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选择 进入手机版 | 继续访问电脑版
楼主: cygnuszzz

《布拉热洛纳子爵》连载完毕

[复制链接]

11

精华

337

帖子

1215

积分

版主

火枪手

王牌火枪手十字勋章

 楼主| 发表于 2010-3-16 11:58 | 显示全部楼层
251-266章




第二五一章  波尔朵斯的祖先

    当达尔大尼央离开阿拉密斯和波尔朵斯以后,阿拉密斯和波尔朵斯就回到了主堡里,好谈话时更自由一些。
    波尔朵斯一直是优心忡忡的样子,这叫阿拉密斯很不安,他的精神始终被束缚着。
    “亲爱的波尔朵斯,”阿拉密斯突然说道,“我来向您解释一下达尔大尼央的想法。”
    “什么想法,阿拉密斯?”
    “照这个想法我们用不到十二个小时就可以得到自由。”
    “噢!是吗!”波尔朵斯惊奇地说,“再瞧吧!”
    “您注意到没有,从我们的朋友刚才和那个军官争吵当中,有一些约束他和我们接近的命令?”
    “我注意到了。”
    “这样,达尔大尼央将去向国王请求辞职,趁他不在造成的混乱,我们一同逃走,或者不如说,您逃走,您,波尔朵斯,如果只可能一个人逃脱的话。”
    这时候,波尔朵斯摇起头来,回答说:
    “我们要么一起逃,阿拉密斯,要么就一起待在这儿。”
    “您心肠真好,”阿拉密斯说;“只不过您的忧郁不安的样子我看了很难受。”
    “我没有不安,”波尔朵斯说。
    “那么,您抱怨我吗?”
    “我不抱怨您。”
    “那好,亲爱的朋友,为什么您的脸色这样忧伤呢?”
    “我正要告诉您:我在立遗嘱。”
    善良的波尔朵斯一面说,一面忧伤地望着阿拉密斯。
    “您的遗嘱?”主教叫起来,“何必这样!您认为您没有希望了吗?”
    “我觉得很疲劳。这是第一次,在我的家庭里,有一种习惯。”
    “什么习惯,我的朋友?”
    “我的祖父是一个比我强壮两倍的人。”
    “噢!噢!”阿拉密斯说,“您的祖父是参孙吗?”
    “不。他叫安托万。是这样,他在我现在这个岁数的时候,有一天出门去打猎,他觉得两腿发软,他可从来也没有得过这样的毛病。”
    “我的朋友,这种疲劳意味着什么呢?”
    “没有好事,就象您要见到的,因为,他抱怨两条腿软弱无力,但是还是出了门,他碰到了一头野猪向他冲过来,他放了一火枪,没有打中,被那头畜生捅破了肚子,立刻就死了。”
    “这不是您心神不定的理由,亲爱的波尔朵斯。”
    “啊!您再看吧。我的父亲从前象我一样健壮。他是亨利三世和亨利四世手下的一位粗鲁的军人。他不叫安托万,叫加斯帕,就象德·科利尼先生①一样。他一天到晚骑在马上,从来也不知道什么叫做疲劳。有天晚上,他从饭桌上站起来的时候,他的两条腿发软了。”


①加斯帕德·科利尼(1619-ib72):法国海军元帅,胡格诺教派首领之一,在“圣巴托罗移之夜”被杀害。


    “也许他晚饭吃得太多了?”阿拉密斯说,“所以他站不稳了。”
    “哈!一个德·巴松皮埃尔先生的朋友会这样?哪儿会!不,我对您说,他对这样的疲劳很吃惊,就对嘲笑他的我的母亲说:‘难道大家不相信我就要去见一头野猪,就象先父杜·瓦隆先生那样?’”
    “是这样吗?”阿拉密斯说。
    “是这样,我的父亲不管身体衰弱,他不去上床睡觉,反倒到花园里去。他走下第一级楼梯的时候,一脚睬了个空,楼梯很陡,我的父亲一直跌到一个石头拐角上,那儿砌着一个铁铰链。铰链撞破了他的太阳穴,他当场就死了。”
    阿拉密斯抬起眼睛望他的朋友。
    “这是两个特殊情况,”他说,“不要得出结论会出现第三次。一个象您这样身强力壮的人不应该这样迷信,我的正直的波尔朵斯,此外,在哪儿看到您的腿弯曲了?您从来没有这样结实这样神气过,您肩膀上能扛得起一幢房子。”
    “现在产波尔朵斯说,“我觉得精力十分充沛,可是一会儿以前,我身子摇摇晃晃,浑身没有气力,这种现象,就象您说的,近来已经出现第四次了。我并不是对您说这叫我害怕,可是这叫我烦恼,生活是美好的。我有钱,我有丰饶的田产,我有我心爱的好马,我也有我热爱的朋友:达尔大尼央,阿多斯,拉乌尔和您。”
    可敬佩的波尔朵斯甚至没有考虑对阿拉密斯隐瞒他在他的友谊当中把他列在第儿位。
    阿拉密斯紧握住他的手。
    “我们还要活好多年呢,”他说,“我们要给世界上保留一些杰出的人的样板。亲爱的朋友,您相信我好了,我们没有达尔大尼央的任何回音,这是好迹象,他肯定下了集中舰队撤离海上的命令。我刚才已经命令用滚筒把一只船滚到洛克马里亚的大地道的出口处,您知道,我们曾经好多次潜伏在那儿捉狐狸。”
    “是的,那儿可以从一条羊肠小道直通小海湾,我们有一天发现了那条小路,一只漂亮的狐狸就是打那儿逃走的。”
    “正是。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我们就会给藏在这个地道里的一只小船里,它应该已经在那儿了。我们等待有利的时机,一到夜里,就去海上!”
    “这真是一个好主意,我们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好处是因为没有人知道这个山洞,或者更确切地说,没有人知道它的出口在哪儿,除了我们两人和岛上两三个猎人。好处是如果岛被占领以后,侦察兵看不到岸边有小船,就不会怀疑有人可能逃走、也就停止监视了。”
    “我明白了。”
    “那么,腿呢?”
    ‘啊!现在很有劲。”
    “您看得很清楚,一切都促使我们好好休息,满怀希望。达尔大尼央清除了海面,让我们能自由通行。不要再担心国王的舰队,也不要再担心他们登陆了。天主万岁!波尔朵斯,我们还有半个世纪可以干一番事业,如果我踏上西班牙的土地,我向您保证,”主教非常坚定地说,“您的公爵爵位敕书不会象现在人们所说的那样不可靠了。”
    “让我们希望吧,”波尔朵斯受到他的同伴新表现出来的热情的感染,也有点儿振作起来。
    突然传来了一声叫喊声:
    “准备打仗!”
    这声叫喊有一百个人重复嚷着,一直传到两个朋友待的房间里,给一个带来了惊讶,给另一个带来了不安。
    阿拉密斯打开窗子,他看见一群人手拿着火把走过来。妇女们都逃走了,拿起武器的人都跑到他们的岚位上去。
    “舰队!舰队!”一个认出了阿拉密斯的士兵叫道。
    “舰队?”阿拉络斯说。
    “有半个大炮射程远,”那个士兵接着说。
    “准备打仗!”阿拉密斯叫道。
    “准备打仗l”波尔朵斯用可怕的嗓门跟着叫道。
    两个人急忙向防波堤奔去,好躲在炮台后面。
    大家看到一只只载满士兵的小艇靠近了。它们从三个方向过来,要在三个地点同时登陆。
    “应该怎么办?”一个值班军官问道。
    “挡住它们,如果它们继续上来,就开炮!”阿拉密斯说。
    五分钟以后,开始放炮了。
    这就是达尔大尼央在法国靠岸的时候听到的炮声。
    可是小艇离防波堤太近,大炮无法打准了,它们靠了岸,肉搏开始了。
    “波尔朵斯,您怎么啦?”阿拉密斯同他的朋友。
    “没有什么……只是腿……这真不可理解……我们冲锋的时候,它们就会恢复原状的。”
    波尔朵斯和阿拉密斯果然使出全身精力向前冲去,他们鼓舞了他们手下的人,使得国王的军队只好慌忙地回到船上,他们没有别的收获,只带走了一些受伤的人。
    “哎!可是,波尔朵斯,”阿拉密斯叫起来,“我们一定要抓住一个俘虏,快,快。”
    波尔朵斯沿着防波堤的梯级下去,抓住了等在那儿想上船去的一个国王的军官的脖子,他手下的人都已经上了小艇。巨人的胳膊举起了这个掠获物,把他当作盾牌,在向上走的时候,好挡住射向他的子弹。
  “俘虏抓住了,”波尔多斯对阿拉密斯说。
  “好的,”阿拉密斯笑着说,“您说腿不好,真是冤枉了它们!”
    “我不是用我的腿捉住他的,”波尔朵斯忧郁地说,“是用我的胳膊。”


第二五二章 比斯卡拉的儿子

  岛上的布列塔尼人对这一次胜利都感到十分骄傲,阿拉密斯却没有鼓励他们。
    “等到所有的人回去以后,”他对波尔朵斯说,“要发生的事是,国王听了关于我们抵抗的报告就会勃然大怒,当岛给占领以后,那些正直的人都会被杀死或者烧死,一定会这样。”
    “结果是,”波尔朵斯说,“我们做的事都毫无用处啦?”
    “目前却并非如此,”主教说,“因为我们手上有一名俘虏,我们从他那儿会知道我们的敌人在准备什么。”
    “是的,我们去审问这名俘虏,”波尔朵斯说,“要叫他开口的方法很简单,我们去吃晚饭,请他一道吃,他喝了酒,就会说话了。”
    他们就照这样做了。那个军官开始时有点儿不安,后来看到和他打交道的这两个人就放下心来。
    他不怕受到连累,讲了关于达尔大尼央的辞职和离去的可以想象得到的全部细节。
    他叙述在达尔大尼央走后,新的出征指挥官怎样下令突然袭击美丽岛。说到这儿,他停住不再讲下去了。
    阿拉终斯和波尔朵斯互相交换了一个表示失望的眼光。
    不能再依靠达尔大尼央的大胆的想象力了,也就是说,万一失败,就毫无办法了。
    阿拉密斯继续他的盘问,问这个俘虏,国王的军队打算怎样对待美丽岛上的指挥官。
    “命令是,”俘虏说,“在战斗中把他们杀死,如果在战斗结束以后,那就把他们吊死。”
    阿拉密斯和波尔朵斯彼此又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脸都变得通红。
    “对绞架来说,我体重太轻了,”阿拉密斯回答说,“象我这样的人是吊不死的。”
    “我呢,我太重了,”波尔朵斯说,“象我这样的人会把绳子吊断的。”
    “我相信,”俘虏股勤地说,“我们会优待你们,让你们自己挑选死的方法。”
    “太感谢了,”阿拉密斯认真地说。
    波尔朵斯弯腰行了个礼。
    “为您的健康再喝一杯,”他说着自己喝起来。
    话说了又说,晚饭时间拖得很长。那个军官是一个很有头脑的世家子弟,不知不觉被阿拉密斯才智的魅力和波尔朵斯真挚纯朴的态度吸引住了。
    “原谅我,”他说,“如果我向你们提一个问题的话,可是喝到第六瓶酒的人是有权利稍稍忘乎所以一点儿的。”
    “提吧,”波尔朵斯说,“提吧。”
    “说吧,”阿拉密斯说。
    “先生们,你们两位不是先王的火枪手吗?”
    “是的,先生,请注意,是最好的火枪手,”波尔朵斯说。
    “是啊,我甚至可以说是所有的军人中最优秀的军人,先生们,如果我不怕冒犯先父的名声的话。”
    “您的父亲?”阿拉密斯叫着说。
    “你们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说实话里先生,不知道,可是您会对我们说的,而且……”
    “我叫乔治·德·比斯卡拉。”
    “啊!”波尔朵斯也叫了起来,“比斯卡拉!阿拉密斯,您记得这个姓吗?”
    “比斯卡拉?……”主教沉思着,“我仿佛……”
    “好好想想,先生,”那个军官说。
    “别急,用不了想多久的,”波尔朵斯说,“比斯卡拉,外号叫红衣主教的……在我们和达尔大尼央结成好友的那一天,那四个手拿着剑来和我们捣蛋的人中的一个①。”
    “正是,先生们。”
    “是唯一没有被我们刺伤的那一个,”阿拉密斯急忙说。
    “因此,是一名好剑手,”俘虏说。
    “啊,不错,完全不错!”两个朋友一同叫起来说,“天啊!德·比斯卡拉先生,和您这样一位正直的人认识真太高兴了。”
    比斯卡拉紧紧握住两位过去的火枪手伸给他的两只手。
    阿拉密斯望着波尔朵斯,好象在对他说,“这是一个会帮助我们的人。”他马上又说:
    “先生,应该承认做一个正直的人是好事情。”
    “我的父亲也一直对我这样讲的。”
    “还要承认,您发现自己碰到了一些注定要被火枪打死或吊死的人,而且这些人是老相识,是世交,这样的情况是很令人难受的。”
    “啊!你们并没有注定要接受这种可怕的命运,先生们和朋友们,”这个年轻人赶紧说。


①是《三个火枪手》中的一个情节,但在该书中此人叫比卡拉。此处恐系作者之误。


    “哈!您刚才不是说过了。”
    “我刚才这样说,因为当时我不认识你们,可是,既然现在我认识你们了,我要说,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就避开这场悲惨的命运吧。”
    “怎么,如果我们愿意?”阿拉密斯叫起来,他的眼睛轮流看着他的俘虏和波尔朵斯,发出领悟的光芒。
    “只要,”波尔朵斯带着高贵无畏的神气也向德·比斯卡拉和主教望着,“只要别人不对我们提出要我们做可耻的事。”
    “别人什么要求也不会向你们提出,先生们,”国王的军队中的这位贵族说,“你们希望别人向你们提出什么要求?如果他们找到了你们,就会杀死你们,这是肯定的事,先生们,要设法不让他们找到你们。”
    “我相信我没有弄错,”波尔朵斯尊严地说,“可是我认为,要找到我们,他们一定得上这儿来寻找。”
    “您说得十分有道理,我可敬的朋友,”阿拉密斯说,他的眼睛始终在察看着比斯卡拉的面部表情,比斯卡拉不说话,有些不自然。“比斯卡拉先生,您想对我们说什么话,想对我们提什么建议,而您又不敢,不是吗?”
    “啊!先生们,朋友们,因为我要是说了,我就违背了命令,不过,听呀,我听到一个比我的嗓音更响的声音,我说不下去了。”
    “大炮!”波尔朵斯说。
    “大炮和火枪!”主教叫起来。
    他们听到从远处的岩石间传来的这些不祥的枪炮声,战斗很快就停止了。
    “这是怎么回事?,波尔朵斯问。
    “说实话!阿拉密斯叫着说,“这正是我预料当中的事。”
    “什么事?”
    “你们发动的攻击只不过是一场佯攻,对不对,先生?当你们的队伍听任自己被击退的时候,你们肯定会在岛的另一边的海岸登陆。,
    “啊!在好几处登陆,先生。”
    “那么,我们完了,”瓦纳主教宁静地说。
    “完了!这可能,”皮埃尔丰的爵爷说,“可是我们还役有给捉住,也没有给吊死。”
    说着,他从饭桌上站起来,走到墙跟前,沉着地从墙上摘下他的剑和手枪,他带着准备打仗的老兵那样细心的态度检查它们,他觉得他一生中有很大部分依靠着他的精良耐用的武器。
    听到炮声,听到突然袭击可能使小岛落到国王的部队手中的消息,惊慌的人群都急急忙忙冲进要塞里面。他们来向指挥官请求帮助,并且希望给他们指示。
    阿拉密斯面色发白,垂头丧气,在两支火把当中出现在面对大院子的窗口,大院子里全是等待命令的士兵和恳求救助的惊慌的居民。
    “我的朋友们,”德·埃尔布莱说,他的嗓音又严肃又响亮,“富凯先生,你们的保护人,你们的朋友,你们的父亲,被国王下令逮捕了,并关进了巴士底狱。”
    一阵经久不息的愤怒和威胁的叫喊声一直升到主教站的窗口,顿动的声浪围住了他。
    “为富凯先生报仇!”狂热到了顶点的人叫喊道,“消灭国王的军队!”
    “不,我的朋友们,”阿拉密斯庄严地说,“不,我的朋友们,不要抵抗了。国王是他的国家里的主人。国王是天主的代理人。国王和天主惩罚了富凯先生.你们在天主的面前俯首帖耳吧。敬爱天主和国王吧,他们惩罚了富凯先生。听着,不要为你们的领主报仇,不要想法子为他报仇。你们,你们的妻子和你们的孩子,你们的财产和你们的自由都会白白地牺牲。放下武器,我的朋友们!放下武器!既然国王这样命令你们,安安静静地回到你们的家里去吧。这是我在对你们要求,这是我在对你们恳求,这是我,如果有必要的话,这是以富凯先生的名义命令你们这样做的。”
    聚集在窗子下面的人群发出长时间的愤怒和恐惧的颤动的声音。
    “路易十四的士兵已经进入岛上,”阿拉密斯继续说,“今后,在他们和你们之间不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屠杀。你们走吧,走吧,忘记一切吧,这一次,我以天主的名义命令你们。”
    那些原来反抗的人顺从地,不出声地,慢慢散开了。
    “喂!您刚才在那儿讲了些什么呀,我的朋友?”波尔朵斯说。
    “先生,”比斯卡拉对主教说,“您拯救了所有的居民,可是您没有救出您的朋友和您自己。”
    “德·比斯卡拉先生,”瓦纳主教用一种又高贵又谦恭的奇特的声调说道,“德·比斯卡拉先生,您恢复自由了,请便吧。”
    “我非常愿意,先生,不过……”
    “不过,这会对我们非常有用,因为在您向国王的副官报告岛上的人投降的时候,您可以告诉他说这次投降是怎么实现的,也许我们能因此得到什么恩惠。”
    “恩惠!”波尔朵斯说眼睛象冒出火似的,“恩惠!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阿拉密斯狠狠地碰了一下他的朋友的胳膊肘,就象在他们年轻时代的那些美好的日子里,他想提醒波尔朵斯他犯了错误或者将要犯错误的时候那样。波尔朵斯明白了,立刻不再说话。
    “先生们,我走了,”比斯卡拉说,骄傲的火枪手说出“恩惠”这两个字,他也感到有点儿惊奇,不一会儿以前,这个人还在慷慨激昂地叙述和夸握他当年的英雄功绩呢。
    “您走吧,德·比斯卡拉先生,”阿拉密斯向他行礼说,“在离开的时候,请接受我们表示的感激。”
    “可是你们,先生们,我有幸能称做我的朋友们的你们,既然你们愿意接受这个称呼,在这段时间里,你们打算怎么样呢?”那个军官十分感动地说,同时向他的父亲的两个老对手告辞。
    “我们,我们在这儿等候着。”
    “可是,我的天主!……命令是明确的!”
    “我是瓦纳主教,德·比斯卡拉先生,谁也不能吊死一个贵族,更不能枪决一个主教。”
    “啊!是的,先生,是的,大人,”比斯卡拉说,“是的,是这样,您说得对,对您来说,还有这个幸运。那么,我走了,我到出征指挥官、国王的副官那儿去了。再见啦,先生们,或者更确切地说,回头见!”
    这位可敬的军官跳上阿拉密斯叫人给他牵来的一匹马,向听见枪炮声的方向奔去,就是这枪炮声把人群赶进了要塞里,并且打断了两个朋友和他们的俘虏的谈话。
    阿拉密斯望着他离开,只剩下了他和波尔朵斯两个人。
    “怎么样,您明白了吗?”他说。
    “说实在话,不明白。”
    “比斯卡拉在这儿不妨碍您吗?”
    “不妨碍,他是一个好小伙子。”
    “是的,可是洛克马里亚的山洞,有必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吗?”
    “啊!这是真的,这是真的,我明白了。我们从地道逃走吧。”
    “如果您愿意的话,”阿拉密斯高兴地说,“我们走吧,亲爱的波尔朵斯!我们的船在等着我们,国王还没有抓住我们呢。”


第二五三章 洛克马里亚的山洞

    洛克马里亚的地道离开防波堤相当远,所以两个朋友不得不在到达以前尽量节省使用他们的力气。
    此外,夜深了,要塞里响过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波尔朵斯和阿拉密斯随身带满了钱和武器。
    他们走在防波堤和地道之间的荒野上,细心听着一切声音,尽力躲开一切埋伏。
    不时地,在他们小心避开的左边的大路上,走过一些因为听到国王军队登陆以后从岛中心逃出来的人。
    阿拉密斯和波尔朵斯藏在岩石凹进去的地方,听着那些全身发抖逃跑着的可怜的人讲的话。那些人带着他们最珍贵的财产。他们听着那些人的抱怨,想从这里面了解到和自己有关的事。
    他们飞快地跑起来,不过经常谨慎地站住一会儿,这样断断续续地终于跑到了那些深邃的山洞。有远见的瓦纳主教早就小心地用滚筒把一只能够在这个美好的季节里出海的很好的小船运到了这儿。
    “我的好朋友,”波尔朵斯大声地喘了一口气以后,说,“我看,我们已经到了。可是我想您曾经对我说过有三个人,有三个仆人会陪我们一起走。我可没有看见他们,他们在哪儿呀?”
    “您怎么会看到他们呢,亲爱的波尔朵斯?”阿拉密斯回答说。
    “他们肯定在岩洞里等我们。毫无疑问,他们干完了这个艰苦的活以后,想休息一会儿。”
    阿拉密斯看到波尔朵斯准备走进地道,拦住了他。
    “我的好朋友,”他对巨人说,“您愿不愿意让我走在头里?我知道我对我们的人交代过的信号,我们的人如果听不见,可能会朝您开枪,或者在暗处向您掷刀子。”
    “走吧,亲爱的阿拉密斯,您在头里走吧,您是个十分明智十分谨慎的人,走吧。而且,我对您说过的那种疲劳感觉现在又来了”
    阿拉密斯让波尔朵斯坐在山洞口,他自己低下头,走进山洞,一面走一面学猫头鹰叫。
    一声哀怨的咕咕叫声,一声仅仅勉强能听得见的低叫声,在地道的深处回答他。
    阿拉密斯继续小心地往前走,不久他听到了和他第一个发出的叫声同样的叫声,他立刻站住了,这个声音是从离开他十步远的地方发出来的。
    “是您在那儿吗,伊夫?”主教说。
    “是的,大人。戈昂内克也在这儿。他的儿子陪着我们。”
    “好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大人。”
    “您上洞口去,我的好伊夫,您会在那儿找到皮埃尔丰的爵爷,他跑得太累正在那儿休息。如果万一他不能走的话,你们就把他抬到我身边来。”
    三个布列塔尼人照他的话去做。不过阿拉密斯对他的仆人们的叮嘱没有什么用。波尔朵斯已经精神抖擞地向下走来了。他的沉重的脚步声在山洞中间回响着。构成山洞、支撑山洞的全是燧石和花岗石的柱子。
    布拉西安的爵爷一赶到主教身边,布列塔尼人就点亮了他们准备好的一盏灯,波尔朵斯要他的朋友放心,他觉得他和平常一样有力气了。
    “我们去看看那只小船吧,”阿拉密斯说,“我们首先检查一下船上放的东西。”
    “不要离灯光太近,“船老大伊夫说,“因为,正象您一直叮嘱我的那样,大人,我把您从要塞里带出来给我的火药桶和火枪弹药都放在您知道的那只箱子里,藏在船尾的长凳底下。”
    “好,”阿拉密斯说。
    他亲自拿过灯,仔细地察看小船的每个部分,他就象一个明知面对危险、却毫不胆怯糊涂的人那样小心谨慎。
    小船很长,很轻,吃水浅,龙骨细长,总之,是美丽岛上一直在精心制造的那种船,船边略高一点,在水上很结实,很好操纵,船上备着木板,遇到易变的天气,就把木板搭成桥形,海浪在上面掠过去,可以保护桨手。
    放在船头和船尾长凳底下的两只关得很紧的箱子里,阿拉密斯看到了面包、饼干、干果、一大块肥肉、好些盛着淡水的羊皮袋。这一切足够一些不是去远航的人需要的了,如果有必要他们就再补充。
    武器有八支火枪和八支骑兵手枪,全都装好了弹药,随时能够使用。船上还有发生意外情况时用的备用桨,船头的叫做三角帆的小帆,是在桨手划桨的同时帮助小船前进的,当微风吹起的时候,它很有用,而且也不给小船增加负担。
    阿拉密斯一一看完了所有的东西以后,对他检查的结果表示满意。
    “我们来考虑一下,”他说,“亲爱的波尔朵斯,好知道是不是应该设法让船从山洞的没有人知道的那一头出去,我们顺着地道里黑暗的斜坡走,或者,最好是在露天里,使小船顺着滚筒在欧石南丛中滚过去,同时压平小悬崖上的道路,这个小悬崖还没有二十尺  高,悬崖脚下,在涨潮的时候,有三四英寻深的水浸没了底部。”
  “这没有什么关系,大人,”船老大伊夫恭敬地说;“可是我不相信地道的斜坡上和在我们不得不在那儿滚动小船的黑暗里,道路会象在露天里那么好走。我非常熟悉悬崖,我可以向你们证明,悬崖就象花园的草坪一样平坦,相反,山洞的内部倒是高低不平,大人,而且在那一头的出口处,我们将遇到通向大海的羊肠小道,也许小船到了那儿过不去。”
    “我曾经估量过,”主教回答道,“我相信小船过得去。”
    “好吧,我希望能这样,大人,”船老大还是坚持他的看法,他说,“可是大人知道得很清楚,为了使小船到达小道的那一头,一定要抬起一块底下经常有狐狸走来走去的巨石,它象一座门一样封住了小道。”
    “有人会抬起它的,”波尔朵斯说,“这算不了什么。”
    “啊!我知道大人有十个人的力气,”伊夫说,“不过,这对大人来说,是十分吃力的事。”
    “我认为船老大说的可能有道理,”阿拉密斯说,“我们试着在露天走吧。”
    “大人,”这个渔夫继续说道,“何况在天亮以前,我们不可能上船,有那么多的活要干,天一亮,在山洞上部派一个好的岗哨对我们很有必要,甚至是不可缺少的了,他可以监视那些守候着我们的  驳船和巡逻船。”
    “是的,伊夫,是的,您的话是对的.我们从悬崖上面走。”
    三个健壮的布列塔尼人把他们的滚筒放在船底下,把船向前推着,这时候,从远远的田野传来了狗叫声。阿拉密斯快步冲出了山洞;波尔朵斯跟在他的后面。
      黎明给海浪和原野染上了紫红色和珍珠色;在朦胧的曙光里,看得清凄凉的枞树在石头上弯着腰,乌鸦飞成长长的一群群,它们的黑翅膀掠过了贫瘾的荞麦田。
    还要过一刻钟天才会大亮。已经醒来的鸟儿快乐地用歌声向整个自然界通报天明。
    刚才听见的狗叫声,使三个准备移动小船的人停了下来,引得阿拉密斯和波尔朵斯走出山洞,现在在一个很深的峡谷里继续叫着,那儿离山洞大约有一里路远。
    “那是一群猎狗,”波尔朵斯说,;“那些狗放出来是跟踪足迹的。”
    “那是怎么回事呢?谁会在这样的时候打猎呢?”阿拉密斯说。
    “特别是在这一带,”波尔朵斯继续说,“大家都担心国王的军队会上这儿来!”
    “声音近了。是的您说得对,波尔朵斯,那些狗是在追踪。”
    “啊呀!”阿拉密斯突然叫道,“伊夫,伊夫,快来!”
    伊夫跑了过来,把还拿在手上的滚筒丢下,他正要把它放到船底下去,主教的叫喊中断了他要干的活。
    “船老大,这样的打猎是怎么回事?”波尔朵斯说。
    “大人,”布列塔尼人说,“我也一点儿不明白。洛克马里亚的爵爷不会在这样的时候打猎的。不会的;不过,那些狗……”
    “除非它们是从窝里逃出来的。”
    “不,”戈昂内克说,“那不是洛克马里亚的爵爷的狗。”
    “为了小心起见,”阿拉密斯说,“我们回山洞里去吧,声音明显地越来越近,我们马上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们走回洞里,可是他们在黑暗里没有走上一百步远,一个好象受惊的动物发出的嘶哑的叹息声在山洞里响起来。一只狐狸惊恐地喘着气,闪电般快地从这几个逃跑者前面跑过去,跳过了小船,留下一股刺鼻的躁气,跑不见了。那股气味在地道的低矮的拱顶底下好几秒钟还没有消失。
    “狐狸!”几个布列塔尼人象猎人那样又惊又喜地叫起来。
    “我们真是倒霉!”主教说,“我们藏身的地方给发现了。”
    “怎么回事?.波尔朵斯说“我们害怕一只狐狸?”
    “嗨!我的朋友,您说些什么呀,您担心们么抓狸?问题不在狐狸,见鬼!可是,您不知道吗,波尔朵斯,狐狸后面就是狗,狗后面就是人?”
    波尔朵斯低下了头。
    好易为了证实阿拉密斯的话一样,他们听见低声嗥叫着的猎狗象飞一样快地跟着狐狸的足迹奔来。
    六只追逐猎物的猎狗同时从那片小荒地跑出来,它们不住地叫着,仿佛奏着凯旋的军乐。
    “那边狗来了,”阿拉密斯说,他藏在两块岩石间的裂口中窥伺着,“那些猎人是什么人呢,在现在这个时候?”
    “如果是洛克马里亚的爵爷,”船老大说,“他会放狗来搜索山洞的,因为他熟悉它们,而他自己不会进来,他完全相信狐狸将从山洞的另一头出去,他会去那儿候着。”
    “这不是洛克马里亚的爵爷在打猎,”主教说着,不由自主地脸色变得苍白。
    “那么,是什么人?”波尔朵斯说。
    “瞧。”
    波尔朵斯眼睛向裂口外面望去,他看到在小山顶上有十几个骑马的人,赶着马跟随猎狗向前奔,同时嘴里大声叫喊:“追啊①!”
    “卫士!”他说。
    “是的,我的朋友,国王的卫士。”


①原文指猎人发现猎物时驱使猎狗追捕的喊声。


  “大人,您说是国王的卫士?”那几个布列塔尼人叫起来,他们脸也发白了。
    “领头的是比斯卡拉,他骑的是我的那匹灰马,”阿拉密斯继续说。
    猎狗就在这时候跑进了山洞里,如同一阵雪崩一样,山洞的深处充满了它们震耳欲聋的叫声。
    “见鬼!”阿拉密斯看到危险肯定不能避免,反而恢复了镇定。“我知道我们完了;不过,至少我们还有一个机会。如果卫士眼着他们的猎狗过来,发觉山洞有一个出口,那就不再有希望了,因为,他们进来以后,就会发现小船和我们。一定不能让狗从地道里出去。一定不能让狗的主人进洞。”
    “说得对,”波尔朵斯说。
    “您知道,”主教带着下命令的时候那样迅速果断的口气又说道,“那儿有六条狗,它们将不得不停在那块大石头那儿,因为狐狸是从大石头底下钻进去的,可是大石头的口子非常狭小,在那儿捉住它们,把它们杀掉。”
    几个布列塔尼人拿着刀子冲了过去。
    几分钟以后,响起了一片呻吟声和临死时的长吠声,接着,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好,”阿拉密斯冷静地说,“现在该对付狗的主人啦!”
    “怎么对付他们?”波尔朵斯说。
    “我们躲起来,等他们来,杀死他们。”
    “杀死他们?”波尔朵斯问。
    “他们有十六个人,”阿拉密斯说,“至少暂时是这样。”
    “而旦都有很好的武器,”波尔朵斯带着安慰的微笑说。
    “这要花十分钟时间,”阿拉密斯说,“来吧!”
    他十分果断地拿起一支火枪,用嘴咬住一把猎刀。
    “伊夫,戈昂内克和他的儿子,”阿拉密斯继续说,“给我们传送火枪。波尔朵斯,您等他们走到跟前开枪,在其他的大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我们先撂倒他们八个,这不成同题,接着,我们全体,我们五个人,用手上的刀子把剩下的八个快快干掉。”
    “那个可怜的比斯卡拉呢?”波尔朵斯说。
    阿拉密斯想了一下。
    “第一个干掉比斯卡拉,”他冷冰冰地回答道,“他认识我们。”


