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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纳巴斯》一译(远征)---圣-琼•佩斯(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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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5-25 08:3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这是1960年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圣-琼•佩斯的代表作,此诗写于北京西郊的一座道观中,时任外交官。我喜欢在上班之时把网络上没有的作品一个字一个字的用键盘敲出来。就象打《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一样。希望大家喜欢。



                                                                             

阿纳巴斯

·佩斯

序曲

一头小马出生在青铜叶簇下,一条大汉子把苦果捧到我们双手。外邦人。过客。于是传闻另有省份合我的心愿……“我的女儿,在今年这棵最高大的树荫下,我向你致候。”

*

因为太阳进了狮子宫,而且外邦人伸指探进死者们的口。外邦人发笑了。向我们说起一处牧草。呵!和风阵阵吹向外省!我们一路上多自在,喇叭简直是我的享受,而花翎精巧得惹恼了飞翔!……“我的灵魂,了不起的女儿,你早先的气度可不是我们今天的。”

*

一头小马出生在青铜叶簇下。一条汉子把苦果捧到我们双手。外邦人,过客。于是青铜树传出一大阵喧腾。沥青和玫瑰,献歌!雷鸣和室内的笛声,呵!我们一路上多自在,呵!今年的故事可多。而且外邦人那样风尘仆仆于天下的旅途……“我向你致候,我的女儿,穿了今年最漂亮的衣裳。”

在三大季节上有幸安营,为我这片立下法律的土地,我悉心问卜。

清晨兵器多美丽,汪洋一片,任我们兵马驰驱的土地,不见杏仁。

却令我们享有不可腐蚀的天穹,太阳虽未经命名②,它的威力已同我们在一起。

而且清晨的大海恰似精神的那份傲岸的气度。

威力呵,你在我们夜行道上高歌!……于清晨这纯粹的时分,我们可是对梦,我们远祖的梦,有所知晓呢?

和你们在一起还用一年的光景!粮道,盐商,公共的东西都放到准秤上!

对岸上的人们我决不拢手当喇叭去呼喊。我决不用珊瑚虫红粉抹在斜坡上

划定通都大邑,但是我有心和你们往下去。

营帐入口处一片荣光,我的力量和你们在一起!那纯洁的思想像盐粒似的牢牢扎根在化日下。

*

……然而在我的脑海中浮现你们梦中的城池,我选定人迹罕见的集市来做我的灵魂纯粹的交往,在你们中间

不可见的而我现在的出没一如风中一把荆棘的烈火。

威力呵!你在我们壮丽的道路上高歌!……“精神的每杆长矛闪现盐粒的欣悦……我会用食盐教每张无欲望的嘴一一复苏!

“大漠上兴叹口干而未饮过盛在帽盔里的泉水的人,

“同他的灵魂交往我可信不过……”(太阳虽未经命名,它的威力已和我们在一起。)

人呵,尘土的和各种身份的人们,做买卖的和闲散的人,来自边境和他乡的人,在这些地区记忆里没有份量的人,山谷的,高原的和远离河岸的这世界高坡上的人;迹象的发觉者和倾听西风呼啸的知心人;足迹的追踪者们,季节的跟随者,黎明微风中拔营的人们;地壳上探寻水脉的人呵,哦,探索者们,哦,找到根由远走他乡的人们,

你们莫去贩卖特咸的食盐,清晨预兆中一旦出现王国和高悬在人烟之上的死水的地方,那流放到边境的战鼓催醒了永恒,

而它正欠身向大漠打起呵欠。

*

……穿了纯洁长袍的和你们在一起。和你们在一起还用一年光景。“我的光荣在诸海上普照,我的力量和你们在一起!

