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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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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31 14: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柯森斯海边小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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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森斯海边小湾

今早我又在沙堆上散步
走向大海
顺着白浪右转
绕过一片赤裸的滩地
转回来
沿着小湾岸边走:

天气闷热、多阳,海上映来的风,稳定而高
在流沙中清脆有力
太阳有时穿出云层,但等一会儿

又阴下来:

散步使我解放,从各种形状中解放
垂直、直线、括号
方格、联线,这些思想的形状
而进入视觉的颜色,阴影,升高
流动的弯线和混合

我允许自己品味意义的旋涡
顺着有意义的方向
奔跑
象一条溪流穿过我作品的地貌:
你可以找到
在我的话里
有行动的急转
象这海湾的尖锐的岸缘
也有行动的沙滩
青草的构图,记忆的白沙小径
这部展现在镜子样头脑的漫游全景中

但是我得不到“全景”,全景
是这些我不能支取的事物总和
我不能管的这份账目,那是账外之账

在自然中少有尖锐的线条:有月季园地
多少是分散开的;
海湾浆果无秩序的秩序;

沙丘行列间
不规则的芦苇滩
不光是芦苇,还有青草,浆果,欧蓍草……

主要是芦苇……

我没有得到给沦,没有设藩篱
圈进或圈出,隔开内外
我没有划线
正象
梳沙的多变使
明天的沙丘不会有今天的形状

所以我愿意配合,接受
变化的思潮
不摆脱开始或终结,不竖立
围墙

逐渐转变,陆地从长草的沙丘倾斜
向小溪,向暗溪;但没有界线
虽然逐步的转变象任何“尖锐”那样明朗
但“尖锐”敞开了
允许散向更大的范围
超过头脑的范围所能包容

昨夜月亮圆了,今天潮汐很小
大群黑色淡菜暴露在空气中
早些时,在太阳中的危险
随着水线扩展、伸缩、不准确的水线,
总在事态变换中陷入困境:
一只花斑的小海鸥
自在地站在淡菜群上
吃得直到呕吐为止
另一只海鸥嘶喊着要占有
撕碎一只海蟹
剔出肠胃,吞食它包有软壳的脚
一只健壮的翻石鹬
跑来抢走残肴

冒着很大的危险,每一个活着的生命
郡在包围中,要求生存,保持生存
白色小黑脚的白鹭,多美丽!静悄悄地
昂首阔步,刺探着浅滩,冲向岸边
去刺杀什么?我看不清
那是黑泥块下的事,是一个受惊的
招潮蟹吗?
我左面的沙丘和芦苇
还有海边浆果丛上,消息是
一片秋色:几千只树燕
集合准备起飞
秩序总在变化,虽然这一群
拥有丰富的熵:分散,却
明显是一个整体
并非混乱:准备
躲开冬季
叽、叽、叽、叽翅膀擦着绿丛,嘴
吻着浆果
这幅人们感受的景象
充满风、飞翔、曲线声响
无规律的总和成了有规律的可能
这行动的“场”
具有一个移动的不可测试的中心
在一些小范围,秩序和形状紧连:
蓝色小花在无叶的海草上
蟹壳,蜗牛壳
秩序的脉冲
在小鱼的腹中:吞下的秩序
分解,渗入薄膜
营养了更大的铁序:但在大的范围
并没有线条或不变的形状:
有几百件事情
参加、退出、合作和摩擦
所以我不认为任何形状是无形式的:
秩序作为总结,或行动的结果,
控制或以某种方式造成
不可预知的结果(瞧我登上沙丘,

燕子
能飞翔——其它一些地里,月桂果入秋可能无果实)
那儿有寂静
没有安排的恐怖:
没有形象、计划、思想的强迫
没有宣传、没有现实在戒律面前的低贱感

到处有恐怖,但不是预先安排的
有各种逃脱的可能
没有关闭的路,除非是
突然失去各种途径:

我看见狭隘的秩序
有限的紧缩,但不愿
奔向那个易取的胜利
仍然围绕着更松弛广阔的力进行活动
我尝试
将放大了的对混乱的掌握
扩大了的范围,纳入秩序
但高兴有这样的自由;
有的范围逃开了我的掌握
没有幻景的最终状况,
没有看到任何事物的全貌
明天一条新路就是一条新路。

(郑敏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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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阿什伯利(John Ashbery)诗选


约翰·阿什贝利(1927─),生于纽约州罗切斯特。毕业于哈佛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1965年前法国任《先驱论坛报》艺术评论员,后回纽约。1974年起在大学任教。纽约派核心人物。其诗集《凸面镜中的自画像》(1975)获得国家图书奖和普利策奖。

这些湖畔城 街头音乐家 乔·利维坦 上个月 香根草 大人书库 霜 残忍的形象 里面有陌生人的静物画 在另一个时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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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湖畔城


这些湖畔城,从诅咒中长出,
变成善忘的东西,虽然对历史有气。
它们是这个概念的产物;比如说,人是可伯的。
虽然这只是一例。

它们出现了,直至一个指挥塔
控制着天空,用巧妙浸入过去
寻找天鹅和烛尖似的树的枝条
燃烧着,直到一切仇恨者变成无能的爱。

那时你留下来陪伴自己的意念
还有午后愈来愈强烈的空虚感
它必须被发泄向别人的窘迫
那些人象灯塔样飞过你的身边

夜是一个站岗的哨兵
你的时间至今多半用来玩创造性的游戏
但我们有一个为你拟好的全面计划
譬如说我们想把你送到沙漠的小心,

或者狂暴的大海,或将他人的接近作为际的空气,
将你压回一场惊醒了的梦,
好象海风抚摸着孩子的脸。
但“过去”已经在这里,你在孵育自己的计划。

最坏的情况还没有结束,但我知道
你在这里会幸福的,这因为你的处境
的逻辑可不是什么气候能耍弄的
有时温柔、有时飘逸,对吧。

你建立了一座山样的建筑物,
沉思地将你全部精力倾注入这纪念碑
它的风是使花瓣硬朗的欲望
它的失望喷发成泪水的长虹。

郑敏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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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头音乐家


一个死了,另一个活着,他的
灵魂被生生地拧走,踟蹰街头
穿着自己的“身分”象裹着件大衣,
日复一日同样的街头,油量表、阴影
在树下。比任何人被召唤向更远的地方
穿过日益增加的郊区风度和举止,当秋色落向
豪华的落叶,推车里的破烂
属于一个无名的家族,被排挤到
昨天和今天这步田地。一个瞪着眼
瞧另一个打算干什么,终于露了馅,
于是他们彼此相仇视,又相遗忘。

所以,我摇着、抚慰着这只普通的堤琴,
它只知道那些人们忘记了的流行曲调
但坚持它能将一段无味的叠句
自由发挥。十一月里这一年翻转着身子
日子间的空隙更明确,
骨头上的肉更明显。
我们关于根的地方何在的问题
象烟雾样飘悬:我们如何在松林野餐,
在岩洞中,有流水不断地渗出
留下我们的垃圾、精子、粪便,
到处都是,污染了风景。造成我们可能达到的模样。

郑敏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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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利维坦


仅仅因为我戴着一顶巨大的帽子,
帽顶的毛下有一颗木扣,孩子们的叫喊
就向我涌来,穿过我。此时的季节
并没有给好奇的零时刽子手提供其他景致。

在他的房间里,他们谈到绳子。他们滑过窗口。
我已经看见了,并且知道
坏的结局和好的堆在一起。它们在未来,
所以不可能很远。

这里的河岸相当陡峭,
把它的影子投在河床上面。
一次探险,一次郊游,它们也许是值得的。
我们本来可以做几次愉快的旅行。

然后,他拿走一只蝙蝠和一些蛤蜊,
在希望是门的地方总是沾满盐水强烈的恶臭。
里面也一样。窗框己经卸下,我是说
他可以和我一起通过,而我们依旧看不见自己。

王伟庆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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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月


保障没有改变——只有
一片片灰色,在这阳光跌落的地方。
房屋似乎更重了,
既然他们己经离去。
事实上,它在记录的时间内变空。
曾经产生平局的时刻,
一场比赛退去,缓缓地退进黑夜。
未来学院正在打开
一扇扇门,立志
要让不结果实的阳光涌进殿堂
椅子与书本和论文一起高高摞起。

稳重的那位是这个月反复无常的那位,
它证实的特征是,
一种永恒的价值已经易手。
而你可以有一辆新车,
一副乒乓和一间车库,但小偷
奇迹般地偷走了一切。
在他的书中,只有一张叛逆的照片,
而花园里,到处是叫喊和色彩。

王伟庆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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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根草


岁月缓缓通过,如一担干草,
当鲜花吟唱着它们的台词,
梭鱼在池塘的底部搅动。
钢笔摸上去是凉凉的。
楼梯向上旋转,
穿过破碎的花环,保持着在字母表的
字母中蒸馏过的忧郁。

现在该是冬天了,它的棉花糖
宫殿,还有嘴边关心的
话语,前额和面颊上粉红的污点,这颜色曾经被称做 “玫瑰的灰烬。”
有多少蛇和蜥蜴蜕掉它们的皮,
为了让时间就这样流逝,
深深地沉进沙子,然后蜿蜒流向
结局。一切都进行的如此顺利,如今,
哎,它就这样在手中散开,
当变化说了出来,锐利
如喉咙间的鱼钩,而装饰好的泪水涌动,
通过我们流进一只叫做无限的脸盆。

一切都是免费的,大门
有意在那儿敞开着。
不要跟上去,无论什么你都能得到。
在某个房间里,有人在检查着他的青春
发现它枯燥而且空洞,摸上去有许多孔。
啊,让我和你在一起吧,除非野外
拥抱我们,联合我们,除非
抓鸟的人放下他们的细枝,
渔夫们收回他们光滑的空网,
而其他人加大了篝火周围这巨大的
人群,就是这种情况
开始对我们意味着我们,省去了
树叶间的叫喊,那些最后的银光点点。

王伟庆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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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书库


“……麻雀找到了一座房屋,
燕子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巢, ”
(《圣诗·诗篇》84)


在边远的山区,那儿,我们知道
一些麻雀不知道的事情,每一座
房屋明显要比其他的好一点,“包装”
现在已经准备好开始了。它来了,

像一束莎草纸似的随意的想象
和辨认,然后就那样固定不动了。
天正一点点暗下来。你派了
一个人跑下楼梯来打听

事件真正的进程,而答案总是来的
难以捉摸却彬彬有礼:你只得走下去
……
嗬,灯灭了。那就是普通教育中
薄似纸却又牢固的一面。当一个小偷

在外面,在某个暗处,它也一样。
没有自由,没有摆脱自由的自由。
惟一能做的是拿起书,摩挲着它,
然后当着我的面打开。那个你是知道的。

王伟庆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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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在错误的梦中,你迈出了一条
小巷,踏上一条宽阔虚弱的大街。
镜子从树上坠落。是时候了。
又该给这混乱的开始和静止
提供资金了。但流言喂养了它。
所以遥远的道路总是崇高的,
为一些人点亮明灯,而对另一些人,
它是一幅关于渴望和苦恼的奇妙的景象。