第二五四章 山洞

    凡事先作预测是阿拉密斯的性格中一个出色的方面,可是现在事情却不顾他的预测,而是受到偶然性的摆布的各种机缘的影响,完全没有照瓦纳主教所预料的那样进行。
    比斯卡拉骑的马比他同伴的好,他第一个奔到山洞口,明白了狐狸和猎狗全都钻到里面去了。不过,阴暗的地道很自然地会给人心理上带来迷信的恐惧,这种恐惧侵袭了他,他在山洞的外面站住,等候他的同伴们到他的身边会合。
    “怎么样?”那些气喘吁吁的年轻人问他,对他站住不动都不能理解。
    “是这样,听不见狗的叫声了;肯定是狐狸和猎狗都给这个地道吞下去了。”
    “它们路领得很好,”一个卫士说,“不会一下子就失去踪迹的。此外,我们会在这一边或者在那一边听到它们的声音。它们一定象比斯卡拉所说的,是进到这个山洞里去了。”
    “可是,”一个年轻人说,“为什么它们不叫了呢?”
    “这可奇怪了,”另一个人说。
    “是这样,”第四个年轻人说,“不过,让我们走进这个山洞里去吧。难道不准人进去吗?”
    “不,”比斯卡拉说,“只不过里面象炉灶当中一样黑,跑进去可能会摔死。”
  “我们的狗就是证明,”一个卫士说,“看来,它们都摔死了。”
    “见鬼,它们现在究竟怎么样啦?”年轻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每个主人叫他自己的猎狗的名字,用口哨吹出它们最喜欢听的调子呼唤它们,可是叫名字也好,吹口哨也好,没有一条狗回答。
    “这也许是一个有魔法的山洞,”比斯卡拉说,“我们进去看看。”
    他下了马,向洞里跨了一步。
    “等一下,等一下,我陪您去,”一个卫士看见比斯卡拉打算走进黑暗里去,就这样说。
  “不必,”比斯卡拉回答他道,“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我们用不着同时冒这个险。如果十分钟以后,你们没有我的消息,你们就进去,不过要一同进去。”
  “好吧,”年轻人齐声说,再说,他们也看不到比斯卡拉干这样的事要冒多大的危险;“我们等着你。”
    于是他们都没有下马,在山洞四周围成了一圈。
    比斯卡拉独自进了洞,在黑暗里往前走,一直走到波尔朵斯的火枪枪口面前。
    他的胸口碰到了这样的阻力,不禁大吃一惊,他伸出手去,抓住了冰凉的枪管。
    就在这同一刹那间,伊夫向这个年轻人举起一把刀子,布列塔尼人使尽一只胳膊的力气就要刺到他的身上,半路上给波尔朵斯的有力的手腕给挡住了。
    接着,在黑暗中响起了这个好象闷雷一样的声音,“我,我不愿意别人杀死他。”比斯卡拉发觉自已处在受保护和被威胁的两种情况当中,它们儿乎都同样可怕。
    尽管这个年轻人十分勇敢,他也发出了一声叫喊,阿拉密斯立刻用一条手帕塞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叫出来。
  “德·比斯卡拉先生,”他低声对他说,“我们不愿意伤害您,如果您认出了我们的话,您应该明自这一点,不过,只要您说一个字,叹一口气,我们就不得不杀死您,就象杀死你们的狗那样。”
    “啊!我认出你们来了,先生们,”年轻人用非常低的声音说,“可是,你们为什么在这儿呢?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呢?不幸的人!不幸的人!我以为你们在要塞里。”
    “您,先生,我想,您本来应该为我们争取到一些条件?”
    “我做了我能做的事,先生们,可是……”
    “可是……”
    “可是有一些明确的命令。”
    “要杀死我们?”
    比斯卡拉没有回答。他很难开口对这两位贵族谈到绞刑的事。
    阿拉密斯懂得他的俘虏为什么沉默。
    “比斯卡拉先生,”他说,“如果我们不是考虑到您年纪轻和我们跟您的父亲从前的关系,您可能已经死了,可是您还是可以从这儿逃出去,不过要向我们保证您不把您看到的事情告诉您的同伴。”
    “我不仅保证什么都不说,”比斯卡拉说,“而且我还可以保证我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我的同伴走进这个山洞里来。”
    “比斯卡拉,比斯卡拉!”山洞外面好些声音叫起来,好象旋风一样传到了地道里。
    “您回答他们!”阿拉密斯说。
    “我在这儿!”比斯卡拉叫道。
    “去吧,我们相信您说话算话。”
    他放掉了这个年轻人。
    比斯卡泣朝有亮光的地方走去。
    “比斯卡拉!比斯卡拉!”叫喊的声音更近了。
    在山洞里面显现出好几个人影。
    比斯卡拉赶快迎着他的朋友奔过去,想挡住他们,在他们正要冒险走进地道里的时候,赶到了他们身边。
    阿拉密斯和波尔朵斯全神贯注地竖起耳朵听着,就象把生命交付给空中的微风的人那样。
    比斯卡拉走到了山洞口,他的朋友跟在他的后面。
    “啊!啊!”他们中的一个走到露天里,说道,“你脸色多么苍白呀!”
    “苍白!”另一个人叫起来,“你是想说铅灰色吧?”
    “我吗?”这个年轻人说,他竭力想重新恢复控制自己的力量。
    “可是,以老天的名义,你碰到了什么事情啦?”大家一同问他。
    “你的血管里连一滴血也没有了,我可怜的朋友,”另一个人笑着说。
    “先生们,这很严重,”又一个人说,“他要昏过去了,你们带着嗅盐①吗?”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这些询问,这些玩笑,在比斯卡拉四周你来我去,就象一场混战的交火当中飞来飞去的子弹一样。
    面对着接连不断的提问,他恢复了力量。
    “你们以为我见到了什么呢?”他问,“我走进山洞以后,热得不得了,后来我又全身发冷;就是这些。”
    “可是狗呢,狗呢,你再见到它们投有?您听到它们什么声音没有?你知道它们的下落吗?”


①嗅盐:可治昏厥,一般是女人用的,所以引起大笑。


    “应该相信它们走另一条路出去了,”比斯卡拉说。
    “先生们,”那些年轻人当中的一个说,“在眼下发生的事情当中,在我们的朋友的苍白的面色和不自然的态度当中,可以看出有一桩秘密,比斯卡拉不愿意或者也许是不能说出来。不过,这点是肯定的比斯卡拉在山洞里看到了什么东西。好呀,我可非常想着看他看到的东西,哪怕它是魔鬼。进洞去,先生们,进洞去!”
    “进洞去!”所有的声音跟着喊道。
    地道里的回音不停地传来这几个字:“进洞去!进洞去!”好象在威胁着波尔朵斯和阿拉密斯。
    比斯卡拉跑到他的同伴们的面前。
    “先生们!先生们!”他叫道,“以老天的名义,别进去!”
    “可是,在这个他道里究竟有什么那样可怕的东西?”好几个人的声音问道。
    “对,说呀,比斯卡拉。”
    “无疑地,他看到魔鬼了,”那个已经提出过这个假设的人又说了一遍。
    “可是,如果他看到了魔鬼,”另外一个人说,“他不用这样自私,他可以让我们也去看一看。”
    “先生们!先生们!求求你们!”比斯卡拉坚决地请求他们。
    “好啦,让我们进去吧。”
    “先生们,我恳求你们,别进去!”
    “可是你不是进去过了吗?”
    这时候,有一个军官,他比别的人年纪要大一些,一直待在后面,什么话也没有说过,现在他走向前来。
    “先生们,”他的平静的声调和年轻人的激烈的语气形成了对比,“在那里面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不是魔鬼,不过,不管是什么,他都有很厉害的本事使我们的狗没有了声音。应该弄清楚这个人或者这样东西究竟是什么。”
    比斯卡拉作出最后一次努力想拉住他的朋友们,可是他的努力毫无用处。他走到那几个最性急的人跟前阻拦他们,他紧紧抱住几块岩石挡住大家的路,都毫无用处。一群年轻人跟着那个最后说话的军官涌进了山洞,不过,带头的军官向前奔着,手上拿着剑,准备迎战那不知其名的危险。
    比斯卡拉给他的朋友们推在一旁,不能和他们一同进去,这样他就不会被波尔朵斯和阿拉密斯看成是不讲信义的人和发伪誓的人。他竖起耳朵,双手依旧在恳求着,走到一块岩石那儿,背靠在粗糙的岩石上,他认为他应该暴露在火枪手的子弹前面。
    那些卫士走进山洞,越走越深,他们的叫喊声也因此越来越低了。
    突然间,响起一下火枪声,在山洞顶底下好象隆隆的雷声一样。
    两三颗子弹打在比斯卡拉靠着的岩石上面,都撞瘪了。
    就在这同时,突然响起了呻吟声,喊叫声,咒骂声,这一小群贵族子弟又冲出了山洞,有些人面色发白,有些人浑身是血,他们都给一层烟包围着,仿佛是外面的空气把这些烟从山洞里面吸出来的一样。
    “比斯卡拉!比斯卡拉!”那些逃出来的人纷纷叫起来,“你早知道这个山洞里有埋伏,却不告诉我们!”
    “比斯卡拉1你造成了我们四个人的死亡,你真该死,比斯卡拉!”
    “你使我受了致命的重伤,”一个年轻人一面用手接住流出的血一面说,然后把血甩到比斯卡拉的脸上,“让我的血落到你的头上,”
    接着他在这个年轻人的脚跟前滚来滚去,痛得快要死过去了。
    “而且,你至少应该对我们说说那里面是什么东酉,”好几个发怒的声音叫着说。
    比斯卡拉不吭声。
    “说呀,不然就杀死你!那个受伤的人跪着一只膝盖又站了起来,向他的同伴举起一只拿着已经没有用的剑的胳膊。
    比斯卡拉向他奔过去,对着剑敞开胸膛,可是受伤的人又倒了下去,发出了最后一声叹息,不再能站起来了。
    比斯卡拉毛发直竖,眼神惊恐,晕头转向地向山洞里走去,同时嘴里说道:
    “你们说得对,我使我的同伴们遭到了杀害,让我死吧!我是一个卑鄙可耻的人!”
    他把他的剑扔得远远的,因为他希望奄不抵抗地死去,他低下头,跑进了地道。
    其他的年轻人学他的样子。
    十六个人中剩下的十一个,跟他一起走进了洞里。
    但是他们还没有走到第一次那么远的地方,第二次的射击把五个人打倒在冰冷的沙地上,看不清楚这样致命的霹雳似的响声是从哪儿发出来的,其他的人惊恐地向后退,那种流露出来的惊恐的样子简直不用描叙了。
    但是,比斯卡拉没有象其他的人那样逃跑,他平安无事地坐在一块岩石上,等待着。
    只剩下六个贵族子弟了。
    “认真地说,,幸存的人中的一个说,“是魔鬼吗?”
    “老天!要比这更糟,”另一个人说。
    “我们问比斯卡拉,他知道。”
    “比斯卡拉在哪儿?”
    几个年轻人向他们四周望,可是比斯卡泣没有答应他们的呼唤。
    “他死了!”有两三个人说。
    “没有死,”另一个人说,“我刚才在烟里看见他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块岩石上,他在山洞里,他在等候我们。”
    “他一定知道里面是些什么人。”
    “他怎么会知道的?”
    “他曾经做过叛乱分子的俘虏。”
    “是这样。好,我们叫他,从他嘴里了解我们是在和什么人打交道。”
    所有的声音都叫起来
    “比斯卡拉!比斯卡拉!”
    可是比斯卡拉没有回答。
    “好呀!”那个在这件事情当中一直显得十分镇定的军官说,“我们不再需要他了,我们的援兵来了。”
    果然,一队卫士,大约有七十五个到八十个人,由一个队长和一个副队长率领着很整齐地来到了,是打猎的热情把他们引来的。卫士在军官的后面。五个军官跑到他们的士兵面前,他们用一种很容易想象出来的口才,叙述事情的经过,要求援助。
    队长打断了他们的话。
    “你们的同伴在哪儿?”他问。
    “死了!”
    “可是你们原来是十六个人!”
    “十个人死了。比斯卡拉在山洞里,我们五个人在这儿。”
    “比斯卡拉给俘虏了吗?”
    “可能。”
    “不,因为他在那儿;瞧。”
    果然比斯卡拉在山洞口出现了。
    “他向我们做手势要我们去,”军官们说,“我们去吧!”
    “我们去吧!”所有的人都说。
    他们迎着比斯卡拉走去。
    “先生,”队长对比斯卡拉说,“别人对我肯定地说您知道在这个山洞里进行垂死挣扎的人是些什么人。我以国王的名义命令您说出您所知道的事情。”
    “我的队长,”比斯卡拉说,“您用不到再命令我了,就在这一个时刻,我又想到了我的诺言。我以这些人的名义来到这儿。”
    “是来对我说他们愿意投降?”
    “是来对您说他们决定抵抗到最后一口气,如果别人不给他们优越的讲和条件的话。”
    “他们有多少人?”
    “他们一共两个人,”比斯卡拉说。
    “他们一共两个人,竟想把条件强加在我们身上?”
    “他们一共两个人,已经杀死了我们十个人了,”比斯卡拉说。
    “是什么样的人?巨人吗?”
    “比巨人还厉害。您记得圣日耳韦棱堡的事情①吗,我的队长?”
    “记得,国王的四个火枪手在那儿顶住了整整一支军队。”
    “好,这儿的两个人就是那几个火枪手里的。”
    “他们叫什么名字?”
    “当年,大家叫他们波尔朵斯和阿拉密斯。今天,大家叫他们德·埃尔布莱先生和杜·瓦隆先生。”
    “他们在这件事里有什么利害关系?”


①在《三个火枪手》一书中有达尔大尼央和三个火枪手冒着炮火待在圣日耳韦棱堡里的一个情节。


    “是他们替富凯先生守卫美丽岛的。”
    在士兵当中一个个低声说着这两个名字:“波尔朵斯和阿拉密斯。”
    “火枪手!火枪手!”他们重复地说着。
    这些正直的年轻人一想到他们要去和两位代表法国军队古老的光荣的人战斗,不禁全身颤抖起来,一半是由于兴奋,一半是由于恐惧。
    确实,这四个名字达尔大尼央,阿多斯,波尔朵斯和阿拉密斯,受到了所有的佩剑的人的尊敬,就象古代赫拉克勒斯、忒修斯①、卡斯托耳②、波吕丢克斯③的名字受到尊敬一样。
    “两个人,”队长叫道,“他们放两次枪就打死了我们十名军官口这不可能,比斯卡拉先生”
    “哎呀!我的队长,”比斯卡拉回答说,“我并不是对您说他们没有两三个人跟他们在一起,就象圣日耳韦棱堡的火枪手们有三四个仆人在一起一样,不过,队长,请相信我,我见到了这几个人,我就是被他们捉住的,我认识他们,仅仅他们几个人就足够消灭整整一支军队了。”
    “我们就要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队长说,“用不了一会儿。注意啦,先生们!”
    听到他这句话,大家都不再动了,每个人都准备好听从他的命令。
    只有比斯卡拉还不顾一切地想最后一次再试一试。
    “先生,”他低声地说,“请相信我,让我们走我们的路去吧。这两个人,这两头你们去攻击的狮子,将会拼死抵仇他们已经打死了我们十个人,他们还会打死加一倍数日的人,最后他们宁愿自杀  也不会投降。我们去玫打他们能得到什么呢?,


①忒修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
②卡斯托耳: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和波吕丢克斯是孪生兄弟。
③波吕丢克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


  “先生,我们会得到良心上的安慰因为面对着两名叛乱分子,八十名国王的卫士没有向后退。如果我听从了您的意见,先生,我就成了一个丧失名誉的人,在我丧失名誉的同时,我也会使军队丧失名誉。大家向前进!”
  他走在最前面,一直走到山洞口。
  到了那儿,他站住了。
    他暂时停下来,是想让比斯卡拉和他的同伴们趁这个时候对他介绍一下山洞里面的情况。后来,等到他自以为对现场的一切都完全清楚了以后,就把队伍分成了三个小队,他们要依次地走进洞里去,同时向各个方向猛烈地射击。当然,这样的进玫,还会牺牲五个人,也许十个人,可是,最后一定能捉住叛乱分子,因为他们无路可逃,而且,两个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杀死八十个人。
    “我的队长,”比斯卡拉要求说,“我请求走在第一支小队的最前面。”
    “好的,”队长回答说,“您来享有这个光荣吧,这是我送给您的一份礼物。”
    “谢谢!”年轻人带着他的家族特有的那种坚定的态度回答了一句。
    “拿上您的剑。”
    “我就象现在这祥去,我的队长,”比斯卡拉说,“因为我不是去杀人的,而是去被人杀的。”
    说着,他走到第一支小队的最前面,光着头,双臂交叉在胸前,说:
    “先生们,前进!”


第二五五章 荷马史诗中的一章①

    现在应该掉过头来说说山洞里的另外一边,应该同时叙述一下那几个战士和那个战场的情况。
    阿拉密斯和波尔朵斯走进洛克马里亚的山洞去找放在那儿的那只小船,他们还有三个布列塔尼人助手,他们首先希望从地道的小洞口把小船送出去,这样就可以遮掩他们的行动和他们的逃跑。刚才因为来了狐狸和猎狗,他们不得不躲了起来。
    山洞大约有一百托瓦兹长,一直通向一个斜坡,斜坡底下是一个小湾。从前这儿是异教徒的诸神庙,当时美丽岛还叫做卡洛内斯,在这个山洞的神秘的洞底深处曾经不止一次地发生过把人作为牺牲的事情。
    走进这个山洞的第一个漏斗形的进口,要过一个缓坡缓坡的上面,堆积在一起的岩石形成一个低矮的拱廊。山洞里面,地上高高低低更危险的是顶上凹凸不平的石块,它分成了好几层,彼此是相通的,中间是几级高高低低、断断续续的梯级,左右两面是一些天然的巨大的石柱。
    在第三层里,洞顶很低,过道很窄,小船过去很勉强,要碰到两边的洞壁,然而,在绝望的时刻里,木头也会变得柔软,石头在人的意志的力量面前也会变得顺从。
    这就是阿拉密斯的想法,在战斗结束以后,他决定逃跑,逃跑当然很危险,因为进攻的人并没有全死掉,而且,假定有可能把船送到海上,他们在露天里逃走,那些监视着他们的战败者,发现他们人少,一定会紧追这些战胜者的。
  两次射击打死十个人以后,阿拉密斯对地道的各个拐弯处都很熟悉了,他去一个一个地辨认这些人,清点他们的人数,因为硝烟弥漫,他看不到外面的东西。接着,他马上吩咐把小船滚到堵塞着那通向自由的出口的大石头那儿。
    波尔朵斯集中起全身的力气,两条胳膊抱住小船,抬了起来,那几个布列塔尼人迅速地推动滚筒。
    他们向下走到了第三层洞里面,来到堵住出口的大石头跟前。
    波尔朵斯从底下抓住这块巨大的石头,用他的结实的肩膀顶上去,猛地一撞,这座石墙发出破裂的声音。一阵尘土从洞顶落了下来,落下来的还有几千代海鸟的残骸,它们的窝牢牢筑在这块岩石上,好象水泥浇成的一样。
  撞到第三下的时候,石头顶不住了,它摇动了片刻。波尔朵斯背靠着旁边的岩石,一脚使劲踩在石头上,把大石头从四周的石灰石中间踩了出去,那些石灰石仿佛是它的铰链和固定它的框框。
    石头倒了下来,他们看到了明亮耀眼的亮光,它从出口射进了地道里,蓝色的大海出现在喜出望外的布列塔尼人的眼前。
    这时候,他们开始把小船抬上这个路障。还有二十托瓦兹路,他们就能到大西洋上了。
    就在这时候,那支军队赶来了,队长把他们排列好,准备攀登或者进攻。


①荷马:古希腊诗人,相传著名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为他所作。这儿借用,说明这一章内容紧张惊险悲壮等。


    阿拉密斯密切注视着一切,让他的朋友们能顺利地行动。
    他看到了那支援兵,他点了一下人数,他看了一眼就相信不可克服的危险出现了,逼着他们要投入一场新的战斗。
    在地道将要被攻占的时候,从海上逃走,这是不可能的!
    确实,刚才照亮了山洞最后两层的日光会使士兵们看到向海边滚动的小船和火枪射程内的两名叛乱分子。如果开枪,即使打不死五个航海的人,也会把小船打得全身都是小窟窿。
    此外,还要把什么都估计到,如果小船和乘上去的人逃掉的话,不会发出警报吗?不会通知国王的驳船吗?可怜的小船,受到海上的追捕,陆上的监视,在天黑以前怎么能不屈服呢?阿拉密斯愤怒地搔着自己灰白的头发,乞求天主和魔鬼的援助。
    他叫唤波尔朵斯,波尔朵斯单独一个气干得比滚滚筒的人还起劲。
    “我的朋友,”他声音很低地说,“我们的对手刚才来了一支援兵。”
    “啊!”波尔朵斯平静地说,“那么,怎么办呢?”
    “重新开始战斗,”阿拉密斯说,“还能碰碰运气。”
    “对,”波尔朵斯说,“因为在我们两个人里面很难不给打死一个,而且,肯定的是,如果我们当中一个被打死了,另一个也会让人打死的。”
    波尔朵斯带着那种很自然的英雄气概这样说着,在他身上,这种气概比全部的体力还要强大有力。
    阿拉密斯仿佛觉得心上给马刺刺了一下。
    “我的朋友波尔朵斯,如果您照我对您说的话去做,我们两人谁都不会被打死。”
    “说吧。”
    “这些人快走进山洞里了。”
    “是的。”
    “我们打死他们十五个人左右,不要太多。”
    “他们一共有多少人?”波尔朵斯问。
    “他们来的援兵有七十五个人。”
    “七十五个,加五个,八十个……哎呀!”波尔朵斯说。
    “如果他们一起放枪,他们的子弹会把我们打得全身都是窟窿。”
    “那当然。”
    “何况巨大的枪声可能造成山洞里的岩石崩塌,”阿拉密斯接着说。
    “不错,”波尔朵斯说,“刚才就有一块岩石的碎片擦破了我的肩膀。”
    “您瞧!”
    “不过这算不了什么。”
    “我们要赶快打定主意。我们的布列塔尼人要继续把船滚到海里去。”
    “很好。”
    “我们两个人,我们在这儿看守着火药、子弹和火枪。”
    “可是,我亲爱的阿拉密斯,我们两个人,我们永远不能同时放三枪,”波尔朵斯天真地说,“用火枪齐射的办法是不好的。”
    “那您就另外想一个办法。”
    “我想出来了,”这个巨人突然叫起来,“我带着这根铁杠埋伏在石头柱子后面,别人看不到我,也无法攻击我,等到他们成群地进来的时候,我把铁杠朝他们的头顶敲,一分钟三十下!嗨!这个主意您说怎么样?合您的意吗?”
    “太妙了,亲爱的朋友,好得很!我十二万分赞成;不过,您会吓坏他们的,那另外一半人会待在外面,用断绝我们供应的方法捉住我们。我的好朋友,我们应该做的就是消灭全部的军队,只要有一个人活着就会毁掉我们。”
    “您说得有道理,我的朋友,可是,请问,怎么吸引住他们?”
    “一动不动,我的好波尔朵斯。”
    “我们一动不动,可是,他们聚集到一块儿以后呢?……”
    “那么,交给我来办,我有了一个主意。”
    “如果是这样的话,而您的主意是好的……它应该是好的,您的主意……我放心了。”
    “去埋伏好,波尔朵斯,数好所有进来的人。”
    “但是您呢,您做些什么?”
    “别担心我,我有我的活儿。”
    “我觉得我听见了人的声音。”
    “是他们。到您的岗位上去!……您要待在能听到我声音、我的手够得到的地方。”
    波尔朵斯躲到第二层山洞里,那儿是一团漆黑。
    阿拉密斯钻到第三层。巨人手上拿着一根五十斤重的铁杠。波尔朵斯极其灵活地挥动着这根原来用来滚动小船的杠子。
    就在这时候,几个布列塔尼人把小船推到了悬崖那儿。
    在有亮光的一层山洞里,阿拉密斯弯下身子,藏起来,一心准备他的神秘的行动。
    传来了一声大声喊出的命令。这是负责指挥的队长下的最后一道命令。二十五个人从上面的岩石上跳进第一层山洞,一踏到地面上,他们就开始放枪。
    枪声的回音低沉地响起来,子弹的嘘嘘声在山洞的拱顶底下来回响着,空中布满了硝烟。
    “向左面!向左面!”比斯卡拉叫道,他在第一次进攻的时候已经看见了通向第二层山洞的通道,火药味给了他生气,他想领着士兵向这边走。
    队伍果然向左面奔过去.走道越来越狭窄,比斯卡拉伸直双手,走在火枪的前面,他已经下了必死的决心。
    “来呀!来呀!”他叫起来,“我看到了亮光!”
    “打呀,波尔朵斯!”阿拉密斯用阴沉的声音叫道。
    彼尔朵斯叹了一口气,但是他服从了。
    铁杠笔直地落在比斯卡拉的脑袋上,他一声叫喊还没有结束就死了。接着,这根可怕的杠子在十秒钟里举起放下了十次,又多了十具尸体。
    士兵们什么也没有看到,他们只听到叫声,呻吟声,他们在尸体上面走,但是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一个个你推我挤、跌跌撞撞地向上走。
    无情的铁杠一直在往下敲,把第一小队完全消灭了,却没有一点儿声音引起第二小队的士兵的注意,他们还在平静地向前走。
    不过,由队长亲自率领的这个第二小队刚才砍下了一株长在悬崖上的细小的橄树,队长把它的含树脂的树枝绞在一起,做成了一支火把。
    第一排的人走到波尔朵斯待的那一层山洞里,波尔朵斯好象,灭绝天神一样,他碰到什么,就毁灭什么,走在前面一排的人吓得直往后退。卫士们的射击一点儿也没有引起对方的回击,不过,他们撞到了一大堆尸体,他们完全走在血泊中。
    彼尔朵斯一直待在他的石柱子后面。
    队长用燃烧着的枞树枝火把抖动的火光照亮了这个可怕的屠杀后的场面,他想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毫无结果,他向后退,一直退到后面藏着波尔朵斯的那根石柱子那儿。
    这时候,一只巨大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贴紧队长的喉部,队长发出一声低沉嘶哑的喘气声,两条胳膊伸开来,在空中拍打了几下,火把落下来,落在血泊中熄掉了。
    紧接着,队长的身体跌在熄灭的火把旁边,给挡住道路的尸体堆又增加了一具尸体。
    这一切都是很神秘地完成的,就象在施行魔法一样。听到队长的喘气声,跟随队长的士兵都转过身来,他们看到他双臂张开,眼珠从眼眶里突出来,接着,火把落地,他们都站在黑暗中了。
    一种没有经过思索的、出于本能的、不由自主的冲动的情绪刺激得副队长叫了起来:
    “开枪!”
    立刻,火枪接连地发射起来,在山洞里连续发出爆裂的响声,雷鸣似的响声,吼叫似的响声,震得山洞顶上的大石块直往下掉。
    开枪时的火光把山洞照亮了一刹那工夫,接着,又立刻是一片黑暗,而且由于硝烟弥漫,山洞比刚才更加黑了
    然后是死一般的沉寂,只是第三小队士兵的脚步声才打破了这寂静的气氛,他们已经走进了地道。


第二五六章 巨人之死

    波尔朵斯比所有那些从露天里来的人对黑暗感到更习惯些,他向四周望,想在黑暗里看阿拉密斯有没有对他发出什么信号。他觉得他的胳膊被人轻轻地碰了碰,在他的耳朵旁有一个象呼吸一样轻的声音低低说道:
    “来。”
    “唔!”波尔朵斯说。
    “嘘!”阿拉密斯说,声音更加低了。
    在第三小队继续向前走的时候发出的嘈杂声中,在还活着的卫士的诅咒声中,在发出最后的呻吟声的垂死的人的咒骂声中,阿拉密斯和波尔朵斯偷偷地沿着山洞花岗岩的两壁悄悄走着。
    阿拉密斯领着波尔朵斯走进倒数第二层的山洞,指给他看在岩壁凹陷处的一只七八十斤重的火药桶,他刚刚在桶上系上一根火绳。
    “我的朋友,”他对波尔朵斯说,“您去把这只桶拿起来,我去点燃火绳,然后您把它丢到我们的敌人当中去,您能做到吗?”
    “当然能了”波尔朵斯说。
    他用一只手举起了火药木桶。
    “点火吧。”
    “等一等,”阿拉密斯说,“让他们聚集在一起,然后,我的朱庇特,把您的雷电投到他们当中去①!”
    “点火吧,”波尔朵斯又说了一遍。
    “我,”阿拉密斯继续说,”我去找我们的布列塔尼人,帮助他们把小船送到海上去。我在海边等着您,您要使劲地丢,然后赶到我们那儿。”
    “点火吧,”波尔朵斯最后一次说。
    “您都明白啦?”阿拉密斯说。
    “当然明白!”波尔朵斯又说,他笑了,他甚至不想放轻他的笑声,“事情对我解释清楚了,我就明白了,去吧,把火给我。”
    阿拉密斯把点燃的火绒交给波尔朵斯,波尔朵斯手里没有空,把胳膊伸给他握。
    阿拉密斯用两只手紧握波尔朵斯的胳膊,然后,后退到山洞的出口,三个桨手在那儿等着他。
    只剩下波尔朵斯一个人了,他勇敢地把火绒凑近火绳。
    火绒发出微弱的火花,这是一场大火最初的起源,它在黑暗里好象飞萤一样发亮,接着和火绳连在一起,火绳点燃了,波尔朵斯吹着气,让火烧得更加快些。
    烟稍微消散了一些,在发出火花的火绳的亮光里,在一两秒钟里面,能够看出东西来了。
    这是一个短暂而壮丽的场面:这个巨人,面色苍白,浑身是血,在黑暗中燃烧着的火绳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士兵们看到他了。他们看见他手上拿着的这只桶。他们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这些士兵看到眼前的情景已经惊恐万状,一想到马上会出现的灾难,更是心惊胆战,同时发出了临死前的惨叫声。