赐给我们命运的,由对岸吹来的风,将时间的种子吹得更遥远,似是天平晃动的风尖上那片光灿的世纪……”

盐色的泛冰面上中断的知识呵!在我额顶灵敏处,诗的所在,我记下这篇最陶醉的全民族的诗篇,献给我们那一片片的造出不朽的船身入水部的工地!③

原题:Anabase,意为:进军、远征。源于古希腊色诺芬(Xenophon)之《远征记》(Anahais)。译者引用T.S.Elnot英译本的译法,直接保留原题,音译为“阿纳巴斯”。──编者注

②遥远的古代,天空刚刚出现尚未命名的太阳,人们就已经享受到光明和温暖。

③青天高悬在古原上,古原上丰草连天;而天一如无垠的毡包,扣在草原之上,丰草拥戴着顶顶金帐,宛如碧海上片片篷帆。再说,不知毡包摹仿天体,还是天体仿造毡包,反正是大穹庐覆盖着小小营帐。而小营帐好似反扣的髹漆了的船体,似是处处为蹈海做准备的工地。

于来去的国度,万籁俱寂,于这等国度来去的,惟有正午的蝗虫。

我前行,你们随我到处处高坡横生蜜蜂花乔木的地方,满目铺晒着洗了的头人衣裳。

我的脚步绊上女后那袭镶花边,结上两条褐色缎带的袍子(啊!妇人发酸的肉体竟污染了袖管胳肢窝!)。

我们脚步绊上公主那袭镶花边,结上两条鲜艳缎带的袍子(啊!蜥蜴的长舌竟在袖管胳肢窝收拾蚂蚁!)。

兴许白昼也停滞了,当男子为女子和自家女儿满怀深情的时候。

死者们巧妙的笑貌,似是为我们剥去皮的水果!……怎么!世界透过那朵野蔷薇难道失去了神恩?

从世界的这边,一场紫色的大祸赶到了海上。大风乍作。海风,于是那些晾着的衣裳

四下吹散!宛如禅师身穿的百衲衣……

赶上大麦收获期人都忙出忙进。不知哪位壮汉在我屋顶上叫喊。眼下诸位君王落座于我家门前,那位使节也与他们共餐,(该献我的谷粮供养他们!)度量衡检验官沿着堂皇的大河而下,胡须沾满

昆虫残肢和麦秸草芥。

去吧,太阳,我们对你感到惊异!你向我们说出那些谎言!……骚乱和纠纷贩子,嗜耻辱,好吵闹的,哦,你这投射石丸的人!将我的瞳仁砸开吧,白垩的粲光照射下,我的心乐得唧喳地笑,鸟儿唱起:“哦,老年……”河水沿河床潺潺潜流好似妇女们阵阵欢叫。而世界美得胜过

一张染红了的壮羊皮!

啊!我们满墙披垂绿叶的故事,内容多丰富,泉水又纯净得似入梦的美景,美惠,重重美惠益增洁泉般似梦非梦!我的心灵充满哄骗,宛如志在雄辩的大海那般敏捷有力!浓郁的香气环抱着我,疑惑着我,疑惑却横生于美景的现实。但是如果一个人将自己的悲哀记作快慰,而且光天化日容有此想,我看这人该斩,否则

恐有哗变。

词章家!我们奉劝你,更好地说道我们不可估量的教益,拥有海峡而有过失的海岸何曾认清偏狭的评说者!嗜酒致狂而心情乖戾的人,嗡嗡然如一块扑满
青蝇的糕点,大放其厥词:“……玫瑰,紫红的快乐:大地随我的欲望而辽阔。难道就在今夜设定界限?……”于是,某人,某个穷汉的竖子,

前来执掌一切迹象和梦想。

“划定通道,任何种族子民得以通行,指引那黄色的足印:君王们,丞相们,患扁桃腺炎而咽哑的将领们,办过大事的人们,还有梦中见识这种那种情事的人们……祭司颁布了禁止妇女喜爱牲畜的法令。语言学家选定露天争论的地点。成衣匠将最好的天鹅绒做成的新衣挂上一棵老树,而那身染淋病的男人用净水洗涤起内衣。下命烤瘦羊的脊肉,香味直逼到羊皮纸制机上的拉幅匠,

那香气对他真鲜美。”

赶上大麦收获期,人们都忙出忙进。浓郁的香气环抱着我,而泉水比那贾巴尔山泉的隔世之音更纯净……赶上不毛之年的最长的白昼,称羡起丰草覆盖的大地,不卜那位壮汉踏上我的足迹。沉沙,尿便和大地的盐层掩埋的死者们,而今似是层层糠粑,籽实已给飞鸟啄食殆尽。我的灵魂,我的灵魂挨着死亡的门户高声地报更──但是奉劝君王默默地得旦:长茅锋尖上悬挂的,要随我们的,

战马的那副空骷髅!