与此同时,惟一重要的
高大之物拆散了自己:
它处处透明,而有时,
对那些将投在他身上的景色,
它是模糊的,更加美丽的。这就是
密室,那儿,过去只有国王
能来,而如今,两三个年轻人可以
坐在那儿,惴惴不安又舒舒服服,谈论着
自行车,骨头:任何比较小的东西。这非常好,但黑暗
似乎来得更快,更多地聚集在这个意外的
地方,这个地图上剪下来的一个名字。
于是你开始变得紧张。
其实不必如此。事情在别处更加离奇。
这儿,在黑暗之中,秘密的保守
是稠密的,这就是一切。还有几个普通的
名字给周围的事物:甚至它们也不是非用
不可。只是我希望
有一种办法能使我不会变得更加有思想
不会碰伤那片有一个理由的
清楚的阴影。我穷吗?
上帝是不是不再欢迎我了?
这里有足够的深绿色来覆盖我们。
但我们对结束是否总是无言,
无法说出熟悉的事情。

王伟庆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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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忍的形象


这是一个高度的问题;或许是
纬度的。我看见他们离开办公室。
七点钟,他们潇洒地启动车子,
去同一些小图案和古怪倾斜的固定物
共度黄昏。可信的什么?是我说的,
或更可能是你问的,是否可以
从这些之中解脱出来?噢,是的,
一个男孩说,你可以暂时迈出去
走进大厅。咒语把某种宽慰
和古老的尖叫带进夜晚,
而夜晚以前不在这儿,也不是这样的。
对它更正式、更严肃的方面,这仅仅是
一个替身。这里有部分的对称。
过后,你抗议了:我们怎么会这样
来到这里,无法停止交流?
是不是可以让孩子们等着听
野草向里倾斜?等着听受冻的老鼠
直到黎明?如今,每座院子都有树
每颗心都有情人,只有我们
不知道怎样占据夜的帐篷
才能使必须过去的都会过去。

王伟庆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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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有陌生人的静物画


来吧,乌尔里克,天空巨大的
八边形正从我们的上面通过。
不久,这个世界也会移动。
你的风流韵事,它是什么?
不过是茶壶里的一场暴风雨。

但这样的风暴释放出
奇怪的共鸣:上帝的力量
缩回到无限小的根部,
悬挂着,如蜜蜂的轰鸣,
如桦树,在无风的秋日,
垂下它乳白色的叶子。

把这些叫做现象或琐事,
遥远如天堂闪光的残败,
但巨大可怕的框架依旧在那儿
充满悔恨,充满稻草,
或在另一个层次上充满落雪
吟唱中那转瞬即逝的优美。

你善于说服他们
和你一起歌唱。
你的上面,马在吃草,忘却了
谷仓里面的日光。
爬山虎悬挂在岩石的表面。
尖尖的房顶一片白色。
如今,全戏的角色都是虚构的,
而前方,阴影之中,过去在等待。

王伟庆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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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另一个时间里


实际上是因为你停了下来,
但并不需要这么做,
林子里不是太暗,可你
还是停了下来,然后再往前走一点,
仿佛存心要让停止这个想法尴尬。
到那时,这里的一切,
统统卷入了黑夜:
小汽车把主顾们放在剧院的前面,
那儿,灯光增强,然后凝缩成
小小的银色,然后是倾听。

一种涂脂抹粉、土里土气的诗歌
符合那样的描写,但又不
完全是那样。不存在什么迅捷,
但事情完成得很快。
我童年生活的卡通时代
变成了一捆印刷品;看啊,
这东西上面印着什么?
谁知道它会成为什么?
此时它喘着气,仿佛挂在线上的一条鱼。

无疑,这幅肖像比你希望的
还要华而不实,但所有
主要的方面都在里面:
那儿,你在瀑布底下弯腰,
仿佛在青苔中读着
小小的符号,于是一切都苏醒过来,
但来得静悄悄。没有办法把它记录下来。

王伟庆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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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登(Wystan Hugh Auden)诗选


奥登(1907-1973),主要诗集有《短诗结集1927-1957》、《长诗结集》等。

悼念叶芝 歌 阿喀琉斯之盾 美术馆 太亲热,太含糊了 暗藏的法律 小说家 名人志 战争时代(选五) 安眠曲 无名的公民 一位暴君的墓志铭 散步 罗马的秋天
布鲁塞尔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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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念叶芝


(死于1939年1月)


1

他在严寒的冬天消失了:
小溪已冻结,飞机场几无人迹
积雪模糊了露天的塑像;
水银柱跌进垂死一天的口腔。
呵,所有的仪表都同意
他死的那天是寒冷而又阴暗。

远远离开他的疾病
狼群奔跑过常青的树林,
农家的河没受到时髦码头的诱导;
哀悼的文辞
把诗人的死同他的诗隔开。

但对他说,那不仅是他自己结束,
那也是他最后一个下午,
呵,走动着护士和传言的下午;
他的躯体的各省都叛变了,
他的头脑的广场逃散一空,
寂静侵入到近郊,
他的感觉之流中断:他成了他的爱读者。

如今他被播散到一百个城市,
完全移交给陌生的友情;
他要在另一种林中寻求快乐,
并且在迥异的良心法典下受惩处。
一个死者的文字
要在活人的腑肺间被润色。

但在来日的重大和喧嚣中,
当交易所的兼客像野兽一般咆哮,
当穷人承受着他们相当习惯的苦痛,
当每人在自我的囚室里几乎自信是自由的
有个千把人会想到这一天,
仿佛在这天曾做了稍稍不寻常的事情。
呵,所有的仪表都同意,
他死的那天是寒冷而又阴暗。

2

你像我们一样蠢;可是你的才赋
却超越这一切:贵妇的教堂,肉体的
衰颓,你自己;爱尔兰刺伤你发为诗歌,
但爱尔兰的疯狂和气候依旧,
因为诗无济于事:它永生于
它辞句的谷中,而官吏绝不到
那里去干预;“孤立”和热闹的“悲伤”
本是我们信赖并死守的粗野的城,
它就从这片牧场流向南方;它存在着,
是现象的一种方式,是一个出口。

3

泥土呵,请接纳一个贵宾,
威廉·叶芝己永远安寝:
让这爱尔兰的器皿歇下,
既然它的诗已尽倾洒。

时间对勇敢和天真的人
可以表示不能容忍,
也可以在一个星期里,
漠然对待一个美的躯体,

却崇拜语言,把每个
使语言常活的人部宽赦,
还宽赦懦弱和自负.
把荣耀都向他们献出。

时间以这样奇怪的诡辩
原谅了吉卜林和他的观点,
还将原谅保尔·克劳德,
原谅他写得比较出色。

黑略的恶梦把一切笼罩,
欧洲所有的恶犬在吠叫,
尚存的国家在等待,
各为自己的恨所隔开;

智能所受的耻辱
从每个人的脸上透露,
而怜悯底海洋已歇,
在每只眼里锁住和冻结。

跟去吧,诗人,跟在后面,
直到黑夜之深渊,
用你无拘束的声音
仍旧劝我们要欢欣;

靠耕耕一片诗f田
把诅咒变为葡萄园,
在苦难的欢腾中
歌唱着人的不成功;

从心灵的一片沙漠
让治疗的泉水喷射,
在他的岁月的监狱里
教给自由人如何赞誉。

(查良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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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傍晚,当我走出屋外,
在布里斯托尔大街独自闲荡,
人行道上聚集的人群,
宛若收割的麦田的景象。

在涨满了潮水的河岸,
在铁路拱桥的下方,
我听列一个情郎正在讴歌:
“爱情之歌没有终端。

“我爱你,亲爱的,我爱你,
一直爱到中国与非洲相撞,
爱到大河跳上了山顶。
鲑鱼来到大街上歌唱。

“我爱你,直至海洋被关进栅栏,
为了晒干而被人倒挂;
直至七颗星星粗声喊叫,
就像空中出现了鹅鸭。

“岁月将像兔子一样奔跑,
因为我以自己的心坎,
紧紧搂住时代的花朵
以及大干世界的初恋。”

这时,城市里所有的大钟
开始呼呼地敲出声响:
“哦,莫让时间把你欺骗,
你没有法子征服时间。

“在恶梦的洞穴里面
住着赤身裸体的正义
你一亲吻,时间就咳嗽,
它从阴影中把你窥视

“在头痛和焦虑的时刻,
生活浑噩地渗漏而光
不是明天就是今日,
时间会有自己的幻想。

“令人震惊的鹅毛大雪,
向许多绿色的溪谷漂动
时间打破了交织的舞蹈,
和潜水者的美妙的鞠躬。

“唉,把你双手放入水中
一直浸到手的腕部;
凝视吧,紧紧凝视水盆,
弄清你失去了何物。

“冰川敲打在食品橱内,
沙漠叹息在这张床铺,
茶杯上的裂缝已经打开
一条通往死亡之自的狭路。

“乞丐在那儿出售钞票,
巨人以魔法迷惑男孩,
百合般纯洁的少年是个歹徒,
少女沉重地走下山来。

“噢,看吧,看一看镜子,
噢,看一看你的痛苦;
生活成了一种幸事,
尽管你自己不能赐福。

“唤,站住,站在镜子旁边,
就像眼泪烫痫、受惊;
你应以弥那颗扭曲的心,
去爱你的扭曲的近邻。”

夜已经很深,很深,
情人们早就无影无踪;
大钟也已停止了敲打,
深深的河水却继续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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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喀琉斯之盾


她从他肩上看过去
寻找葡萄和橄榄、
大理石、秩序井然的城市、
深红色大海上的船帆;
但是,在闪闪发光的金属上
他的双手放下的却是
像铅块一样的天空
和人造的荒凉的空地。

毫无特色的平原,发黑、光秃,
没一片草叶,没有邻居的足迹,
没东西进餐,没地方就坐;
然而在那空寂的荒地
难以理解的众人却在聚集,
百万只眼睛,百万双靴子,
没有表情,列队等待着一个标记。
没人露面的声音从空中飘出,
统计资料表明,有些原因。
说出来像这块地方一样干燥、平板;
不愉悦任何人物,不讨论任何事情,
一队接着一队,迎着云雾般的灰尘,
他们齐步走开,忍受着一个信仰:
他们结果必然会在某处遭难。

她从他肩上看过去
寻找宗教仪式上的虔诚、
戴上了花环的白衣姑娘、
奠酒以及别的祭品;
但是,在闪闪发光的金属上
本来应该是祭坛,
可是在他那摇曳的炉火下,
她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有刺的铁丝困住了专横的地方,
烦躁的官员们躺在那儿(说着趣闻),
天气炎热,哨兵们汗流浃背;
一群正派的普通百姓,
从外面观看,既不移步也不出声。
就像三个暗淡的图像,
笔直地绑在钉于地上的木桩。
这个世上的群众和帝王,
都有着分量,而且分量始终一样,
但都躺在别人的手上;他们渺小,
不能期待帮助,也没有人肯来帮忙;
他们敌人想做的一切已经做完;
他们的羞耻无与伦比;失去自尊,
在肉体死亡之前,灵魂就不再生存。

她从他肩上看过去
寻找比赛中的运动队员,
寻找扭动腰肢的男男女女,
甜甜蜜蜜地起舞翩翩,
快速、快速地合着音乐的节奏;
但是,在闪闪发光的盾牌上,
他的双手布置的不是舞厅,
而是布满枯草的田地的荒凉。

一个衣着褴褛的顽童,
在那空地漫无目的地独自闲逛;
一只乌儿从真实的石头上溜之大吉;
两个姑娘遭到强奸,两个少年残杀第三,
这就是他看到的公理,他从未听见,
任和世界会信守诺言,
或任何人因别人痛哭而呜咽。