①罗马神话中的主神朱庇特兼拿管雷电,他的形象常手执闪电形的小投枪。


    一些人想逃走,可是他们碰到了挡住他们去路的第三小队的士兵,另一些人不由自主地举起他们发射过的火枪企图开枪,还有些人跪了下来。
    有两三个军官对波尔朵斯大声叫喊着说,如果他让他们活命,答应给他自由。
    第三小队的领队军官大声命令射击,可是卫士的前面是他们的惊慌失措的同伴那些人成了保护波尔朵斯的活围墙。
    我们已经说过,波尔朵斯用力吹出来的火绒和火绳的火光只持续了两秒钟,可是就在这两秒钟里,它首先照亮了黑暗中的高大的巨人,接着是巨人十步外的一堆鲜血淋淋、给砸得血肉模糊的尸体。在这些尸体当中,还有一个人没有断气,在最后一次痛苦地颤动,微微顶起了一些尸首堆,就好象黑夜里的畸形的怪物,最后一次呼吸鼓起了它的腰部一样。波尔朵斯重新吹燃了火绳,每吹一下,都给这堆尸首照上一层硫磺的颜色,还带上一条条紫红的宽条纹。
    这一批集中在一起的尸首,依照死亡的安排或者突然的袭击替他们选定的躺下的位置,布满在山洞里,除去它们以外,还有一些零霉落落的尸首,好象在用它们张开的伤口进行恐吓。
    在这块浸透鲜血的土地上,竖立着忧郁而闪光的山洞里的粗矮的石柱,它们色彩的变化很强烈,把最亮的那些部分突出在前面。
    这一切在系在火药桶上的火绳的颤动的火光里都看得清清楚楚,就象一支火把,照亮了已死的人和将死的人。
    正象我刚才说的那样,这个场面只持续了一两秒钟。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第三小队的一名军官集中了八个手拿火枪的卫士,命令他们从一个缺口向波尔朵斯放枪。
    但是,这些听到要射击的命令的人都哆嗦起来,枪声一响,就有三个人倒了下来,另外五个人的子弹呼啸着擦过山洞顶,在地上划出了条痕,或者在洞壁上打出了小洞。
    一声大笑回答这阵震耳的枪声,烤着,那个巨人的胳膊摇晃起来,再接着,可以看到空中一道火光,好象一顺流星一样。
    木桶扔到三十步远的地力,越过尸体堆成的路障,就要落到吼叫的士兵的人群中间,他们都趴了下来。
    那个军官一直在紧盯着空中的火光望,他想扑到木桶上去,在火绳投有烧到桶内的火药以前拔下火绳。
    这种献身精神一点儿用也没有,流动的空气使得火绳上的火焰烧得更旺,火绳在静止的时候能烧五分钟,现在三十秒钟就烧完了,这个可怕的东西爆炸了。
    猛烈的旋风,硫磺和硝石的呼啸声,毁灭性的烈火的破坏,可怕的雷鸣般的爆炸声,这些都是我们刚才描述过的两秒钟以后的这一秒钟里山洞里发生的事情,就和魔鬼的山洞里一样可怖。
    岩石好象斧头下的纵木板那样裂了开来。火,烟,碎片,混在一起,从山洞当中向上冲,这股气流越向上升变得越大。巨大的隧石洞壁倾斜了,倒在沙地上,沙子本身也从坚硬的地面上给进射出来,成了伤人的东西,它们无数刺人的微粒把人的脸打得全是小窟窿。
    叫喊,号哭,诅咒,生命,在一片巨大的爆裂声中全都消失了,前面三层的山洞变成一个深渊,植物的破片,矿物的碎块,人体的残骸,由于轻重不同,一块一块地先后落进这个深渊里。
    接着是更轻的沙子和尘土,也往里面落,它们好象一块淡灰色的、冒烟的裹尸布,铺在这些凄惨的遗体上。
    现在,在这个燃烧着的坟墓里,在这个地下的火山里,来寻找穿着镶银线饰带的军服的国王的卫士吧,来寻找因为军服上的金线饰带面神采奕奕的军官吧,来寻找那些他们原来想用来自卫的武器吧,来寻找那些送掉他们性命的石块,来寻找躺着他们的土地吧。
    仅仅一个人,他制造了所有这样的混沌状态,天主想到创造世界前的一小时的混沌状态也没有这样混乱,这样模糊,这样可怕。
    前面三层的山洞里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什么能使天主自己辨认得出他创造出的东西了。
    至于波尔朵斯,在把火药桶丢到敌人中间以后,就照阿拉密斯的吩咐逃走了,他逃到最后一层,空气和阳光从出口透进到这儿,
    他刚刚走到山洞的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的转角上,就看到离开他一百步远的地方,那只小船在海浪上晃动着,他的朋友们在那儿,他的自由在那儿,胜利之后的生命在那儿。
    他只要再跨六大步,就能够走出山洞了,出了山洞,用力再猛冲两三下,他就能够来到小船跟前了。
    突然,他觉得他的双膝弯曲了,他的双膝好象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他的小腿发软,使不出劲来。
    “啊!啊!”他吃惊地自言自语说道;“我又感到疲劳了,我再不能走了。这是怎么回事?”
    阿拉密斯通过洞口看到了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站住不走了。
    “来呀,波尔朵斯!”阿拉密斯叫起来,“来呀,快来呀!”
    “啊!”这个巨人回答说,他用尽力气想绷紧他全身的肌肉,但是没有用,“我走不动了。”
    说完这句话,他跪了下来,可是,他用他结实的双手紧紧攀住岩石,又站了起来。
    “快!快,”阿拉密斯对着海岸弯下身子,好象想用他的胳膊把波尔朵斯拉过来。
    “我来啦,”波尔朵斯结结巴巴地说,同时集中起他全身的力气,想再走一步路。
    “看在老天的份上!波尔朵斯,过来,过来!火药桶要爆炸啦,”
    “过来,大人!”几个布列塔尼人对波尔朵斯叫道,波尔朵斯尽力挣扎着,如同在做梦一样。
    可是,时间来不及了。爆炸声响了,土地震裂了,从宽大的裂缝里冒出来的烟遮黑了天空,山洞里喷出火来,就象从一头巨大的吐火怪兽的嘴里喷出来一样,海水仿佛受到这股火焰的冲力,被赶得向后流。海潮一退,把小船送到二十托瓦兹以外的地方,所有的岩石从底下裂开,如同给楔子劈开的大块木料那样分开来了。拱形的山洞顶有一块向天空飞去,好似被迅猛的气流冲上去的一样。硫磺的粉红色的和绿色的火焰,粘土烧化后的黑色熔岩,互相碰在一起,在化成雄伟的圆屋顶似的滚滚浓烟下面交战了片刻,接着,那些岩石,爆炸的威力无法把它们的年代久远的基石连根拔起,它们的长长的脊背部分却开始动摇,接着向下斜,最后接连地落下来。它们好象那些神情严肃、行动缓慢的老年人一样彼此弯腰行礼,然后拜倒,永远躺在它们的尘土做成的坟墓里了。
    这个恐怖的冲击似乎使波尔朵斯恢复了他原来失去了的力气,他又站起来了,在这些巨大的岩石中间,他又成了一个巨人。但是,正当他在两排鬼怪似的花岗石中间逃跑的时候,这些花岗石失去了相应的链环的支撑,开始轰隆隆地滚落在这位泰坦①四周,他仿佛从空中给扔了下来,被扔到了那些他刚才向空中扔去的岩石当中。


①泰坦:希腊神话中的巨人族,共六男六女。


    波尔朵斯感觉到因为长时间分裂而颤动的脚下的土地现在剧烈震动起来了。他向左右两边伸出他的大手,想推开快要倒塌的岩石。两块巨大的石块顶住了他伸开的两只手掌心。他低下了头,第三块花岗石压到他的肩上。
    不一会儿,波尔朵斯的胳膊弯曲了,但是,这位大力士聚集起全部力气,这个他身陷其中的监牢的两面石壁慢慢地分开了,使他有了活动的空间。再一会儿,他象一个混沌时代的古天神一样,出现在这个花岗石的框子当中,可是,在他分开两侧的岩石的时候,压在他的粗壮肩膀上的巨石下面的支撑物落掉了,那块巨石整个儿的重量压了下来,把这个巨人压得双膝跪地。两侧的岩石刚分开了一下,现在又重新合拢,在原来已经足够挤扁十个人的重量上,又加上了它们的重量。
    巨人没有呼喊就倒下去了,他倒下的时候,还用鼓励的和充满希望的言语回答了阿拉密斯,因为,他有一会儿曾经相信,依靠他的有力的弯成弓形的手,自己能象恩刻拉多斯①一样,摇动这三倍的重量。但是,阿拉密斯看到那个大石块渐渐往下沉,那双手抽搐了一会儿,胳膊最后一次用力伸出去,又弯曲了,挺直的肩膀向下陷,撕裂了,而岩石还在继续一点点地向下压。


①恩刻拉多斯:希腊神话中的巨人,被雅典娜埋在西西里岛的埃特纳火山里。


    “波尔朵斯!波尔朵斯!”阿拉密斯拔着自己的头发,叫起来,“波尔朵斯,你在哪儿?说话呀!”
    “这儿!这儿!”波尔朵斯用越来越低的声音低低地说,“耐心点!耐心点!”
    他刚说完最后几个字,石块下塌的冲力增加了重量书一块巨大的岩石突然倒下了来,另外两块岩石又压在这块岩石上面,使它更加重了,波尔朵斯给碎石块做成的坟墓吞没了。
    阿拉密斯听到他的朋友临死前的声音,跳上岸来。两个布列塔尼人手上拿着杠子跟在他的后面,只留下一个人守住小船。勇敢的斗士最后的喘气声把他们引向碎石堆去。
    阿拉密斯就象二十岁时那样年轻,勇猛,有力,朝着那几层巨石奔去,用他的女人一样纤细的手,使出不可思议的力量抬起了花岗石的大坟墓的一只角。执时候,他在这个墓穴的黑暗当中隐约看见了他的朋友的依旧发着光的眼睛。重担稍稍抬起了片刻,使他的朋友喘过气来。另外两个人马上跑过来了,紧抓住铁杠,集中他们三个人的力气,不是要把石块抬起来,而是想撑住它。这一切都没有用,三个人悲痛地叫着,慢慢地弯下身子,波尔朵斯看到他们在这场没有用处的搏斗中耗尽了精力,他的粗嗓门用开玩笑的口气低声说出这最后一句,也是和他最后一口气一起到了嘴边的话:
    “太重了!”
    然后,他眼睛失去了光泽,闭上了。他脸上变得毫无血色,双手发白。这位泰坦吐出最后一口气,倒下了。
    岩石也同时落了下来,即使在他临死的时候,他还一直撑着它!
    三个人手上的杠子落了下来,杠子在墓石上滚动着。
    接着,阿拉密斯面色苍自,气喘吁吁,满头是汗,他静听着。他的胸口给紧紧压着,心快碎了。
    什么都完了!巨人长眠了,长眠在天主按照他的身材为他修筑的坟墓里。


第二五七章 波尔朵斯的墓志铭

    阿拉密斯不说一句话,全身冰凉,好象一个受惊的小孩那样颇抖着,他哆哆嗦嗦地从这块石头上站了起来。
    一个基督教徒是不在坟墓上走路的。
    但是,他能够站起来,却不能走路。死去的波尔朵斯的身上的某些东西仿佛刚刚在他身上也死去了。
    他的布列塔尼人围住了他,阿拉密斯让他们把他抱起来,三个水手抬着他,送到了船上。
    接着,他们把他放到舵旁的长凳上,用力划起桨来,他们宁愿划桨离开,也不愿意张帆,一张帆可能会暴露他们。
    在古老的洛克马里亚的山洞被毁坏的地面上,在这平坦的海滩上,仅有的一个小丘吸引着人们的视线。阿拉密斯的眼睛无法从那儿移开,到了远远的海面上,他越是离岸远,那块可怕的、残暴的岩石他看来似乎越是挺得直了,好象不久以前屹立着的波尔朵斯一样。岩石对天抬起它的含笑的顽强的脑袋,就象他的正直英勇的朋友的脑袋,他是四个朋友中最强的一个,可是第一个死去了。
    这些钢铁般的人的命运多么奇怪啊!心地最单纯的人和心地最诡满的人结合到了一起;强壮的身体受到敏锐的智力的左右;在关键的时刻,只有精力能够拯救思想和身体的时候,一块石头,一块岩石,一个卑鄙无耻的沉重的东西,战胜了精力,倒塌在身体上面,赶走了智力。
    可敬的波尔朵斯啊!他生来就乐意帮助别人,一直都准备着为了拯救弱者而牺牲自己,仿佛天主赋予他很强的体力就仅仅是为了这个用途一样。在他垂死的时候,他只认为在履行他和阿拉密斯订的协议中的条件,然而这个协议是阿拉密斯一个人拟订的,波尔朵斯只知道它需要彼此有力的团结。
    高尚的波尔朵斯啊!府邸里放满了家具,树林里到处都是猎物,湖里游满了鱼,地窖里藏足了财宝,如今又有什么用呢?穿着华丽得耀眼的制服的仆人,在他们中间的因为你授予的权力而得意扬扬的末司革东,如今又有什么用呢?高尚的波尔朵斯啊!你这个一心积攒财富的人,你何必一定得耗尽精力使你的生活锦上添花,变得更加甘美,而结果却在一片荒凉的海滩上,听着大西洋的海鸟的叫声,给冰冷的石头压得粉身碎骨!高尚的波尔朵斯啊,你何必一定要积聚那么多黄金,最后甚至在你的墓碑土连一个可怜的诗人写的二行诗都没有!
    英勇的波尔朵斯啊!他无疑是依旧睡在那块岩石下面,被人遗忘,被人抛弃,荒野上的牧人会把那块岩石当做一个石棚①的大屋顶。
    那么多的畏寒的欧石南,那么多被大西洋上苦涩的风吹拂着的苔解,那么多的生命力强盛的地衣,把坟墓和土地连接到了一起,任何过路的人都不能想象得到,一个人的肩膀能够扛起这样一大块花岗石。
    阿拉密斯脸色依旧苍自,全身依旧冰凉,怀着最深沉的激动和悲痛。他望着海岸逐渐在天边隐没,一直望到最后一道阳光消失。


①石棚:史前的一种巨石建筑。


    他的嘴里役有吐出一个字,他的胸膛的深处没有发出一声叹息。
    三个布列塔尼人都很迷信,哆嗦着望着他。他这样沉默,不象一个人,而象一座雕像。
    当天空落下灰色的光线的时候,小船张起了小帆,微风吹拂,小帆鼓成了圆形。小船飞快地远离了海岸,勇敢地穿过风暴不断出没的可怕的加斯科尼海湾①,朝着西班牙航行。
    在小帆张起仅仅半小时以后,桨手们无事可做,弯着腰坐在长凳上,他们手搭凉棚向前看,相互指点着在水平线上出现的一个白点,它一动不动,看上去象是一只被海浪的细微的气息摇晃着的海鸥。


①加斯科尼海湾:在法国和西班牙之间。


    可是,对一般人的眼睛似乎是不动的东西,在水手的有经验的眼睛里却是在快步地行进着,在波涛上仿佛固定的东西其实正在飞速地掠过波浪。
    他们看到他们的主人有好长时间迷迷糊糊,昏昏沉沉,但是不敢惊醒他,只好低声地、不安地交谈着一些心里的猜测。事实上,阿拉密斯很警惕,很机灵。阿拉密斯的眼睛象蛤蜊一样,在不停地注视着,在黑夜里比在白天里看得还情楚。阿拉密斯因为心灵的绝望,好象睡着了一样。
    一个小时这样过去了,在这一个小时里,白昼逐渐消逝,但是,也就在这一个小时里,原先看到的船一直在向小船赶来,三个水手中的一个,戈昂内克大着胆子高声说道:
    “大人,有人在追我们!”
    阿拉密斯一句话也不回答。那只船紧紧追着,越来越近。
    这时候,两个水手遵照船老大伊夫的命令,下了帆,不让在大海上出现的这唯一的白点引导紧跟着他们的敌人的跟睛。
    那只看得见的船,相反,在桅杆顶上又升起了两面小帆,追得更加快了。
    不幸的是,目前正是一年之中最美好、白天最长的日子,月亮在不祥的白昼以后,放出了明亮的光芒。迫着小船的单桅帆船是顺风行驶,它还要在暮色里行驶半个小时,以后整个一夜都几乎象白天一样亮。
    “大人,大人!我们完蛋啦!”船老大说,“您瞧,尽管我们收下了帆,他们还是看到了我们。”
    “用不着大惊小怪,”一个水手低声说,“因为据说城里人靠着魔鬼的帮助,制造出了一些工具,用那种玩意儿望远处跟望近处一样清楚,黑夜里看跟白天看一样清楚。”
    阿拉密斯从小船的底层拿出一只望远镜,一声不响地把它对准了距离,然后交给那个水手,说:
    “您拿去望望!”
    那个水手有点儿迟疑。
    “您放心好了,”主教说,“这不是什么罪孽,如果是罪孽,那就是我犯的好了。”
    那个水手拿过望远镜放到眼睛上,他发出了一声叫喊。
    他原来以为在大炮射程以外的那只船,由于一种奇迹,突然一跃,跨过了这么大的距离。
    他取下了放在眼睛上的这个玩意儿,却看到那只单桅帆船除了这短短一刻能够航行的一段路以外,还是隔得那么远。
    “那么,”那个水手低声地说,“他们看得见我们,就象我们看得见他们一样吗?”
    “他们看得见我们,”阿拉密斯说。
    接着他又陷入无动于衷的状态里。
    “怎么!他们看得见我们?”船老大伊夫说,“这不可能!”
    “船老大,您拿去瞧瞧,”那个水手说。
    他把那只望远镜递给他。
    “大人能对我担保说这里面没有魔鬼在捣鬼吗?”船老大问。
    阿拉密斯耸耸肩膀。
    船老大把望远镜放到眼睛上。
    “啊!大人,”他说,“真是奇迹,他们就在那儿,我仿佛可以摸到他们一样。至少有二十五个人!啊!我看到军官站在船头。他拿着一只象这样的望远镜,在对我们望……啊!他转过身去了,他在下命令。他们把一门大炮推到了船头,他们在装炮弹,他们在瞄准一天哪!他们在对我们开炮!”
    船老大不自觉地移开了望远镜,那些景象向天边后退,又恢复了原来现实中的样子。
    那只船依旧在大约一里路远的地方;不过,船老大刚才讲的那些行动都是事实。
    在那只船的帆底下出现了一层淡淡的烟,比帆还要蓝,好象一朵在开放的花那样散开来,接着,在离小船一海里左右的地方,可以看到炮弹削过两三个浪头,在大海上划出了一道白色的条纹,然后在条纹的那一头消失了,它象一个小学生用来打水漂儿玩的石块那样不会伤人。
    这是一个威胁,也是一个劝告。
    “怎么办?.船老大问。
    “他们要轰沉我们,”戈昂内克说,“大人,替我们赦罪吧。”
    几个水手都在主教面前跪下来。
    “你们忘记他们在看着你们,”主教说。
    “是呀,”水手们因为目己的软弱感到惭愧,说道,“您快下命令,大人,我们准备为您而死。”
    “让我们等待吧,”阿拉安斯说。
    “怎么,等待?”
    “是的,你们不是看见了吗,就象你们刚才所说的,如果我们想逃走,他们就会轰沉我们?”
    “不过,也许,”船老大大着胆子说,“也许趁着黑夜,我们可以逃走。”
    “啊!”阿拉密斯说,“他们有希腊火硝①能照亮他们的路,也能照亮我们的路。”
    就在这个时候,小船好象想回答阿拉密斯说的话一样,第二层烟徐徐升到了天上,从这层烟的中央射出一支燃烧着的箭,画出一条抛物线,如同一道彩虹一样,然后落到了海里,在海里它继续燃烧着,照亮了直径四分之一里远近的地方。
    几个布列塔尼人惊恐地面面相觑。
    “你们看得很清楚,”阿拉密斯说,“最好还是等候他们来。”
    船桨从几个水手的手上落了下来,小船停止前进,在浪头上一动不动,任凭海浪摇晃。
    夜色降临了,可是那只帆船继续向前走着。
    可以说,在黑暗中它的速度加倍快了。可怕的希腊火硝,不时地好象一只血红色头颈的秃鸳从它的巢里伸出脑袋一样,从船的两侧射出来,把它的火焰投到大西洋中间,仿佛一阵炽热的雪,
    最后,那只船来到火枪射程那么远的海面上。
    所有的人都在甲板上,手上拿着武器,炮手们都站在他们的炮后面,火绳在燃烧着。
    这种场面竟好象是袭击一艘战舰,好象是和数量上比他们占优势的船员战斗,而不是去进攻一只乘着四个人的小船。


①希腊火硝:旧时海战中用的一种燃烧剂。


    “投降吧!”单桅帆船的船长通过喇叭筒叫道。
    三个水手望着阿拉密斯。
    阿拉密斯点了点头。
    船老大伊夫摇动挠钩头上的一小块白布。
    这是一种投降的表示。
    大船象一匹赛马那样驶过来。
    它又发出一支希腊火硝,落到离小船二十步的海面上,比最灼热的太阳光照得还亮,把小船照得清清楚楚。
    “只要看到有抵扰的迹象,”单桅帆船的舰长大声喊道,“就开火!”
    士兵们都放平了他们的火枪。
    “不是对你们说过我们要投降吗?”船老大伊夫说。
    “活捉!活捉,舰长!”好几个士兵兴奋地说,“应该活捉他们。”
    “是的,活捉,”舰长说。
    接着,他转身对那些布列塔尼人大声喊道:
    “你们都可以活命,我的朋友们!除了德·埃尔布莱骑士先生。”
    阿拉密斯微微哆嗦了一下。
    他的眼睛凝视了片刻大西洋的远处,大西洋的水面被希腊火硝最后的亮光照得通亮,那些亮光在海浪之间来回闪耀,在海浪的顶上发光,好象羽饰一样,使得它们遮盖的那些深渊更加阴暗,更加神秘,更加可怕。
    “您听见了没有,大人?”水手们问。
    “听见了。”
    “您有什么命令?”
    “你们接受吧。”
    “可是您呢,大人?”
    阿拉密斯的身子俯得更低了,他用他细长的白哲的手指玩弄着暗绿色的海水,他对海水微笑,就象在对一位女友微笑。
    “你们接受!”他又说了一遍
    “我们接受,”水手们说,“可是我们有什么保证呢?”
    “一位贵族的诺言,”那个军官说,“我以我的身分和我的名字来保证,除了德·埃尔布莱骑士先生以外,都可以活命。我是国王的战舰‘波莫娜①号’的舰长,我叫路易-康斯坦·德·普雷西尼。”


①波莫娜:原是罗马神话中的果树女神。参见中册第169页注。


    阿拉密斯身子已经向大海俯下,一半越出了小船,这时他突然迅速地抬起头来,挺直了身体,眼睛冒火,嘴唇上浮现出微笑。
    “把梯子丢下来,先生们,”他说,好象指挥权在他手上似的。
    对方照做了。
    于是阿拉密斯抓住了绳梯,第一个向上爬,但是,单桅帆船上的水手们原来以为会看到他满脸恐惧的神情,这时人人都大为惊奇,因为他们看到他跨着坚定的步伐,向舰长走去。他盯住舰长望着,同时用手对他做了一个神秘的、别人不懂的动作,那个军官一见到这个动作,脸色变得煞白,全身哆嗦,低下头来。
    阿拉密斯一言不发,把手举到舰长的眼睛前面给他看他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的底盘。
    阿拉密斯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显得威严,冷静,高傲,始终没有做声,神态就象一位伸出手给人吻的皇帝。
    舰长一会儿以后抬起头来,接着带着最尊敬的态度又弯下腰去。
    然后,他对着船尾,也就是他的舱房伸出手去,自己闪在一边,让阿拉密斯在前面走。
    三个布列塔尼人已经跟在他们的主教后面上了船,现在都惊愕地互相望着。
    船上的人都保持着沉默。
    五分钟以后,舰长呼唤副舰长去他那儿,接着副舰长立刻又回来了,并且命令船向拉科鲁尼亚①驶去。
    当这个命令被执行的时候,阿拉密斯出现在甲板上,靠着舷墙坐下。
    黑夜早来临了,可是月亮还没有升起,阿拉密斯目不转睛地望着美丽岛的方向。舰长已经回到他在船尾的岗位上,伊夫走到他的跟前十分低声下气她轻轻问道:
    “舰长,我们是上哪儿去呀?”
    “我们去大人喜欢去的地方,”军官回答。
    阿拉密斯整夜都臂肘支在舷墙上待着。
    第二天,伊夫走到他面前,发觉这一夜一定很潮湿,因为主教的脑袋靠在上面的木头全都湿了,好象沾上了一层露水似的。
    谁知道啊,这层露水,也许是阿拉密斯的眼睛里第一次流出的眼泪!
    善良的波尔朵斯,有什么墓志铭抵得上这样的眼泪呢?


①拉科鲁尼亚:西班牙沿大西洋的海港城市


第二五八章 德·热斯弗尔先生的巡逻

  达尔大尼央很不习惯他刚才受到的别人对他的抵制。他怒气冲冲地回到南特。
  在这个精力充沛的人的身上,怒火总会变成猛烈的攻击,到目前为止,国王也好,巨人也好,很少有人能够抵挡得住这样的攻击。
  达尔大尼央浑身颤抖,直接去城堡,请求觐见国王。这时可能是早晨七点钟,国王到了南特以后,起床时间变得早了。
  但是,达尔大尼央走到我们都熟悉的那条走廊里的时候,看到了德·热斯弗尔先生,他很有礼貌地拦住了达尔大尼央,并且叮嘱他不要大声说话,让国王好好休息。
  “国王在睡觉?”达尔大尼央说,“那我让他睡吧。您想大约什么时候他能起床呢?”
  “啊!大约两个小时以后,国王昨晚整整一夜没有睡觉。”
  达尔大尼央拿起他的帽子,向德·热斯弗尔先生行了礼,然后回到自己的住处去。
    九点半钟他又回来了。别人对他说国王正在用早餐。
    “这对我正合适,”他说,“国王用餐的时候,我可以对他说话。”
   德·布里埃纳先生提醒达尔大尼央,国王在用餐的时候不愿意接见任何人。
   “可是,”达尔大尼央斜着眼望着布里埃纳,说,“您也许不知道,秘书先生,我是不管何时何地都能见国王的。”
    布里埃纳轻轻地握住火枪队队长的手,对他说:
    “在南特不行,亲爱的达尔大尼央先生,在这次旅行中,国王把他宫里的所有规定都改变了。”
    达尔大尼央情绪平静了一些,他问什么时候国王吃完早饭。
    “不知道,”布里埃纳说。
    “怎么,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你们不知道国王吃一顿饭要多少时间?平常是一个小时,如果我把卢瓦尔河的空气能带来好胃口这一点算进去的话,就算一个半小时吧,我想,这足够了。我在这儿等候。”
    “啊!亲爱的达尔大尼央先生,有命令不让任何人待在走廊里;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守在这儿的。”
    达尔大尼央觉得怒气第二次冲上了他的脑袋。他连忙离开了,他怕自己脾气一发作会使事情更复杂化。
    他一走到外面,就思索起来,他想:
    “国王不愿意接见我,这是很明显的事,这个年轻人发火了,他害怕听到我会对他说的话。是的,可是就在现在这个时候,他们在围攻美丽岛,他们捉住了我的两个朋友,也许已经把他们杀死了……可怜的波尔朵斯!至于阿拉密斯大师,他这个人足智多谋,我对他可以放心……可是,不,不:波尔朵斯还不是病残的人,阿拉密斯也不是一个老白痴。一个靠他的胳膊,一个靠他的想象力,会叫国王的士兵有得忙的。谁知道!这两个勇敢的人为了开导我们虔诚的陛下,会不会重新搞一个小圣日耳韦棱堡?……我对这一点并不灰心失望。他们有大炮和驻军。”
    “不过,”达尔大尼央摇摇头,继续想,“我认为最好还是结束这次战斗。对我个人来说,我就不用再忍受国王的傲慢无礼和背信弃义,但是,对我的朋友来说,他们会粗暴地拒绝,会破口大骂,我要忍受这一切。我是不是上柯尔培尔先生那儿去一下?对这个人,我应该养成吓唬他的习惯。让我去柯尔培尔先生那儿。”
    达尔大尼央勇敢地走去。他知道柯尔培尔先生和国王一起在南特的城堡里办公。
    “好呀!”他叫起来,“我又回到那个年代里了,当时我从特雷威尔先生那儿大步走向红衣主教的府邸,从红衣主教的府邸上王后的宫里,从王后的宫里到路易十三那儿①。人老了又变成了孩子,这句话说得可真不错。去城堡!”
    他回到了城堡,德·利奥纳先生走了出来。他向达尔大尼央伸出两只手,对他说国王昨天工作了一个晚上,又工作了整整一夜,有命令不让任何人进去。
    “甚至,”达尔大尼央叫起来,“连来接受命令的队长也不能进去吗?这太过分了!”
    “也不能,”德·利奥纳先生说。
    “既然这样,”达尔大尼央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回答说,“既然火枪队队长原来一直能进入国王的卧室,现在不再能进入他的书房和餐厅,那就是国王去世了,或者他的队长失宠了。只有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才不需要他的队长。德·利奥纳先生您是受到宠爱的人,请您为我进去明确地票告国王,我向他提出辞职。”
    “达尔大尼央,要留神啊!”德·利奥纳先生大声说道。
    “为了对我的友谊,请您去吧。”
    他把利奥纳轻轻地向书房推去。
    “我去,我去,”德。利奥纳先生说。
    达尔大尼央在走廊里大步走来走去,等待着。
    利奥纳回来了。