世界的趋向就是这样,而赞美它我仅有这句美言──兴建中的都城。石料与青铜构筑。几处荆棘野火,于黎明时分,

将巨大而光滑的青石照得好赤裸,像庙宇的,公厕的座座基石,

受到我们烟尘侵袭的航海者发觉,大陆的画面自平地直上天庭,都焕然一新(从洋面目睹到大片垦地和山积般探捕泉水的工程)。

都城就这样建成,也就以唇音说出的纯朴的城名落成于清晨。在群岗间的营帐消失了,我们来到木顶的骑楼底,

光着脑袋赤了脚浴于世界的一派新气息,

那有什么值得喜笑的,究竟值得喜笑的有什么,坐在我们的席位上,可是为了成队的少女和母驴将抵岸?

从破晓起,帆影下结队的人在做什么?──成袋的麦粉运到了!那队船舶映在天空白孔雀的羽屏上比依利翁城还高耸,驶过了洲头,泊入

漂有死驴的死角上。(这就对这条无望的河流做出重大的判决:好像踩出了体液的蝗虫般惨白。)

听到传自对岸的巨响,便知铁匠们已在制动炉火了!随着挥鞭声几个倒霉的闷子车给卸上新道口。哦,母驴,我们的黑影,在铜刮刀的晃动下!四个犟驴头拴成一个拳结状,衬着蓝天有如一朵伞形花。住房建造者们伫立树萌下,随即想到场地的选择。他们向我们指出建筑的朝向和用途,阴面与默面;红岩沙石筑的骑楼底,黑石砌的前门厅,清幽的水塘配上书房,储存药物要最风凉的处所。接着可见来去匆匆的钱庄户,边走边吹响手中的一串钥匙。已见一个男子在街上边唱边逛,还有额前画上各自崇奉的神符的行人,(在岩屑成堆的地段,昆虫不停地嘶鸣!)……已无必要向你们谈起与对岸居民结盟的始末;捧上羊皮囊盛的清水,参加建港的兵队的劳务以及诸位收鱼类货币为俸禄的亲王们。(有个儿童哀愁得象是将死的猴子——亦如他那美丽的亲姐——向我们献卖养在单只粉红缎鞋中的一只小鹌鹑。)


……孤峭啊,但见大海鸟下的青卵,而海湾于晨光中全给成堆的金柠檬阻塞

了!——那只鸟打昨天飞走就不返了!

翌日,那喜度落成的吉朝,满城喧闹,纵横的街道植上了荚果树,养路的劳

务乘黎明扫除了成堆的棕榈败叶,巨鸟的残翼折羽……翌日喜庆,
   
选举港务官,城郊排演练唱,而在暴风雨孕作下,黄城罩上阴云,全成窗户

晾出姑娘家的衬裤。  

                                                *



……入了太阴三月,山岗顶上的警卫便收拾起帐篷。下令将女尸送往漠地去火化。又一条汉子朝大漠地界走来——重操他先父的旧业;又一个瓶装香水的商人入境了。




   
为了我的牵连于远方事件的灵魂,城镇的百家灯火由犬吠阵阵拨旺了……
   
孤峭呵! 我们怪诞部队夸耀我们的风纪,不过,我们的心思已在他方的城下扎营了:
  
  
“我还未向部下任何人下待发令……我一付柔肠却对你们每个人发恨……而且采自我们的这支歌又唱的什么?……”

   
意象中一支有待大公率往死海的部队,何处得来清水洗亮我们的眼睛?
   
孤峭呵!随行的星群远去了,移到世界的边沿,且兼并一颗侍从星列入炊事兵丁。

        
天上的结盟君王们在我屋顶上交战,九重天上的主宰们也就在上面宿营。


但愿我孤身御晚风出行,和舌战的亲王们一起,跟流星陨雨同行!……灵魂悄悄赶上死去的女人们的沥青路!针线缝紧了我们的眼帘!我们眉睫下铭谢的盼望!