锻造武器的赫准斯托斯,
长着薄嘴唇,离去时蹒蹒跚跚;
胸膛闪闪发光的忒提斯——
灰心丧气地大声哭喊,
责怪上帝迁就她的儿子——
力大无比的阿喀琉斯,
他铁石心肠,残忍地杀人,
但他已经无法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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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馆



关于苦难他们总是很清楚的,
这些古典画家:他们多么深知它在
人心中的地位,甚至痛苦会产生,
当别人在吃,在开窗,或正作着无聊的散步的时候 ;
甚至当老年人热烈地、虔敬地等候
神异的降生时,总会有些孩子
并不特别想要他出现,而却在
树林边沿的池塘上溜着冰。
他们从不忘记:
即使悲惨的殉道也终归会完结
在一个角落,乱糟糟的地方,
在那里狗继续过着狗的生涯,而迫害者的马
把无知的臀部在树上摩擦。

在勃鲁盖尔的《伊卡鲁斯》里,比如说;
一切是多么安闲地从那桩灾难转过脸:
农夫或许听到了堕水的声音和那绝望的呼喊,
但对于他,那不是了不得的失败;
太阳依旧照着白腿落进绿波里;
那华贵而精巧的船必曾看见
一件怪事,从天上掉下一个男孩,
但它有某地要去,仍静静的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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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亲热,太含糊了




如果讲爱情
只凭着痴心
照定义而行,
那就隔着墙壁,
从“是”走到“不”
就通不过去,
因为“不”不是爱,“不”是“不”,
是关一道门户,
是绷紧了下颚,
能意识到的难过。
说“是”吧,把爱情
变为成功,
凭栏看风景,
看到陆地和幸福,
一切都很肯定,
沙发压出吱扭声。
如果这是一切,爱情
就只是颊贴着颊,
亲热话对亲热话。
声音在解释
爱的欢欣,爱的痛苦,
还轻拍着膝,
无法不同意,
等待心灵的吐诉
象屏息等待的攻击,
每种弱点原封不动,
相同对着相同;
爱情不会在那里
爱情已移到另一个座椅。
已经知道了
谁挨近着你,
不感到为难,
也不会昏眩,
就会有礼貌地
离开北方自得其所,
而不会集合起
另一个对另一个,
这是设计自己的不幸,
预言自己的死亡和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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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藏的法律



暗藏的法律并不否认
我们的或然性规律,
而是把原子、星辰和人
都照其实际情况来对待,
当我们说谎是它就不理。

这是唯一的理由:何以
没有一个政府能把它编集
语言的定义必然会伤害
暗藏的法律。

它极端的耐心不会阻止,
如果我们要去找死;
当我们坐上汽车想逃避它,
当我们在酒馆里想忘记它:
这就是暗藏的法律要惩罚
我们的方法。



查良铮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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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家



装在各自的才能里象穿了制服,
每一位诗人的级别总一目了然;
他们可以象风暴叫我们沭目,
或者是早夭,或者是独居多少年。

他们可以象轻骑兵冲前去:可是他
必须挣脱出少年气盛的才分
而学会朴实和笨拙,学会做大家
都以为全然不值得一顾的一种人。

因为要达到他的最低的愿望,
他就得变成了绝顶的厌烦,得遭受
俗气的病痛,象爱情;得在公道场

公道,在龌龊堆里也龌龊个够;
而在他自己脆弱的一身中,他必须
尽可能隐受人类所有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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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志



一先令传记会给你全部的事实:
他父亲怎样揍他,他怎样出走,
少年作什么奋斗,是什么事迹
使得他在一代人物里最出风头:

他怎样打仗,钓鱼,打猎,熬通宵,
头晕着攀新峰;命名了新海一个:
最晚的研究家有的甚至于写到
爱情害得他哭鼻子,就象你和我。

他名满天下,却朝思暮想着一个人,
惊讶的评论家说那位就住在家中,
就在屋子里灵巧的做一点细活,
不干别的;能打打唿哨;会静坐,
会在园子里东摸摸西掏掏,回几封
他大堆出色的长信,一封也不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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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时代(选四)

十四

是的,我们要受难,就在此刻;
天空像高烧的前额在悸动,痛苦
是真实的;探照灯突然显示了
一些小小的自然使我们痛哭。

我们从来不相信他们会存在,
至少不存在我们这里。它们突地
像丑恶的、久已忘却的记忆涌来,
所有的炮像良心一样都在抗击。

在每个爱社交、爱家庭的眼睛后
一场私下的屠杀在进行摧毁
一切妇女,犹太人,富翁和人类。

山峦审判不了我们,若我们说了谎。
我们是地面的居民;大地听从着
智慧的邪恶者直到他们死亡。

十八

他被使用在远离文化中心的地方,
又被他的将军和他的虱子所遗弃,
于是在一件棉袄里他闭上眼睛
而离开人世。人家不会把他提起。

当这场战役被整理成书的时候,
没有重要的知识会在他的头壳里丧失。
他的玩笑是陈腐的,他沉闷如战时,
他的名字和模样都将永远消逝。

他不知善,不择善,却教育了我们,
并且像逗点一样加添上意义;
他在中国变为尘土,以便在他日
我们的女儿得以热爱这人间,
不再为狗所凌辱;也为了使有山、
有水、有房屋的地方,也能有人烟。

二十

他们携带恐怖像怀着一个钱包,
又畏惧地平线仿佛它是一门炮,
所有的河流和铁路像逃避诅咒,
都从近邻的情谊像各方逃跑。

他们紧紧拥聚在这新的灾祸中,
像刚入学的儿童,轮流地哭叫;
因为空间有些规则他们学不会,
时间讲的语言他们也掌握不了。

我们活在这里,在“现在”的未打开的
悲哀中;它的范围就是我们的内容。
是否囚人应该宽恕它的囚居,

是否未来的时代能远远逃避开
但仍感到它源于每件发生过的事情,
甚至源于我们?甚至觉得这也不坏?

二一

人的一生从没有彻底完成过,
豪迈和闲谈将会继续存在;
但是,有如艺术家感到才尽,
这些人行走世间,自知已经失败。

有些人既难忍,又驯服不了青年,
不禁悼念那曾治世的的受了伤的神话,
有些人失去了他们从未理解的世界,
有些人很清楚人一生应受的惩罚。

“丧失”是他们的影子和妻子,“焦虑”
像一个大饭店接待他们,但只要
他们有所悔恨,那也是无可规避;

他们的一生就是听禁城的召唤,
看陌生人注视他们,愉快而好奇,
而“自由”则在每家每棵树上为敌。

二三

当所有用以报告消息的工具
一齐证实我们的敌人的胜利;
我们在棱堡被突破,军队在退却,
“暴行”风靡象一种新的疫疠,

“邪恶”是一个妖精,到处受欢迎;
当我们悔不该生于此世的时份:
且记起一切似已被遗弃的孤灵。
今夜在中国让我来追念一个人,

他经过十年的沉默,工作而等待,
直到在谬佐显出了全部的魄力,
一举而让什么都有了个交代:

于是带了“完成者”所怀的感激,
他在冬天的夜里走出去抚摩
那座小堡,象一个庞然大物。

查良铮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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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眠曲




我的爱.见把你凡人的头
枕着我不忠的手臂安眠;
心怀忧思的青春之年
经不住时间和热病烧焚,
终将烧尽个体的美色
坟墓将证明她蜉蝣薄命。
但此刻啊,直到黎明前,
且让这尤物睡在我的臂弯
她只是个有罪的凡人哪,
在我眼中却美丽非凡。

灵魂与肉体间并无界线:
维纳斯的绿茵宽容而销魂,
躺在这绿茵上的恋人们
在惯常的昏眩中醉酣,
维纳斯便向他们揭示
超自然契合的庄严幻象,
揭示伟大的泛爱和希望;
而在冰川与岩石之间
修士却通过抽象的悟性
获得一种肉欲的迷狂。

坚贞的品质、爱的忠实
随着子夜的钟声敲响
随着震荡的音波消逝;
时髦的狂人们卖弄着学识,
发出令人腻烦的叫嚣:
每张牌都预言着凶兆,
每一分代价都必须清偿!
但今宵的每一句语丝、
每一种心思、每一瞥目光
和每个吻,全都不会丢失。

美和子夜、幻象一齐消亡;
当黎明时辰和风送爽,
在你安眠的头上吹拂,
但愿它显示美好的白昼,
让目光和心跳能为它祝福
并为这凡世感到满足;
枯燥的午时使你饱尝,
不由自主之力的控制,
但当你把粗野的夜消度,
任何凡人之爱都把你守护。

(飞白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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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的公民


(献给JS/07 M 378该大理石纪念碑为本州所立)


他被统计局发现是
一个官方从未指摘过的人,
而且所有有关他品行的报告都表明:
用一个老式词儿的现代含义来说,他是个圣徒,
因为他所作所为都为一个更大的社会服务。
除了战时,直到退休
他都在一家工厂干活,从未遭到辞退,
而且他的雇主——福济汽车公司始终满意。
他并不拒绝加入工会,观点也不怪奇,
因为他的工会认为他会按期缴费,
(关于他所属工会我们的报告显示是可信的)
我们的社会心理学工作者发现
他很受同事欢迎,也喜欢喝上几杯。
新闻界深信他每天买份报纸
并且对那上面的广告反映正常。
他名下的保险单也证明他已买足了保险,
他的健康证上写着住过一次院,离开时已康复。
生产者研究所和高级生活部都宣称
他完全了解分期付款购物的好处
并拥有一个现代人必需的一切:
留声机,收音机,小汽车,电冰箱。
我们的舆论研究者甚感满意,
他能审时度势提出恰当的看法:
和平时拥护和平,战时就去打仗。
他结了婚,为全国人口添了五个孩子,
我们的优生学家说这对他那一代父母正好合适。
我们的教师报告也说他从不干预子女教育。
他自由吗?他幸福吗?这个问题太可笑:
如果真有什么错了,我们当然知道。

(范倍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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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暴君的墓志铭


他追求一种尽善尽美,
他创造的诗歌简单易懂;
他对人类的愚蠢了如指掌,
而且醉心于自己的舰艇和军队;
他笑时,可敬的臣子也爆出大笑,
他哭时,小孩们则死在街头。

(范倍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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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步


当我要散布一件丑闻,
或者向路另一头的某人
归还工具,出借书籍,
我选择此路,从这里走到那里。

之后返回,即使
与来时的脚印相遇,
那路看上去却全然若新
我打算做的现在已经做成。

但我避开它,当我作为
一个散步者散步只为散步;
其中所涉及的重复
提出了它自身不可解答的疑处。

什么样的天使或恶魔
命令我恰好停止在那一刻?
假如再向前走一公里
又会发生什么?