①以上都是达尔大尼火年轻时的事情,见《三个火抢手》。


    “怎样,国王怎么说?”达尔大尼央问。
    “国王说这很好,”德·利奥纳回答说。
    “说这很好!”队长象爆炸起来一样,说,“这就是说他接受了?好呀!我现在自由了。我是个平民了,德·利奥纳先生;再见啦!别了,城堡,走廊,候见厅!一个终于能自由呼吸的平民向你们致敬了。”
    这个队长迫不及待地跳过平台,走到他曾经发现古尔维尔的信的碎片的楼梯上。五分钟以后,他回到旅馆里,依照所有在城堡里有宿舍的高级军官的习惯,他在旅馆里占用了一间人们叫做“市区房间”的房间。
    可是,到了那儿,他没有取下佩剑,脱下斗篷,而是拿了几把手枪,把钱装进一只大皮钱袋里,叫人去把他的在城堡马厩里的马带来,并且命令当晚到瓦纳去。
    一切都照他的愿望做好了。晚上八点钟,他正登上马镫的时候,德·热斯弗尔先生带领着十二名卫士出现在旅馆前面。
    达尔大尼央膘了一眼,全都看见了门也肯定看到了这十三个人和十三匹马,可是他装做什么也没有看到,依旧骑在马上。热斯弗尔来到他的面前。
    “达尔大尼央先生!”他高声喊道。
    “啊!德·热斯弗尔先生,晚上好!”
    “有人说您在骑马?”
    “不止呢,我已经骑在马上了,就象您现在见到的这样。”
    “我遇到了您真是太巧了。”
    “您在找我?”
    “我的主啊,正是。”
    “我打赌,是国王派您这样做的。”
    “是的。”
    “象我在两三天以前去寻找富凯先生一样?”
    “啊!”
    “得啦,您何必对我装腔作势呢?不用白费力气,快告诉我您是来逮捕我的。”
    “逮捕您?仁慈的天主啊,不是这回事!”
    “那么,您带了十二个人骑着马来到我身边是干什么呢?”
    “我在巡逻。”
    “不错!那您在这次巡逻当中要把我抓去吗?”
    “我不抓您,我看到了您,请求您和我一同走。”
    “上哪儿?”
    “国王那儿。”
    “好的!”达尔大尼央带着嘲弄的态度说,“国王没有事做了吗?”
    “求求您,队长,”德·热斯弗尔低声对火枪手说,“不要影响您自己的声誉,这些人在听您说话呢!”
    达尔大尼央笑起来,说:
    “走吧,被逮捕的人总是前面六名卫士,后面六名卫士押送的。”
    “可是,我并不是逮捕您,”德·热斯弗尔先生说,“请您走在我的后面。”
    “好的,”达尔大尼央说,“这是一个漂亮的安排,公爵,您是有道理的。因为,如果我在您的‘市区房间’附近巡逻的话,我以贵族的诺言向您保证,我也会对您彬彬有礼的!现在,请再给我一个恩典,告诉我,国王想做什么?”
      “啊!国王在大发雷霆!”
      “好得很,国王肯不怕辛苦大发雷霆,那他也会不怕辛苦平静下来的,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不会因此死掉,我向您保证。”
    “不,可是……”
    “可是,你们要送我去和那个可怜的富凯先生作伴吧?见鬼!这是一位高尚的人。我们会友好相处的,这一点我可以向您发誓。”
    “我们到啦,”公爵说。“队长,求求您,和国王在一起要冷静些。”
    “啊,可是,公爵,您这样对待我真不愧是一个正直的好汉!”达尔大尼央望着德·热斯弗尔先生说,“别人对我说您一直野心勃勃,想把您的卫士和我的火枪手的队伍合并起来,我想现在正是最好的机会!”
    “我不会利用这个机会的,但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队长。”
    “为什么?”
    “首先,为了许多理由;其次是这一点,如果我逮捕您以后接替您的火枪队队长的位置……”
    “哈!您承认您逮捕了我?”
    “不,不!”
    “那么,就说是遇到了我。您说下去,您遇到了我以后,如果您接替了我,怎么样呢?”
    “您的火枪手在第一次实弹射击演习的时候,就会由于不留神朝我开枪。”
    “啊!对这一点,我不会说不可能。那些家伙太爱我了。”
    热斯弗尔让达尔大尼央走在头里,领他直接去国王等候着他的火枪队队长的书房里,他自己在候见厅里站在他的同事后面。他们非常清楚地听见国王在高声和柯尔培尔说话。就在这间书房里,几天以前,柯尔培尔听见国王和达尔大尼央先生高声说话。
    卫士们待在大门前面,骑在马上警戒着。消息渐渐在城里传开,说火枪队队长刚刚被国王下令逮浦了。
    于是,大家看到所有的火枪手都骚动起来了,就象当年路易十三和德特雷威尔先生的美好的时期里那样。一群群人分别聚到了一起,楼梯上挤满了人,从院子里传来含含糊糊的低语声,声音向上翻滚,一直送到最上面的几层,仿佛海浪的沙哑的哀叹声。
    德·热斯弗尔先生感到了不安。他望望他的卫士,火枪手已经混进了他们的队伍里,在向这些卫士提问题,现在这些卫士都开始散开来,同时也显得很不安。
    达尔大尼央当然远远没有警卫队队长德·热斯弗尔先生那样不安。他进来以后,就坐在一扇窗子的窗台上,用他那老鹰似的目光看着整个场面,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被捕的消息引起的骚动越来越厉害,这些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预料到爆炸的时候可能就要到了,大家都知道他的预料总是不会错的。
    “多么奇怪,”他想,“今天晚上,我的禁军要让我当法国国王了。我真觉得好笑!”
    可是,在最最关键的时候,一切突然都停止了。卫士,火枪手,军官,士兵,低语,不安,全都散开了,全都消失了,全都不见了,不再有暴风雨,不再有威胁,不再有骚乱了。
    一句话平定了波涛。
    国王下令布里埃纳替他大声喊道:
    “嘘!先生们,你们打扰了国王。”
    达尔大尼央叹了一口气。
    “完啦,”他说,“今天的火枪手不是路易十三陛下时的火枪手了。完啦。”
    “国王召见达尔大尼央先生!”一个掌门官叫道。


第二五九章 路易十四国王

    国王坐在他的书房里,背朝着进来的门。面对着他的是一面镜子,他照着镜子,翻动着他的文件,这样可以一眼就能看到走进来的人。
    达尔大尼央到的时候,他没有移动位子。他折起了在他的信和他的平面图上面的一块很大的绿绸子,他是用它来对那些讨厌的人遮盖他的秘密的。
    达尔大尼央知道这个把戏,就待在后面,因此,过了一会儿,国王什么也没有听到,又只能用眼角瞟,不得不大声说道:
    “达尔大尼央先生没有来吗?”
    “我在这儿,”火枪手走上前来说。
    “好,先生,”国王用他的明亮的眼睛盯住达尔大尼央说,“您有什么话要说?”
    “我吗,陛下?”达尔大尼央说,他警惕着对手的第一个打击,好准备有力的回击,“我吗?我没有什么要对陛下说的,除了陛下派人逮捕我和我来到这儿的事。”
    国王正要回答说他并没有泥人逮浦他,但是这句话他觉得好象是辩解,于是没有说出来。
    达尔大尼央始终保持固执的沉默。
    “先生,”国王说,“我派您到美丽岛做什么去的呀?我请您告诉我。”
    国王说这句话的时候,盯住他的队长望着。
    达尔大尼央真太幸运了,国王给他开了一个非常好的头。
    “我相信,”他说,“陛下是在给我这种荣幸问我到美丽岛做什么去吗?”
    “是的,先生。”
    “那么,陛下,我对此一无所知,似乎不应该向我问这个问题,应该问无数的各种各样的军官,别人向他们下了无数的各种各样的命令,然而我,出征的指挥官,别人却没有给过我任何明确的命令。”
    国王的情绪受到了伤害,他用他的回答表现出这种不快。
    “先生,”他说,“人们只对他们认为是忠诚可靠的人下命令。”
    “所以我感到吃惊,陛下,”火枪手反驳道,“一个象我这样的火枪队队长,地位和法国元帅一样重要,竟会受五六个下级军官或副官的指挥,他们很可能适合做奸细,可是一点也不适合指挥军事出征。就是因为这点我来请求陛下对我解释,但是我被拒之门外,对一个正直的人的最后的侮辱使我离开了为陛下当差的职务。”
    “先生,”国王说,“您总认为一直生活在那样一个时代里,国王都象您刚才抱怨的一样,受他们的下级的指挥和摆布。我觉得您几乎完全忘记了,一个国王他的行动只听命于天主。”
    “我一点儿也没有忘记,陛下,”火枪手被这种教训损伤了自尊心,说道,“此外,我看不出来,一个正直的人请教国王他哪儿服务得不好,怎么会是冒犯了他。”
    “您对我服务得不好,先生,您支持我的敌人反对我。”
    “您的敌人是哪些人,陛下?”
    “就是我派您去攻打的那些人。”
    “两个人!就是陛下的军队的敌人!这叫人难以相信,陛下。”
    “您用不到来评论我的意愿。”
    “我要评论我的友谊,陛下。”
    “为朋友服务的人就不会再为他的主人服务。”
    “这一点我完全明白了,陛下,所以我恭恭敬敬地向陛下提出辞职。”
    “我同意了,先生,”国土说,“在和您分开以前,我想向您证明我是知道遵守诺言的。”
    “陛下遵守的不止是诺言;因为陛下叫人逮浦了我,”达尔大尼央带着他那种冷冷的、嘲笑的态度说,“陛下可没有答应过我要这样做。”
    国王不理睬这种玩笑,严肃地说:
    “先生,您瞧瞧,您的不服从把我逼到了怎样的地步。”
    “我的不服从?”达尔大尼央脸气得通红,大声地说。
    “这是我找到的最温和的字眼,”国王继续说下去,“我的想法是捉住和惩办那些叛乱分子;难道我需要关心那些叛乱分子是不是您的朋友?”
    “可是我需要关心,我,”达尔大尼央回答说,“陛下派我去捉我的朋友,把他们送上您的绞架,这样做是很残酷的行为。”
    “先生,这是我应该对那些所谓的仆人进行的一个考验,他们吃了我的面包,应当保卫我。考验的结呆很糟糕,达尔大尼央先生。”
    “对一个被陛下扔掉的坏仆人来说,”火枪手辛酸地说,“有十个人在这同一天里经受了考验。请听我说,陛下,我不习惯这样的差事。如果是去干坏事,我是一个不顺从的击剑手。要我去追捕和杀死陛下的救命恩人富凯先生曾经请求您饶命的那两个人是不对的。此外,这两个人是我的朋友。他们没有攻击陛下,他们是在盲目的愤怒的重量底下屈服的。况且,为什么不让他们逃走呢?他们犯了什么罪呢?我承认您可以否认我有权评价他们的行为。可是,为什么在行动开始以前就怀疑我呢?为什么在我四周安排了一些奸细呢?为什么当着全体官兵破坏我的名誉呢?直到如今您一直完全信任我,三十年来,我追随您,千百次地向您表明我对您如何忠心耿耿——我不得不说这些,因为今天别人控告了我。为什么非要我眼看着三千名国王的士兵去攻打两个人不可呢?”
    “好象您忘记了这两个人对我做过的事情啦!”国王用低沉的声音说,“因为他们的关系,我差点儿完蛋了。”
    “陛下,好象您忘记了有我在那儿!”
    “达尔大尼央先生,要想除掉我的野心家真是太多了,太多了。我建立了一个国家,在这个国家里只能有一个主人,这一点我过去曾经向您允诺过,现在遵守我的诺言的时候到了。根据您的兴趣和您的友谊,您想随心所欲地阻碍我的计划、拯救我的敌人吗?我要么消灭您,要么抛弃您。您去找一个更合适的主人吧!我清楚地知道,另外一个国王的为人不会象我这样,他会受您控制,甚至有一天会冒着风险派您去和富凯先生和其他的人结伙;不过,我有很好的记忆力,对我来说,忠诚的服务是神圣的名称,它应该受到感激,而不是受到惩罚。达尔大尼央先生,您只会得到这样一个忠告作为对您的无纪律的行为的惩处,我不仿效我的那些前人在发怒中的举止,同时也不仿效他们宠幸别人时的表现。此外,还有另外一些理由使我对待您要温和些。首先,是因为您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非常通情达理的人,有感情的人,您将成为能制服您的人的一个忠仆,其次,是因为您将不再有违抗命令的原因了。您的朋友已经被我消灭或者毁灭了。您的任性的性格出于本能地依靠在上面的那些支柱,我已经使它们全都消失了。就在眼前这个时候,我的士兵已经捉住了或者杀死了美丽岛上的那些叛乱分子。”
    达尔大尼央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捉住或者杀死?”他叫起来,“啊!陛下,如果您想想您对我说的这些话,如果您肯定对我说的都是事实,那我就会把您说的话里的所有正确的、所有宽宏的言语都忘掉,而称呼您是一个野蛮的国王,一个不近人情的人。但是,我原谅您说出这些话来,”他骄傲地微笑着说,“我原谅一个年轻的国王说出这些话来,因为他不知道,也不可能了解德·埃尔布莱先生,杜·瓦隆先生,以及我是怎样的人。捉住或者杀死?啊!啊!陛下,请告诉我,如果消息是确实的话,这个消息要栖牲您多少人,花费您多少钱。您赢的钱抵不抵得上赌注,我们以后再来计算吧。”
    国王看到他还要说下去,就怒气冲冲地走到他的跟前,对他说:
    “达尔大尼央先生,这是叛乱分子的回答吗?对不起,您能告诉我当今的法国国王是谁吗?您知道另外还有一个国王吗?”
    “陛下,”火枪队队长冷静地回答道,“我记得有一天早上在沃城堡,您问过许多人这个问题,这些人不知道怎么回答,然而我回答出来了。如果我在那一天,在事情不是那么顺利的时候,承认了国王,我想,今天陛下单独和我在一起,再这样问我,就毫无意义了。”
    路易十四听到他这段话,低下了眼睛。他仿佛觉得不幸的菲力浦的影子刚刚在达尔大尼央和他两人中间穿过去,使人想起了那件可怕的往事。
    几乎就在这时候,一个军官走了进来,把一份急件呈送给国王,国王看着这封信,变了脸色。
    达尔大尼央全觉察到了。国王又看了一遍,然后一动不动地待着,不吭一声。接着他突然下了决心。
    “先生,”他说,“别人对我报告的事,您以后也会知道的;不过最好由我对您说,让您从国王的嘴里知道这件事。在美丽岛发生了一次战斗。”
    “啊!啊!”达尔大尼央说,他的神色很镇静,而他的心跳得快要冲破胸膛了。“是吗,陛下?”
    “是的,先生,我损失了一百零六个人。”
    达尔大尼央的眼睛里闪银出高兴和骄傲的光芒。
    “叛乱分子呢?”
    “叛乱分子逃走了,”国王说。
    达尔大尼央发出一声胜利的叫声。
    “只不过,”国王接着说,“我有一支舰队紧紧地封锁了美丽岛,我完全相信没有一只小船能够逃得出去。”
    “因此,”火枪手又回到了那些阴郁的想法上,“如果捉住了这两位先生?……”
    “他们要被吊死,”国王平静地说。
    “他们知道吗?”达尔大尼央控制住自己不发抖,说道。
    “他们知道,因为您一定对他们说了,而且全国都知道了。”
    “那么,陛下,我可以向您保证,他们是活捉不到的。”
    “啊!”国王随随便便地说,同时又拿起了那封信。“那么,将会得到他们的尸体,达尔大尼央先生,这是一回事,因为我捉他们仅仅是为了叫人吊死他们。”
    达尔大尼央擦擦额上的冷汗。
    “我对您说过,”路易十四继续说,“有一天我将成为对您说来是亲爱的、宽宏的、永恒的主人。今天您是唯一的一个从前曾经值得我发怒,和配得上我友谊的人。我将根据您的行动坦率地表示我的喜怒。达尔大尼央先生,您懂得为一个在王国里他可能有一百个别的可以和他匹敌的国王的国王服务吗?告诉我,我能够带着这样的弱点,做一些我企图做的大事吗?您见过一个艺术家创造永恒的作品用不好使的工具吗?先生,这些促使封建恶习发展的旧有的因素,已经远离我们了!投石党本来要消灭君主制度,却使它摆脱了 束缚。我是我的国家的主人,达尔大尼央队长,我以后的仆人,他们也许没有您这样的才能,但是他们的忠诚和顺从会发展到忘我献身的地步。我问您,天主没有把才能踢给胳膊和腿,这有什么关系呢?他把才能踢给了脑袋,您知道的,赐给了脑袋,其余的就服从了。我就是脑袋,我,”
    达尔大尼央颤抖了。路易好象什么也没有见到一样,虽然这样的颤抖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继续说下去:
    “现在,让我们两人之间把我答应过和您进行的交易结束了吧,那是在布卢瓦您看到我还非常小的时候我答应的。先生,您要感谢我没有叫任何人为我当时流出的羞愧的眼泪付出代价。您看看您周围的人,高傲的脑袋都低下来了。您象他们一样低下脑袋来吧,要么您就选择对您最适合的流放。也许,您好好考虑以后,您会发现这个国王的心地仁慈,他完全信任您的忠诚,所以同意和您分手,虽然他知道您心里不高兴,而且您还掌握了国家机密。您是一个正直的人,这我知道。为什么您这么早就对我作了评价呢?从今天开始您来评价我吧,达尔大尼央,而且您要怎么严格就怎么严格。”
    达尔大尼央哑口无言,不知所措,生平第一次感到犹豫不决起来。他刚刚发现了一位和他旗鼓相当的对手。这不再是玩弄诡计,而是深谋远虑,这不再是暴力,而是力量,这不再是怒气,而是意志,这不再是狂妄,而是劝告。这个曾经击败富凯的年轻人,这个可能放弃达尔大尼央的年轻人,打乱了火枪手所有的有点固执的打算。
    “看呀,谁逮捕您了呢?”国王和蔼地对他说,“您曾经提出辞职,您愿不愿意我拒绝您辞职呢?我承认一位老队长要改变他的恶劣的情绪是很困难的。”
    “啊!”达尔大尼央伤感地说,“这并不是我最关心的事。我在犹豫要不要收回我的辞职,因为我在您面前已经是老年人了,我有一些很难丢弃的习惯。今后,您需要的是一些知道引您高兴的臣子,一些为了您称之为您的伟大的事业知道怎样送掉性命的疯子。伟大的事业,以后是会伟大的,我感觉到了,可是,如果我偶然要发现它们并不伟大呢?我看见过战争,陛下,我看见过和平;我为黎塞留和马萨林效过劳,我和您的父亲在拉罗舍尔的炮火中给烧焦过,我身上好象筛子一样打得全是窟窿,如同蛇那样换了十几次皮。经历了耻辱和不公正的对待以后,我获得了指挥权,这在过去是了不起的事,因为它使人有权利象他所希望的那样对国王说话。但是您的火枪队队长今后只是一名守守门的军官了。真的,陛下,如果我今后要担任的是这个职务,那就请您趁现在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给我免去了吧。千万不要以为我会记仇,不会的,正象您所说的,您制服了我,可是,应该承认,您在控制我的时候,也使我变得渺小了,您在使我屈服的时候,也证实了我有弱点。如果您知道我一向爱自命不凡,以后只能一副可怜相地闻您的地毯上的灰尘就好了!陛下啊!我真诚地怀念,您也会和我一样怀念那样的日子在那个时候,法国国王看到在他的前厅里的所有的贵族人人神态傲慢,瘦骨嶙峋,嘴里老在低声抱怨,一不高兴就要发火,都象是在战争年代狠狠地咬人的大猎犬。那些人都是养活他们的那只手的最好的臣子,他们舔它;可是,对打他们的手,啊!就用牙齿拼命地咬!斗篷上的饰带有一点儿金线,短裤腹部有一点儿鼓,干燥的头发有一点儿花白,您将会看到这样一些漂亮的公爵和大臣,那些骄傲的法国元帅宜可是为什么要讲这些呢?国王是我的主人,他要我做诗,他要我穿着缎鞋磨光他的候见厅的瓷砖地面,见鬼!这很难,可是我做过比这些更难的事。我以后还要做。为什么我还要做?因为我爱钱吗?我有的是钱。因为我有野心吗?我的前程已经受到了限制。因为我爱官廷吗?不,我留在这儿是因为三十年来我已经习惯来接受国王的命令,习惯听到对我说:‘晚上好,达尔大尼央,’并且看到不是我乞求来的微笑。这样的微笑,我以后可要乞求了。陛下,您觉得满意吗?”
    达尔大尼央慢慢地低下他那满头银发的脑袋,国王带着微笑傲慢地把他的雪白的手放到这个脑袋上面。
    “谢谢,我的老仆人,我的忠实的朋友,”他说,“既然从今天开始,在法国我不再有敌人了,我只有把你派到一个国外的战场上去拾取你的元帅权杖。相信我会替你找到这样的机会的。眼前这段时间里,你就吃我的最上等的面包,安安静静地睡大觉吧。”
    “太好了!”达尔大尼央激动地说,“可是美丽岛上的那些可怜的人呢?尤其是其中的一个是那样善良,那样勇敢?”
    “您是不是请求我赦免他们?”
    “我跪下来请求您,陛下。”
    “好吧,如果时间还来得及,您去把我的赦免带给他们。不过您要替他们担保!”
    “我用我的生命担保!”
    “去吧。明天,我就回巴黎了。您要赶回来,因为我不再愿意您离开我的身边。”
    “请放心,陛下,”达尔大尼央吻着国主的手,大声说道。
    他心头充满了喜悦,奔出了城堡,走上去美丽岛的大路。


第二六〇章 富凯先生的朋友们

    国王回到了巴黎,达尔大尼央也和他一同回去了。达尔大尼央花了二十四个小时,想尽办法在美丽岛打听消息,可是他一点儿也没有了解到洛克马里亚的沉重的岩石,波尔朵斯的壮丽的坟墓保守得那么好的秘密。
    火枪队队长只打听到这两个勇敢的人,这两位他曾经堂堂正正地保护过他们,企图拯救他们的生命的朋友,在三个布列塔尼人的帮助下,抵抗了整整一支军队。他在附近的荒野上,看到了丢弃在那儿的死人的残骸,尸首的血玷污了凌乱地散布在欧石南丛里的遂石。
    他也知道了大家看到海上很远的地方有一只小船,一只国王的大船,好象一只猛禽紧追着这只振翅飞逃的小鸟,后来追上了它,把它吞食了。
    可是,达尔大尼央了解的确实情况到此为止,推测的范围也到了这个限度。现在应该怎么猜想呢?大船没有回来。的确,风刮了有三天了,可是这只轻巡航舰是一条非常好的帆船,肋骨又十分坚固,它是不大会害怕大风的。载着阿拉密斯的这只船,照达尔大尼央的估计,大概是回到了布雷斯特,或者是进了卢瓦尔河口。
    这些都是含含糊糊的消息,可是对达尔大尼央个人来说,他多少可以放下了心来,在国王率领所有宫廷人员回到巴黎去的时候,他把这些消息禀告了国王。
    路易对他此行的结果很满意,路易自从感到自己更加强大以后,也变得更加温和,更加亲切,他一刻不停地把马骑到拉瓦利埃尔小姐的马车门旁边。
    所有的人都殷勤地为主太后和王后解闷,好使她们忘记儿子和丈夫对她们的冷落。一切都散发着未来的气息,而过去对于任何人来说,都微不足道了。只是这个“过去”来到一些温柔和忠诚的心灵上,就好象一个痛苦的、流血的伤口。因此,国王宁愿不住在巴黎,免得接受一种令人伤感的考验。
    路易十四刚刚起床,吃他的第一顿饭,这时候,他的火枪队队长来到他的面前。达尔大尼央脸色有点发白,好象很不安。
    国王一眼就发现了这张平常很少变化的脸上现在变了样。
    “您怎么啦,达尔大尼央?”他说。
    “陛下,我遇到了巨大的不幸。”
    “我的主!什么事呀?”
    “陛下,我失去了我的一位朋友,杜.瓦隆先生,在美丽岛的事件里。”
    达尔大尼央一面这样说,一面用他的猎隼似的眼睛盯住路易十四望,好猜出他心里的第一个想法。
    “我早知道了,”国王说。
    “您早知道了,您却没有告诉我?”火枪手大声说道。
    “告诉您有什么用呢?我的朋友您的痛苦是应该受到尊重的!我呢,我有责任来减轻您的痛苦。把这件使您如此悲痛的不幸的事告诉您,达尔大尼央,这在您的眼里看来,象是战胜了您。是的,我早就知道杜·瓦隆先生给埋葬在洛克马里亚的岩石底下;我早就知道德·埃尔布莱带走了我的一只船和船上的人员,逼着他们送他去巴荣纳。但是我原来希望您能通过直接的方式知道这些事情,这样可以使您相信对我说来,我的朋友们是应该受尊重的,神圣的,依我着,人总是要为别人做些自我牺牲的,既然国王常常逼不得已要为他的威严和他的权势牺牲一些人。”
    “可是,陛下,您是怎么知道的?……”
    “您又是怎么知道的呢,达尔大尼央……”
    “陛下,从这封阿拉密斯在巴荣纳写来的信知道的,他现在脱离了危险,自由了。”
    “看这个,”国王从达尔大尼央靠着的座位旁边一张桌子上的珠宝匣里拿出了一封信,是照阿拉密斯的这封信抄的,抄得一模一样,“这是一封相同的信,比您收到您的信早八个小时,柯尔培尔交到了我手上……别人尽心竭力为我效劳,我希望他们这样做。”
    “是的,陛下,”火枪手低声地说,“您是唯一的一个能用您的地位支配我的两个朋友的命运和力量的人。陛下,您已经使用过了;不过您没有滥用,对吗?”
    “达尔大尼央,”国王带着十分和蔼的微笑说,“我可以叫人把德·埃尔布莱先生从西班牙国王的土地上抓回来,抓活的,然后带到这儿来使他受到应得的惩罚。达尔大尼央,相信我吧,我不会听任最初的、本能的冲动摆布的。他是自由的,让他继续自由吧。”
    “啊!陛下,您不会一直这样宽大,这样仁义,这样大度的,象您刚才对于我和对于德·埃尔布莱先生表现出来的那样,您会在您身边发现一些向您出主意的人,他们会医好您这个弱点。”
    “不,达尔大尼央,您指责我的顾问要促使我采取严格的措施,您错了。宽容德·埃尔布莱的建议就是柯尔培尔本人提出来的。”
    “啊!陛下,”达尔大尼央惊愕地问。
    “至子您,”国王带着平时少有的仁慈的态度继续说,“我有一些好消息要告诉您,可是,我亲爱的队长,等到我把我的帐目算清的时候,您就会知道的。我说过我想使您、我会使您得到一笔财产。这话就要成为现实了。”
    “陛下,太感谢了布我能等待的。在我能耐心等待、要耐心等待的时候,我请求您,陛下能仁慈地关心一下那些围在您的候见厅四周已经等了很长时间的可怜的人,他们谦卑地前来要把一份请愿书呈递在国王的脚下。”
    “他们是些什么人?”
    “是陛下的敌人。”
    国王抬起了头。
    “富凯先生的朋友们,”达尔大尼央又补充说了一句。
    “他们叫什么名字?,
    “古尔维尔先生,佩利松先生和一个诗人,让·德·拉封丹。”
    国王沉默了片刻,想了一下。
    “他们有什么要求?”
    “我不知道。”
    “他们是什么样子。”
    “都显得非常悲痛。”
    “他们说些什么?”
    “什么也没说。”
    “他们在做什么?”
    “他们都在哭。”
    “让他们进来,”国王皱皱眉头说。
    达尔大尼央迅速转过身去,撩起遮住国王房间门口的挂毯,对着隔壁大厅大声叫道:
    “领进来!”
    立刻在国王和他的队长待的书房门口出现了三个人,达尔大尼央刚才介绍过他们的名字。
    他们一路走过来,四周都寂然无声。一些大臣,在不幸的财政总监的朋友走近的时候,都向后退,好象怕受到失宠和厄运的传染一样。
    达尔大尼央快步走过去搀扶这几个不幸的人,他们站在国王书房门口,犹犹豫豫,全身哆嗦。他把他们带到国王的安乐椅跟前,国王待在一个窗洞里,等待着引见,他准备用严格的接待规则接见这些来恳求他的人。
    富凯最好的朋友先走上前来,他是佩利松。他不再哭了,可是他不流眼泪只是为了让国王能更好地听清他说的话和他的请求。
    古尔维尔咬住嘴唇,出于对国王的尊敬,他强忍住了他的眼泪。拉封丹把脸埋在手帕里,如果他的抽噎没有使他的肩膀痉挛似地一动一动的话,可以说他不象一个活人。
    国王保持着十分尊严的样子。他的脸上毫无表情,他甚至依旧皱着眉头,从达尔大尼央向他通报他的敌人来了以后,他一直皱着眉头。他做了一个手势,表示:“说吧。”他站在那儿,他的深邃的目光盯住这三个灰心失望的人。
    佩利松一躬到地,拉封丹象在教堂里面一样跪了下来。
    始终是一片沉寂,只听得见悲痛的叹息声和鸣咽声,国王心里受到了刺激,那不是由于同情,而是感到了不耐烦。
    “佩利松先生,”他用生硬的、冷冰冰的声音说道,“古尔维尔先生,还有您……”
    他没有叫拉封丹的名字。
    “看到你们为了一个我应该惩处的最大的罪犯来向我提出请求,我会十分不愉快。一个国王只会被这样的眼泪和侮恨所感动,那就是无辜者的眼泪,罪犯的悔恨。我不相信富凯先生的侮恨,也不相信他的朋友们的眼泪,因为他已经连心底都烂掉了,而其他的那些人不应该有胆量上我这儿来触犯我。佩利松先生,古尔维尔先生,还有您什么什么先生,就是这个原因我,请你们不要说一点不是坚决表明你们对我的意志表示尊敬的话。”
    “陛下,”佩利松听到这些吓人的话,浑身发抖,回答说,“我们来对陛下说的话都是最深刻地表达最真诚的尊敬和最真诚的爱的,国王的所有臣民都应该有这样的表示。陛下的审判是令人生畏的,每个人都应该屈服于它的判决。我们都恭恭敬敬地服从它。我们绝对不会想到来维护不幸冒犯陛下的那个人。那个失去您的宠幸的人可能是我们的一位朋友,可是他是国家的一个敌人。我们含着眼泪任他接受国王严厉的处理。”
    “此外,”国王打断对方的话说,这种哀求的声调和这些有说服力的言语使他平静下来,“我的最高法院将会审到他。在没有研究好罪行轻重以前我是不会惩罚的。在没有经过权衡以前,我的法院是不会使用剑的。”
    “因此,我们完全信任国王的公正,我们可以希望,等到为一位受到控告的朋友辩护的时候来临以后,在陛下的同意下,能让人听到我们微弱的声音。”
    “那么,先生们你们有什么要求呢?”国王神态庄严地说。
    “陛下,”佩利松继续说下去,“被告人丢下一个妻子和一个家庭。他有的一点儿财产只够还债,富凯夫人自从她的丈夫被监禁以后,被所有的人抛弃了。陛下的手惩罚人,象天主的手一样。当天主给一个家庭送去麻风或者鼠疫的灾难的时候,人人都远远避开麻风病人或者鼠疫患者的住宅。有时候,不过非常非常少见,一位好心的医生敢一个人走近被诅咒的人家的门槛,勇敢地跨过去,冒着生命危险和死神搏斗。他是垂死的人的最后的指望,他是天国的仁慈的工具。陛下,我们双手合掌,两膝跪地,如同恳求天主一样恳求您;富凯夫人不再有朋友了,不再有人帮助她了,她在她的可怜的、冷清的家里哭泣,往日他们有钱有势的时候挤着上门的人不再理睬她,她不再有信誉,她不再有希望!那个您的怒气压在他身上的不幸的人不管他犯了多大的罪,至少,他还能从您这儿得到每天被他的泪水浸湿的面包。富凯夫人同样痛苦,但是比她的丈夫更加贫困,她曾经荣幸地接待陛下在她的饭桌上用膳,如今,富凯夫人,陛下的前财政总监的妻子连面包也不再有了!”
    在佩利松的两个朋友的喘息以后,是死一般的寂静,这时这种寂静被突然发出来的啜泣声打破了。达尔大尼央听到这种低声下气的请求,心都碎了,他转身走到书房的角落里,好无拘束地咬他的小胡子,同时抑制他的叹息。
    国王的眼睛里依旧一滴泪水也没有,脸上的神情很严肃,可是面颊上露出了红色,目光明显地变得不那么坚定了。
    “你们希望怎样呢?”他用受到感动的声音说。
    “我们前来谦卑地请求陛下,”佩利松说,他渐渐激动起来,“能允许我们借给富凯夫人两千皮斯托尔,而不会引起您的不满,这笔钱是从她的丈夫的老朋友当中收集来的,好让那位寡妇不会缺乏维持生活的最必需的物品。”
    听到佩利松说的“寡妇”两个字,而富凯还活在人间,国王脸色变得十分苍白,他的傲慢的态度完全消失了,怜悯的感情从心头升到嘴边。他的温和的眼光落到所有的跪在他脚前哭泣的人身上。
    “但愿不会如此,”他回答道,“但愿我不会把无辜者和罪犯混淆在一起!这些人不了解我,他们怀疑我不会同情弱者。我从来只惩罚狂妄自大的人。就这样去做吧,先生们,去做你们的心向你们所建议的减轻富凯夫人的痛苦的事吧。你们可以走了,先生们,去吧。”
    三个人一声不响地站了起来,眼睛里都没有泪水,眼泪在碰到火热的面颊和眼皮的时候全都干掉了。他们没有力气向国王说一句道谢的话,国王也阻止了他们的郑重的屈膝礼,急忙退到他的安乐椅的后面去。
    只剩下达尔大尼央一个人和国王在一起了。
    “很好!”他走到年轻的国王跟前,国王用目光询问似地望着他,“根好,我的主人!如果在您的太阳的王徽上没有一句题铭装饰的话我向您建议这么一句,不妨请孔拉尔先生译成拉丁文‘对弱者仁慈,对强者严厉!’”
    国王微笑着走到隔壁房间里去,在离开以前他对达尔大尼央说道:
    “我把您肯定需要的假期给您,让您去处理您去世的朋友杜·瓦隆的后事。”