   
夜倾注自己的乳汁,但愿各自有所警惕!还祈蜜黄的指头顺抹着游子的双唇:

     
“女性的果实,哦,湿婆的女王!”……泄漏了纯朴不足的灵魂,为长夜的纯香翻腾了,

   
我定凭我的思绪挺身抵御梦的活动,将于清晨乏味的气息中乘人字雁行远去!……

  
  
──唉!星斗贸然夜巡至女侍住处,我们可曾知晓如许新的长矛早已
   
追逼大漠炎夏的硅盐沙粒?“黎明,你们讲述过……”死海岸边的净水浴!

   
于浩翰的季节,赤身卧眠的人们在大地上结队起身—— 结队起身又同声呼喊

   
世界多么荒诞!……在昏黄的灯下,老人乱眨眼皮;女人弄倦了指甲,伸起懒腰;

  
  
还有周身粘糊的马驹子将生了须的下巴伸到孩子的手中,而这孩子尚未入梦境来磕瞎它的一只眼睛……

  
  
“孤峭呵!我还未向部下任何人下待发令……我随时可开拔,只消我愿意……”——于是异邦人,全身

新思想的装束,默默的征途中仍又许从戎了:他眼涎盈眶。
   
他不再葆有人的实体。大地乘自已生翼的种子飘移,宛如一位诗人乘自己的谈笑云游……

                         六

居于当今这些庞大的军政府之列,我们是无敌的,拥有这群身着轻似微风的绢纱衣裳,芳香缕缕的少女,

于圣地上我们布下捕获幸福的罗网。

富庶而安逸,幸福!玻璃杯盏陈年如此久远,杯壁的声响有如门侬的乐声……

而于闪电的一场混战误入平台转角处,妙龄女侍们捧上金质的大餐盘,便将世界尽头漠然的烦恼收拾尽了。

接着是西部的金风在我们的镇着黑石屋顶上刮了一年,鲜艳的帐幔内的全部笑谈皆沉湎于大海的乐趣,海岬沿边驻扎的骑手,遭到明亮的海鹰袭击,倚着长枪对天候抱着急趋好转的纯真希望,向大海发表一篇激情的编年史诗:

一说门侬(Memnon)系特洛伊战争中的一位英雄,被阿喀琉斯(Achilles)杀害;另说,为古希腊人、罗马人指称的立像柱之一,常识门侬雕像,经远年风化,每适晨光初照,便发出乐声,以慰其生母远云云。

诚然!一篇为人类而写的历史,为人类唱的强音曲,好似大海发出铁树枝叶簌簌的声息!……颁布了对岸的法律,又通过女人于解体民族当中进行联姻;阳光泛滥下拍卖了的大块土地,绥靖了高原又于野玫瑰庄严的郁香中悬金攻取的省份……

那些生来未闻这份火炭味的人,同我们在一起能干什么?沟通生者的交往他们行么?“统治空无地带本是你们的事,并非我份内的职责……”住过那儿的我们,倒给边境一度造成非常事件,但是我们在行动中却同你们竭尽全力,我们在你们当中的快乐曾是一种极大的快慰:

“我了解定居这带坡地的种族,解甲归田的骑手们兴作起谷粮菜蔬。去吧,告诉他们说:我们同去担当连天的灾祸吧!无数又无度的征战,强权而放荡的意志以及人的力量像藤架上耗干的葡萄串……去吧,说清楚,我们彪悍成性,我们朴实而健步的战马,直驱于起义种子撒下的征途,我们的头盔连烈日也可嗅出他们的殊味……在衰竭的国度,习俗有待恢复,有待组成的无数家族,像樊笼中那类惯做哨音的鸟族,你们会从我们的作为方式上,看出我们是将各族聚到许多敞亮的场棚下的召集人,高声宣读谕旨的法定人,而且将二十个种族置于我们法律保护下,操各自不同的语言……

“你们已经明白他们情趣的来由:将士们流落于亘古的大道上,沿途可见,显要们结队来向我们致敬,本年的全部壮丁扛起木棍顶着他们崇奉的神灵,还有潦倒于北部大漠上的君王,而他们贡纳的女儿们却百般表白效忠于我们,以及自称对自己命运满怀信心的主宰……