不,当灵魂里的骚动
或者积雨云约请一次漫步,
我挑选的路线转弯抹角
在它出发的地方结束。

这蜿蜒足迹,带我回家,
我不必向后转,
也不必回答
究竟要走多远,

却让行为成为规范,
以满足某种道德需求,
因为,当我重返家门
我早已经把罗盘装进盒子。

心,害怕离开她的外壳。
一如在我的私人住宅
和随便哪条公共道路之间
都要求有一百码的距离,

当它也被增加,就使得
直线成“T”,圆形为“Q”。
让我无论晴天雨天
都称这两样散步全然属已。

一条无人旅经的乡间小径,
那里的印痕并不合我的鞋,
它十分像我所爱的人留下,
而且,在寻找着我。

(范倍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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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的秋天


(for Cyril Connolly)

波涛拍击码头;
荒野上大雨
抽打一辆废弃的火车;
歹徒们挤满了山洞。

幻觉遍布夜礼服;
国库代理人穿过
偏僻小镇的下水道
追赶着潜逃的抗税者。

魔法的秘密仪式催促
寺院里的娼妓入睡;
所有的文人学者
都有一个假想的朋友。

崇高而激动人心的卡多
可能赞美古老的纪律,
但肌肉僵硬的海兵叛乱
则是为了食物和薪水。

凯撒的双人床多暖和
当一个微不足道的办事员
在一张粉红的正式表格里
写下“我不喜欢我的工作”。

财富或怜悯未被赠予,
红腿的小鸟,
蹲在它们带斑点的蛋上,
注视着每座流感肆虐的城市。

在一起移向别处,无数
成群结队的驯鹿横穿
一片又一片金黄苔藓,
沉默而迅捷。

194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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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塞尔的冬天


寒冷的街道缠结如一团旧绳
喷泉也在霜下噤不作声
走来走去,看不请这城市的面容
它缺少自称"我乃实物"的品性

只有无家可归和真正卑微的人们
才像确切知道他们身在何处
他们的凄惨集中了一切命运
冬天紧抱着他们,像歌剧院的石柱

阔人们的公寓耸立在高地
几处窗子亮着灯光,犹如孤立的田庄
一句话像一辆卡车,满载着意义

一个眼光包含着人的历史
只要五十法郎,陌生人就有权利
让这无情义的城市送上温暖的胸膛

王佐良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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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贝里曼(John Berryman)诗选


约翰·贝里曼(1914-1972),主要作品有《向布雷兹特里特夫人致意》(1956)、《77首梦歌》(1964)、《短诗集》(1967)、《贝里曼十四行诗集》(1967)和《他的玩具,他的梦,他的休息》(19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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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歌(选三)

14

生活,朋友,真讨厌。我们决不要这样说。
毕竟,天空闪耀着,大海渴望着,
我们自己闪耀着,渴望着,
而且小时侯,妈妈(一遍又一遍)对我说
"承认你感到厌烦说明你精神空虚。"现在我

断定我精神空虚,因为我厌烦透了。
我讨厌所有的人,
我讨厌文学,尤其是伟大的文学,
我讨厌亨利,连同他那象阿基琉斯一样
可恶的专横和困境,

他爱人,他爱无畏的艺术,这也让我讨厌。
幽静的山,杜松子酒,看起来象累赘,
不知什么缘故一只狗
小心翼翼地把它自己和它的尾巴
送到山间,海里或空中,
撇下:我,摇着尾巴。

127

又一次,朋友的死讯使他呆坐发怔,
内心冰凉——女儿得了头奖——
老婆朝他横眉怒视——
好象这是儿童玩乐的节目。
朋友的死据称是自杀。
这消息好象悬挂着一串东西

比亨利的冰凉感,比他的损失还长,
比他那天写给寡妇的
那封问“到底
出了什么事”的信还要长。
今夜所有的灵魂都会聚到这无希望的
尘埃上,好象

一群群灵魂,在无可奈何的痛苦中升起
说他们不在乎,说他们受得了
任何将发生的事。
我的眼光和灵魂一齐抛出,停不下来,
这些灵魂中有一个并没有死亡
却拒绝回家……

142 

更活跃的时刻来临了,聚会已近尾声
客人们都离开了,他尾随于
活泼的女主人后面,虽然有所限止,
虽然在她制止前的一切正常冲动
失灵了,是的,失灵了,
亨利最后屈服了。
 
我喜欢给你生孩子,她呻吟着说,
我结婚了。亨利自言自语地咕哝
我也如此,并且乐于
保持贞洁。如果他占有了这位夫人
他不能原谅他自己,
他又如何去偿还呢?
——博恩先生,你近来一本正经,嗬?
忠诚是好事,但不自然,
这你知道。
——当我明白我走入歧途时我明白我所明白的一切,
在那些辉煌而又痛苦的岁月,原谅一切
但除了亨利和他的许多妻子动手互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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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肖普(Elizabeth Bishop)诗选


渔房 这是一间疯人屋 玛丽安·摩尔的邀请 鱼 海湾 一种艺术 小习作 洗发 奥尔良河畔 寄往纽约的信 地图 人蛾 犰狳克鲁索在英格兰 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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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房


虽然这是在一个寒冷的夜晚,
但在一个渔房下
仍有一个老渔民坐在那里结网
他的网,在幕霭中几乎无法看见
只是一团发紫的褐色
而他的梭已被磨光用旧。
那空气中的鳕鱼气味如此强烈
让人的鼻子发酸眼含泪水
那五个渔房有尖峭的屋顶
而从阁楼的储藏室中伸下狭窄的吊桥
为手推车的上下提供方便
处处笼罩在银色之中:
慢慢地隆起仿佛在思忖着涌出地面,
那大海沉重的表面是不透明的,
但散布在荒野的乱石间
那长椅,那龙虾罐,那船桅
呈半透明的银色,
正像那经年的小建筑
在临海的墙上长出翠绿的苔藓。
那大鱼盆已经被鲱鱼的美丽的鳞片
画上重重皱纹,
而那手推车也被同样滑腻的东西涂满。
叮着厚厚一层虹彩色的苍蝇
在那屋后小小的斜坡上,
藏在反射着微光的玻璃后,
有一具古老的绞盘,破败不堪,
两个长长的把手已被磨白
铁制部分上
还有一些阴沉的斑痕,就像风干的血。
接受“好彩”烟的老人,
是我祖父的朋友。
当他等待捕鳕船到来的时候,
我们谈论人口的下降
还有鲱鱼和鳕鱼。
他的罩衫和拇指上戴着铁环,
从被肢解的鱼身上
刮去鳞片——
那最美的部分,
用一把黑色的老刀
那刀刃几已磨损殆尽。

再向下到水的边缘,
在那拖船上岸的地方,
那长长的斜坡俯身水中,细细的银色树干
穿过灰色的岩石
平行地横卧,渐次向下
中间相隔四五码的距离。

寒冷黑暗深沉而又完全地清澈,
是凡世无法忍受的元素,
对鱼和海豹……尤其是对一只海豹。
我已经夜复一夜地看着这里,
那海豹对我感到好奇。它对音乐深感兴趣,
就像我是一个沉溺的信徒,
所以我对它吟唱圣歌。
我还唱道:“上帝是我坚不可摧的堡垒。”
它站立在水中向我行注目礼
慢慢地小幅移动它的脑袋
它时不时地消失一下,然后又在突然出现
在同一个涡涡里,耸耸肩
就像久立妨碍了它的判断力。
寒冷黑暗而就完全地清澈
清澈的灰色冰水……后面,在我们背后,
开始着那威严的杉树行列。
幽蓝幽蓝,陪伴着它们的阴影,
一百万棵圣诞树静立
等待着圣诞节的来临。那水看来悬垂着
悬垂在圆圆的蓝灰色石头上。
我已经无数次看过它,那同样的海,同样地,
轻轻地,心不在焉地敲打着石头,
冷冰冰地自在处于石头之上,
在石头之上然后在世界之上。
如果你把手浸入水中,
你的腕子立即会感到疼痛而手感到灼伤
就像那水是火之化身
消耗石头,燃烧出灰色火焰。
如果你尝那水,它开始是苦的,
然后是咸的,之后肯定会灼痛你的舌头。
这就是我想像中“知识”的样子:
黑暗,苦咸,清澈,运动而且完全自由自在,
从那世界的
坚冷的口中汲出,源自那永恒的石化乳房
汲汲流淌,我们的知识是历史性的,流动着的
转瞬便无迹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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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间疯人屋



这是一个人
躺在疯人屋里

是时候了
让那个倒霉的人
躺在疯人屋里

那是一只手表
说是时候了
让那个多话的人
躺在疯人屋里

那是一个水手
戴着那手表
那表告诉那尊贵的人时间
那人躺在疯人屋里

那是用木板搭成的港口
是那水手到达的地方
那水手戴着那手表
那表告诉那勇敢的老人时间
那老人躺在疯人屋里

那是那高墙和牢房
那海洋甲板上的风和云朵
正在航行的是那水手
那水手戴着那手表
那表告诉那乖戾的人时间
那乖戾的人躺在疯人屋里

那是一个犹太人戴着报纸做的帽子
在牢房中跳着舞泪如雨下
脚下是吱吱嘎嘎的木板海洋
远处是那水手
上紧手表的发条
那表告诉那残酷的人时间
那残酷的人躺在疯人屋里

这是一个书籍被放倒的世界
那是一个犹太人戴着报纸做的帽子
在牢房中跳着舞泪如雨下
脚下是吱吱嘎嘎的木板海洋
远处是那水手
上紧手表的发条
那表告诉那繁忙的人时间
那繁忙的人躺在疯人屋里

这是一个男孩轻拍地板
想要探知那是否是那世界
那被放倒的世界
那戴着报纸帽的犹太人的世界
那跳着舞泪如雨下的世界
华尔兹舞划过整条摇晃的甲板
那甲板上是那沉默的水手
那水手听着那手表
那表嘀嗒着报告时间
在那个时刻那沉闷的人
躺在疯人屋里

这是那岁月那墙壁和门
把那轻拍地板的少年囚禁在其中
那少年在触摸那世界是否在那里被放倒
那是一个戴着报纸帽的犹太人
那犹太人在牢房里自得其乐地跳舞
在那逝去之海的甲板之上
身边路过那目光凝滞的水手
那水手摇晃着他的表
那表告诉诗人时间
那诗人躺在疯人屋里

这是那士兵从战争中回还
这是那岁月那墙壁和门
把那轻拍地板的少年囚禁在其中
那少年在触摸那世界是否在那里被放倒
那是一个戴着报纸帽的犹太人
那犹太人在牢房里小心翼翼地行走
行走于那厚厚的棺木
伴随着那疯狂的水手
那水手给我们看他的手表
那表告诉那可怜人时间
那可怜人躺在疯人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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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安·摩尔的邀请



从布鲁克林出发,跨过布鲁克林大桥,在这个美好的早晨,
请来一起飞吧。
在苍白呛鼻的化学云雾中,
请来一起飞吧,
飞在成千上万那快速旋转的蓝色小鼓中
在那鲭鱼色的天空中下滑
滑过那水码头闪光的站台,
请来一起飞吧。

气笛,三角旗和烟在飘动。那船
在用很多旗子诚挚地发信号
升升降降就像鸟儿飞满海港。
流进的是两条河,优雅地承负着
无数清澈的小小果冻
在银链拖曳的镂雕玻璃果盘里。
飞行是安全的;有人安排了很好的天气。
那波浪在这个美好清晨涌动着诗行。
请来一起飞吧。

随着那每一只黑鞋的脚趾指着的方向
跟踪那蓝宝石色的高光
带着那足量的黑蝴蝶翅膀和漂亮的警句
此时天知道有多少天使骑在你那宽阔的黑帽边缘,
请来一起飞吧,

带着一个无声之声的音乐算盘,
带着微微挑剔的蹙眉,和蓝色的丝带,
请来一起飞吧。
事件和摩天楼在那浪中闪烁;曼哈顿
完全地被道德波涛所冲刷
所以请来一起飞吧。

以自然而然的英雄气慨跨上天空
在那些意外事故之上,在那些恶意的电影之上,
在那些出租车和逍遥法外的不公正之上,
当号角在你那美丽的耳朵里回响
当你同时听到适合于一只香獐的
轻柔的质朴音乐,
请来一起飞吧