第二六一章 波尔朵斯的遗嘱

    整个皮埃尔丰沉浸在悲痛之中。院子里没有一个人,马房都关起来了,花坛也没有人照管了。
    在水池里,喷泉的水柱停止喷射了,不久以前,它还喷射得象怒放的花朵,发出美丽的光芒,喧闹的响声。
    在城堡四周的小路上,来了几个骑着母骡或者农庄里的小马的神情严肃的人。他们是乡邻、本堂神父和毗邻的地产上的执法人①。
    大家都肃静地走进城堡,把他们的坐骑交给一个满脸愁容的马夫,然后由一个身穿丧服的狩猎跟班带领着向大厅走去,在大厅门口,末司革东迎接着来宾。
    末司革东两天来瘦得那么厉害,他的衣服在身上晃动着,好象剑在过分宽大的剑鞘里晃动一样。
    他的又红又白的脸,就象凡·戴克②画中的圣母。在这张脸上曾经给划出过两条银色的小溪,在他的两颊上陷进两道沟,从前它们是饱满的,自从哀悼他的主人以来,都松软了。
    每当新来了一个客人的时候,末司革东都要流一次眼泪,看到他用他的粗大的手掐住自己的喉咙,抑制住要发出来的呜咽声,真叫人心酸。
    所有来的人都有一个目的,想听听波尔朵斯的遗嘱,因为今天要公布了。垂涎死者财产的人和他的生前好友都想到场亲自了解一下。死者身后没有一个亲属。
    来的人按照他们来的先后站好他们的位置,中午的钟声响了,这是规定的宣读遗嘱的时间,大厅的门立刻关上。
    波尔朵斯的代理人自然是科克纳尔大师的继任人,他慢慢地展开一张很大的羊皮纸,波尔朵斯的有力的手曾经在这上面写下了他最后的意愿。
    弄碎了封印,戴上眼镜,先咳了几声嗽,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末司革东蜷缩在一个角落,好尽情地哭泣,也好避免听到代理人的声音。
    突然,大厅的紧关着的两扇门扉好象奇迹似地打了开来,门口出现了一张威武的脸,在灿烂的阳光里闪闪发亮。
    这是达尔大尼央,他一个人来到了门口,找不到人帮他下马,他把马系在门环上,亲自来通报自己的到来。
    射进大厅的阳光,在场的人发出的轻轻的说话声,特别是那种象一只忠实的狗的本能,使得末司革东从沉思中醒过来。他抬起头,认出了他的主人的老朋友。他发出一声悲痛的叫喊,上前抱住达尔大尼央的双膝,泪如雨下,沾湿了地面上的石板。
    达尔大尼央扶起了可怜的管家,象一个兄弟一样拥抱了他,然后庄重地向大家行礼,所有的人一面向他鞠躬一面彼此间低声叫着他的名字。他走到橡木雕花装饰的大厅的尽头坐了下来,同时一直拉住末司革东的手。末司革东哭得透不过气来,坐到搁脚板上。
    代理人和其他的人一样激动,这时他开始宣读遗嘱。
    波尔朵斯在表白了他对基餐教最虔诚的信仰以后,要求他的敌人原谅他给他们造成的伤害。


①执法人:法国十二世纪起,国王或领主委派的在田产上担确于司法任拥的人。
②凡·戴克:+七世纪佛兰德斯画家。


    听到这一段,达尔大尼央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难以表达的骄傲的光芒。他想到这位老资格的军人。波尔朵斯用他那只坚强有力的手击败过多少敌人,他能估计出一个数目来,他心里想,波尔朵斯做得聪明,没有详细说出他的敌人的名字,或者是他给他们究竟造成什么伤害的详情。否则,对宣读的人来说,这个任务真是太艰巨了。
    以下列举了一些项目:

  “蒙天主的恩典,目前我拥有:
  一,皮埃尔丰的产业,牢固的墙围住的田地,橱林,章地,潮河,池塘,森林;
  二,布拉西安的产业,城堡,森林,可耕地,组成三个农庄;
  三,瓦隆的小块土地,所以叫瓦隆,是因为它在小山谷里①……”
  
  
    多么正直的波尔朵斯啊!

  “四,都兰的五十块分成制租田,面积五百阿尔邦;
  五,歇尔河上的三座磨坊,每座可收入六百法郎;
  六,贝里的三个池塘,每个池塘可收入两百法郎;
  至于被称为动产的,因为它们并不能象我的博学的朋友瓦纳主教那样清楚地解释成能够移动的……”

    达尔大尼央悲伤地想到这个名宇,哆嗦了一下。
    代理人镇定地继续说下去:

    ①法语小山谷是vellon,译音为瓦隆。

  “……它们包括:一,一些家具,这儿地方不够,我不能一一详细列举,它们放在我所有的城堡和住宅里,清单是我的管家编制的……”

    大家都对着末司革东望去,他完全沉浸在悲痛之中。

   “二,二十匹骑乘的和驾车的马,我特别放在皮埃尔丰的城堡里,它们的名字叫,贝亚尔,罗朗,查里曼,佩潘,迪努瓦,拉伊尔,奥吉热尔,参孙,米隆,内姆罗,于尔冈德,阿尔米德,法尔斯特拉德,达利拉,丽贝卡,约朗德,菲内特,格里塞特,利塞特和米塞特。
   三,六十只狗,组成六支狩猎的猎犬队伍,照如下分法第一支,是猎鹿用的;第二支,是猎狼用的,第三支,是猎野猪用的,第四支,是猎野兔用的,其他两支用来监视和看守。
   四,打仗和打猎的武器,藏在我的武器陈列室里。
   五,我的安茹葡萄酒,是为阿多斯挑选的,他过去最爱喝这种酒,我的勃良第的、波尔多的、西班牙的葡萄酒和香槟酒,存放在我的各处的住宅的八间食物贻藏室和十二个地窖里。
六,我的藏画和雕塑,据说极为贵重,它们数目众多,使人目不眼接,眼花缭乱。七,我的藏书室,收有六千册全新的书,从来没有打开过。
   八,我的银餐具,它们可能有点儿旧,但是应该重一千到一千两百斤,因为我要很使劲才能举起放它们的箱子,而且只能举着它在房间里走六圈。
   九,所有以上各物,再加上餐桌上用的和家常用的布制品,都分别放在我最喜欢的住宅里……”
  
    宣读的人念到这儿停了一停,好歇一口气。在场的人都发出了一声叹息,咳咳嗽,更加注意地听。代理人继续念下去:

  “我至今没有孩子,恐怕今后也不会再有,这对我来说是极大的痛苦。不过我弄错了,因为我有一个和我的其他的朋友共有的儿子,这就是拉乌尔-奥古斯特-朱尔·德·布拉热洛纳,德·拉费尔伯爵先牛的真正的儿子。这位年轻的爵爷我认为完全应该继承那三位英勇的贵族的一切,我是这三位贵族的朋友和最卑贱的仆人。”
  
    这时候,响起一声刺耳的声音。这是达尔大尼央的剑从肩带上滑下来,落到地面上,发出响亮的声音。大家眼睛都转过去向那边望,他们看到一大滴泪珠从达尔大尼央的浓浓的睫毛流到他的鹰钩鼻上,鼻梁发着光,好象给太阳照亮的一弯新月。

  “所以,”代理人继续念道,“我把我所有的财产,动产和不动产.包括在上面开列的清单里的,全留给德·拉费尔伯爵先生的儿子,拉乌尔-奥古斯特-朱尔·德·布拉热洛纳子爵,为了安慰他内心似乎感到的悲伤,使他能够光荣地承担他的名字……”
  
    在听众中间响起一阵长时间的低语声。
    达尔大尼央闪耀着光芒的眼睛扫视了一遍全场,使得打破了的寂静又恢复了。代理人在这样的眼睛的支持下,继续念下去:

  “条件是,德·布拉热洛纳子爵需付给国王的火枪队队长,达尔大尼央骑士先生,这位达尔大尼央骑士将向他提出的对我的财产的要求的部分。
  条件是,德·布拉热洛纳子爵先生需付给我的朋友德·埃尔布莱骑士先生一笔丰厚的年金,如果他需要过流放生活的话。
  条件是,德·布拉热洛纳子爵需要供养我的那些在我家已经服务十年的仆人,并且付给其他的仆人每人五百法郎。我把我所有的礼服、军服、猎装,共四十七套,全部留给我的管家未司革东,我相信他会一直穿它们,直到穿坏为止,以表示对我的爱和对我的怀念。
  还有,我把我的老仆人和忠诚的朋友末司革东,上面已提到他的名字,留给德·布拉热洛纳子爵,条件是,德·布拉热洛纳子爵要尽力使末司革东在去世时能表示他一直非常幸福。”

    末司革东听见这些话,面色苍白,全身发颤地行了个礼,他的宽大的肩膀抽摘地抖动了几下,他的带着令人惊恐的悲痛神情的脸从他的冰凉的双手中露了出来,在场的人看到他摇摇晃晃,扰豫不决,好象想离开大厅,又不知道朝哪个方向走好。
    “末司革东,”达尔大尼央说,“我的好朋友,您出去吧,您去做做准备。我领您去阿多斯那儿,我离开皮埃尔丰以后就上他家里去。”
    末司革东没有回答一个字。他吃力地呼吸着,好象在这间大厅里的一切今后都和他无关了。他打开了门,渐渐地走远了。
    代理人念完了遗嘱,大部分来听波尔朵斯的遗言的人都走掉了,他们感到失望,可是心里仍然充满了对死者的尊敬。
    达尔大尼央在接受了代理人对他的过分客气的敬礼以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赞赏立遗嘱人的高度的智慧,把他的财产那样合理地分给最高尚的人,最贫困的人,他的这种体贴入微的安排,在最机灵的廷臣和最高尚的人中间也是难得碰到的。
    彼尔朵斯嘱咐拉乌尔·德·布拉热洛纳把达尔大尼央要求的全给他。这位可敬的波尔朵斯,他知道达尔大尼央是什么也不要的,万一达尔大尼央要什么东西的话,只有他本人能提出来。
    波尔朵斯给阿拉密斯留下一笔年金,如果阿拉密斯想多要一些,达尔大尼央的例子会阻止他这样做,至于“流放”两个字,立遗嘱人提出来并没有明显的意图,难道它不是对造成波尔朵斯死亡的阿拉密斯的那种行动最温和最微妙的批评吗?
    最后,在死者的遗嘱里没有提到阿多斯。死者难道能够设想儿子不会把最好的一部分给父亲吗?波尔朵斯的简单的头脑已经判断过这一切原因,掌握了这一切差别,它比法律还要公正,比习俗还要无私,比个人好恶还要通情达理。
    “波尔朵斯是个有心人,”达尔大尼央叹了一门气,说道。
    他好象听到从天花板上传下来一阵呻吟声。他立刻想到那个可怜的末司革东,一定是他在舒散他的痛苦的心情。
    于是达尔大尼央急匆匆地离开大厅去找那位可敬的管家,因为他一直没有回来。
    他登上楼梯到了二层楼,在波尔朵斯的房间里看见一堆各种颤色各种料子的衣服,是末司革东把它们堆好的,然后他躺到了上面。
    这是忠实的朋友分到的一份财产。这些衣服都属于他了,它们都给了他了。末司革东把手伸直放在这些珍贵的纪念品上,用嘴亲它们,把脸贴在上面,再用整个身体盖住了它们。
    达尔大尼央走到他身边,想安慰这个可怜的汉子。
    “我的天主,”他说,“他动也不动,他昏过去了!”
    达尔大尼央弄错了:末司革东死了。
    他死了,象一只狗一样,失去了主人,回来死在他的衣服上。


第二六二章 阿多斯的衰老

    四个火枪手过去似乎是不能分离的,现在发生了一连串的事件使他们永远分手了。在这些事件发生的期间,阿多斯在拉乌尔离开以后,剩下了一个人。他开始预先享受到死亡的味道,这种死亡就是心爱的人的远离。
    他回到他在布卢瓦的家里,当他走进花坛里的时候,甚至不再见到格力磨来接受他一个可怜的微笑了。阿多斯越来越觉得长久以来似乎都没有问题的天生的精力在衰退了。
    原来由于他心爱的人就在跟前,年纪对他总是向后退让的,现在它连同痛苦和行动不便一起来了,因为来得迟,痛苦和行动不便的程度也更加深了。阿多斯不再有他的儿子在他身边,他不必注意走路要直行,要抬起头,给儿子做出一个好样子,他不再有年轻人那样的发光的眼睛了,那双眼睛是他的炯炯的目光不断重新燃烧的中心。
    此外,应该怎么说呢?这个由于温情和克制而性格高雅的人,找不到任何能压制住他的激情的东西,他带着所有的热情沉溺于悲衷之中,而性格平庸的人却是怀着这种热情寻欢作乐的。
    拉费尔伯爵在他六十二岁的时候依旧象一个年轻人,作为一名军人,尽管劳累,他始终保持了他的精力,尽管遭到一些不幸,他始终精神抖擞,尽管有米莱狄,有马萨林,有拉瓦利埃尔这些人的干扰,他的身心始终恬适宁静,而现在,自从他失去他晚年的青春的支柱以来,阿多斯在一个星期里就变成了一个老人。
    他还是那样漂亮,但是身子弯了,还是那样庄严,但是显得忧愁,满头白发,神态文雅,但是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从他独自一人以来,他喜欢去那些林中空地,在那儿,阳光穿过小路两旁的叶丛洒下来。
    他一生中最喜欢艰苦的锻炼,在拉乌尔不再在身边的时候,他已经忘记这种锻炼了。仆人们平时习惯看到他一年四季都是黎明即起,现在在夏天听到响七点钟,他们的主人还没有起床,都感到很吃惊。
    阿多斯躺在床上,枕头底下放着一本书,他没有睡着,他也没有看书。他躺着,是因为好不再支撑他身体的重量,他让他的灵魂和思想都从肉体中冲出来,回到他的儿子或者天主那儿去。
    有时候,别人看到他好几个小时一声不响,毫无知觉地沉思着,都十分害怕。他再也听不见畏畏缩缩的仆人的脚步声,这个仆人是到他的房间门口来偷看他的主人是睡着了还是醒着的。他忘记了白天已经过去了一半,早中饭的时间已经过去了。这时,他给叫醒了,他下了床,走到他的那条昏暗的小路上,接着,稍许到太阳底下走走,仿佛是想和不在眼前的孩子分享片刻温暖的阳光。然后,凄凉的、单调的散步又开始了,一直到他筋疲力尽为止,到这时候,他才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回到床上去,那是他最喜欢待的地方。
    好些天来,伯爵不说一句话。他拒绝接见任何客人,晚上,可以看见他点亮了灯,长时间地写信或者翻阅羊皮纸文件。
    阿多斯写了一封信去瓦纳,又写了另外一封信去枫丹白露,但是都没有回信。我们知道其中的原因:阿拉密斯已经离开了法国;达尔大尼央从南特到了巴黎,又从巴黎去皮埃尔丰。他的随身男仆注意到他每天散步走的圈子一天比一天少了。极树下的林荫路对他的两只脚来说立刻变得太长了,而以前他一天要在这条路上来回走上一千遍。现在伯爵吃力地向中间的那些树走去,在长满青苔的长凳上坐下来,这条长凳伸向旁边的小路上。他等待体力恢复过来,或者不如说,是等待黑夜的重新到来。
    不久,走一百步路也使他疲惫不堪,最后,阿多斯不再想起床了。他拒绝吃任何东西,虽然他并不呻吟叫痛,虽然他嘴唇上一直挂着微笑,虽然他不断地用他那柔和的嗓音说话,可是他的仆人都吓坏了,他们到布卢瓦去找已故王叔的从前的医生,把他领到拉费尔伯爵这儿,设法让他能看到伯爵,而不让伯爵见到他。
    于是,他们把他安置在病人隔壁的一间小房间里,请求他不要露面,他们生怕惹主人不高兴,因为他并没有要请医生。
    这位医生同意照做了。在当地的贵族看来,阿多斯是一种典范。布卢瓦人都为有这样一位代表法国古老的光荣的神圣人物感到自豪。阿多斯和国王临时封的那些贵族相比,真是一位大爵爷。国王用他的刚拿到的、灵验的权杖随便碰碰外省那些纹章系谱树的干枯的树干,就产生了这样一些贵族。
    可以说,人人都尊敬,都热爱阿多斯。医生看到他的仆人哭哭啼啼地和当地的穷人都聚集到这儿,感到无法忍受的痛苦。阿多斯一向用他的仁爱的言语和施舍的财物带给这些穷人安慰,帮助他们生活。医生从他藏身的地方观察那种神秘的病情的变化,这种变化使得一个不久前还充满生气、渴望生活的人身体佝偻了,它一天一天地严重地侵蚀着他的生命。
    他看到阿多斯的两颊上现出发烧引起的绯红色,热度始终不退,它是从内心深处发出来的,它慢慢地,无情地藏到这个防御物后面,由于它造成的痛苦而升高了。它是危险状态的起因,也是危险状态的结果。
    伯爵不和任何人说话,他甚至也不喃喃自语。他在沉思中怕听到任何声音,他的沉思到了接近入迷的过分激动的地步。一个人即使还没有属于天主,但是这样全神贯注,那就已经不再属于人间了。
    医生好几个小时他仔细观察着这场意志和一种占优势的力量之间的痛苦的对抗。他看到这双眼睛总是凝视着,总是盯着一个看不见的目标,感到惊恐,他也惊恐地看到那颗心用始终不变的动作跳动着,而没有一声叹息从那颗心里发出来改变这单调的习惯,有时候剧痛的发作反倒能给医生带来希望。
    半天这样过去了。医生象个勇敢的人那样,象个坚强的人那样,打定了主意。他突然从他躲避的地方走出来,径直向阿多斯走过去。阿多斯看到医生,并不显得惊奇,虽然他事先并不知道他会来。
    “伯爵先生,请原谅,”医生张开双臂走到病人面前,“不过我要责备您,您听我说。”
    他在阿多斯的床头坐下,阿多斯好不容易才从他的出神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有什么事,大夫?”伯爵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
    “先生,您病了,而您没有叫医生诊治。”
    “我病了!”阿多斯微笑着说。
    “伯爵先生,是发烧,消瘦,虚弱,衰颓。”
    “虚弱!”阿多斯说,“这可能吗?我是不起来罢了。”
    “好啦,好啦,伯爵先生,不要找借口啦!您是一个好基督教徒。”
    “我相信是的,”阿多斯说。
    “您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吗?”
    “绝对不想,大夫。”
    “那么,先生,您现在正向死亡走去;象这种样子,就是自杀,把病治好吧,伯爵先生,把病治好吧!”
    “什么病?您先找一找毛病吧。我呢,我觉得我的身体从来没有现在这样好过,我觉得天空从来没有现在这样美,我从来没有这样心爱过我的花。”
    “您把悲伤隐藏起来了。”
    “隐藏起来?……不,我的儿子不在身边了,大夫,这就是我的病情,我没有把它隐藏起来。”
    “伯爵先生,您的儿子活着,他是坚强的,他有象他那样卓越和出身的人的远大前程,您要为他活下去……”
    “大夫,不过我会活下去。啊!请您放心,”他忧郁地笑了笑,“只要拉乌尔活着,那就是很清楚的事,因为,只要他活着,我也会活着。”
    “您说些什么呀?”
    “一件非常简单的事。目前,大夫,我把我的生命暂时悬空挂在那儿。当拉乌尔不在我身边的时候,健忘的、消散了的、无动于衷的生活要胜过我的力量。火焰上没有了火花,您就不用要求灯再亮下去,您不用要求我在声音和阳光里生活。我要无声无臭地活着,我做着准备,我在等待。诺,大夫,您还记得吗,我们曾经一起看见过多少次,那些士兵待在港口等待上船,他们躺着,神情冷漠,半个身子在陆地上,半个身子在海面上。他们不是在一个大海将把他们带走的地方,也不是在一个大地将把他们毁掉的地方。行李都准备好了,精神紧张,眼光呆滞,他们等待着。我重复说了一遍‘等特’这两个字,因为它们说明了我现在的生活。象那些士兵一样躺着,耳朵竖得高高的听着对我送过来的声音,我要做好准备,一有呼唤就立刻动身。谁对我呼唤呢?生命,还是死亡?天主,还是拉乌尔?我的行李都准备好了,我的灵魂也准备好了,我等待着信号……我等待着,大夫,我等待着,”
    医生了解这个刚毅的气质,他赏识这个结实的身体,他想了一会儿,对自己说,一切言语都没有用了,治疗也是荒诞的事。他离开的时候,叮嘱阿多斯的仆人们片刻也不要离开他们的主人。
    医生走后,阿多斯对于别人这样来打扰他,既不发怒也不气恼,他甚至没有要别人把送来的信马上交给他。他知道得很清楚,任何消遣对他都是一种乐趣,一种希望,而他的仆人们为了能够使他得到消遣,都会用他们的鲜血来换取的。
    睡眠变得很少了。阿多斯,由于老是在沉思,好几个小时都沉浸在默想中而忘记了自己,这样的思索比别人称为梦的还要深沉,还要阴暗。这种短暂的休息麻木了被灵魂折磨得劳累的肉体;阿多斯在他的智力长途漫游的时候,过着双重的生活。一天夜里,他梦见拉乌尔在一座帐篷里穿衣服,要去参加博福尔先生亲自指挥的出征。年轻人神色优郁,动作缓慢地扣上他的护胸甲,没精打采地佩上他的剑。
    “您怎么啦?”他的父亲亲切地问他。
    “我感到悲痛,因为我们的好朋友波尔朵斯死了,我在这儿经受的痛苦,您在那边也会感受到的。”
    阿多斯醒过来,幻象也消失了。
    黎明的时候,一个仆人走进他主人的卧室,把一封来自西班牙的信交给他。
    “是阿拉密斯的笔迹,”伯爵想。
    他看了信。
    “波尔朵斯死了!”他看了开头几行,就叫了起来,“啊,拉乌尔,拉乌尔,谢谢你!你遵守了你的诺言,你通知了我!”
    阿多斯象垂死的人那样全身是汗,在床上昏过去了,没有别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太虚弱。


第二六三章 阿多斯的幻象

    阿多斯昏醒过来以后,这位伯爵对自己在这件神奇的事件面前会这样软弱也有点儿觉得渐愧。他穿上衣服,要了一匹马,决定去布卢瓦,或者和非洲,或者和达尔大尼央,或者和阿拉密斯进行更可靠的联系。
    事实是,阿拉密斯的这封信把对美丽岛的出征的悲惨的结果告诉了拉费尔伯爵。信里写到波尔朵斯的死的详细经过,使得阿多斯的温柔忠诚的心整个儿受到了感动。
    阿多斯想最后一次去探望他的朋友波尔朵斯。为了向他的过去的战友表示敬意,他打算通知达尔大尼央,领着他再开始去美丽岛的艰苦的旅行,和达尔大尼央一起沉痛地拜谒过他热爱的巨人的墓以后,再回到家里来,听天由命地听从那种神秘的力量的摆布,它将领着他经过一些神秘的道路走向永生。
    那些仆人看见他们的主人准备出门,这祥将会排解一下他的忧郁,都十分快活。他们给他穿好了衣服,伯爵马厩里的最温驯的马也装上了鞍子,牵到了台阶前面,可是,就在这时候,拉乌尔的老父突然觉得他的头昏昏沉沉,两条腿好象折断了似的,他知道他不可能再多走一步路了。
    他吩咐把他抬到阳光底下,放在他的那张长满青苔的长凳上躺下来,他在那儿足足过了一小时才恢复了精神。
    好些天来他毫无生气地躺着,所以现在这样软弱无力是非常自然的事。阿多斯喝了一点汤,好增加一些体力,他的干燥的嘴唇又沾了沾倒得满满的一杯他最爱喝的葡萄酒,这种安茹出产的陈年葡萄酒,善良的波尔朵斯在他的可赞赏的遗嘱中也提到过。
    等到他体力恢复,头脑清醒以后,他就叫人把他的马牵来,可是他一定要仆人们帮助才费劲地骑上了马鞍。
    他没有走上一百步远,在大路的拐弯的地方,突然又全身哆嗦起来。
    “这真奇怪,”他对陪伴着他的随身男仆说。
    “我们停下来吧,先生,我恳求您!”那个忠实的仆人回答说,“您脸色多么白呀。”
    “这并不能阻挡我继续向前走,既然我已经上了路,”白爵说。
    他放松了马缰绳。
    可是那匹牲口不服从他的主人的想法,突然站住了。原来阿多斯刚才不自觉地拉紧了马嚼子。
    “有什么东西,”阿多斯说,“希望我不要走得太远。扶住我!”他伸开两臂又说,“快过来!我觉得我的肌肉全松开了,我要从马上跌下来了。”
    仆人看到他的主人做的动作,同时也听到了他的命令。他赶紧走过去,用两条胳膊接住伯爵。他们离家还不远,所以那些原来站在大门口望着拉费尔先生动身的仆人,都看到了他们的主人平常很匀称的前进的动作突然不正常了,那个随身男仆又用手势又用叫喊召唤他们,于是他们都急匆匆地奔了过去。
    阿多斯回过头朝家里刚走了几步,又觉得自己身体好起来了。他的精力又恢复了,他的意志又推动着他去布卢瓦。他驱使马转了一个圈子,但是他的马刚走了没有两步他又回到刚才的麻木和苦恼的状态。
    “算啦,,他自言自语地说,“肯定有人要我待在家里。”
    他的仆人都到了他的跟前,他们扶他下了马,抬着他奔回房子里。他的卧室里顿时什么都准备好了,他们把他放到床上躺下。
    “你们要好好注意,”他打算睡觉的时候,对他们说,“我今天等待着非洲的来信。”
    “先生一定会高兴地知道布莱索瓦的儿子已经骑马去了,这样他可以早一个小时遇到布卢瓦的信使,”随身男仆说。
    “谢谢!”阿多斯露出亲切的微笑,回答说。
    伯爵睡觉了,他的充满焦虑不安的睡眠好象一场苦难。守护着他的人看到在他的脸上好多次地出现内心痛苦的表情。也许阿多斯在做梦。
    白天过去了。布莱索瓦的儿子回来了,信使没有带来消息。伯爵失望地一分钟一分钟地计算着时间,当这些分钟凑成一个小时的时候,他发抖了。有一次他想到在远方的人已经忘记了他,他的心里感到难以忍受的痛苦。
    在这座房屋里,没有人再指望信使会来,他应该来的时间已经过了很久。派到布卢瓦去的专差反复去了四次,没有一封给伯爵的信。
    阿多斯知道这个信使一个星期只来一次。再要等七天,这比死还难受。
    他带着这种痛苦的念头开始了夜晚的生活。
    一个受到痛苦刺激的病人,从他的阴郁的想象中能够设想的可能发生的事,都是凄惨的。阿多斯在这个凄凉的黑夜开始时的几小时内反复地这样想着。
    热度上升了,一直烧到了胸部,在那儿立刻象火一样烧起来。这些从医生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得出来,布莱索瓦的儿子最后一次去布卢瓦的时候又把医生请来了。
    热度很快又上升了。医生接连放了两次血,降低了热度,但是病人也更虚弱了,只有他的头脑还有活动的能力。
    不过,可怕的热度不再升高了。它最后的几下冲力侵袭到麻木的四肤。到了午夜,它完全降下去了。
    医生看到病情确实在好转,开了几张药方,宣称伯爵生命已经没有问题,又回布卢瓦去了。
    对阿多斯来说,这时候开始了一种奇怪的、难以形容的状态。他可以自由地思想,他思念着拉乌尔,他最心爱的儿子。他的想象中出现了在吉杰利附近的非洲的田野,博福尔先生率领他的军队想必是在那儿登陆的。
    那儿的灰色的岩石,在有些地方由于海水的侵蚀全发绿了。在暴风雨袭来的时候海水一直打到了海滩上来。
    在海岸的那一边,点级着那些象坟墓一样的岩石,从乳香树和仙人掌当中升起一座圆形剧场似的小镇,镇上烟雾迷漫,还有隐隐约约的喧闹声和慌乱的动作。
    突然,从那阵烟的中间,冲出来一股火焰,虽然蔓延得很慢,终于还是烧遍了整个小镇,火势渐渐猛起来,它的红色的旋涡吞没了一切:眼泪,叫喊,向天空伸出的胳膊。一时里,倒塌的厚木板,弯曲的铁片,烧热的石头,烧焦的树,全都可怕地混杂在一起接着,又全不见了。
    奇怪的事情,在这片棍乱当中,阿多斯看到向上伸的胳膊,听见叫喊声,呜咽声,叹息声,却没有看到一张人的面孔。
    远处炮声隆隆响起来,火枪发出劈啪的声音,大海在怒吼,在青翠的斜坡上,羊群蹦蹦跳跳地逃跑着。可是,没有一个士兵把火绳放到大炮旁边,没有一个水手在为舰队的行动服务,这群羊没有一个牧羊人。
    村庄遭到了毁灭,俯临村庄的要塞被毁坏了,这样的毁灭和毁坏都是象在变魔法似地进行着的,没有人的活动,在这以后,火熄灭了,烟重新升起,接着,渐渐淡了,颜色变白了,最后完全消散了。
    在这片景色上降下了黑夜漆黑的夜笼罩着大地,天空却闪扭着光芒,在非洲天空闪烁着发光的大星星,但在它们的下方,仍是一团漆黑。
    开始了长时间的沉寂,它使阿多斯的混乱的想象暂时得到了休息。他觉得他要看的场面没有结束,他更加注意地把他机灵的目光望着他的想象力带给他的奇怪的景象。
    这个景象立刻就为他继续出现了。
    在山坡的后面升起了苍白色的、温柔的月亮,月光首先照在大海上,使得起伏的海浪闪闪发亮,在阿多斯的幻觉里,大海发出怒吼,然后好象又平静了。月亮把它的钻石似的光芒和乳白色的光芒照到了荆棘丛和小丘上的矮树丛里。
    灰色的岩石,好象许多沉默的、注意力集中的鬼怪,它们仿佛抬着它们暗绿色的头,也在仔细观看月光下的战场。阿多斯看到这片战斗时完全空荡荡的战场现在布满了尸体。
    他的灵魂因为害怕和恐惧而不由自主地颤抖了,因为他认出了那些穿着白色和蓝色军服的庇卡底团的士兵,他们的蓝柄长矛,以及他们枪托上有百合花徽的火枪。
    他看到那些张开的、冰凉的伤口朝着蓝天望着,仿佛在向天空讨还灵魂,那些伤口曾经让这些灵魂通过。
    他看到那些肚子剖开、毫无生气的马,舌头挂在嘴唇的外边,躺在它们周围的冰冷的血泊中,血沾污了马衣和马鬃。
    他看到德·博福尔先生的白马脑袋给打碎了,躺在第一排的尸体当中。
    阿多斯用一只冰凉的手摸摸前额,他觉得没有发烫感到很惊奇。他手这样一摸,深信自己象是一个并没有发烧的目击者,亲眼看到了发生一场战斗后第二天的吉杰利海岸,战斗是远征军发动的,他曾经看着这批远征军离开法国海岸,在天边消失,他在内心里,并且用手势向他们的炮火最后的火光致敬过,那是公爵命令放的,表示向祖国告别。
    谁能描述这样的致命的痛苦,他的灵魂带着这种痛苦,象警觉的眼睛一样,尾随这些尸体的踪迹,一具一具地仔细察看着,想看看拉乌尔是不是躺在它们当中?谁能表达这样令人陶醉的、奇妙的快乐,阿多斯怀着这种快乐的心情向天主弯腰行礼,感谢天主,因为他没有在尸体中间看见他那样提心吊胆寻找的人!
    确实,所有这些僵硬、冰冷、倒在他们队伍里的尸体,都很容易辨认,他们好似带着友好尊敬的态度向拉费尔伯爵转过身来,好在他悲伤地观察的时候,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但是,他看到这些尸体的时候,因为没有看见幸存的人,感到很惊奇。
    他的幻觉使他竟认为这个幻象对他说来就仿佛是做父亲的在非洲的一次真正的旅行,是为了要得到儿子的更加确切的消息。
    因此,他看遍了那么多的大海和陆地以后,觉得很疲劳,他想在一座藏在岩石后面的帐篷里休息一下。在那些帐篷顶上飘动着百合花徽的白色三角旗。他找一名士兵领他去德·博福尔先生的帐篷。
    当他的眼睛在原野上四面八方观看的时候,他看见在含树脂的爱神木后面出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
    这个人影穿着军官的服装手上拿着一把断了的剑,慢步地向阿多斯走来。阿多斯突然站住了脚,盯住了这个人影看,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动一动.他想张开胳膊,因为他刚刚认出来这个沉默的、脸色苍白的军官就是拉乌尔。
    伯爵想大叫一声,但是叫声在喉咙里就给压下去了。拉乌尔向他做了一个手势,把手指放在嘴上,告诉他不要说话,同时渐渐向后退,可是阿多斯却看不到他的双腿移动。
    伯爵的脸比拉乌尔还要白,他比拉乌尔抖得还厉害,跟随着他的儿子费力地穿过欧石南丛和荆棘丛,石头和壕沟。拉乌尔好象不接触地面似的,任何障碍都挡不住他轻盈的脚步。
    起伏的地面叫伯爵很疲劳,他立刻就筋疲力尽地站住了。拉乌尔始终向他做着手势,要他跟着走。仁慈的父亲,父爱使他恢复了力量,他作出最后一次努力,想跟在年轻人的后面爬上山去。那个年轻人总是用手势和微笑吸引着他。
    最后,他走到小山顶了,他看到衬着月光照得雪白的天边,出现了拉乌尔的梦幻似的、轻盈的黑影。阿多斯伸出手去,想走近在高原上的他的心爱的儿子,他的儿子也向他伸出手来;可是,突然间,这个年轻人身不由主地被什么拉着不断向后退,他离开了大地,阿多斯看到在他的孩子的脚底下和小山顶之间的天空发出闪闪的光芒。
    拉乌尔缓慢地向天空升上去,脸上始终带着微笑,不停地用手招呼,他上天了。
    阿多斯发出一声惊恐的、温柔的叫喊他向下看。他看到被摧毁的营地,看到国王的军队的那些白色的尸体,一个个象一动不动的微粒一样。
    接着,他抬起头来,一直望着,望着,望着他的儿子邀请他一同向天上升去。