“要不你们向他们讲述太平景象:安逸困惑的国度里,市场和适婚女子的那种混合气味,黄铜的钱币,铸有单纯的章徽,在棕树荫下流通使用了,在冲烈的香料堆上行走的百姓──军政官员的薪俸,大宗的,像河水的飘髯似的走私买卖,一位强盛的邻君,在他的女儿们拥簇下坐着觐见和互换金箔国书,亲善和划定边界的条约,两国民间的河坝协议,还向亲近和睦的国家的纳税(修水库,筑粮仓和为骑兵部队建营房──一色鲜蓝的砖铺地和粉红砖砌的人行道──兴致所至地展示织品和衣料,蜜饯的玫瑰酱以及军旅中为我们而生的马驹子──尽情炫耀的各色织品,而在我们平滑如镜的梦境里,大海粼粼的剑锋,道道棕红的闪光,而趁月夜,穿越滨海省,直驱我们升平闲适的国境,前迎我们成行的女儿。

“香缕不绝的,定以她们轻似微风的绢纱衣衫抚慰我们……)”

──因而,我们的边界每受到非凡命运的逼近,而且从最辽阔的世界这一边,月桂园那派寡欢情景,踏着白昼匆忙的脚印,夕夕流放出沁人的力量!

可是今宵,一股堇菜花和泥土的混香,缭绕于我们妻室女儿家的纤指间,巡视我们正在制定久居与富强的计划。

而阵阵送爽的晚风也于沙漠港湾的深处落脚了。

                                                     


我们不思久居这黄土带,我们已领受的极乐……

夏季远比帝国辽阔,在空间的版图上,高悬好几层气候。辽阔的大地在它的板块上四处滚动它的死灰下的残炭──硫黑色,褐蜜色,不朽的事物的颜色,整个草莽大地就着隔冬的麦秸点燃起来──一棵孤树一任苍天吸取它绿色绵体中的紫汁。

是处云母的藏地!长风的苍髯不着一粒纯的种籽。而且阳光好似汪汪的油──从眼帘的眯缝到与我连成一体的那线远峰,我熟识那山石,布满斑点气孔,光的蜜窝中无声的群蜂,而我的心却替一族飞蝗担忧……

温顺的牝骆驼剪剃得遍体鳞伤,如同山峦在农田般天穹笼罩下连绵不绝。──向着原野上奔腾的白热默默地赶路;然后在梦幻的暮霭中终于依次下跪;那儿正是部族淹没的地方,大地的石灰堆。

这是静穆,悠长的线条,条条融入若有若无的葡萄藤蓝光的闪烁,大地又添一个角落在造热雷雨的紫藤萝;还有,在那河水枯涸的处处腾起阵阵沙烟,犹如飘游的历世纪的残片……

声音更低些好让死者们听真,声音更低些,即使在化日之下,人心满怀如许温存,如许温存可寻到自己应有的尺度?……“灵魂,我向你诉说!──为乘骑的浓香而暗伤的灵魂呵!”这时几只巨大的陆鸟,振翅西飞,模样恰似我们的海鸟。

在这般云天苍白的地方,有如盲人亚麻布衫严封的圣地,安详的云层驱遣之处再旋转起那些生犄角的樟脑色巨蟹星体……阵风从我们身上夺跑的烟尘,大地的一切期待。生了昆虫的长须芒正在分娩诸般奇迹!……

到了中午,当枣树使坟墓的根基爆裂,人闭上双目,教后脑勺顿感一丝远年的沁凉……石灰所在的梦幻的骠骑队,呵。阵风吹散我们脚下的虚幻的古道!哪儿寻觅,哪儿寻觅武士们前来守护喜庆扮配的河流?

随大地上洪水的汹涌,遍地下咸盐都在梦中颤抖了。于是陡然,人声一片,陡然,为何冲我们而来?立起来吧,河畔乱堆中光耀如镜的白骨,由他们到往后的世纪相互召唤!立起来吧,石块们,为我们的荣耀,立起来吧,石块们,为这片静寂,为了守护这一带,在广阔的古道旁列队的青铜骑士……

(拂面而过的正是巨鸟的黑影。)

牝马交易法,游移不定的法律,还有我们。(人的肤色。)

我们的旅伴,强劲的龙卷风,大地上运转的刻漏,

还有庄严的倾盆大雨,降自奇妙的实体,交织着胡沙和昆虫,都在大漠上追赶我们,宛如人头税压顶。

(按我们心灵的尺度销尽了多少别离之情!)

