)这样的句子:thy lan
guished grace,/To me that feel the like, thy state descries.若非真正
的行家,恐怕就难以索解了。
其次,与其它西文一样,英文好用代名词。上一句里的人、物、事,到了下
一句忽然不见了,变成了he,she,they,him,her,them,it,it s,their的分身。
冤有头,债有主:回到前文去追认谁是本尊,乃是执行文法的基本锻炼。这一
步做不到,就难充解人了。例如布雷克的〈人性分裂〉一诗,就有这样几句:
Then Cruel ty knits a snare,/And spread his baits w ith care./He
sits down with holy fears,/ And waters the ground with tears;/Then
H umility takes its root/Underneath his fo ot.细读之下,才发现原来
「残酷」是雄性,用的代名词是「他」,而「谦逊」是中性,用的代名词是
「它」,真是扑朔迷离,雌雄难辨。读英文作品,不幸遇到一堆抽象名词,偏
偏又爱戴上代名词的假面具,就会陷入文法的迷魂阵,还有心情去赏诗意吗,
真是可疑。
英文好用代名词
不过若说文法是严守诗苑之门的恶犬,恐怕又言重了。文法复杂苛细,固然
有碍诗意,但如运用得当,也能举重若轻,几乎不落言诠就捉住了美感,在动
词的时态转化上尤其如此。例如爱伦坡的〈给海伦〉中段:
On desperate seas long wont to roam,
Thy hyacinth hair,thy classic face,
Thy naiad airs have brought me home
To the glory that was Greece
And the grandeur that was Rome.
〈给海伦〉一诗的精采尽在此段。前三行道尽尤力西斯的乡愁与海伦、甚至
维纳斯之美,已经诗情洋溢,但高潮却在后面两行,简直是「西风残照,汉家
陵阙」的气象。不过这怀古高潮的推动,却只凭一个动词最单纯的过去时态。
浑不费力的小小一个was,就占尽了风流。而这,却是中文无能为力的。翻译的时候,最多只能动用「往昔」、「曾经」、「逝去」、「不再」之类的字
眼,但是都太费词、太落实、太复杂,哪像was这么直截了当,一字不移。何
况这一字可以连用两次而不觉犯重,反而更加气派,可是「往昔」等词却不堪
重复。再举史云朋〈荒园〉(A.C.Swinburne:The Forsak en Garden)的一
段 为例:
All are at one now, roses and lovers,
Not known of the cliffs and the field s and the sea.
Not a breath of the time that has been hovers
In the air now soft with a summer to be.
史云朋不能算伟大的诗人,他那着魔的音调也不再像当年那么迷人了,但是
此段末二行的动词时态却仍然动人。Time that has been倒还平常,但是
soft with a summer to be却美极了。单说soft with summer(夏气轻柔)已
经很美,但是soft with a summer to be却是说「夏日将至,空气转柔」,就
更微妙了。不过中文只能说「夏日将至」、「夏天将临」、「快到夏季」等
等,也嫌太落实、太郑重,太平铺直叙,哪像a summer to be 这么飘逸、轻
灵、透亮,啊,像是精灵的耳语。英文文法的「不定词」(infinitive)轻而易举的动作,没有动词时态变化的中文却做不到。
但是反过来说,没有动词时态变化的中文,在叙事的效果上,也有英文难以
胜任的地方。例如李白的〈越中览古〉:
越王勾践破吴归,
义士还家尽锦衣,
宫女如花满春殿。
只今唯有鹧鸪飞。
此诗译成英文,动词时态并不难安排:前三句用过去式,末句用现在式就行
了。但是前三句既用过去式叙述,读者心中早有准备,知道这是说的从前,所
以末句回到现今,顺理成章。中文原诗正相反,古今的事压在同一平面上,所
以末句的落差其来也骤。中国诗在时态上无先后,而中国画在物象上无光影,
是因为中国艺术不务实吗,值得好好思考。作者: mu 时间: 2005-10-17 18:23
个人对余光中有看法作者: byronrilke 时间: 2005-10-17 22:49
人品和学问应该分开看
而且我也不觉得老余有什么问题作者: mu 时间: 2005-10-22 15:52
倒是欣赏余光中翻译的《不可儿戏》,他是当时很少见的王尔德爱好者作者: 木头 时间: 2008-8-28 22:54
呵呵作者: 马小家 时间: 2008-12-24 08:57
我顶余光中,但不是他的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