是谁把那阴暗的博物馆
看作殷勤的雄性凉亭鸟,
是谁让那听话的狮子
伏在公共图书馆的台阶上等候,
渴望着起身跟随进门
来到那阅览室,
请来一起飞吧。
我们可以坐在一起抽泣;我们可以去一起买东西
我们可以做“看谁说错”的游戏,
以无价的词汇宝库,
或者我们可以勇敢地探索,只要你来
请来一起飞吧。

让那消极的造句的王朝
在你身边黯淡和死亡,
让那语法突然转向并且闪光
就像一群矶鹬在飞翔,
请来一起飞吧。

来吧,就像白鲭鱼色天空中的一道闪光,
来吧,就像白日的彗星
伴随着长长的毫不模糊的词的列车,
从布鲁克林出发 ,越过布鲁克林大桥,在这个美好的早晨,
请来一起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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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捉到一条大鱼
把他放在小船旁边
一半露出水面,用我的钩子
固定在他的嘴上的一角
他没有反抗。
他完全没有反抗。
他悬垂着令其烦恼之重,
顺从而又庄严
似乎毫不在意。此处彼处,
他的褐色皮肤上被拉出皱纹
就像古老的壁纸,
还有它那深褐的条纹

也像是壁纸上
那盛开的玫瑰
在岁月中被沾污和磨失。
他身上布满圈圈点点,
就像精美的菩提花饰,
他被小小的白色海虱所侵染,

还挂着两三片绿色的海草。
此时他的鳃还呼吸着可怕的氧气
——那吓人的鳃,
新鲜而充满了血液。
那粗糙的白色鱼肉会被如此可怕地切削,
折叠放起有如绒羽,
那大骨头和小骨头,
他那闪亮的内脏,
呈现夸张的红色和黑色
还有那粉红的鱼鳔
就像一朵大牡丹花。

我看进它的眼睛
那双眼比我的眼睛大出很多,
但更浅,而且是呈现黄色,
从那老旧的
布满划痕的鱼胶里看进去
用污浊的锡纸
那虹膜被支撑和压紧。
那双眼微微地转动了一下,但并没有
引起我的凝视。
——那更像一个小物体
在光线下的微微倾斜。

我钦佩他那阴沉的脸,
那下颌的机构,
而后我看到
在他那下唇上(如果你能称它为下唇)
残忍地,湿漉漉地挂着五根旧鱼线,
或者说是四根,外加一个导杆,
那线轴仍然固定在上面,
五个大鱼钩,
牢牢地长在它的嘴上。

一根绿色的线,在他挣断的点上被磨损,
还有一根完好的黑线
突然抻断的地方还皱起波纹,
这力道使他得以逃脱。
就像缎带上的金牌
摇晃中被磨擦消蚀
一绺五根毛的智慧胡须
从他的疼痛的下颌中长出。

我凝视许久
胜利感注满了带缺口的小小船舱,
从那舱底的小池中。
在那里汽油散布了一道虹彩
从生锈的马达
到水斗生锈的桔色,、
到那被阳光晒裂的横坐板,
到那被绳索牵系的奖架,
到那船舷上缘——直到每一种东西
都成了虹彩,虹彩,虹彩!
我把鱼放回了大海。

感谢桑克供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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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湾

——致我的生日


在这样的低潮期水是多么浅而透明
泥土灰白色粉碎的肋骨,突出且刺目
船体干燥,木桩干如火柴
吸收着,而不是被吸收,
海湾的水不打湿任何东西。
煤气火焰的颜色变得尽可能地微弱
你能嗅到它正在变成煤气
如果你是波德莱尔
就能听到它正在变成马林巴音乐。
黄土挖泥机在码头末端工作
玩耍着干透了的不规则的黏土。
鸟特别大。鹈鹕撞入
这奇异的不必要猛烈的空气中
在我看来,像尖嘴锄,
很少赶上任何为它显现的东西,
并带着滑稽的肘离开。
黑白两色的战斗鸟正盘旋在
无形的筏子上空
尾巴张开着像弯曲的剪刀
或者像绷紧的鱼骨,直到它们颤抖。
霉臭的海绵采集船持速前进
随着猎犬急切的风,直立着细木杆鱼叉和钩子
装饰着海绵泡沫。
一座鸡篱用金属丝固定在码头上
那里,像小小的犁铲闪烁着的
是挂起来晾干的蓝灰色鲨鱼尾
准备卖给中国饭店。
一些小白船仍然
一个一个堆着,或者侧着,凿了孔,
从最近一次的风暴中,抢救回来,
像撕开的,还没有回复的信,
海湾丢弃着它们,这古老的书信。
嘟。嘟。挖泥机开走了,
带起一阵慢慢下坠的泥灰。
所有参差的活动继续着
杂乱而令人愉快。

马永波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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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艺术



失落的艺术不难掌握;
那么多事物充斥在一起
失去并不是灾难。

每天都失去些什么。因为丢掉门的
钥匙而失魂落魄,时间白白地熬过。
失落的艺术不难对付。

接着又失去得更远,更快;
地址、姓名,你本来要到那里
旅游,这一切不会给你带来灾难。

我丢了母亲的表。看!我最后的,
我几乎最后的可爱的归宿也已失去
失落的艺术不难对付。

我失掉两个可爱的城市。更远一点
两个我拥有的王国,两条河,一片大陆。
我想念他们,但这不是灾难。

-即使失去你(幽默的口气,
我爱用的手势)我也不会说谎。
这是事实失落的艺术不难对付

虽然它看上去象一场灾难。

李小贺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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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习作


想想天空中徘徊的令人不安的风暴
像一只狗在寻找安身之处
听听它的咆哮。

在黑暗中,那些红木门栓
对它的注视毫无反应
那粗制纤维组成的巢穴,

那里偶然有一只鹭鸟会低垂自己的脑袋
抖着羽毛,嘴里发着无人理解的自语
当周围的水开始发亮

想想林荫大道和小棕榈树
所有行列中的躯干突然闪现
像一把把柔弱的鱼骨。

那里在下雨。人行道上
每一条缝隙里的杂草
被击打,被浸湿,海水变得新鲜。

现在风暴再次离去,轻微的
序列,猛烈照亮了战争的场景
每一个都在“田野的另一个地方。”

想想栓在红木桩或桥柱上的游艇中
某个沉睡的人
想想他似乎安然无恙,没有受到一丝惊扰。


马骅 姜涛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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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发

(以下六首由蔡天新译)


岩石上无声的扩张,
苔藓生长,蔓延
像灰色同源的震波。
它们期待着相会
在围绕月亮的圆环上,
依然留存在我们的记忆里。

既然天堂将会
倾心照料我们,
亲爱的,你何必
讲究实效,忙碌不停;
不妨静观眼前。时光
虚度倘若不被感动。

星光穿过你的黑发
以一支明亮的编队
紧密地聚集在一起,
如此笔直,如此神速
来吧,让我用那只大锡盆为你洗发
它打碎了,像月光地样闪烁无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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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尔良河畔


――给玛格丽特.米勒


河上的每艘驳船轻松地掀起
浩大的水波,
像一片巨大灰色的橡树叶
蓦然出现;
它夹带着真实的叶子顺流
漂向大海。
巨叶上水星似的叶脉――
那些涟漪,
冲向河流两岸的堤坝
毁灭自身,
悄然如陨落的星星在天空中
结束了生命。
那些成堆的真实的叶子拖曳着
继续漂流
它们无声地远去,溶化在
大海的厅堂里。
我们纹丝不动站着观察那些
叶子和涟漪
当光芒和水流紧张地进行
正式的会晤。
“如果所见的会轻易忘怀我们,”
我想对你说,
“随它去吧,我们注定摆脱不了
叶子的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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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往纽约的信



――给路易丝.克伦


我希望你在下一封信里说说
你想去的地方你要做的事情
那些戏怎么样,散场以后
你还有哪些别的娱乐?

你在午夜时分搭乘出租车
匆忙的像是要拯救自己的灵魂
那里道路不断围绕公园
计费器瞪着眼睛如垂死的猫头鹰

树木显得异常的古怪和绿
孤单地站在又大又黑的洞穴前
突然,你置身于另一个地方
那里事件像波浪一样接连发生

大多数玩笑你弄不明白
像石板上擦掉的几句脏话
歌声嘹亮可多少有点朦胧
天色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从棕色的石头屋子里出来
你到了灰白洒了水的人行道上
建筑物的一侧太阳会升起
像一片摇摆不停的小麦田

亲爱的,是小麦不是燕麦。我猜
这些小麦的种子不是你撒播的
无论如何我都渴望了解
你想做的事情你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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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 图


陆地仰卧在海水中,被绿色的阴影覆盖。
这些阴影,如果真实的话,它们的边缘
出现了一串长长的布满海草的礁石
那些海草使得海水由绿色变成纯蓝。
或许是陆地斜躺着从底下把海洋托起
再不慌不忙地拉回到自己身旁?
沿着美丽的褐色的砂石大陆架
陆地正从水下用力拖曳着海水?

纽芬兰的影子寂静平坦。
黄色的拉布拉多,爱斯基摩人在上面
涂了油。我们能够抚摸这些迷人的海湾,
在玻璃镜下面看上去快要开花了,
又像是一只干净的笼盛放着见不到的鱼。
海岸线上小镇的名字标到了海上,
几座城市的名字则翻越附近的山脉
――当激情大大超出了动因
印刷工人享受到同样的兴奋。
这些半岛从拇指和食指间提取海水
犹如妇人触摸庭院里光滑的家当。

地图上的海洋比陆地更为安逸,
它把波浪的形状留给了陆地:
挪威的野兔心急地奔向南方
它的侧影摇晃于海水和陆地间。
国家的颜色分配好了还是可以选择?
――最能表示水域特征的色彩是什么。
地理学并无偏爱,北方和西方离得一样近
地图的着色应比历史学家更为精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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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蛾


此地,上方,
建筑物的缝隙充满了碎裂的月光。
人的整个影子只有帽子那样大小,
伏在脚边,犹如玩偶足下的圆圈。
一枚倒立的大头针,针尖被月光吸引。
他没有看月亮,只是观察她的大片领地,
感受着手上那古怪的亮光,不冷也不热,
那温度没有任何仪表可以测量。

可是,当人蛾
偶尔对地面进行几次难得的寻访,
月亮却显得那样不同寻常。他出现
在一条人行道边的开口处,并开始
紧张地攀援这些建筑物的表面。
他觉得月亮好比苍穹顶端的洞穴,
说明天空的庇护是根本靠不住的
他颤抖,但必须尽可能地向高处探索。

快到屋顶了
他的阴影拖在身后,像摄影师的黑布,
他畏惧地向上爬,设想这一次或许能够
将自己的小脑袋伸进那圆圆整齐的开口
就像裹着黑卷,硬从一支筒管里取出
进入光芒(人在地面时没有这种幻觉)。
人蛾最怕的事他仍需去做,虽然
他必定失败、受惊、跌落,却没有伤害

尔后他返回
他所谓的家,那苍白的混凝土的地铁。
他轻盈地展翅飞翔,恨不得尽快赶上
那沉默的火车。车门急速地关闭
人蛾自己总是背对着前方坐着
火车立时全速前进,没有换档
或任何渐快的过程,可怕的速度,
他说不准自己后退的速度究竟有多快。

每晚他必须
乘车穿过人造的隧道,做着相同的梦。
犹如枕木在冲锋的脑袋和车箱下面
反复出现。他不敢朝车窗外面看,
因为第三条铁轨,那流动的有毒气体
就在边上奔跑。他把这看成一种疾病
自己遗传上了容易感染。他只得
把手放进口袋里,正如别人披着围巾。