*

这段旅程并非徒劳,踏着声息不通的乘骑的蹄音(我们的纯种马已双眼见花),在精神的黑暗国度留下许多事体依稀可寻──多少事体悠然呈现在精神王国的边疆,伟大的赛琉古王朝史册发出弹丸的飞鸣,剩下这片任凭解释的大地……

另外,这重重阴云──天对地的渎职……

骑士们穿越这样的人类家族,怨恨往往难平,犹如山雀鸣唱,还容我们扬鞭挥斥信手拈来的、阉割过的词语?──人呵,用麦粒称量你吧。这个国度可不是我的家园。除去牧草起伏,这个世界还留给我什么?……

*


抵达一处名为枯树的地方:

但见一道肌瘦的闪电给我指向西部的省份。

然而,那边闲暇最充分,已是辽阔的,无记忆的牧草之乡。无血缘又无纪念日的年岁,添彩的是晨曦与野火。(以黑绵羊的红心燔祭清晨。)

*

天下的道路呵,正沿着你们当中的一条,凌驾大地的全部信息。

啊,远行人,你乘这股黄风,倒见灵魂的意趣!……而这粒印度防己籽①,你说的,只须细嚼,便领略到他醉人的功效。

*

一条伟大的暴力原则向来左右着我们的风尚。

① 印度产的大灌木,其籽粒可碎成粉状,萨满教徒或沙漠过客常服用以提神解乏。

从我来到西方这么久,我通晓了什么事物。

行迹消亡的?……而蓦地于我们足下卷起阵阵破天荒的烟尘。

──满眼的少妇!一国之内的风物都浴于弥漫的芳香。

*

“……向你宣告炎热的季节已到和寡妇们惊呼死者骨灰的纷扬。那些在习俗和寡言中衰老的男人,都在高处端坐着,审视眼下的沙川

和那些赶集的船坞上声名远扬的烈日:

然而快乐正在妇女们的腰部形成。而在我们妇女体内藏有好像紫葡萄的酵素,跟我们在一起丝毫不停地作用着。

“……我向你宣告充满宽宏宠幸的季节,和我们梦中绿叶般的极乐。

那些知晓泉源的男人在流徙中跟我们在一起,他们知晓泉源,在晚上也会告诉我们说

我们的肉体在多美的双手挤压我们胁间的

葡萄藤而令我们浑身沾涎水?(还有女子同汉子安睡在草窝里;她起身了,理正体态的线条,猛然一只蝗虫展其青翼飞走了。)

“……我向宣告炎热的季节已到,照样夜晚在阵阵犬吠中从妇女的腰部挤出快乐来。

但是外邦人住进帐篷,受到奶品和水果的款待,一盆凉水端给他

漱口,洗脸,洗涤性器官。

到夜晚又把几位高大不孕的女子领到他那里(嘿!白昼里犹有夜动作!)兴许人家也将从我这里吸取乐趣。(我可不懂人家同女人行事的方式。)

“……我向你宣告充满宽容宠幸的季节,和我们梦中泉源的极乐。

人家要我在太阳里张开口,有如藏在岩石缝里敞着的蜜窝,如果人家发现我身子有错,甘愿由人把我打发走!要不,

许我入帐,让我赤身露体走近帐内水瓮边,

而你坟角的伴侣,定会在我血脉色的处子树荫下,看着我默然良久……一张眠床在帐内恳求,水瓮里闪着青色的星体,而我甘心受你摆布!不见了女侍,帐内惟有一尊清凉的水瓮!(我会在天晓前走出帐篷而不惊动那青色的星体,那蝗虫仍栖帐口,大地不闻犬吠。)

我向你宣告充满宽宏宠幸的季节,和良宵极乐落到我们行将消亡的眼帘上……

但是,眼下仍是白昼!”

*

──于是就在白昼的那片灿光上站着的,面向比死亡还贞洁的一个大国的城墙,

少妇们撩开她们彩袍的下摆便溺了。

选顶帽檐掩面的大软帽。面向心灵中的省份,目光倒退了一世纪,从彻亮的白垩门远眺,平原景色尽收眼底,活生生的风物,哦,那些东西

美极了!