第二六四章 死神

    阿多斯一直沉浸在他的神奇的幻觉中,屋子外面传来了很响的声音,幻觉突然消失了。
    大路的坚硬的沙地上传来一匹马奔跑的声音,接着喧闹的、活跃的谈话声送到伯爵正在那儿做梦的房间里。
    阿多斯待在他待的地方一动不动,仅仅把头转到门那一边,想早一点儿弄清楚他听见的是些什么声音。
    一个沉重的脚步走上了台阶。那匹刚才还在飞奔的马,现在慢慢地走到马厩那边去了。这些脚步声显得有一些激动,它们渐渐靠近了阿多斯的卧室。
    门打开了,阿多斯稍稍向发出声音的一边转过身去,用微弱的声音说:
    “是非洲来的信使,对吗?”
    “不是,伯爵先生,”一个声音回答,它使得拉乌尔的父亲在他的床上哆嗦起来。
    “格力磨!”他低声说。
    汗水开始从他瘦削的两颊上向下流。
    格力磨出现在门口。这不是我们曾经看见过的那个格力磨了,那时候,他满怀勇气和忠诚,显得还很年轻,第一个跳上用来带拉乌尔·德·布拉热洛纳去国王的舰队的小船。
    现在他成了一个神情严肃、脸色苍白的老头儿,衣服上全是尘土,稀疏的头发因为年老全白了。他颤抖着倚靠在门框上,他在灯光里远远看见他的主人的脸,差一点倒在地上。
    这两个人,在以往的共同生活中,他们的心灵一直相通的,他们的眼晴可以节省其他的表情,知道默默地表达许多事情,这两位老友从心地上说,是同样的高尚,虽然他们的命运和出身大不相同。现在他们互相对视着,都发着愣。他们只看了一眼,就看到了对方的心底里。
    格力磨的脸上带着痛苦的痕迹,但是因为对悲伤习惯了,这种痛苦已经显得陈旧了。看来只有这种表情可以用来表达他的思想。
    就象从前他不习惯说话一样,他现在也不习惯微笑了。
    阿多斯一眼看出了他的忠实的仆人脸上所有的变化,他用在他梦中对拉乌尔说话同样的声调说道:
    “格力磨,拉乌尔死了,是不是?”
    在格力磨的后面,其他的仆人的心都在猛烈地跳动,眼睛朝病人的床望着,静听着。
    他们听到这个可怕的问题,接着是可怕的寂静。
    “是,”这个老人说,他从胸膛里发出了这一个单音节的字眼,同时伴着一声嘶哑的叹息声。
    这时候,响起了悲哀的声音,它们尽情地呻吟,哀悼声和祈祷声充满了全房间,将死的父亲用眼睛寻找他儿子的画像。
    对阿多斯说,这时候好象是一个带领他入梦的过渡状态。
    他没有发出一声叫喊,没有流一滴泪水,容忍,温和,顺从,象殉道者一样,他向天空抬起眼睛,想再看一看从吉杰利的山上向上升去的那个亲爱的影子,当格力磨来到的时候,它正在离开他。
    无疑地,他在凝望天空的时候,他又进入美妙的梦境,他又经过了他的又可怕又甜蜜的幻觉不久前领他走过的那些道路,因为,他慢慢地闭上眼睛以后,他又张开了眼睛,他开始微笑了。他刚才看到了拉乌尔,拉乌尔也对着他微笑。
  双手在胸前合掌,脸朝着窗子,全身浸在把花木的香气带到他的床头的夜晚清新的空气里,阿多斯陷入了对活着的人们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天堂的思念,而且不再从这种状态里出来了。
    天主肯定在其他的人被天主严厉地接待而发抖的时候,愿意对这个选民打开永恒的真福的宝库。那些人总是紧紧抓住他们熟悉的这一生不放,害怕他们在死神的阴沉朦胧的火把光下隐隐看见的另一生。
    阿多斯被他的儿子的纯洁宁静的灵魂带领着,儿子的灵魂渴望和父亲的灵魂在一起。对这个正直的人来说,在灵魂经过回到天国的这条崎岖的道路上时,到处都有悦耳的歌声和芬芳的香气。
    这样精神恍惚了一个小时以后,阿多斯缓缓地举起了两只象蜡一样白的手,嘴唇上一直露着微笑。他低声地说出这几个字,非常轻,非常轻,只能勉强听得见,是对天主说的,或者是对拉乌尔说的,
    “我来了!”
    他的双手慢慢又落了下来,就象他自己把它们重新放到床上似的。
    死神对这个高尚的人物是随和的,温柔的。它免除了他临终时的痛苦,濒死时的痉挛。它用一只宽容的手指,给这个值得它处处尊敬的伟大的灵魂打开了一道道通向永生的门。
    天主无疑对死神吩咐过,因此,对这个如此温和的死神的虔诚的回忆能长留在在场的人的心里和其他的人的记忆里。这样的死亡使得那些生活在人间,但他们的一生并不使他们害怕最后审判①的人喜爱从此生去彼生回到来世去。


①基督效认为有一日现世将最后终结,所有世人都将接受上帝的最后审判。


    阿多斯在永久的长眠中始终保持着那种平静真诚的微笑,这样的表情要陪伴着他一直到坟墓里。他的宁龄的容貌,他的平静的去世,使他的仆人们都不相信他已经离开了人间。
    伯爵手下的仆人想把格力磨领走。格力磨站得远远的,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渐渐变得苍白的脸,他虔诚地害怕会把死神的气息带给伯爵,所以没有走过去。但是,格力磨虽然十分疲劳,也不愿意离开。他坐在门口,象一个卫兵那样警惕地守卫着他的主人,希望能看到他苏醒时的第一道目光,能听到他垂死前的最后一声叹息。
    整座房子里一切的声音都静下来了,每个人都尊重领主的睡眠。可是格力磨竖起耳朵听着,他发觉伯爵不再呼吸了。
    他直起身子,两手撑着地面,留神地察看他的主人的身体会不会突然抖动。
    没有!他恐惧极了。他站了起来,就在这时候,他听见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一种佩剑撞击马刺的声音,军人身上发出来的声音,他耳朵听上去非常熟悉,他正要向阿多斯的床走去,这个声音拦住了他。一个比铜比钢的声音还响亮的声音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响了起来。
    “阿多斯!阿多斯!我的朋友!”这个激动得带着眼泪的声音说。
    “达尔大尼央骑士先生!”格力磨结巴地说。
    “他在哪儿?”火枪手接着说。
    格力磨用他的骨头突出的手指抓住达尔大尼央的胳膊,把床指给他看,在床单上的尸体显得特别苍白。
    达尔大尼央没有发出尖声的叫喊,一阵喘息使他的喉咙都鼓起来了。
    他贴着脚,哆嗦着向前走去,他的脚步走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叫他自已都害怕,一种无法形容的不安使他的心都碎了。他把耳朵贴到阿多斯的胸口上,把脸靠在伯爵的嘴上。没有声音,也没有气息。达尔大尼央向后退去。
    格力磨眼晴对着达尔大尼央望着,对格力磨说,达尔大尼央的每个动作都在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格力磨畏畏缩缩地在床脚边坐下来,嘴唇紧贴到他的主人挺直的脚托起的床单上。
    这时候,他的发红的眼睛流出了大滴大滴的眼泪。
    这个绝望的老人低头哭泣着,一句话也不说,那种令人心酸的样子,一生经历过无数激动的场面的达尔大尼央也从来没有遇见过。
    达尔大尼央队长出神地站在这个带着微笑的遗体前面,死者好象最后还在想着怎样亲切地欢迎他最好的朋友,除去拉乌尔以外他最心爱的人,虽然他已经在另外一个世界了。为了回答这种最后的殷勤的接待,达尔大尼央亲了亲阿多斯的前额,用颤抖着的手指合上他的眼睛。
    然后,他在床头坐下,他一点不怕这个死人,三十五年来,这个死去的人对他是这么友好这么亲切;他完全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是伯爵的庄严的脸把这些往事大量地集中到他的头脑里,有些往事就象这个微笑一样美丽喜人,另一些往事却阴郁,愁惨,无情,好象这张为了永生而闭上眼睛的脸。
    突然,悲伤象流水一样一分钟也不停地侵入他的心里,撕碎了他的胸膛。他无法控制他激动的情绪,站起来,猛烈地冲出这个房间,刚才他本来是给阿多斯送波尔朵斯去世的消息来的,却在这儿发现阿多斯也死了。他发出了令人心碎的哭声,仆人们仿佛都等待着这痛苦的进发,这时一个个用凄惨的叫喊声来响应达尔大尼央的哭声,领主的狗也随着悲哀地叫起来。
    只有格力磨没有发出声音。即使在他痛苦到了顶点的时候,他也不敢亵渎死者,也不敢生平第一次打扰他的主人的睡眠。再说,阿多斯已经使他养成了从不说话的习惯。
    达尔大尼央一直在楼下的大厅里走来走去,咬住自己的拳头,好压制住他的叹息声。在黎明的时候,他再一次走上楼,等候格力磨向他转过头来,他向格力磨做了一个手势,要他走过来,这个忠诚的仆人象一个影子那样一声不出地照做了。
    达尔大尼央下了楼,格力磨跟在他后面。
    一走到前厅,他就握住这个老人的手,说:
    “格力磨,我已经看到父亲是怎么死的,你现在告诉我儿子是怎样死的吧。”
    格力磨从他怀里拿出了一封很大的信,在信封上写着阿多斯的地址。达尔大尼央认得那是德·博福尔先生的笔迹,他撕碎封印,一面看信,一面在微蓝的曙光下,大步地在阴暗的老椴树树荫下的小径上走着,刚刚去世的伯爵的脚步在小径上走过的脚印还清晰可见呢。


第二六五章 报道
  
  德博福尔公爵写了封信给阿多斯,写给活人的信却送到了死人手中。天主改变了地址。  
  
  “我亲爱的份爵(亲王用他的笨拙的小学生的大字体写道),在一次伟大的胜利当中,我们遇到了一个巨大的不幸。国王失去了一位最勇敢的士兵,我失去了一位朋友,您失去了德·布拉热洛纳先生。
  他光荣地死去了,他死得那样光荣,以致我想哭,却没有力量流泪。
    请接受我悲哀的致意,我亲爱的伯爵。上天依照我们每个人的心的伟大程度来分别考验我们。这个考验是巨大的,不过它不会比您的勇气更强大。

                             您的好朋友
                              德·博福尔公爵”

  这封信里附着一份亲王的一位秘书写的报道。这是关于那个悲伤的事件的最生动最忠实的叙述。这个事件结束了两个人的生命。
    达尔大尼央对打仗引起的激情早已习惯了,他的心不大容易感动了,但是,在看到拉乌尔的名字的时候,看到这个和他父亲一样,成为亡灵的亲爱的孩子的名字的时候,他也禁不住全身颤抖起来。
    “早晨,”亲王的秘书写道,“公爵大人指挥进攻。诺曼底团和庇卡底团占领了山坡下面的灰色岩石间的阵地,那个阵地在一个斜坡上,那儿有一些吉杰利的棱堡。
    “大炮一发射,战斗就开始了;各个团的士兵都满怀信心地前进,矛兵高举着长矛,持火枪的士兵手持武器。亲王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军队的前进和行动,准备随时用一支强大的后备队来支援。
    “在大人身边的是那些最老的军官和他的一些副官。德·布拉热洛纳子爵先生得到命令,不能离开亲王殿下。
    “这时候,开始茫无目标地向人群轰鸣的敌人的大炮调整了火力,比较打得准的炮弹,轰过来打死了亲王周围的几个人。排成纵队的士兵向围墙推进,他们却没有受到多大损失。我们的部队发现他们没有得到我们的炮兵很好的支援,行动有些迟疑起来。的确,前一天安放好的排炮,由于位置关系,炮火无力,又打得不准。从下往上射击,很难打得很准确。
    “大人了解攻城炮的位置效果不好,就下令停泊在小锚地的三桅战舰对准要塞均匀地开炮。
    “德·布拉热洛纳先生首先提出来由他去传达这个命令,可是大人拒绝接受子爵的请求。
    “大人是有道理的,因为他心爱这个年轻的贵族,他要爱惜他.大人是完全正确的,以后发生的事件证明了他的预见和拒绝是对的;因为,殿下把德·布拉热洛纳先生申请的任务交给了另一位军士,而那位军士刚到海边,敌人队伍中的长火枪放了两枪,把他打死了。
    “军士倒在沙滩上,潮湿的沙喝着他的血。
    “德·布拉热洛纳先生看到这个情景,就向大人微笑,大人对他说:
    “‘您瞧,子爵,我救了您的命。您以后把这件事告诉德·拉费尔伯爵先生,他从您嘴里知道后,会感激我的。’
    “年轻的贵族忧郁地微笑了一下,回答公爵说:
    “‘这是真的,大人,没有您的照顾,我也许在那个可怜的军士倒下的地方被打死了,永远安静地休息了。’
    “德·布拉热洛纳先生回答这句话的时候,露出那样一种神态,使得大人赶快对他说:
    “‘仁慈的天主啊!年轻人,真好象您是在渴望死一样,可是,用亨利四世的灵魂作证!我答应过您的父亲把您活着领回去,如果天主愿意,我要遵守我的诺言。’
    “德·布拉热洛纳先生脸红了,用更低的声音说:
    “‘大人,我请求您原谅我,因为我一直盼望着有这样的好机会,在他的将军面前建立战功是一件使人高兴的事,尤其是这位将军是德·博福尔公爵先生的时候。’
    “大人稍稍有点心软了,他对聚集在他周围的军官转过身去,下了各种命令。
    “两个团的掷弹兵已经到达壕沟和防御工事近旁,开始掷榴弹,可是没有什么效果。
    “这时候,指挥舰队的戴特雷先生,他看到那个军士企图走近军舰,明白了没有得到命令也应该开炮,于是开炮轰击了。
    “这时候,阿拉伯人看到他们受到了舰队的炮击,他们的并不牢固的围墙倒塌了,被轰垮了,便都发出了可怕的叫声。
    “他们的骑兵奔驰着冲下山来,他们弯下身子,飞快地冲向步兵纵队,步兵用长矛抵挡这股猛烈的冲力。阿拉伯人被我们的部队坚强的抵抗击退了,狂怒地向指挥部冲去。这时候,那儿没有人保卫。
    “情况非常危急:大人拔出了剑,他的秘书和手下的人学他的样子也拔出了剑,他的随从军官和那些疯狂的阿拉伯人展开了战斗。
    “这正是德·布拉热洛纳先生能够实现他的愿望的时候到了,从这次战斗一开始,他就希望有这样的机会。他在亲王旁边用那种古罗马人的气势和敌人拼搏着,他用他的短剑杀死了三个阿拉伯人。
    “可是,显而易见,他的无畏的精神不是来自所有战斗的人天生有的那种自豪感。他的勇敢显得急躁,做作,甚至勉强,他竭力想陶醉在喧闹声和屠杀当中。
    “他是那样的兴奋,大人不得不大声叫他停下来。
    “他应该听到了亲王殿下的说话声音,因为我们都听见了我们当时都在他的身边。然而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向那些防御工事奔驰过去。
    “德·布拉热洛纳先生一向是一个非常服从的军官,所以这种违扰大人命令的行动使得大家都十分惊奇,德·博福尔先生用更加坚决的口气叫道:
    “‘停下来,布拉热洛纳!您上哪儿去?停下来!’大人又说,‘我命令您。’
    “我们全照着做公爵先生的手势,举起了手。我们等待这个骑士掉转马头,可是德·布拉热洛纳先生还是一直向那些栅栏奔去。
    “‘停下来,布拉热洛纳!’亲王用非常响的声音又叫了起来,‘停下来,以您的父亲的名义!’
    “听到这句话,德·布拉热洛纳先生转过身来了,他的脸上显露出内心剧烈的痛苦,可是他没有停下来,当时我们以为是他的马把他带走的。
    “公爵先生猜想子爵不能再控制他的马,又看到他已经超过了第一排的掷弹兵,这时候亲王就叫道:
    “‘火枪手,打死他的马!给能打死马的人一百个皮斯托尔!,
    “但是,要打中马而不伤到骑马的人,谁能有这样的指望?没有一个人敢打。最后,有一个人自动站了出来,他是庇卡底团的一个神枪手,叫做拉吕泽纳,他瞄准那匹牲口,开了枪,打中了马的臀部,因为大家看到鲜血染红了马的白色的皮毛,只是,那匹该死的西班牙小种马并没有倒下来,而是更加狂暴地奔向前去。
    “庇卡底团的人全都看到这个不幸的年轻人向死亡奔去,拼命地叫喊:‘跳下马来,子爵先生,快跳,快跳,快跳下马来!’
    “德·布拉热洛纳先生是一位深受全支军队爱戴的军官。
    “子爵已经到达围墙里的手枪射程内,从那儿发出一阵齐射,火和烟围住了他。我们再看不见他了,烟消散了,可以看见他在马下,站着,他的马刚才给打死了。
    “阿拉伯人限令子爵投降,可是他摇摇头表示拒绝,并且继续向那些栅栏走去。
    “这是一个必死的轻率的行为。不过,全体官兵都称赞他没有后退,虽然危险迫在眉睫。他又走了几步,两个兵团的人都拍起手来。
    “也是在这个时候,第二次枪响了,又一次震动了围墙。布拉热洛纳子爵再一次消失在旋涡中,可是,这一回烟虽然消散了,我们再看不到他站在那儿。他躺在欧石南丛生的地上,脑袋朝下,脚朝上,阿拉伯人正想走出他们的工事来割下他的脑袋或者抢走他的尸体,这是非基督教徒的习俗。
    “但是亲王殿下德·博福尔公爵大人已经看到了这一切,这个悲惨的场面使他不断地大声发出痛苦的叹息声。他看见阿拉伯人好象白色的鬼怪一样穿过一株株乳香树跑过来,就立刻大声叫道:
    “‘掷弹兵,矛兵,难道你们就让他们抢走这具高贵的尸体吗?’
    “他一面说一面挥舞着剑,亲自向敌人冲去。各个兵团的人跟在他的后面,发出可怕的叫声向前奔着,他们的叫声和阿拉伯人野蛮的叫声同样吓人。
    “战斗在德·布拉热洛纳的遗体前开始了,打得十分激烈,一百六十个阿拉伯人死在那儿,我们至少也死了五十个人。
    “是一位诺曼底兵团的军官背起子爵的遗体,带回到我们的防线来。
    “可是,我们的胜利继续向前推进,各个团都使上了预备队,敌人的栅栏给冲垮了。
    “三点钟,阿拉伯人的炮火停下来了,白刃战进行了两个小时;这是一场残杀。
    “五点钟,我们在所有的地点都获得了胜利,敌人放弃了他们的阵地,公爵先生叫人把白旗竖立在小山的最高点上。
    “这时候,大家才有时间想到德·布拉热洛纳先生,他身上有八处重伤,全身的血几乎都流尽了。
    “然而他还有呼吸,这叫大人真是难以形容的高兴,大人想亲自看替子爵进行的第一次包扎,看外科医生替他诊治。
    “有两个外科医生宣称德·布拉热洛纳先生可能会活下去。大人热烈拥抱他们,答应他们如果他们能救活他,给他们每人一千路易。
    “子爵听见这些欣喜若狂的声音,也许是他完全绝望了,也许是受的伤叫他痛苦,他的脸上表现出不快的表悄,这种表情引起别人的思索,特别是秘书中的一个,当他听到后来发生的事情以后。
    “来了第三位外科医生,他是西尔万·德·圣科斯姆弟兄①,是我们当中最有学问的人。他检查了一下伤口,可是一句话也不说。


①对修士的称呼。


    “德·布拉热洛纳子爵睁开发呆的眼睛,好象在询同这位高明的外科医生的每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他在想什么。
    “大人问这位医生,医生回答说八个伤口他看得很清楚,有三个伤口是致命的,可是受伤的人体质这样强,这样年轻而富有生气,天主又是这样仁慈,也许德·布拉热洛纳先生能够死里逃生,如果他能保持不动的话。
    “西尔万弟兄向他的助手转过身去,又说道。
    “‘尤其是,甚至连手指头也不能让他动一动,那会送他的命的。’
    “我们怀着一线希望都走出了帐篷。
    “这个秘书走了出去,他相信在公爵先生对子爵说这句话的时候,看到子爵的嘴唇上掠过一丝暗淡忧郁的微笑。公爵用柔和的声音说:
    “‘啊!子爵,我们会救活你!’
    “但是,到了晚上,我们以为病人在睡觉,一个助手走进受伤者的帐篷,立刻大声叫喊着又走了出来。
    “我们都乱纷纷地跑过去,公爵先生也和我们一道,那个助手指给我们看在地上的德·布拉热洛纳先生的身体,他躺在床跟前,浸在他后来流出的第一次流剩的血里。
    “很可能他又发生了痉挛,身子因为发热而动了起来,然后掉到了地上,就象西尔万弟兄预料的那样,这一跌加速了他的死亡。
    “我们抬起了子爵:他全身冰凉,已经死了。他右手握着一卷金黄色鬈发,这只手紧缩着,放在胸口。”
    以下都是关于出征和对阿拉伯人作战取得的胜利的详细情节。
    达尔大尼央看完关于可怜的拉乌尔的死的报道就不再看下去了。
    “啊!”他喃喃地说,“不幸的孩子!是自杀!”
    他的眼睛转过去看城堡里阿多斯在那儿长眠着的房间。
    “他们俩都对对方遵守了诺言,”他低声地说,别现在,我觉得他们很幸福:他们应该团圆了。”
    他慢步地再向花坛走去。
    整条街上,周围已经全是泪流满面的邻人,他们彼此叙述着这双重的灾难,并且在准备葬礼的事情。


第二六六章 史诗的最后一章

    从第二天起,附近地区的贵族,外省的贵族,信使来得及送到消息的各个地方的贵族全来了。
    达尔大尼央把自己关在房里,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在波尔朵斯去世以后,又有两个人的死亡如此沉重地落在这个队长的身上,长久地紧压着这个以往从来不知道疲劳的人物的心灵。
    火枪手也没有看到仆人和这家的常客,只有格力磨除外,他走进过一次他的房间。
    他从屋子里的声音和来来去去的脚步声,能够猜得出大家正在准备伯爵的葬礼。他写有给国王请求延长假期。
    我们说过,格力磨走进过达尔大尼央的房间。他坐在靠门边的一只矮凳上,好象一个在深思的人,接着,他站了起来,对达尔大尼央做了个手势要他跟着走。
    达尔大尼央无声地服从了。格力磨一直走到伯爵的卧室,对队长指着那张空了的床,眼睛意味深长地朝着天空望。
    “是的,”达尔大尼央说,“是的,好格力磨,和他那样心爱的儿子在一起了。”
    格力磨从房间里出来,到了客厅里,依照外省的习俗,遗体在埋葬以前要放在客厅里供人瞻仰。
    达尔大尼央看到客厅里摆着的两口敞着盖子的棺材,深深地受到了震动。格力磨默默地请他前去,他走了过去,在一口棺材里看到了阿多斯,他死了,可是依旧那样漂亮,在另一口棺材里是拉乌尔,两眼闭着,面颊发出珍珠般的光泽,就象维吉尔笔下的帕拉斯①一样,青紫色的嘴唇上挂着微笑。


①帕拉斯:希腊神话中待里同的女儿,彼雅典娜在无意中杀死。


    他看到了父亲和儿子,全身都战栗起来。这两个人的灵魂飞走了,他们在人间由两具阴郁的尸体代表,他们虽然相距得这样近,但是不能靠在一起。
    “拉乌尔在这儿!”他低声说,“格力磨,你可没有对我说呀!”
    格力磨摇摇头,不回答一句话;可是,他用手把达尔大尼央拉到棺材那儿,指给他看在薄薄的裹尸布下面的发黑的伤口,生命就是通过这里消失的。
    队长转过眼睛,认为问格力磨不会有什么用,他反正不会回答,他想起博福尔先生的秘书写的报道下面还有一些话,他,达尔大尼央因为缺乏勇气,没有读下去。
    他又拿起那篇关于使拉乌尔失去生命的事件的报道,看到构成全封信的最后一段的这几行:

  “公爵先生下令将子爵先生的遗体用防腐香料保存好,就象阿拉伯人做的那样,他们希望自己的尸体给运回故乡的土地就是用的这种方法。公爵先生指定使用驿马,让那个曾经抬过年轻人的心腹跟班能够将子爵的棺衬带给德·拉费尔伯爵先生。”