若你逮住他
举起手电照他的眼睛。里面全是黑瞳仁,
自成一个夜晚,他瞪着你看,那毛刺的
天边紧缩,而后闭上双目。从他的眼睑里
滴出一颗泪,他仅有的财产,像蜜蜂的刺。
他隐秘地用手掌接住,如果你没有留意
他会吞下它。但如果你发现了,就交给你,
清凉宜人犹如地下的泉水,纯净可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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犰 狳



――给罗伯特.洛厄尔


每年这个时候
几乎每天夜里都能见到
那些易碎的非法的火气球。
上升到到山的高度,

升向这一地区依然
受人尊敬的一位圣人,
纸壁发红,里面充满了光
忽明忽暗,像颗跳动的心。

一旦升入天空,就很难
把它们与星星区分――
这是些行星――有颜色的
下坠的金星,或是火星,

或是浅绿色的那颗。风吹来,
它们就燃烧,倾覆,翻滚,摇晃;
不然它们会飘行至
风筝似的南十字星座上,

远去了,暗淡了,庄严的
缓缓的离开了我们
也可能,碰上山口往下吹的风
突然发生了危险。

昨天夜里,又一只大气球坠毁了。
它撞上了屋后的山岩
喷溅开来,好象碎了的火蛋。
火焰直往下蹿。我们看见一对

在那里筑巢的猫头鹰飞起来
向上,旋转着露出白色和黑色
肚皮下面映红了,直到
它们尖叫着飞出视野。

那旧的鹰巢一定被烧毁了。
一只犰狳匆忙地逃离了大火,
它孑然一身,羽毛被照得铮亮,
朵朵玫瑰,垂着头,尾巴收缩,

稍后,一只短耳朵的幼兔
蹦了出来,吓我们一跳。
多么柔软!一撮无形的灰烬,
眼睛一动不动,火烧火燎的。

太美妙了,这梦似的模拟!
哦,坠落的火,刺耳的尖叫
和恐怖,那残弱的武力威胁着
无知地与天空扭打成一片!
……

以上六首选自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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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鲁索在英格兰


报上说,一座新的火山
已经喷发,而上星期我又读到
那儿一艘船看见一座岛屿正在诞生:
先是蒸汽的气味,传到十里外;
接着一点黑斑————可能是玄武岩————
在成对的双筒望远镜里上升
然后像一只苍蝇粘住地平线。
他们给它起了名字。可我原来可怜的岛屿的名字
仍未被重新发现,未被重新命名。
从来没有一本书将它写对过。

哦,有五十二座
糟糕的小火山我可以脚底打滑
几步爬上去————
火山死得像灰堆。
我曾经坐在那座最高的火山口
数着其它火山,
赤裸而沉闷,吹出它们的头。
我想如果火山真是
这样大小,我就
成了巨人;
而如果我成了巨人,
就想象不出
那山羊和那海龟有多大,
或者海鸥,或者层叠的压路机
————压路机里一个闪亮的六角形
靠近又靠近,但永远不会那样
闪闪发亮了,尽管天空
通常总是晴到多云。

我的岛屿好像是
一种垃圾云堆。半球上留下的
所有云朵都运来了并挂在
火山口上——-它们烤焦的喉咙
热得要用手去摸。
是否这是雨下得如此多的原因?
而为什么有时那地方全在咝咝作响?
海龟凸圆着背,笨重地走过,
像茶壶发出咝咝的声音。
(而当然,我会化些时间,或拿走
几个、不管是什么样子的茶壶。)
溶岩层从海里涌出来,
也会咝咝作响。我动一下。原来
它们是更多的海龟。
海滩上全是溶岩,色彩斑驳,
黑色,红色,和白色,还有灰色;
那大理石的色彩炫耀着美丽。
而我有过海龙卷。哦,
每次都是最新的半打,
它们来来往往,向前又后退,
它们的脑袋埋进云里,它们的脚拖动着
磨出块块白云。
玻璃烟囱,易脆,削弱,
像祭祀的玻璃器皿……我看着
水柱在其中螺旋上升仿佛烟雾。
是的,美极了,但缺少同伴。

我经常变得自我怜悯。
“我值得这样吗?我假设必须这样。
否则我也不在这儿了。我选择这么做
是否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我不记得了,但或许是这样的。”
总之,自我怜悯有什么错?
我在一个火山口熟练地晃荡
两条腿,我告诉自己
“怜悯应在家里开始。”所以我
越觉得怜悯,越感觉是在家里。

太阳插入大海;同样一只太阳
从海上升起,
而那是它之中的一个和我之中的一个。
那岛屿每样东西都有一种:
一个树蜗牛,带着一只浅紫色的
薄薄的壳,爬过任何事物,
爬过各式各样树的一种,
那些煤黑的小灌木之类。
蜗牛的壳躺在那下面观望
而且,隔着一段距离,
你会发誓说它们是一层虹膜。
那儿有一种浆果,深红色。
我试了试,一颗接一颗,而时间逝去了。
略带酸味,却不错,没有坏影响;
于是我酿家乡的酒。我会喝
那些冒着泡沫、刺激人的可怕东西
它们直接到了我的脑袋
并奏响我家乡产的笛子
(我认为它有世界上最神秘的音阶)
然后在羊群里晕眩,喘息着跳舞。
土产,土产!难道我们不都是如此?
我觉得深深地热爱
我的岛屿最小的工业。
不,那不准确,因为最小的
才是最可怜的哲学。

因为我知道得不够多。
为什么我对有些事知道得不够多?
希腊戏剧或天文学?我看过的
那些书里充满了空白;
那些诗————是的,我试着
背诵给我的虹膜听,
“它们朝眼睛内快速闪射,
这就是幸福……”什么样的幸福?
我回去后的第一件事情
就是对它仰望一下。

那岛屿闻到了山羊和鸟粪。
山羊是白的,海鸥也如此,
两个都太驯顺,或者它们认为
我也是一只山羊了,或是一只海鸥。
咩,咩,咩而且嚣,嚣,嚣,
咩……嚣……咩……我仍然不能
把声音从我耳朵边抖去;它们正在刺痛。
尖嚣着提问,那模棱两可的回答
越过咝咝的雨滴
和咝咝作响的移动的海龟
到达我的神经。
当所有海鸥即刻飞起,它们听上去
就像强风中的一棵大树,像它的叶子。
我闭上我的眼睛想一棵树,
一棵橡树,比如说,在什么地方有着真实的影子。
我听说一些家畜得了岛屿症。
我想是些羊。
如果一头公山羊站在火山口
我就把它命名为Mont d'Espoir 1或绝望之峰
(我有的是时间拼这些名字),
并且叫了又叫,并且抽着气。
我抓住他的胡须又对他看了看。
他的瞳仁,水平缩小
却什么也不表示,或者只是表示一点恶意。
我对同一种颜色已厌烦!
一天我用我的红莓染红了
一只羊羔,只想看一点
不同颜色。
后来他的母亲就会认不出他来。

梦最坏。当然我梦见食物
和爱,它们总比其他的
要愉快些。可后来我会做到
诸如割断一个婴儿脖子,使
一头羊搞混之类的梦。我也会产生
梦魇,一些岛屿从我
无穷大的岛上伸展出去,岛生着岛,
就像青蛙卵孵出岛屿的
蝌蚪,我终于知道,
我不得不住在这上面和任何一个上面,
为年代,记录它们的植物学,
它们的动物学,它们的地理学。

正当我忍无可忍的
时候,星期五来了。
(那个记录使每件事都出了错。)
星期五很好。
星期五很好,我们是好朋友。
如果他是女人更好了!
我想繁殖自己的后代,
并叫他也这样,我想,可怜的男孩。
他有时会养一些羊羔,
还和它们赛跑,要不带着它们到处转。
————很好看;他有一个好看的身材。

后来有一天他们来把我们带走了。

现在我住这儿,另一座岛,
和哪一座都不像,但谁区别得出?
我的血液里充满了岛屿;我的头脑
养育了它们。但那些群岛
已经消失了。我老了。
我也烦恼得很,喝着真正的茶,
被毫无兴趣的木料团团围住。
那把刀还在架子上————
散发着意义的臭气,好象一个十字架。
它活着。多少年我
乞求它,哀恳它,也没有破裂?
我熟记每一个裂口和缺痕,
那发蓝的刀刃,那破损的刀尖……
现在它已完全不看我了。
那活生生的灵魂已慢慢流走。
我的眼睛靠到上面又移开。

当地博物馆要我把
所有东西都给他们:
笛子,刀,枯皱的鞋,
我那脱了皮的羊皮裤
(皮毛里已长了蛾子),
那把女用阳伞让我好一会儿
想起肋骨的排列方式。
它还能撑,却收起来了,
看上去像一只拔了毛只剩皮的家禽。
人们怎么会要这种东西?
-而星期五,我亲爱的朋友,死于
十七年前三月流行的麻疹。

丁丽英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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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城

[来自飞机]


没有哪只脚能忍受,
鞋太小。
碎玻璃,碎瓶子,
它们大堆地燃烧。

没人能走过
这些火:
那斑驳的血液
和闪烁的迷幻药。

那城市正焚烧眼泪。
一片碧玉色
积聚的湖水
开始冒烟。

那城市正焚烧罪业。
————为了处置罪业
那中心的热量
必须十分强烈。

透明的淋巴,
明亮的浮肿的血液,
在金块里
溅污进

那流动、溶化的
黑包着绿
和明亮的
硅酸盐河流。

一个大亨
被自己分泌出
一池沥青,
一个黑透的月亮。

另一个喊出
一幢摩天楼。
看!炽白色,
它的势力滴下。

那大火灾
在真空里
争抢着空气。
天空死寂。

(但仍有一些生物,
小心的那些,高高在上。
它们放下它们的脚,走着
绿色,红色;绿色,红色。)

注:1 法语,绝望的山峰。

丁丽英 译

以上两首选自《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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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勃莱(Robert Bly)诗选


勃莱(1926- ),美国“深度意象派”的代表诗人,已出版十多部诗集,三十多部译诗集。主要诗集有《身体周围的光》、《从两个世界爱一个女人》等。

与友人畅饮通宵达旦后 玉米地猎雉 深夜林中孤独 入夜的恐惧 苏醒 夜 上升之月和下降之月 果园看守人 浇水者一瞥 冬天的诗 在多雨的九月
与一位多年不见的神圣的女人对话 哀悼巴勃罗·聂鲁达 整个潮湿之夜 秘密 两个人和三个人之中的情诗 听科隆音乐会 被世界窒息 一个关于窒息的梦 突然走开
听肯尼迪总统就入侵古巴说谎 伟大社会 和女人的一次旅行 忧郁症 离开谎言 一个黑暗草中的家 从火车上看一场新雪 来自外在世界的危险 绝望之火,我们的救星
傍晚令人吃惊 湖上夜钓 圣诞驶车送双亲回家 三章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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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友人畅饮通宵达旦后



我们在黎明荡一只小舟出去
看谁能写出最好的诗来

这些松树,这些秋天的橡树,这些岩石,
这水域晦暗而又为风所触动--
我象你一样,你黑色的小舟,
漂过那被凉凉的泉水所喂养的水域。

大片的水下,自孩提时代起,
我就梦见过奇异的黑色珍宝,
梦见的不是黄金,或奇石,而是真正的
馈赠,在明尼苏达苍白的湖下。

这个早晨,也漂流于黎明的风中,
我感觉到我的手,我的鞋,还有这墨水--
如躯体的所有部位那样,漂流于
肉体和石头之云的上空。

几次友谊,几个黎明,几次对草丛的瞥视,
几把被雪和热气所侵蚀的桨,
于是我们从寒冷的水域上面漂向湖边,
不再关心我们是漂流还是一直划去。

董继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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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米地猎雉





有关一棵树孤独于旷野的奇异事物是什么?
它是一棵柳树。我绕之行而又行。
躯体被奇异地撕裂,且不能离开它。
最后我在它的下面坐下。



它是一棵孤独于大片干玉米中的柳树。
它的叶片散落在其躯干和我的周围,
如今变成褐色,点缀着柔和的黑斑,
现在只有玉米梗才能发出杂音。



太阳寒冷,透过霜冻的距离和空间燃烧,
野草很早以前就冻死了。
然而为什么我就喜欢观看
太阳在树枝那凉凉的皮肤上面移动?