幼儿坟头的幼马祭,用玫瑰取洁的寡妇们以及那些于院落聚在老人们身边敬老的翠鸟;

大地上很多可闻可见的东西,我们周围尽是活生生的事物!

纪念古树的露天喜庆,为一片水潭而设的公共祭典;浑圆的黑石碑上的题铭,废弃的圣地又发现的源泉,近山口处的立杆梢头招展的祝圣的幡旌,墙影下阵阵热烈的喝彩,为壮汉在太阳下受断肢的刑罚,为展示新嫁娘完婚的衣物。

还有不少东西齐我们左右的太阳穴;村头镇口包扎的受伤牲畜,迎着剪毛手的羊绒梭口的起伏,好些掘井人和阉马人一行;听庄稼的造熟声而估量眼下的收成和草叉阵阵耳濡目染屋脊上铺干草的鼓风声,粉红窑土筑起的围墙,腌肉的晒台和僧侣的长廊,王室总管的府邸,兽医的成片宽敞无比的院子;维修骡马的崎岖山道和深堑间羊肠小路的苦役队;旷地上兴建的收容所,商旅到来的告示和流窜于钱币兑换区的保安队;门户披檐和油炸物炉台前呈现的兴隆,反对承兑货券的呼声,对白化患者的牲畜和地下白蚁采取绝灭的行动,死尸污染地点升起荆棘的烈火,大麦粉和芝麻做的香烧饼;或许的发酵的饽饽而且处处起人烟……

啊!各行其是的各色人等:食昆虫的人,也有食水产的人;果腹者,腰缠万贯者!耕作者和贵宦少年,针刺医生和咸盐贩子;征收过桥买路钱的,铁匠;贩食糖,贩肉桂者,贩白金属杯盏和羊角灯者;皮衣裁缝,木屐匠和椭圆衣扣制造者;荒芜田地者;无行无业者:耍隼者,吹笛者,养蜂者;以吊嗓子为乐者,鉴别玉石的行家,以教唆纵火为得计的人;香叶铺地成床,躺下休闲的人;仿活水塘设计青陶瓷器图纹的人;那倦游了又想再度云游者;于成年大雨国度度过岁月者;摇骰子的,玩骨牌的;或是在地上铺开相命册者;对葫芦用途别具慧眼者;拖着一只死鹰像脚跟捆了树枝似的人(羽毛扯尽,并非卖了而是当羽箭使的),在朽船上采花粉的人(而他说,乐趣就在于那份嫩黄色);爱吃馅饼、棕榈虫、覆盆子的人;喜闻龙蒿气味者;做过甜椒梦者;或者仍是咀嚼化石胶糖者;海螺凑到耳根谛听的人,盼石头新裂缝散发精灵香气者;念念不忘女人体形者,贪色汉;对剑刃反光照自家灵魂者;精通百技,名录学者;出谋献计的受宠者,指称泉水地点者,捐歇座于树下,献彩毯于贤士者;于三岔口渴饮古铜色大碗水,底印有捐家姓氏的善人;更妙的是,无所事事者,直行其事者,还有不胜枚举的其他人!土旮旯里掏鹌鹑的人,荆丛中拣到青斑卵的人,下马拾遗的人,拾到玛瑙的,一块青玉石,小镇口外的雕匠可加工(成匣子,烟盒和搭扣,或是患过中风者的手里轧轧的磨着的圆球);露天里边吹口哨边油彩漆盒的人,拄着象牙圆头手杖的男人,坐着藤椅的休闲人,附丽于一双女人纤指的雅士与长矛栽在门口拴只猴子的解甲归田的武人……呵!各行其是的各色人等。然而,蓦地出现身着晚装,居先医药依次解答一道道难题者。正是那腰果树下坐着的说书人!……