  “所以,”达尔大尼央想,“我要为你送葬,亲爱的孩子,我已经老了,我活在人间已经毫无价值,我将把尘土洒在两个月前我还亲过的前额上。天主希望如此,你自已也愿意这样。我甚至没有权利流泪,你选择了你的死亡;对你说来,死亡比生命更叫你喜欢。”
    最后,两位贵族的冰冷的遗体入土的时刻来到了。
    军人和百姓象潮水一样,从城里去墓地的路上拥满了身穿丧服的骑马的人和步行的人。墓地在原野上的一座小教堂里。
    阿多斯曾经选择这座小教堂的围墙里的一小块土地做他最后的住所。小教堂是他在他的土地的边界上建造起来的。他叫人把在贝里的一座哥特式的小城堡一五五〇年雕刻的石头运到了这儿来。他少年时期在那座小城堡里住过。
    小教堂用这些搬来的石头重新建造起来后,总是在杨树丛和埃及无花果丛下欢笑着。每个星期天,它由一位邻镇的本堂神父来主持宗教仪式,阿多斯因此付给他两百法郎的年金。他的领地上的大约四十个左右的佃户,还有庄稼人和他们家里人,都上这儿来望弥撒,不用到城里去了。
    在小教堂后面有一小块没有耕作过的园地,它给一道深沟和两排傣树、接骨木、山植树长成的厚篱围了起来。园地是荒芜的,但是充满令人喜悦的生气,因为在那儿苔醉长得很厚,因为在那儿野天荞菜和桂竹香散发的香气混合到了一起,因为在那儿栗树下的大理石水池里冒出一道很粗的泉水,在那儿百里香上四周飞舞着无数从邻近的原野上飞来的蜜蜂,同时,在树篱上的鲜花上面,燕雀和红喉雀发狂地歌唱着。
    两口棺材就是在肃静的、默思着的人群当中给带到了这儿。
    追思祭礼举行过了,向高贵的死者最后告别以后,参加葬礼的人都散开了,一路上,大家都谈论着父亲的美德和平静的死亡,儿子给他的希望,以及儿子在非洲海岸的悲惨的结局。
    声音渐渐消失,好象教堂的简陋的中殿里点的灯火渐渐熄灭一样。住持教士最后一次向祭台和刚造成的坟墓行礼,他的助理摇着一只哑音的小铃,接着,教士带着助理慢慢地走回他的住宅去。
    达尔大尼央一个人待着,望着夜色降临。
    他思念着死者,忘记了时间。
    他原来坐在小教堂里的一张橡木长凳上,现在他站了起来,好象神父一样,向那两座藏着他失去的朋友的坟墓最后一次告别。
    一个女人跪在潮湿的士地上祈祷。
    达尔大尼央在小教堂的门口站住,好不打扰这个女人,同时也想看看这个虔诚的女友究竟是谁,她这样热诚这样坚定地前来尽这种神圣的责任。
    这个不认识的女人用手捂住了脸,她的手白得象大理石。从她的高雅朴素的服装看,这是一个高贵的女人。在外面,有几匹男仆骑着的马和一辆华丽的旅行马车等候着这位夫人。达尔大尼央竭力想猜出她是谁,为什么来这儿,可是猜不出来。
    她一直在祈祷着;她常常用手帕擦脸。达尔大尼央明白她在哭。
    他看到她带着女基督徒难以抑制的痛悔的心情捶着她的胸口。他听见她好几次大声叫出从一顺充满悔恨的心发出来的喊声:“请原谅!请原谅!”
    她看来完全陷入痛苦里了,她在呜咽和祷告中向后仰,几乎要昏过去。达尔大尼央被这种对他所怀念的朋友的爱感动了,他向坟墓走了几步,想中止在忏悔的女人和死者间的忧郁的谈话。
    但是,他的脚步声在沙地上刚一响起来,那个不认识的女人就抬起头,让达尔大尼央看到了一张被泪水湿透的脸,一张熟悉的脸。
    这是拉瓦利埃尔小姐!
    “达尔大尼央先生!”她低声地说。
    “是您!”队长用阴沉的声音回答她说,“您来了!啊!夫人,我更喜欢看到您用鲜花装饰德·拉费尔伯爵的邸宅。这样您就可能少流一点泪,他们也面馆爸少流一点泪,我也一样。”
    “先生!”她抽噎着说。
    “因为是您,”死者的严厉的朋友又说道,“是您使这两个人睡进了坟墓。”
    “啊!饶恕我吧!”
    “小姐,但愿我没有冒犯一位女人,我没有使她白白地流泪,可是我应该说杀人者的位置不是在受害者的坟墓上的。”
    她想回答。
    “我刚才对您说的话,”他冷冷地又说了一句,“我对国王也说过了。”
    她合起了双手。
    “我知道,”她说,“我造成了布拉热洛纳子爵的死。”
    “啊!您知道!?”
    “昨天消息就传到了宫廷里。夜里两点钟,我赶了四十里路来向伯爵请求宽恕,我原来以为他还活着,同时到拉乌尔的墓上来祈求天主给我一切我应得的不幸,只除去一件。现在,先生,我知道儿子的死又杀死了父亲;我犯下两件要责备自己的罪行,我等待着天主对我的两个惩罚。”
    “我要再对您说一遍,小姐,”达尔大尼央说,“布拉热洛纳先生在昂蒂布对我说过的关于您的话,当时他已经在思考着怎样去死了。
    “他的话是:‘如果是因为骄傲和轻浮拉着她误入歧途,我轻视她,但又原谅她。如果是因为她禁不起爱情的诱惑,我会一面原谅她,一面对她发誓没有一个人比我更爱她的了。’”
    “您知道,”路易丝打断他的话说,“我正要为我的爱情牺牲我自己,您知道,在那时候您遇到我的时候,正是我无人理睬,濒于死亡的时候,我心中是多么痛苦。可是,我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痛苦过,因为在那时候,我有希望,我有要求,而今天,我什么指望也没有了,因为这个死亡把我一切的欢乐都拉进了他的坟墓,因为我再不敢不带着内疚去爱了,我感觉得到我所爱的人。啊!这是天数,它将使我受到我叫别大受到过的痛苦。”
    达尔大尼央不回答一句话,他深深地觉得她说得并不错。
    “好啦,”她又说下去,“亲爱的达尔大尼央先生,今天,不要逼我,我再一次恳求您。我就象一根离开了树干的树枝,我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依靠也没有了,一股潮流把我带到了我也不知道的地方。我发狂似地爱着,虽然我是亵渎宗教的人。我爱到这样的程度,在这个死者的遗体上面来说这个,我不为这点脸红,我并不感到内疚。这种爱情是一种宗教。只是,以后您会看到我单独一人,被人遗忘,受人蔑视,您会看到我受到您指定要受的惩罚,在我的瞬息即逝的幸福当中宽恕我吧,让我在几天以内,在几分钟以内享受这样的幸福吧。它也许在我和您说话的时候就不再存在了。我的天主!这双重的谋杀也许已经得到了报应。”
    她还在说下去的时候,传来说话的声音和马蹄声,使队长竖起了耳朵。
    国王的一位军官,德·圣埃尼昂先生受国王的委派来寻找拉瓦利埃尔,据他说,国王由于嫉妒和不安心里很苦恼。
    德·圣埃尼昂没有看见达尔大尼央,达尔大尼央半个身子藏在枝叶浓密的栗树后面,这棵树的阴影盖在两个坟墓上。
    路易丝向他表示感谢,接着做了个手势请他离开。他回到围墙外面去了。
    “您看到,”队长辛酸地对年轻女人说,“您看到,夫人,您的幸福依旧是可靠的。”
    年轻女人神情严肃地站了起来。
    “有一天,”她说,“您将会后侮把我看得这样坏。在那一天,先生,我倒要恳求天主忘记您对我的不公正的态度。此外,我将饱受痛苦,您会是第一个怜悯我的痛苦的人。达尔大尼央先生,您不要指责我的这种幸福,它使我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我还没有偿还我欠的所有的债。”
    她一面说这些话,一面又充满深情地、慢慢地跪了下来。
    “请最后一次原谅我,我的未婚夫拉乌尔,”她说,“我割断了我们之间的链条,我们两人都命中注定要由于痛苦而死去。是你第一个离开了:一点儿不要担心,我会跟你来的。只是,你要看到,我并不是一个卑鄙的人,我是来向你做最后的告别的。天主为我作证,拉乌尔,如果需要我的生命赎救你的生命,我会毫不犹豫地献出我的生命,我却不能献出我的爱情。再一次原谅我吧!”
    她摘下一根树枝,插到地上,然后揩干噙着泪水的眼睛,向达尔大尼央行了礼,走掉了。
    队长看着马匹、骑马的人和四轮马车离开,接着他在鼓起的胸前抱起双臂,用激动的声音说:
    “我什么时候动身呢?一个人在有过青春,爱情,荣誉,友谊,力量,财富以后,还留下什么呢?……那块岩石下面睡着波尔朵斯,他拥有过我刚才说的这一切,在这些苔鲜下面安息着阿多斯和拉乌尔,他们拥有的还要多!”
    他迟疑了一会儿,眼睛直发愣,然后,挺直了身子,说:
    “永远向前走。到了那个时候,天主会象对别人说的那样对我说的。”
    他用手指尖摸了摸夜晚的露水沾湿了的泥土,象在教堂的圣水缸前一样划了个十字,一个人走上回巴黎的大路,一个人,永远是一个人了。




整理 by cygnuszzz
zzz...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11

精华

337

帖子

1215

积分

版主

火枪手

王牌火枪手十字勋章

 楼主| 发表于 2010-3-16 12:00 | 显示全部楼层
尾声


尾声

    在发生我们刚才叙述的这件事情四年以后,一天黎明,有两个人骑着两匹好马穿过布卢瓦。来安排一场用猛禽的狩猎,这是国王想在这片高低起伏的平原上进行的,卢瓦尔河将这片平原分成两半,它一边邻接麦安,另一边和安布瓦斯接界。
    这两个人一个是国王的管理猎兔狗的总管,一个是训练猎鹰的总管,在路易十三时代都是极受尊敬的人物,但是现在有点被路易十三的继承人冷淡了。
    两个骑马的人察看了地形,进行了观察,然后往回走,这时候,他们看见了彼此相隔很远的一小群一小群的士兵,都站在围猎区的每个出口上,那是一些军士把他们安排在那儿的。这些士兵是国王的火枪手。
    在他们后面队长骑着一匹骏马来了,从他的金线绣花的服装看得出他是队长。他头发银灰,胡子花白。他好象有点儿驼背虽然他驾驭他的马还是很灵活,他向四周望了望,象在警戒什么。
    “达尔大尼央先生一点儿不见老,”管猎兔狗的总管对他的同事,训练猎鹰的总管说,“他要比我们大十岁,骑在马上,好象比我们年轻多了。”
    “是啊,”训练猎鹰的总管回答说,“二十年来我看他一直是老样子。”
    这位官员说错了。达尔大尼央这四年来大了十二岁。
    年龄给他的每只眼睛角上印上了无情的皱纹,他的前额变得光秃秃的,他的一双手,从前是棕色的,青筋突出,现在白得象里面的血都变冷了一样。
    达尔大尼央靠近了这两位官员,他对他们显得很亲切,这种态度说明了他是上层人物。他收到了对方两个非常尊敬的还礼,这是回答他的彬彬有礼的态度的。
    “达尔大尼央先生,在这儿看到您真是太幸运了!”猎鹰总管大声说。
    “先生们,应该是我对你们这样说,”队长说,“因为,在今天,国王使用他的火枪手的时间要比使用他的猎禽来得多。”
    “这不能和往日的好时光相比啦,”猎鹰总管叹了口气说,“达尔大尼央先生,您还记得先王在博让西那边的葡萄园里放鹰捉喜鹊的事吗?天哪!那时候,您还没当上火枪队队长呢,达尔大尼央先生。”
    “而您也不过只是一名管雄猛禽的小军官,”达尔大尼央高兴地说,“那没有什么,反正那是好时光,因为在年轻的时候,一直都是好时光……您好,猎兔狗总管先生!”
    “您叫我太感荣幸了,伯爵先生,”这个总管说。
    达尔大尼央没有回答一句话。伯爵这个爵位从来没有打动过他的心。达尔大尼央是四年前成为伯爵的。
    “队长先生,您刚才赶了那么远的路,不觉得累吗?”猎鹰总管继续说,“从这儿到皮涅罗尔①,我想,有两百里路吧?”
    “去两百六十里,回来也一样,”达尔大尼央平静地说。


①皮涅罗尔:当时属法国,现为意大利城市。有作为监狱使用的堡垒,在历史上,富凯和铁面人都曾监禁于此。


    “那么,”猎鹰总管声音放得非常低地说,“他好吗?”
    “谁呀?”达尔大尼央问。
    “那位可怜的富凯先生,”猎鹰总管依旧声音放得非常低地说。
    猎兔狗总管为了谨慎起见,走到一边去了。
    “不好,”达尔大尼央回答说,“这个可怜的人万分苦恼,他不理解监禁怎么会是一种恩典,他说最高法院用放逐他来赦免他的罪,放逐,那就是自由。他没有想到别人发誓要他死。要从最高法院的爪子底下救出他的命,这要天主特别多的照顾。”
    “啊!是的,这个可怜的人差一点上斩首台,”猎鹰总管回答,“据说柯尔培尔先生已经给巴士底狱的典狱长下了命令,命令执行死刑。”
    “别说了!”达尔大尼央带着沉思的样子说了一句,他想中断这样的谈话。
    “别说了!”猎兔狗总管靠拢过来,重复说了一遍,“眼前富凯先生在皮涅罗尔,他是罪有应得,他被您带到那儿去是他的运气好,他抢国王的钱抢得太多了。”
    达尔大尼央用他那种凶狠的眼光朝着这个猎兔狗总管望去,对他说:
    “先生,如果有人来对我说您吃了给您的猎兔狗的面包皮,我不但不会相信,而且,如果您因此而被关进黑牢的话,我会同情您。我不容许别人说您的坏话。然而,先生,尽管您是一个十分正直的人,我对您肯定地说,您远远没有可怜的富凯先生正直。”
    国王陛下的猎兔狗总管受到这一顿严厉的申斥以后,低下了脑袋,让猎鹰总管走在他前面两步跟在达尔大尼央后面。
    “他现在很得意,”猎鹰总管低声对火枪手说,“大家都看得很清楚,今天猎兔狗最吃香,如果他是猎鹰总管,就不会这样说了。”
    达尔大尼央看到这样一个重大的政治问题竟被一种微不足道的利益能不能满足来决定,不禁忧郁地微笑了。他又想到了财政总监豪华的生活方式,他的财产的消失,等待着他的悲惨的死亡,他想了一会儿,最后,下结论似地说:
    “富凯先生喜欢用猛禽狩猎吗?”
    “啊!先生,他太喜欢了,”猎鹰总管用一种悲伤的惋惜的声调说,同时叹了一口气,这声悲叹象是对富凯的悼词。
    达尔大尼央任这一个发泄他的恶劣的情绪,让另一个表达他的悲哀的心情,他自己继续向平原走去。
    这时,他们已经远远地看见在森林的各个出口处的猎人,林中空地上骑马的女人的象流星似的羽毛饰,在阴暗的矮树丛中特别突出鲜明的发亮的白马。
    “可是,”达尔大尼央说,“您要我们做一次长时间的狩猎吗?我要请求您给我们一只飞得极快的鸟。我太疲倦了。是一只鹭,还是一只天鹅?”
    “两只都给,达尔大尼央先生”猎鹰总管说,“不过您不用担心,国王不是个内行;他不是为他自己狩猎的,他只是想给夫人们消遣消遣罢了。”
    “给夫人们”这几个字说得那样清楚有力,使得达尔大尼央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啊!”他惊奇地望着猎鹰总管,发出这样的声音。
    猎兔狗总管微笑起来,无疑他是想和火枪手和解。
    “哈!你们会笑话我的,”达尔大尼央说,“我什么新闻也不知道,我不在这儿已经有一个月了,昨天才回来。我走的时候,宫廷里还都在为太后的去世悲痛着呢。自从国王听到奥地利安娜最后一声叹气以后,他就不再想玩了,可是,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事情都会结束的。那么,他不再悲伤了,太好啦!”
    “一切就这样开始了,”猎兔狗总管说,并且粗声地笑起来。
    达尔大尼央第二次“啊”了一声,他渴望知道详细情况,但是他的自尊心不准许他向地位比他低的人提问题,“看起来,新出现什么事情啦?”
    这个总管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睛.可是达尔大尼央一点不想从这个人身上了解任何事情。
    “能一早就见到国王吗?”他间猎鹰总管。
    “在七点钟,先生,我放鸟。”
    “谁和国主一起来?王太弟夫人好吗?王后好吗?”
    “王后好些了,先生。”
    “王后生病了?”
    “先生,从王后陛下最近感受到悲伤以来,她一直不舒服。”
    “什么悲伤?告诉我,不要有顾虑,我亲爱的先生,我刚刚回来。”
    “据说王后从她的婆婆去世以后就有点儿受到了冷淡,她向国王诉苦,国王可能是这样回答她的:
    “‘是不是我没有每天晚上睡在您那儿,夫人?您还需要什么?’”
    “啊!”达尔大尼央说,“可怜的女人!她想必十分恨拉瓦利埃尔小姐了。”
    “不,不,不是拉瓦利埃尔小姐,”猎鹰总管回答说。
    “那么,是谁呢?”
    号角响了,打断了这场谈话。号角在召唤猎狗和猎鹰。猎鹰总管和他的同伴立刻驱马奔驰而去,留下达尔大尼央一个人迷惑不解地待在那儿。
    国王在远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些贵夫人和骑马的人围在他的四周。
    这一群人都排得整整齐齐地,照平常的步子那样向前走着。号角声和喇叭声使得狗和马都兴奋起来。
    全是动作,嘈杂声,光线组成的幻景,现在简直无法形容,就象是舞台演出时的虚假的美景和不真实的壮观。
    达尔大尼央用他的视力有点衰退的眼睛看到在这群人后面有三辆四轮马车;第一辆原来是王后乘的,现在空无一人。
    达尔大尼央没有在国王身边看到拉瓦利埃尔小姐,他寻找着这时看见她坐在第二辆马车里。
    她单独和两个女人在一起,那两个女人似乎和她们的女主人一样感到很无聊。
    在国王左边,在一匹由一只灵巧的手驾驭着的暴躁的马的马背上,引人注目地坐着一位绝色女人。
    国王在对她微笑,她也在对国王微笑。
    当她说话的时候,大家都高声地笑起来。
    “这个女人很熟,”火枪手想,“她究竟是谁呢?”
    他向他的朋友猎鹰总管俯过身去,向他提这个问题。
    猎鹰总管正要回答,这时候国王看到了达尔大尼央,他说
    “啊,伯爵,您回来了。为什么我没有看见您呢?”
    “陛下,”队长回答说,“因为我到的时候,陛下正在睡觉,我今天早上上班的时候,陛下还没有醒。”
    “总是这样负责,”路易很满意,高声地说,“您去休息,伯爵,我命令您这样做。今天您来和我一同吃晚饭。”
    一阵低低的赞赏的声音包围了达尔大尼央,好象人人都对他显得很亲热。他们都抢着围住他.和国王一同吃晚饭,这是一种荣誉,因为路易十四不象亨利四世那样经常这样做。国王向前走了几步,达尔大尼央感到自己给另一群人拖住了,在这些人当中,柯尔培尔特别显得引人注意。
    “您好,达尔大尼央先生,”大臣亲切而有礼貌地招呼他,“您一路上好吧?”
    “很好,先生,”达尔大尼央说,同时身子向马脖子弯下去,对他行礼。
    “我听说国王请您今天晚上和他同桌吃饭,”大臣继续说,“您将会在那儿遇到您的一位老朋友。”
    “我的一位老朋友?”达尔大尼央问,他带着痛苦的心情陷入往事的阴暗的浪潮里,对他说来,这些浪潮曾经吞没了那么多的友谊和那么多的仇恨。
    “德·阿拉默达公爵先生,他今天早上从西班牙来的。”
    “德·阿拉默达公爵?”达尔大尼央说,同时在想这是谁。
    “是我!”一个白发如雪的老人,佝偻地坐在他的四轮马车里,他叫人打开车门好迎接达尔大尼央。
    “阿拉密斯!”达尔大尼央大吃一惊,完全愣住了。
    虽然他有点迟钝,他还是让那位年老的爵爷的瘦瘦的胳膊颤抖着楼住他的脖子。
    柯尔培尔一声不响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骑着马离开了,让两位老朋友单独待在一起。
    “这么说,”火枪手挽起阿拉密斯的胳膊说,“您,流亡者,叛乱分子,到法国来了?”
    “我和您一同去国王那儿吃晚饭,”瓦纳主教微笑着说,“是的,您在想在这个世界上忠诚有什么用,对不对?喏,我们让这位可怜的拉瓦利埃尔的马车过去吧。瞧她多么心神不安!她的流泪过多而失去光泽的眼睛一直盯着在那边的骑马的国王!”
    “他和谁在一起?”
    “和德·托内-夏朗特小姐,现在是蒙泰斯庞夫人,”阿拉密斯回答说。
    “她嫉妒心很重,那么她失宠了吗?”
    “还没有,达尔大尼央,不过时间不会太久的。”
    他们跟在狩猎的队伍后面,这样一直交谈着,阿拉密斯的车夫赶车的本领很高明,他们到的时候,正好猎鹰紧迫着鸟,把它逼着向下落,向它猛扑过去。
    国王下了马,蒙泰斯庞夫人也跟着下了马。他们走到一座孤零零的小教堂前面,小教堂藏在一些大树后面,初秋的风已经把树叶吹光了。小教堂后面是一块围起来的地,一道栅栏门关着。
    猎鹰逼着那只猎物落到这座和小教堂相连的这块围起来的地里,国王想走进里面去,按照惯例,拿第一根羽毛。
    大家在教堂和篱笆四周围成一圈,里面太小,容纳不下所有的人。
    阿拉密斯想和别人一样走下马车,达尔大尼央拉住了他,用生硬的声音说:
    “阿拉密斯,您知道不知道命运把我们带到了什么地方?”
    “不知道”公爵回答说。
    “这儿长眠着我认识的人,”达尔大尼央说,想到痛苦的往事,他说不出的激动。
    阿拉安斯用不着再猜了,他颤巍巍地从达尔大尼央给他打开的一扇小门走进了小教堂。
    “他们葬在哪儿?”他问。
    “在那儿,围起来的地里。您看,在那棵栗树下面有一个十字架。栗树是种在他们的墓上的,别去了;国王这时候正去那儿,鹭就掉在那里面。”
    阿拉密斯站住了,躲到阴影里。这时候他们看到了拉瓦利埃尔的苍白的脸,他们却没有被人看见。她给人遗忘了,待在马车里,先是忧郁地从车门向外望,接着,受着嫉妒心的驱使,走进了小教堂,靠着一根柱子,注视着在那块围起来的地里笑容满面的国王,国王在向蒙泰斯庞夫人做手势,要她走过去,用不着害怕。
    蒙泰斯庞夫人走了过去,她握住了国王伸给她的手,国王从刚刚被猎鹰闷死的鹭的身上拔下第一根羽毛,插到他美丽的女伴的帽子上。
    这时候,她也微微笑起来,温柔地吻那只送给她这件礼物的手。
    国王高兴得脸都红了,他带着火一样的欲望和爱情望着蒙泰斯庞夫人。
    “您给我什么作为交换呢?”他说。
    她折断一根栗树的树枝,送给陶醉在希望中的国王。
    “可是,”阿拉密斯低声对达尔大尼央说,“这个礼物是可悲的,因为这棵栗树遮蔽着一座坟墓。”
    “是的,这座坟墓是拉乌尔·德·布拉热洛纳子爵的坟墓,”达尔大尼央大声说,“是拉乌尔的坟墓,他睡在这个十字架下面他父亲阿多斯的身旁。”
    在他们身后发出一声呻吟。他们看到一个女人昏倒在地上。拉瓦利埃尔小姐什么都见到了,她刚才也什么都听到了。
    “可怜的女人!”达尔大尼央轻声地说,他帮助跟随着她的那两个女人把她送到马车上,她今后将一直痛苦下去。
    晚上,达尔大尼央果然坐上国王的饭桌,挨着柯尔培尔先生和德·阿拉默达公爵先生。
    国王兴高采烈。他对王后非常有礼貌,对王太弟夫人十分亲热,王太弟夫人坐在他的左边,神情非常优郁。大家都以为回到了从前平静的时期,当时国王总是看他的母亲的眼色猜测她同不同意他刚才说的话。
    在饭桌上,都投有谈到情妇的事。国王对阿拉密斯说了两三次话,称呼他使臣先生。达尔大尼央原来看到他的成为叛乱分子的朋友在宫廷里受到这样不可思议的接待,已经感到惊讶,现在他更加觉得奇怪了。
    国王从饭桌上站起来,把手递给王后,又向柯尔培尔做了个暗号,柯尔培尔的眼睛一直注意着他的主人的眼睛。
    柯尔培尔把达尔大尼央和阿拉密斯带到一旁。国王开始和他的弟媳聊起天来。这时候,王太弟心神不定,忧心仲仲地和王后交谈着,同时用眼角一直望着他的妻子和他的哥哥。
    阿拉密斯、达尔大尼央和柯尔培尔之间的谈话谈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他们谈到以前的大臣;柯尔培尔谈到马萨林,他让别人谈到黎塞留。
    达尔大尼央没法理解这个浓眉毛低脑门的人,这个人怎么这样有学问,脾气又这么好。阿拉密斯感到很惊奇,这样轻率随便的人竟会让一个严肃的人很成功地推迟一场很重要的谈话的时间,没有人暗示过这场谈话,虽然三个交谈的人都感觉到它就在眼前了。
    从王太弟的局促不安的神情可以看到国王和王太弟夫人的谈话是如何教他苦恼。王太弟夫人的眼睛几乎都发红了,她是想要诉苦吗?她是要在大庭广众闹出一件小小的丑事来吗?
    国王把她拉到旁边,用十分柔和的语气对她说,那种语气会使王太弟夫人想起别人爱她的那些日子。
    “我的妹妹,这双美丽的眼睛为什么要流泪呢?”
    “怎么,陛下……”她说
    “王太弟嫉妒,对吗,我的妹妹?”
    她向王太弟那边望了望,这是一个清楚的暗号,告诉亲王别人正谈到了他。
    “是的……”她说。
    “听我说,”国王又说道,“如果您的朋友们损害您的名誉,那不是王太弟的过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态度十分温柔体贴,王太弟夫人长期以来一直非常悲伤,现在受到了鼓舞,她差一点大声哭出来,因为她的心碎了。
    “来,来,亲爱的妹妹,”国王说,“把这些痛苦告诉我,我以兄长的名义向您保证,我同情您;我以国王的名义向您保证,我要结束您的痛苦。”
    她抬起那双美丽的眼睛,伤感地说:
    “并不是我的朋友们损害我的名誉,他们都不在宫里或者藏起来了;有人使他们失去了陛下的宠爱,而他们都是忠诚、正直、善良的好人。”
    “您对我说这个是为了吉什吧?我依照王大弟的请求把他流放了。
    “而他,自从受到这种不公正的流放以来,每天都有一次想让别人杀死他!”
    “您是说不公正,我的妹妹?”
    “非常不公正,以致如果我对陛下不是怀着尊敬的感情,同时还有我一向有的友谊的话……”
    “那怎么祥?”
    “是这样,我就要向我的哥哥查理提出请求,我对他是什么都可以……”
    国王全身颤抖起来。
    “请求什么?”
    “我就要向他请求要他派人提醒您知道,王太弟和他的宠臣德·洛林骑士不应该成为断送我的荣誉和我的幸福的刽子手,而且居然还不受到处罚。”
    “德·洛林骑士,那个阴沉的家伙?”
    “他是我的死敌。王太弟把这个人留在我的家里,并且把什么权力都交给他,只要他一天不离开,我就是这个王国里的最可怜的女人。”
    “就因为这样,”国王慢腾腾地说,“您称呼您的英国的哥哥是比我还好的朋友?”
    “事实就是如此,陛下。”
    “您更喜欢去求助于……”
    “我的祖国!”她骄傲地说,“是的,陛下。”
    国王回答她说:
    “您是亨利四世的外孙女,和我是同辈.我的朋友。我是您的表兄和大伯,难道这还不够称做亲哥哥的程度吗?”
    “那么,”昂利埃特说,“请行动吧。”
    “让我们结成同盟。”
    “现在开始。”
    “您说,我不公正地流放了德·吉什?”
    “啊!是的,”她脸红着说。
    “吉什会回来。”
    “很好。”
    “现在,您说我不应该让德·洛林骑士留在您的家里,他向王太弟出了一些对付您的坏主意?”
    “请记住我对您说的话,陛下,德·洛林骑士,有一天……注意,万一我的结果很不幸,请您记住,我第一个就要控诉德·洛林骑士……这是一个无恶不作的东西!”
    “德·洛林骑士不会再妨碍您了,这是我对您做的保证。”
    “那么,这将是同盟的真正的开端,陛下,我在这个同盟的协定上签字……可是,既然您做了您那方面的事,告诉我,我该做什么呢?”
    “不要使我和您的哥哥查理发生纠纷,应该让我成为他比任何时候都亲密的朋友。”
    “这容易。”
    “啊!并不象您想象的这样,因为,普通的友谊,大家拥抱拥抱,您款待我,我款待您,这些仅仅和一次亲吻和一次招待会差不多,用不了多少代价,可是,政治上的友谊……”
    “啊!您要的是政治上的友谊?”
    “是的,我的妹妹,那不是拥抱和宴会,那是有血有肉、装备齐整的应该送给他的朋友使用的士兵,那是大炮齐全、存粮充足的应该供应给他的朋友的战船。结果呢,是永远没有这样的银箱可以产生这一类的友谊。”
    “啊!您说得有道理,”王太弟夫人说,“英国国王的银箱从若干时候以来就不常发出响亮的声音了。”
    “可是您,我的妹妹,您对您的哥哥有很大的影响,您也许能得到一位使臣永远也得不到的东西。”
    “要做到这点,我得去伦敦,我亲爱的哥哥。”
    “我已经反复想过了,”国王赶紧说,“我心里想,象这样的旅行多少能让您散散心。”
    “不过,”王太弟夫人打断他的话说,“我很可能失败。英国国王身边有一些很危险的谋士。”
    ‘您是说女谋士?“
    “正是。如果陛下偶然打算——我只是这样猜想,对查理二世提出和他结成同盟,是为了一场战争……”
    “为了一场战争?”
    “是的。那么,国王的女谋士,她们一共七个人,斯图尔特小姐,韦尔丝小姐,格温小姐,奥尔查依小姐,曾格小姐,道丝小姐和卡斯特曼伯爵夫人,就会提醒国王打仗要花很多钱,在汉普顿宫举行舞会和晚宴要比在朴次茅斯①和格林威治②装备战列舰有意思多了。”
    “那样一来,您的谈判不能成功了?”
    “啊!这些夫人总是百般阻挠,叫所有的谈判不能成功,除非是她们自己提出的谈判。,
    “您知道我有了一个什么主意吗,我的妹妹?”
    “不知道。告诉我。”
    “那就是您在您四周好好找一找,您也许能找到一位女谋士把您带去见国王,她的口才也许能使那七个女谋士的鬼打算完全不起作用。”
    “这确实是一个主意,陛下,我去找。”
    “您会找到的。”
    “我希望如此。”
    “应该是一个漂亮的人,迷人的脸总比难看的脸有用,对不对?”
    “那当然。”
    “要头脑灵活,性格活泼,作风大胆。”
    “自然。”
    “贵族出身……只要能使她走近国王,而不会显得笨手笨脚。只要一点点贵族身分,不会为自己的出身感到不安就可以了。”
    “非常对。”
    “还有……要懂一点英语。”
    “我的主啊!可是有这样的人,”王太弟失人连忙说,“比如象凯罗阿尔小姐。”
    “哈!是的,”路易十四说,“您找到了……这是您找到的,我的妹妹。”