思想独自落叶三年多。
它与那其根部附近的小生物分开伫立。
我愉快于这个古老的地方,
一个容易引起玉米上面的视线注目的地点,
假如我是黄昏时准备好折身返家的年轻动物。

董继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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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林中孤独




躯体象一棵十一月的桦树面对满月
伸进那寒冷的天宇。
这些树里没有雄心,没有麻木的躯体,没有叶片,
没有一切,只有光秃秃的躯干攀爬如冷火!



我在林中最后一次散步到来了。黎明
我必须回到那设有陷阱的田野,
回到那顺从的大地。
树林整个冬天都将伸着。



在光秃秃的林中散步是一种愉快。
月光不被那些繁重的树叶所打碎。
树叶在下面,触摸着湿透的泥土,
发出鹧鸪们喜欢的气味。

董继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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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恐惧


有不熟悉的尘埃靠近我们,
波浪就在山岗之上的岸边碰碎,
树林缀满了我们从未见过的鸟儿,
网在下面拖拉深色的鱼。

黄昏来临;我们仰视,它就在那里。
它已穿过群星之网到来,
已穿过草丛的薄纱到来,
悄然走动于水的避难所上空。

我们想,白日永不会结束;
我们有着仿佛是为白昼而诞生的头发。
然而,那夜晚的静水终将上涨,
而我们的皮肤将在水下看得很远。

董继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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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 醒




我的血管中有舰队出发,
水道中响起细微的爆炸声,
海鸥穿梭于咸血的风中。

这是早晨。整个冬天国土都蛰伏着。
窗台铺盖着毛皮,庭院挤满
伏着的狗,和捧着厚厚的书本的手。

现在我们醒来了,起床,吃早饭!
从血液的港口中升起呼喊,
雾,还有桅杆,阳光下木滑车的碰击声。

现在我们歌唱,在厨房地板上轻轻跳舞。
我们的整个躯体犹如黎明的港口;
我们知道主人离开我们去了白日。

董继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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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想起一匹马整夜不眠地
徘徊于月光覆盖的短草之上,
我就感到愉快,仿佛我想起过
一艘海盗船犁过深色的花丛。



我们周围的槭树充满欢乐,
顺从于它们下面的东西。
丁香睡眠着,植物睡眠着;
甚至连制成首饰盒的木头也熟睡着。



蝴蝶用它的肩膀搬运着沃土;
蛤蟆在它的皮肤上承受着花岗石小块。
树冠上的叶片如同它的根部的
黑色泥块那样熟睡。



我们象水中圆滑的甲虫那样生活。
在我们所选择的任何方向划过
寂静的水域,又很快被下面
突然吞没。

董继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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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升之月和下降之月



太阳西沉,每分钟空气都在变暗。夜晚变得浓厚,把大地朝下拉向它。

如果我的躯体是泥土,那么又怎样呢?
那么我就在这下面,在夜晚来临之际变得浓厚。月亮逗留在天上。我的某个部位也在那上面
。那部位多么高远!

大地有大地的、尘世的结合之物。它们蜷曲在一个窝穴里,一个饲槽里,双臂的一次扫
掠掌握它们,一片松林。幼枭同栖于一棵空心树上。而我们却被分开。

夜晚来临……现在做什么呢?
我的太阳将坠落于大地之下,沿着那海洋的黑暗下的道路嘶嘶地旅行。一百位成长过的圣人
直挺挺地躺在那里,把黑暗的小块扔在路上……

午夜时我将到里面去,躺在我的床上,而我的月亮会突然消失。它将整夜在变暗了的大
地上空独自旅行,穿过那向它伸出双臂溜走……它将继续前行,观望着……

睡者将朝着漆黑走下来。谁将与他同在?
他将在地牢中遇见另一位囚徒,也许那面包师……

董继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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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园看守人



雪飘落在雪上,在凯伦农舍后面飘落了两天……当我们把耳朵贴近积雪上,我们就听见那
尖口鲷在洋面附近听见的声音,那赛者在临终前瞬间听见的音符,那在水道中将具有浮力的
泳者抬起的和弦。

四根鸽草之躯,珍贵而优美,在积雪上摇曳。苍鹭用长腿在白色晨雾中闲荡,当钢琴师在桌
前就座,一种富于音乐性的思想油然而生;躯体在黎明前劳作,去理解它的梦。

在其梦中,细腿走下山边,马蹄在木桥上得得作响,沿墙而行,眼睛朝果园内观看。靠近中
心的水井边,四个人挺直仰卧;每人枕剑而眠。而那果园看守人,他在何处?

董继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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浇水者一瞥



黄瓜口渴了,它们的大片叶子转侧于风。我在晚饭后浇灌它们;橡皮水管盘卷在大黄属
植物附近。风声吹过头脑;当座者在树下就座之际,一朵微笑在他的脸上泛起。语言帮助那
被安慰的东西,沉没的岛屿对我们说话……

这是世界的动物还是蔬菜?
别人爱我们,卷心菜爱泥土,泥土喜爱苍天——一个新时代穿过黑夜临近。更具威胁性,那
么多东西在逝去,那么多纪律已经消失,然而双重花朵中的活力并不畏缩,翅膀围绕那座者
的脸折叠而起。而这些黄瓜叶子是我伸出的大腿和脚趾。

因此我对那热爱你们花园的浇水者的你们说,你们将怎样无水度过这个夜晚?

董继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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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诗

冬天的蚂蚁颤抖的翅膀
等待瘦瘦的冬天结束。
我用缓慢的,呆笨的方式爱你,
几乎不说话,仅有只言片语。

是什么导致我们各自隐藏生活?
一个伤口,风,一个言词,一个起源。
我们有时用一种无助的方式等待,
笨拙地,并非全部也未愈合。

当我们藏起伤口,我们从一个人
退缩到一个带壳的生命。
现在我们触摸到蚂蚁坚硬的胸膛,
那背甲。那沉默的舌头。

这一定是蚂蚁的方式
冬天的蚂蚁的方式,那些
被伤害的并且想生活的人的方式:
呼吸,感知他人,以及等待。

董继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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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多雨的九月


在多雨的九月,当树叶长下那黑暗之处,
我把前额贴在潮湿的、散发海藻味的沙上。
时间到来了。我把选择推迟了多年。
也许是整个生命。蕨,除了生活别无选择。
为了它的倔强,它接受泥土,水,和夜。

我们关上门。“我对你没有要求的权利。”
黄昏来临。“我对你的爱已经足够了。”
我们知道我们可以相互独自生活。
野鸭离开群体而漂泊,
橡树在孤独的山边独自发放着叶子。

我们之前的男女已完成了这一点。
一年一度,我会见到你,你也会见到我的。
我们将是两颗果核,不会被种植。
我们停留在房间里,关上门,灭掉灯。
我与你一起流泪,没有羞愧,也没有自尊。

董继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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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一位多年不见的神圣的女人对话


多年以后,我向你步行走来。
你说;“这么久你才到来了吗?”
我不能早些时候到来,我破旧的嘴唇
用它海绵状的渴望,吞食那应被种植了的
想念的种子。我睡眠着,
尴尬而困惑,不诚实。我梦见了砂砾。
你悲哀中的眼睛并不发笑。
我说,我在多年以后到来了。

董继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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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悼巴勃罗·聂鲁达


水是实用的,
尤其是
在八月。
自来水

进那
我提向
叶片
被蚱蜢
吃掉了的
年青的
柳树的
水桶里。
或这一罐水
它搁在
我车中的
隔座上
于我驶向
我的棚屋之际。
当我俯视
水罐周围的
座位全部
晦暗,
因为水并不想
给予,不管怎样
它给予了
而水罐
在那里
颤抖地搁着
于我驱车
穿过花岗石场的
乡间之际,
石头
很快就为死者们
而形成切块,
他们
留下的唯一
东西是他们的。


因为死者留在
我们内心,如水
留在花岗石内心——
几乎完全没有——
因为他们的职责是


并且一去不返,
甚至当我们询问他们
但水
却走向我们——
它并不介意
我们;它围绕
我们而行,在通往
明尼苏达河的路上,
密西西比河的路上
海湾的路上,
总是更接近
那它的
存在之处。


没有人把花朵
搁放在水的
坟墓上,
因为它不在
这里,
它已经
消失了。

董继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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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潮湿之夜


海岛船驶进那客满的港湾。
那躯体迎接它远在海外的妻子。
它的灯整个潮湿之夜都亮着。
水倾下来,水声中模糊的笛子音符。

董继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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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


我行走于弯垂下来的桦树下面,
行走在空中彼此拱起的桦树下面。
它是一扇开启着的门的预兆,
风中再也找不到担忧。
那里仅有泥土看见的结合吗?
桦树们生活在没有别人前来的地方,
在无忧无虑的树林深处……
这些沙子被鹿腹注视着。

董继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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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和三个人之中的情诗


这些是何种类型
的人?一些人口吃说
土地,一些人
除了光什么也不想要——
不要抛向女人的
房子和土地,
不要富裕的轻率。
我多么需要
一个女人的灵魂,在我
自己的膝上,
肩上和手上触摸到它。
我承受悲哀!
我是冬天之光的
北方的山羊,
忙于在雪中奔跑。
站在你的身边,我
愉快如同处于高潮中的
蚌,不安地自满
如同那多情的
海洋之枭。

董继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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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科隆音乐会


在我们曾经热切地相爱后,
听见音符一齐滚落下来,
晚冬里,我们听见冰块
坠落于嫩枝之端。

音乐移动时,它们放弃了多少东西。
它们是未食过的食品,未享受过的
舒适,未说过的谎言。
音乐,是我对你的注意力。

而当那音乐再次降临,
白日的晚些时候,我看见你含着泪。
我看见你把脸侧向一边
为了不让别人看见。

当男人和女人结合到一起时,
他们得放弃多少东西!鹪鹩们
构筑它们想象交织和琴弦终止
的巢穴,动物们

每一年放弃它们所有的财富
男人与女人留下的是什么?
比鹪鹩更辛苦地工作,他们得
放弃他们对完美的渴望。

那内心的不是由本能构筑而成的巢穴
永远也不会很圆。
每只鸟都得进入
那由其他不完美的鸟所构筑成的巢穴。

董继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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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世界窒息


菊花在死亡的边缘哭喊,
孤单的牙齿在冰水中行走,
沉重的躯体再次哀痛!
它号叫在生活的藩篱之外,
冲出围栏。
现在它必须在死亡之外会见死亡。
在这门外生活是一次死亡,
寒冷的面孔沿墙聚集,
一袋骨头在一棵树里温暖自己。
长长的痛苦的鹿角摇摆在暗中,
多毛的尾巴在污垢里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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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关于窒息的梦