啊,地方志学家,熟记多少族谱和世系?──希望死者身后财产归属继承人,一如法家训诫所规定,我不曾见到任何一件淹没的东西及其悠久的价值;史册和年鉴的藏房,天文家的老杂志,一方墓地的幽寂以及棕榈下见有一头母骡,三只白母鸡的,毗邻的古刹左右的美景──而我环顾所及的远方,有那么多顺利进行的秘密活动:我未得消息,已撤离的帐篷,丘陵居民的放肆和无礼以及乘羊皮筏子渡河;传送盟约文书的骑手们,葡萄园内的阻击,深山峡谷强盗们掳掠与庄稼地里图谋诱拐良家妇,讨价还价和圈套的种种,林中走兽交配在孩子们眼下,还有于牛栏深处养伤的祸言惑众的预言家,两个男子在一棵树下默默地互使眼色……

然而,于大地上人们的活动处,飘游如许的信息,飘游如许的种子,而且透过晴空的尘埃柱,乘大地的劲风,待收的谷物全化为满天的飞羽!……

待到黄昏后,升起太白星,那纯粹当抵押的纯东西直上九霄云外了……

梦里可耕的陆地!建设有谁人谈起?──我看到分成若干辽阔空间的全大陆,而我的心思须臾未离蹈海人。


我的马在落满斑鸠的树下一伫步,我吹了个呼哨,那么清脆,却成了条条河流向各自的岸边所信守的诺言。(早上的树叶生动的片片都是荣耀的写照)……

*

那么,一条汉子绝不是没有哀愁的时候,可是日出前起身,便在与一棵老树交往中小心翼翼地端详着,按着下颔目送最后的晨星,他现在眼看好些伟大而纯净的事物在空腹的苍穹深处恣意变化……

*

我的马车咕咕唱的树下伫步,我吹了个呼哨,那么清脆……但愿不曾见过今朝,又要死去的人个个平安,然而我得悉了那写诗兄弟的近况,他又写了一篇什么,十分甜美,然而知音者几何……

附:

致贝熙业大夫的一封信

亲爱的朋友:

这封给你的专函。惟有呼唤友情。

谅必您,还有几天,能帮助我此时此刻严守我的隐居,不受男士女流的干扰。只有您知道我的住地,而总能与我接触,如果有任何重要事体必要向我告急。为保证联系起见,我忠诚的弗朗索瓦肯定听您的吩咐。此后不必将任邮转寄我这里。

您昔年,驻节伊朗高原,曾喜欢隔绝尘世享有真切孤寂的时刻,当大队夜行商旅到来之前而“鲜亮的星辰”未升之际,您当不难理解我来此原有所求:隔绝盘旋于北京上空的夜晚娱乐网络──汉人城市和外国使馆区──隔绝这种喧嚣直到凌晨的音响网络,其间交织的既有不眠的蟋蟀率性无休的鸣唱,又闻剧院台上叩击磬石背后传出的单弦的独特音调。

这里是夜色无垠的空乏,要不乃另番迷茫震耳,即空虚和消隐并存至极,投向睡乡直到破晓。这里目无眼睑,要不乃眼睑无睫的醒着的睡客──而且在我的周围,却见这份奇特的不无嘲讽意,要不又见中国人心灵自嘲灵鬼之不存,而道本身则自噬其尾。

白天,大片乡土无名、无人又无牲畜。在我脚下,就整个人世来说,单见一条淤沙的河谷,从那儿却朝我升起一些小小的石鼓的叩声:召唤涉渡者或几声对白,从此岸至彼岸,隐隐约约的村落之间。更远望去,高坡地层展,那些大片向西的原初的开阔地,朝向蒙古国境和新疆,就在那里的几处始建了最初的商旅小道蹊径。再远些,到了尽头,则是不存在,非实存,加上被惟一的非时性目光阻隔了的大地视野。在这一切之上,是远古亚洲的固定时间,而从那边一望已然消逝了昔日游牧帝国及其尚无界石的梯级道路。那整个佛的、喇嘛的,或是观音的亚洲,大步流星地远离儒家世俗了。

而我呢,我知道有一天,我一定会去,也许同您一道前去那儿,既然您和我怀有无限的同好。

您深情的


阿莱克西·莱热

1917年9月22日于桃源

郑其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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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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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6-1 10:52 | 显示全部楼层
没人回帖,唉,看来现代文学喜欢的人偏少。
郑其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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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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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6-8 11:52 | 显示全部楼层
好,今天找到了。我就他的老房子的村子里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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