①朴次茅斯:英国城市。
②格林威治:伦敦的一个区,在泰晤士河南岸。


    “我带她去。我想,她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不,我首先任命她为‘全权诱惑使者’,我要再给这个头衔增加一笔嫁妆费。”
    “很好。”
    “我已经看到您在路上了,亲爱的小妹妹,看到您的悲伤全都得到了安慰。”
    “我动身,有两个条件。第一个,是我要知道我谈判些什么。”
    “是这样。荷兰人,您知道,在他们的报纸上每天都用他们的共和主义者的姿态侮辱我。我不喜欢共和政体。”
    “陛下,这是可以理解的。”
    “我很难受地看到那些海上霸王——他们就是这样自称的,经营从法国到印度的贸易,他们的战船很快就要占领西班牙的所有的港口;这样的武装力量离开我们太近了,我的妹妹。”
    “不过,他们不是您的同盟吗?”
    “所以他们叫人轧制这种您知道的纪念章是不对的,这种纪念章上刻着拦住太阳的荷兰,就象约书亚那样,还有这样的铭文:‘在我面前,太阳停止。’这不大象兄弟那样友好吧,对吗?”
    “我本来以为您已经忘记了这件不幸的事了?”
    “我的妹妹,我永远不会忘记。如果我的真正的朋友,象您的哥哥查理那样,愿意支持我……”
    亲王夫人陷入了沉思。
    “听我说,有一个海洋的帝国要瓜分,”路易十四说,“在这场英国接受的瓜分中,难道我不能象荷兰人一样代表第二方吗?”
    “我们有凯罗阿尔小姐来处理这个问题,”王太弟夫人回答说。
    “您的第二个动身的条件,请问您是什么,我的妹妹?”
    “要王太弟,我的丈夫的同意。”
    “您会得到他的同意的。”
    “那么,就算我已经走了,我的哥哥。”
    路易十四听着这些话向大厅的角落转过身去,柯尔培尔、阿拉密斯和达尔大尼央就在那个角落里,他向他的大臣点了点头。
    柯尔培尔中断了他们正在进行的谈话,对阿拉密斯说:
    “使臣先生,您愿不愿意我们谈些事情?”
    达尔大尼央很知趣地走开了。
    他向壁炉那边走去,刚好能听得见国王要对王太弟说的话,王太弟心里充满了不安,走到了国王面前。
    国王的脸上显出兴奋的神情。在他的前额上显出一种意志的力量,这种可怕的力量在法国已经锐不可当,不久,在全欧洲也将所向披靡。
    “先生,”国王对他的弟弟说,“我不喜欢德·洛林骑士先生。您一直给予他保护他的荣幸,现在,请您建议他出门旅行几个月吧。”
    这两句话象雪崩一样哗啦啦地落到王太弟的头上。王太弟太喜欢这个宠臣了,一切柔情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嚷起来:
    “骑士在什么地方得罪了陛下?”
    他向王太弟夫人狠狠地看了一眼。
    “等他走了以后,我会对您说的,”国王毫无表情地说。“还有,王太弟夫人她就在这儿,她将要去英国。”
    “夫人要去英国,”王太弟大吃一惊,低声地说。
    “一个星期以后走,我的弟弟,那时候,我们两个人也要去一个地方,什么地方我以后会告诉您的。”
    国王对他的弟弟笑了一笑,使他听了这两件事情后产生的辛酸的感觉能减轻一些然后转身走开了。
    在这段时间里,柯尔培尔一直在和德·阿尔默达公爵先生交谈着。
    “先生,”柯尔培尔对阿拉密斯说,“到了我们相互达成协议的时候了。我使您和国王言归于好,我对一位象您这样杰出的人物应该这样做:可是,您曾经好几次向我表示过友谊,现在向我证明这种友谊的机会出现了。而且,您是西班牙人,但是更是法国人请坦率地回答我如果我们做什么事反对荷兰的话,西班牙会保持中立吗?”
    “先生,”阿拉密斯回答说,“西班牙的利益十分明确。使欧洲和荷兰产生不和,对获得自由的荷兰始终耿耿于怀,这就是我们的政策;可是,法国和荷兰是同盟国。其次,您不会不知道那将是一场海战,我以为,法国不可能在这场战争中占优势。”
    柯尔培尔这时候转身看看达尔大尼央,在国王和王太弟单独交谈的时候,达尔大尼央正在寻找一位谈话的人。
    柯尔培尔招呼达尔大尼央。
    同时他又低声对阿拉密斯说:
    “我们可以和达尔大尼央先生谈谈。”
    “啊!那很好,”使臣回答说。
    “我们,德·阿尔默达先生和我,,柯尔培尔说,“正在谈论和荷兰的战争将是一场海战。”
    “这是一清二楚的,”火枪手回答说。
    “您对这个有什么想法,达尔大尼央先生?”
    “我想,要进行这场海战,我们应该有一支强大的陆军。”
    “请再说一遍好吗?”柯尔培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要陆军?”阿拉密斯说。
    “因为,如果国王没有英国人和他在一起,他在海上会失败的,在海上一失败,他的国家很快就要遭到侵犯,或许是荷兰人从港口打上来,或许是西班牙人从陆地上打进来。”
    “西班牙是守中立的呀?”阿拉密斯说。
    “只有法国国王是最强大的时候,它才会守中立,”达尔大尼央说。
    柯尔培尔很赞赏这种洞察力,它总能把同题阐明得非常清楚。
    阿拉密斯微笑起来。他非常明白,在外交方面,达尔大尼央不承认有比他高明的对手。
    柯尔培尔好象所有十分自负的人那样,带着一种必胜的信心,他兴致勃勃地说:
    “达尔大尼央先生,谁对您说国王没有海军?”
    “啊!我没有留意这些小事情,”队长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水手。和所有神经质的人一样,我讨厌大海,不过,我有一个想法,因为法国是一个海港众多的国家,只要有战舰,我们就会有水手的。”
    柯尔培尔从他的口袋里拿出一本长方形的小本子,上面分成两栏,第一栏是战舰的名字,第二栏是配备这些战舰的大炮和人员的有关数字。
    “我和您有同样的想法,”他对达尔大尼央说,“我叫人替我做了一张我们全部战舰的统计表。我算了一下,三十五艘战舰。”
    “三十五艘战舰!这不可能!”达尔大尼央叫起来。
    “还有两千门大泡,”柯尔培尔说,“这就是眼下国王拥有的一切。有了三十五艘战舰,可以组成三支舰队不过,我想要五支舰队。”
    “五支!”阿拉密斯叫起来。
    “在年底以前,它们就会出现在海上了,先生们;国王将会有五十艘战列舰。我们用这些可以拼一拼了,不是吗?”
    “造战舰,”达尔大尼央说,“这是困难的,不过是可能的。至于要配备它们武器,该怎么办?在法国,没有铸造厂,也没有军用船坞。”
    “哈!”柯尔培尔兴高采烈地说,“一年半以前,我就全建造好了,您不知道吧?您认识德·安弗尔维尔先生吧?”
    “德·安弗尔维尔?”达尔大尼央说,“不认识。”
    “这是一个我发现的人才。他有专长,他懂得怎样叫工人干活。是他在土伦负责铸造大炮和砍伐勃艮第的树木。还有,您也许不会相信我要对您说的话,使臣先生,我还有一个想法。”
    “啊!先生,”阿拉密斯彬彬有礼地说,“我始终相信您说的话。”
    “您想一想,如果把希望寄托在我们的同盟国荷兰人的性格上,我心里就想,他们是商人,他们是国王的朋友,他们一定很高兴把他们为自己制造的东西卖给陛下的。我们越是买……啊!我在这儿应该补充说一下,我有福朗……您认识福朗吗,达尔大尼央?”
    柯尔培尔简直忘乎所以了。他象国王一样对达尔大尼央队长已经直呼其名了。可是队长只是微微笑了一笑。
    “不,”他说,“我不认识他。”
    “这又是一个我发现的人才,他专长采办。这个福朗给我买进了三十五万斤铁球,二十万斤火药,十二船的北方木材、火绳、榴弹、松脂、柏油,我不知道还有些什么?这些东西比在法国制造的价钱便宜百分之七。”
    “这是一个好主意,”达尔大尼央说,“叫他们铸造荷兰炮弹,以后再让它们回到荷兰人那边去。”
    “不是吗?还带去伤亡。”
    柯尔培尔笑了起来,笑声又粗又生硬。他对自己的这一句笑话显得很得意。
    “此外,”他又说“就是这些荷兰人现在正在给国王建造六艘照他们的海军中最好的式样建造的战舰。德图什……啊!您也许不认识德图什吧?”
    “不认识,先生。”
    “一只船下水的时候,这只船有什么缺点和优点,这个人只要好好看上一眼,就能说出来。这真是难得呀,您看看里这种能耐真是难得。所以,这位德图什对我来说应该是港口里的有用的人才,他监督着六艘配备七十八门大炮的战舰的制造工程,那是荷兰人为了陛下给造的。我亲爱的达尔大尼央先生,这一切的结果是,国王如果想和荷兰发生纠纷,那他就会有一支非常神气的舰队。而且,您比任何人都知道得清楚,陆军是否强大。”
    达尔大尼央和阿拉密斯相互望了望,他们很赞赏这个人在短短几年中进行的秘密的工程。
    柯尔培尔看出了他们的想法,这种胜过其他一切的恭维使他很得意。
    “如果我们在法国都不知道这些情况,”达尔大尼央说,“法国以外的地方就更加不会知道了。”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对使臣先生说,”柯尔培尔说,“如果西班牙答应守中立,如果英国帮助我们……”
    “如果英国帮助你们,”阿拉密斯说,“我保证西班牙守中立。”
    “您说到了点子上,”柯尔培尔带着他那种笨拙天真的态度急忙说,“在西班牙那方面,您没有得到金羊毛勋章,德·阿尔默达先生。我听国王有一天说起过,他很喜欢看到您戴上圣米歇尔勋章的大绶带。”
    阿拉密斯弯腰行礼。
    “啊!”达尔大尼央想,“波尔朵斯已经不在了!在这样的慷慨的气氛当中,他该会得到多少尺长的缓带啊!善良的波尔朵斯!”
    “达尔大尼央先生,”柯尔培尔说,“我们两人私底下说说,我敢打赌,您会有兴趣带领火枪手到荷兰去的。您会游水吗?”
    他笑了起来,就象一个心情十分愉快的人那样。
    “我游得象一条鳗一样,”达尔大尼央说。
    “啊!这是因为要在那边穿过一些运河和沼泽,十分艰苦,达尔大尼央先生,水性最好的人也会在那些地方淹死。”
    “为陛下而死,”火枪手回答说,“是我的天职。不过,在战争当中,很少有人会遇到很多的水,而没有遇到一点火。我对您言明在先,我要尽可能地选择火。我年纪大了,水会冻坏我的,火叫人暖和,柯尔培尔先生。”
    达尔大尼央说这段话的时候,显出了有力的气魄和青春的傲气,柯尔培尔听了后也禁不住十分赞赏。
    达尔大尼央看到他造成的结果。他想起来,一个精明的商人,在他的货物值钱的时候,就要抬高价钱。所以他准备事先谈好价钱。
    “这样,”柯尔墙尔说,“我们去荷兰了?”
    “是的,”达尔大尼央说,“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柯尔培尔问。
    “只不过,”达尔大尼央说下去,“在这一切当中有利害关系的问题和自尊心的问题。火枪队队长的待遇是优越的,不过,请注意这一点我们现在有国王的特卫和国王的卫队。一个火枪队队长应该指挥这一切,那么他一年花在交际和吃喝上要十万法郎……”
    “您是忽然想到了国王会和您讨价还价吗?”柯尔培尔说。
    “哎!先生,您没有懂得我的意思,”达尔大尼央说,他相信他已经引起了有利害关系的问题;“我对您说过,我,一个老队长,从前的国王的卫队长,比法国所有的元帅更有权势,有一天在战壕里看到自己有两个和自己同级的人,卫队长和御前卫士指挥官,不管什么代价,我都受不了这个。我有一些老习惯,我要牢牢保持这些习惯。”
    柯尔培尔感到了这段话的分量。不过,他早就有了准备。
    “我想到了您刚才对我说的话,”他回答说。
    “什么话先生?”
    “我们谈到了运河和沼泽,有人在那儿淹死过。”
    “怎么样?”
    “是这样,如果有人在那儿淹死,那是因为没有一只船,没有一块木板,没有一根木杖。”
    “一根不管多么短的木杖,”达尔大尼央说。
    “对极啦,”柯尔培尔说,“所以,我就没有听说过曾经有淹死法国元帅的例子。”
    达尔大尼央高兴得脸都发白了,他用还有些犹豫的声音说:
    “如果我成了法国元帅,,他说,“在我的家乡大家会为我感到自豪,不过,应该指挥过一场出征才能得到权杖。”
    “先生,”柯尔培尔对他说,“在这个您将要研究的小本子里,有一个您要让一支部队执行的作战计划,国王已经命令在明春的战争中由您统帅部队。”
    达尔大尼央双手颤抖地接过小本子,他的手指碰到了柯尔培尔的手指,大臣诚挚地握了握火枪手的手。
    “先生,”他对他说,“我们两人都要向对方作一次回报。我已经开始了,该您了!”
    “我向您赔礼道歉,先生,”达尔大尼央回答说,“并且请求您禀告国王,在给我的第一个机会里,不是看到我胜利归来,就是看到我战死疆场。”
    “我现在就叫人把百合花徽用金线绣在您的元帅权杖上,”柯尔培尔说。


①法国元帅有一权杖,所以柯尔培尔这样说。


    第二天,阿拉密斯动身去马德里,谈判西班牙中立的问题,他去达尔大尼央的府邸拥抱他。
    “让我们象四个人那样彼此相爱吧,”达尔大尼央说,“我们现在只剩下两个人了。”
    “你也许再也看不到我了,亲爱的达尔大尼央,”阿拉密斯说,“但愿你知道我是多么爱你!我年老了,我投有精力了,我已经死了。”
    “我的朋友户达尔大尼央说,“你会比我活得长,外交工作会要你活下去,而我呢,我注定要为了荣誉而死去。”
    “哈!象我们这样的人,元帅先生,”阿拉密斯说,“只会因为欢乐和荣耀过度而死去。”
    “啊!”达尔大尼央露出忧郁的微笑,说,“可是现在,我觉得自己对这些东西已经不再有胃口了,公爵先生。”
    他们又拥袍了一下,两小时以后,他们分手了。




整理 by cygnuszzz
zzz...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11

精华

337

帖子

1215

积分

版主

火枪手

王牌火枪手十字勋章

 楼主| 发表于 2010-3-16 12:01 | 显示全部楼层
达尔大尼央之死




达尔大尼央先生之死

    和经常发生的事情相反,每个人都遵守了他们的诺言,实现了他们的保证,有的是在政治方面,有的是在道德方面。
    国王召回了德·吉什先生,赶走了德·洛林骑士,以致王太弟生了一场病。
    王太弟夫人到伦敦去了,她在那儿费尽心机,使她的哥哥查理二世领会德·凯罗阿尔小姐的政治主张,结果是法国和英国签订了同盟条约,装载着几百万法国金币的英国军舰和荷兰的舰队狠狠地交战了一场。
    查理二世曾经答应德·凯罗阿尔小姐,为了她的高明的建议,要对她略表谢意:他封她为朴次茅斯公爵夫人。
    柯尔培尔曾经答应给国王军舰、武器弹药和胜利。正象大家都知道的,他遵守了诺言。
    阿拉密斯,他的诺言别人是最不能信任的,终于也写了以下这封信给柯尔培尔,信里谈的是关于他负责在马德里进行的谈判的事:

    “柯尔培尔先生,
  我荣幸地请尊敬的奥利瓦神父来您处,他是耶稣会代理会长、我的临时继承人。
  尊敬的神父将会对您说明,柯尔培尔先生,我一直领导着与法国和西班牙的修会有关的事务;可是我不愿意保留会长的头衔,这个头衔可能会使天主教徒陛下①要我负责进行的谈判的进程弄得尽人皆知。当我和您一同进行的工作取得良好结果的时候,我再遵照陛下的命令重新恢复这个头衔。我们的工作是为了天主和教会的最大的光荣而进行的。尊敬的奥利瓦神父会告诉您,先生,天主教徒陛下同意签订一个在法国和荷兰发生战争时保证西班牙中立的条约。即使英国并不积极,只满足于保持中立,这种同意也是有效的。至于葡萄牙,先生,您和我,我们曾经谈到过它,我能向您保证,它会竭尽全力在战争中帮助无比虔诚的基督徒国王②。
  柯尔培尔先生,我请求您同意让我保存您的友谊,就象相信我的深沉的感情一样,同时让我在无比虔诚的基餐徒国王脚下献上我的敬意。
                    签字人:德·阿拉默达公爵。”
  
    阿拉密斯履行的诺言超过了他原来许下的诺言。剩下的就是要知道国王、柯尔培尔先生和达尔大尼央先生彼此之间是不是守约。


①天主教徒陛下:西班牙国王的又一称呼。
②无比虔诚的基督徒国王:路易十四的又一称呼。参见中册第460页注③。


    到了春天,就象柯尔培尔预言的那样,陆军开始作战了。
    部队军容整齐地走在路易十四的宫廷人员前面,路易十四骑着马,四周是坐满夫人和廷臣的四轮马车,他带领他的主国中的优秀人物去参加这个血腥的游乐会。
    说真的,对军官来说,音乐就是荷兰人工事中发出来的炮声,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是足够的了。他们在这场战争中会得到荣誉,晋升,财富,或者死亡。
    达尔大尼央先生统帅着一万两千人的部队出发了,有骑兵,也有步兵,他奉命带兵去攻占许多要塞城市,这些城市是这个大家叫做弗里西亚①战略网上的枢纽。
    从来没有一支军队在出征的时候有这样的气派。军官们都知道他们的统帅英勇善战,同时也小心谨慎,足智多谋,如果没有必要,他是不会牺牲一个人,也不会放弃一寸土地的。
    他有一些战争中的老习惯依靠当地的财富维持部队的给养,叫士兵唱歌,叫敌人哭泣。
    国王的火枪队队长想方设法来表示他胸有成竹。选择的机会是再好也没有了,袭击总能得到很好的支持,被围困的敌人的错误总能被很好地利用。达尔大尼央的军队在一个月以内攻占了十二个要塞城市。
    他们开始进攻第十三个要塞城市,这个城市守了五天了。达尔大尼央叫人开战壕,似乎他并没有设想那些人有一天会被捉住一样。
    在他的军队里的工兵和民工都士气高昂,那是一支有思想有热情的队伍,因为他对待他们象一般士兵一样,使他们知道干活的光荣,除非万不得已,他从来不让他们白送性命。
    所以真该看看那股顽强的劲头,这样的劲头使荷兰的沼泽地翻了个身。那些泥炭层和粘土都融化了,照土兵的说法,就象弗里西亚的家庭主妇的大平底锅里的黄油一样融化了。
    达尔大尼央先生派了一个信使去见国王,禀告国王他对取得最后胜利的意见;这使得国王良好的心情更加愉快了,他更可以让那些夫人好好乐一乐了。


①弗里西亚:北海中沿荷兰和德国沿海的群岛的名称。


    达尔大尼央的这些胜利给国王增添了那么多的威严,所以蒙泰斯庞夫人总是称呼他为“无敌的路易”。
    拉瓦利埃尔小姐只称呼国王为“胜利者路易”,因此她大大失去了陛下的宠爱。此外,她时常两眼通红,对一个所向无敌的人来说,没有比一个老是哭哭啼啼的情妇更讨厌的了,而在他四周一切却都在微笑着。拉瓦利埃尔小姐的星在天边落到了乌云和眼泪里。
    可是蒙泰斯庞夫人因为国王获得的胜利而更加快乐了,使他遇到不高兴的事的时候得到了安慰。这一切国王都归功于达尔大尼央。
    陛下想奖励这些服务,他写信给柯尔培尔说:

  “柯尔培尔先生,我们对达尔大尼央先生有一个诺言要履行,他已经履行了他的诺言。我通知您实现这个苦言的时候到了。有关的必需用的东西在适当的时候将会提供。
                                                                   路易。”
  因此,柯尔培尔留住了达尔大尼央的信使,把他,柯尔培尔的一封给达尔大尼央的信交给了这个军官,还给了他一只镶金乌木小箱子,外表上看,它一点也不大,但是无疑很沉,因为他给信使派了一支五个人的卫队,帮助信使搬这只箱子。
    这些人在天快亮的时候赶到达尔大尼央先生包围的那个要塞前面,他们走进将军的驻地。
      有人回答他们说,达尔大尼央先生因为昨天晚上要塞司令发动的一次突围非常生气,这个要塞司令是一个阴险的家伙。在这次突围里,他们填平了工事,杀死了七十七个人,并且开始修补一个缺口。达尔大尼央先生刚刚带领十来连掷弹兵去修复工事了。
    给柯尔培尔先生送信的军官得到命令要去找达尔大尼央先生,不管他在什么地方,不管是白天黑夜,不管是什么时候。他向那些战壕走去,他的护卫队跟在他的后面,全都骑着马。
    他们在开阔的平原上看见了达尔大尼央先生,还有他的镶着金线饰带的帽子,他的长手杖,他的金黄色大袖饰。他咬着白色的小胡子,忙着用左手拍掉落在地上的炮弹扬到他身上的尘土。
    可怕的炮火使空中充满了嘘嘘声,在炮火中也可以看到军官们铲着铲子,士兵们推着两轮小车,一些很大的柴捆高高地耸立着,它们是由一二十个人抬来或者拖来遮在战壕正面的,由于将军狂热地鼓舞着他的士兵,战壕已经挖到中心了。
    三小时内,一切恢复了原状。达尔大尼央说话也比较温和起来。在那个工兵军官手拿着帽子来向他报告战壕里已经可以待人的时候,他就完全平静下来了。
    这个军官刚说完话,一颗炮弹飞来打断了他的一条小腿,他倒在达尔大尼央的怀里。
    达尔大尼央扶起他的军官,说了许多安慰他的话,冷静地疼爱地把他放进战壕里,各个团的士兵都热烈地鼓掌。
    从这时候起,不再是一种热烈的心情,而是一种狂热的情绪;有两个连偷偷地溜掉,一直跑到敌人的前哨阵地,他们在转眼间就把它们摧毁了。他们的同伴刚才被达尔大尼央好不容易拦了下来,现在看见他们占领了那些防御工事,也立刻向前冲过去,向敌人壕沟外的护墙猛攻,要塞的命运就靠着这道墙。
    达尔大尼央看到他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拦住他的军队,那就是让他们进占要塞。他督促所有的士兵向被围的敌人忙着修补的两个缺口进攻。这一次攻击非常激烈。有十八个连参加。达尔大尼央带领其余的士兵走到离要塞的大炮半个射程的地方,用梯队来支援这次攻击。
    可以很清楚地听到荷兰人在他们的大炮旁边被达尔大尼央的掷弹兵用短刀戳伤的叫声。这场战斗使拼死括抗的要塞司令越来越感到没有希望了。
    达尔大尼央想早点结束战斗,使一直不停的炮火停下来,就又派出了一个纵队,他们就象螺旋钻一样,攻破了那些依旧很牢固的门,立刻,就看到了在炮火中的敌人工事的围墙上,被围的敌人被围攻的士兵追得走投无路。
    就在这位将军尽情呼吸,满怀喜悦的时候,他听到身旁有一个声音对他说:
    “先生,请看柯尔培尔先生的信。”
    他拆开封印,信里这样写道:

  “达尔大尼央先生,国王委托我告诉您,他已任命您为法国元帅,以报答您的忠诚的服务和您对他的军队带来的荣誉。先生,国王对您取得的战果十分高兴;他命令您特别要尽快结束已经开始的围攻,使您得到幸福,给他带去胜利。”
  
    达尔大尼央站在那儿,脸上发烫,两眼闪光。他抬起眼睛望着他的部队在那些围墙上向前推进,四周都是红色的和黑色的滚滚浓烟。
    “我已经结束了,”他对信使说,“这座城一刻钟后就会投降。”
    他继续读信。

  “那只箱子,达尔大尼央先生,是我赠送给您的礼物。你们,战士们,拔出剑来保卫国王的时侯,您看到我用带和平气息的、生动的艺术来为您增添光彩,作为您应得的奖赏,您想必不会生气吧。
  我请求得到您的友谊的关照,元帅先生,也请求您相信我的诚挚的友谊。
                                                         柯尔培尔。”

    达尔大尼央欣喜若狂,对信使做了个手势,要他拿着他的箱子走过来。但是,就在元帅仔细察看箱子的时候,在城墙上响起一声非常响的爆炸声,使他的注意力马上转移到那一边去了。
    “真奇怪,达尔大尼央说,“我怎么还没有看到城墙上有国王的旗帜,也没有听见表示投降的鼓声。”
    他派出了三百名生力军,由一位精力充沛的军官带领着,要他们去攻打另一个缺口。
    接着,他平静了一点,转身去看替柯尔培尔送信的军官向他递过来的那只箱子。那是他的财产,他已经把它底到手了。
    达尔大尼央伸直胳膊去打开箱子,这时候,从城里发出的一颗炮弹,打碎了那个军官手里抱着的箱子,然后又打到达尔大尼央的胸膛当中,把他打倒在一个斜坡上,那根绣有百合花徽的权杖从打破的箱子的侧面落了下来,滚到元帅虚弱无力的手下面。
    达尔大尼央挣扎着想站起来,别人以为他只是给打倒了,但没有受伤。这时从他的那群惊恐的军官当中发出了一声可怕的叫声:元帅全身都是血,他的庄严的脸上慢慢地呈现出死灰色。
    从四面伸过来的胳膊扶住了他,他再一次转过脸去看那座要塞,看到了在最主要的防御工事顶上的白旗,他的耳朵已经听不大见世上的各种声音了,只是勉强地听到了宣告胜利的鼓声。
    他的抽搐的手抓着绣有金线百合花徽的权杖,他的眼睛再也没有力气朝天空望了,低下来看这根权杖。他倒下去了,同时嘴里低声说着这几个奇怪的字,对那些惊慌失措的士兵来说,象是神秘莫测的言语。这几个字过去在人间代表了那么多的事情,现在,除去这位垂死的人没有人再能理解了:
  “阿多斯,波尔多斯,我来啦,……阿拉密斯,别了。”
  我们叙述了他们一生历史的四位勇敢的人,现在只留下一具躯壳,天主已经收回了他们的灵魂。




整理 by cygnuszzz
zzz...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11

精华

337

帖子

1215

积分

版主

火枪手

王牌火枪手十字勋章

 楼主| 发表于 2010-3-16 12:02 | 显示全部楼层
译后记



译后记

    一八四四年,大仲马的《三个火枪手》问世,获得极大成功,翌年,他再接再厉,写出《三个火枪手》的续集《二十年后》,一八四八年到一八五〇年,他完成了《布拉热洛纳子爵》,这样就完成了以叙述火枪手达尔大尼央一生事迹为主的著名的三部曲。
    这个三部曲的主要人物自始至终是达尔大尼央和他的三个生死与共的好友阿多斯、波尔朵斯和阿拉密斯。但是随着历史背景的变化,故事的发展,他们的地位,他们之间的关系也随之有所变化。
    《三个火枪手》是写达尔大尼央等四人站在路易十三和王后一边和红衣主教黎塞留对抗的故事,小说从一六二五年,即黎塞留担任首相的第二年写起,当时达尔大尼央他们都年轻热情,英勇过人。到了《二十年后》一书里,法国首相一职已由另一红衣主教马萨林担任,一六四八年发生了反专制制度的投石党运动。达尔大尼央等四人在当时的政治斗争中虽然政见各异,但仍一如既往,重友谊、讲信义,相互支持。故事进入《布拉热洛纳子爵》,正值显赫一时的马萨林去世,路易十四亲政,这是一六六一年,距离达尔大尼央初来巴黎已有三十多年了。风云变幻,历史无情,两个当了首相的红衣主教相继去世,路易十四开始加强王权。已是老人的达尔大尼央成了火枪队队长、路易十四的亲信,而阿多斯等三位老火枪手地位也已与前大不相同。在新的历史环境里展开了以他们四个人为中心的生动的故事。
    布拉热洛纳子爵是阿多斯和石弗莱丝夫人的私生子,受到达尔大尼央等人的宠爱,称他为他们四个人的儿子。本书的一个主要内容便是由于国王和布拉热洛纳的未婚妻拉瓦利埃尔的私情,造成了布拉热洛纳以及阿多斯悲惨的结局。读者从中可以看到布拉热洛纳对爱情的忠诚;拉瓦利埃尔贪图虚荣、背叛青梅竹马的情人,给自己造成的悲剧;阿多斯和布拉热洛纳父子间感情的深厚,尤其是终易十四的骄奢淫逸、轻浮蛮横。
    本书另一主要内容写的是英国国王查理二世复辟的故事。这在英国历史上是一个重大事件:一六四九年英国斯图亚特王朝被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推翻,国王查理一世被处死,建立了以克伦威尔为首的资产阶级—新贵族军事专政,实行军事独裁。一六五八年九月克伦威尔死后,他的儿子里查德即位,但他手下的高级军官兰伯特等争权夺利,统治集团陷于混乱,迫使里查德辞职。逃亡国外的查理一世的儿子查理二世乘机策动王党叛乱,在苏格兰驻防军司令蒙克将军的支持下,于一六六〇年五月复辟了斯图亚特王朝,直到一六六八年,这个王朝又再次被推翻。大仲马即以查理二世复辟成功这一历史片断为依据,编造了好些曲折离奇、引人入胜的情节。
    本书还有一个主要内容写的是“铁面人”的故事。“铁面人”在法国历史上是实有其人的。一六七九年,有一个犯人被秘密地押到皮涅罗尔监狱,由典狱长圣马尔斯亲自负责监管。一六八七年,囚犯被转移到普罗旺斯海外的圣玛格丽岛,一六九八年又被转移到巴士底狱,一七〇三年十一月十九日死于该狱。使人感到奇怪的是这名犯人从入狱一直到死去,始终被强迫戴着一只铁面罩,或说是一只铁框架的丝绒面罩,监管人员得到命令,如果犯人除下面罩,就当场把他杀死。除此之外,他受到极为良好的待遇,典狱长对他恭而敬之,甚至不敢在他面前坐下,他的要求总能得到满足,囚犯自己也从未对人讲过自己的身世。他死后当晚即被埋葬,所有他使用过的东西都被付之一炬,房间里的墙壁被铲光重新粉刷,地上的方砖被全部掘起换掉。巴士底狱的囚犯名册中有关他情况的记录也被撕掉取走了。
    这个囚犯无疑是个重要人物,可是在当时的法国,甚至欧洲都没有什么要人失踪,因此从十八世纪起,法国以及欧洲不少历史学家都开始热衷于研究考证这个“铁面人”究竟是什么人。有说是红衣主教马萨林和王太后奥地利安娜的私生子,有说是财政总监富凯,有说是路易十四的孪生兄弟,有说是路易十四和拉瓦利埃尔的私生子,有说是英国的蒙莫斯公爵,有说是英国国王查理二世的私生子,还有说是莫里哀;反正众说纷纭,但都没有充分根据,时间、地点都不能吻合,经不起推敲,因此为法国历史留下了一大疑案。
    大仲马在《布拉热洛纳子爵》一书里采用了“铁面人”是路易十四的孪生哥哥菲力浦的说法,并且围绕着菲力浦受迫害的经过,编造了一系列扣人心弦的故事,比如阿拉密斯密谋支持菲力浦,设计把菲力浦救出巴士底狱,把真正的路易十四投入监狱,后因富凯的干预,才使路易十四重新坐上王位,等等。作者通过这条主线揭露了一些王室内部勾心斗角的丑事,这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完全不顾父子之情、母子之情、兄弟之情,冷酷残忍,凶狠毒辣,“铁面人”最后被囚圣玛格丽特岛,四顾大海,一片茫茫,自知逃生无望,愤然说自己是一个“被诅咒的人”,这是对他的父母亲和弟弟的控诉。
    从《布拉热洛纳子爵》这本书的这三个主要内容里,我们可以看到法国和英国统治阶级集团内部的一些矛盾和斗争以及当时欧洲各个国家之间的政治关系,这些故事多少反映了当时的时代风貌,但是由于作者思想的局限性,他无法写出历史的真正面目。同时为了情节的需要,大仲马常常用自己的想象任意改动许多历史事实,对于一些历史人物的功过是非,他的评价也是不公允的。例如在本书中占重要位置的财政总监富凯,大仲马把他写成一个忠君爱国、高尚文雅、慷慨侠义的人物。由于柯尔培尔的陷害,而受到路易十四不公正的对待。其实在历史上,富凯挥霍国家钱财,侵吞公款,对法国当时的财政陷入困境应该负一定的责任。作者笔下的令人厌恶的柯尔培尔虽然根据厉史叙述,他的确要搞掉富凯,取而代之,可是他担任财政总监以后,在路易十四的支持下,推行重商主义政策,促进了法国资本主义的发展,国库收入大大增加,是个有一定才干的大臣。
    同《三个火枪手》和《二十年后》相比,本书的篇幅显得长了一些,有些地方写得不够紧凑,有些对话也游离于人物的思想性格之外,但是总的来看,全书还是层次分明,颇有气势的。尤其是小说的最后部分,我们所熟悉的几个主人公的不同结局写得颇为动人,有很强的吸引力。至于达尔大尼央等四位英雄人物的形象,在本书中也依旧象《三个火枪手》和《二十年后》里那样鲜明生动,跃然纸上,而且,他们每个人的性格特点在本书中可以说显得更加完整突出,相信会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译者






整理 by  cygnuszzz
zzz...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0

精华

28

帖子

84

积分

newbie

Rank: 2Rank: 2

发表于 2011-2-7 13:06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大家,辛苦了啊!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移动版|Archiver|芦笛

GMT+8, 2021-12-8 15:17

Powered by Discuz! X3

© 2001-2013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