会计师像直升机在地上盘旋,
抛下一张刻有黑格尔名字的纸片。
獾用爪子把纸片带到
它们的巢穴,那里整个家族在夜里死去。

一个少女在窗帘后数小时地站着
向外望着街道。
在交易所的一扇窗子里
有一根涂成白色的树枝。
一个幼鳄标本紧紧咬住树枝
让自己离开地板上这些干燥的叶子。

夜里蜂巢有着奇异的梦:
黑色的小火车一圈圈开着──
老战船在雨滴中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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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走开


什么人靠近,爪子
绷紧,鳕鱼咬着
积雪,亲密的瞬间飘走,
海蜗牛进化了一半的触角
沉入土里。
太阳
照耀我们!可这到来的
非爱的阴影。
不能抗拒。
我们忍受。金色的圆盘
从我们耳边坠落。
海变得阴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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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肯尼迪总统就入侵古巴说谎


有另一种黑暗,
躯体栅栏里的黑暗,
在鼹鼠的奔逃中,在电话线里,
在马的脆弱的踝部;
死去的草的黑暗,黄色柳叶的黑暗;
有一种破碎钮孔的黑暗,
对于高处的暴行,
对于撒谎的汇报人,
有一种痛苦的疲劳,成熟而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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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社会


牙科医生即便在雨中也继续浇他们的草坪
由类人猿经过可怕的劳动而进化的手
悬垂在福音传教士的衣袖里;
有在露天影院被谋杀的国王;
穷人的硬币在一堆女用头饰中冬眠。

看门人不安地坐在锅炉旁边,
旅馆管理员洗乱了精神病卡。
总统梦见古巴入侵。
灌木高过露天栅栏,
藤蔓覆盖快艇和皮椅。

城市俯视着垃圾筒和变黑了的灰浆。
在遥远的海岸,在柯尼岛,黑孩子们
在冰冷的海滩上玩耍:一小枝黑海草,
贝壳,满天的鸟儿,
而此刻市长抱头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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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女人的一次旅行


1

漂浮在甲鱼血里,游来游去,
我们像疯狂的海胆醒来
通过靠近秘密的血染的水域──
那里死者在罐中沉睡……

2

或者我们在夜晚缓慢进入乌龟指爪的隧道,
带着月亮的碎块
去照亮隧道,
倾听岩石落入海中的声音……

3

醒来,我们发现自己在乌龟的嘴里,
当他带着我们升高
超越新泽西──快速
通过星座间的黑暗……

4

黄昏我们仍是透明的,
在星光中拖动着;
我们仍然坠落着
像一间充满月光的屋子穿过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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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郁症


1

一束光突然出现在风暴中,雪
从各个方向吹来,像睡眠的碎片
我一个人,走在通往黑暗谷仓的路上,
半路上,一只黑狗靠近我。

2

木围栏上的光。
一些我熟悉且爱过的人。
当我们听到他婚礼的日期
和这些他移动了的岁月,
一只黑暗冷杉和明亮月桂的花圈
滑出棺材。

3

一个大教堂:我看见
饥饿的人们,虚弱,
倾斜地跪着。钟声响起,
传遍耕种过的土地
一个单调的生活,声波带着长长的叶子。

4

树干上有一个伤口,
那里树枝被折走。
风从里面出来,
升起,膨胀
卷走所有活着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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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谎言


1

是否我们真的自由,生活在一个自由的国家,
何时我才能摆脱这些思想的重荷?
何时才会平静?这样那样的平静?
我观察过街道下面
我看见痛苦的水流向深处,
古老的虫子啃着天空。

2

基督不来拯救我们的罪恶
基督之子对他的父母不恭
神国并不意味来生
忙碌中无人能做一名基督徒
两个世界同在这个世界中

3

圣徒在床上欣喜地大叫!
他们的歌穿过不安的海
就像神龟
从黑暗的蓝色进入忧愁的绿色,
或者鬼蟹在白云石上移动。
小偷在野芦笋中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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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黑暗草中的家


深深的坠落中,躯体醒来,
在海岸上我们发现了狮子──
不用怕,
风升起,水诞生
在布满岩石的海岸,展开白色的尸衣,
把我们从陆地的床上拖起。

我们来不是为了留下全部。
我们来失去我们的叶子像树,
这些被折断的树
重新开始,从巨大的根上升起;
像被摩尔人俘获的疯诗人,
那些生活自己第二生命的人们。

我们将学习贫穷和喧闹,
我们将尝尝戴林格的杂草,
在海中游泳,
而不总是走在干燥的陆地上,
并且,舞蹈,在树中发现一个救世主,
一个黑暗草中的家,
和死亡之中的滋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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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火车上看一场新雪


雪盖住了另一条轨道,
充满马利筋荚果空空的食橱;
它在杂草枝上伸展开去,
柔软了薄雾的山坡,而刺线滚动
留下来,斜倚一根篱笆桩──
它漂上谷仓顶窗的尖角。
一个男人仰起头,喘息
死去。脚踝抽动,双手开合,
而他吃下的时间的碎片从无力的嘴中呼出滋润着雪。
一个商人倒下,头撞在柜台边上。

雪丰满了腐烂篱笆桩的尖顶。
雪落在泥水里,
充满斜靠屋檐的梯子的所有梯级。
歇在孩子们衰败下去的门槛上,
玉米地中央永远撑在空中的变压器盒上。

一个男人躺下睡去。
鹰和乌鸦聚集在他的床边。
草在鹰的趾缝间射出。
每一片草叶都是一个声音。
他身边的剑碎成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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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外在世界的危险


这种眼中的燃烧,当我们打开门,
只是被叶子压垮的肉体,
迟钝的肉体,沉重得像十月的草,
顽强生长,甚至在午夜也得意洋洋。

而另一个日子在悬崖消失,
爱斯基摩人以尖叫欢迎它──
黑色的水膨胀在新孔之上。
坟墓从它的设伏地点向前移动,

以黑色的脚翻过山坡,
靠乡村生活,
在它睡眠之处留下被谋杀的狗和羊;
一些内部闪烁的事物,很好地服侍我们的事物

摇动它的竹杆──
它可能在我们醒前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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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之火,我们的救星


今天,秋天。
宇宙之根寂静。
哦神圣之树,叶子欣喜的崩溃,
我们多么轻松地看见春天到来
在你黑色的枝条中!
不像中世纪! 铁环绕着铁
破晓,寒气榨干
草叶,得得的马蹄,
石头上长长的飞行
进入被乌鸦隐藏的欢乐所清醒的寂静空气。

或者冰川纪!
又一个孩子死去,
变成一堆骨头,雪的袖子从高处拂下,
雪中没有痕迹,在极度痛苦中
男人痛哭──像疯猪,
一次又一次,用牙齿之矛掘洞,
从彻底的绝望中瞬时生出
他角状的鳞──
最后被领出风雪围困的山谷!

这个秋天,我
找不到道路。
那种方式:我们必须抓住的事物,
叹息,远去,被春天和坠落所隐藏,
在这里留下一片寂静的天空,一个黄昏,
地里一片干玉米叶;路通往何处?
所有轨迹消失,像船沉没在,
留下和离去的一切都带来绝望的地方。
找不到路,我们被慢慢拉向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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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令人吃惊


在我们附近有人们不知道的动乱
浪潮就在山那边拍击着湖岸
树上栖满我们不曾看见的鸟儿
鱼网装满着黑色,沉甸甸地下坠。

傍晚来到,一抬眼,它就在那里,
它穿过星星之网而来,
透过草叶的薄膜而来,
静静地踏着水波,这庇护的庙堂。

白昼水无休止,我这么想:
我们有为白昼的亮光而存在的头发;
但最终黑夜的平静水面将上升
而我们的皮肤,象在水下,将看得很远。

(郑敏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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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上夜钓


有人在船屋里留下一盏灯,
为了引导夜间返航的渔民。
灯火寂然无声地向我们倾注,
飞过湖波象一个翅膀的蝴蝶,
它的途径是满船舱垂死者,挣扎着
要在破碎的波光中复活。

而那光
只是来到了,却没有带来礼物.
好象路驼到了,却没有智慧的博土。
它这样稳定,将我们维系向山上的老家。
现在我们望着月亮升上白杨林
它也来得那么利索
它透过切木屋四周的木板
我们却打开门才穿过那个篱墙。

(郑敏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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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驶车送双亲回家


穿过风雪,我驶车送二老
在山崖边他们衰弱的身躯感到犹豫
我向山谷高喊
只有积雪给我回答
他们悄悄地谈话
说到提水,吃桔子
孙子的照片,昨晚忘记拿了。
他们打开自己的家门,身影消失了
橡树在林中倒下,谁能听见?
隔着千里的沉寂。
他们这样紧紧挨近地坐着,
好象被雪挤压在一起。

(郑敏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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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章诗




啊,在一个清晨,我觉得自己将永存
快乐的肉体将我围裹,
好象草儿裹在它的绿云里。



从床上起来,我做过梦
梦见驰过古堡和火热的煤堆
大阳高兴地躺在我的膝上
我忍受着黑夜,活下来了
在黑暗的水中漂洗过,象任一片草叶。



黄杨树的大叶子
在风里猛摇,呼唤我们
消失到宇宙的荒野中
那里我们将坐在一棵树下
永远活着,象尘埃。

(郑敏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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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雷兹特里特诗选



安妮·布雷兹特里特(1612-1672)美国早期女诗人。诗集《新近在美洲出现的第十位缪斯》(1650)是新大陆诗人的第一部诗集。

致我充满柔情的亲爱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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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我充满柔情的亲爱丈夫

倘有两人是一体,准你我无疑。
如有谁深受妻爱,那人就是你;
假若谁因为丈夫而感到幸福,
就来同我比一比,要是她不服。
我视你的爱情高于整座金矿,
高于那东方的全部财富宝藏。
我对你的爱,江河也没法浇熄——
只有你的爱才能跟我的相抵。
可要回报你的爱我毫无办法,
只能求上苍给你多涪的报答。
愿你我的爱在世时永远忠贞——
去世后愿我们因此得到永生。
              黄杲炘译
    选自《美国抒情诗选》,上海译文出版社(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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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洛茨基 (Brodsky) 诗选


黑马 几乎是一首悲歌 喝茶 静物 爱情 明代书信 阿赫玛托娃百年祭 献给 E. R. 六年以后 佛洛伦萨的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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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马


黑色的穹窿也比它四脚明亮。
它无法与黑暗溶为一体。

在那个夜晚,我们坐在篝火旁边
一匹黑色的马儿映入眼底。

我不记得比它更黑的物体。
它的四脚黑如乌煤。
它黑得如同夜晚,如同空虚。
周身黑咕隆咚,从鬃到尾。
但它那没有鞍子的脊背上
却是另外一种黑暗。
它纹丝不动地伫立。仿佛沉睡酣酣。
它蹄子上的黑暗令人胆战。

它浑身漆黑,感觉不到身影。
如此漆黑,黑到了顶点。
如此漆黑,仿佛处于针的内部。
如此漆黑,就像子夜的黑暗。
如此漆黑,如同它前方的树木。
恰似肋骨间的凹陷的胸脯。
恰似地窖深处的粮仓。
我想:我们的体内是漆黑一团。

可它仍在我们眼前发黑!
钟表上还只是子夜时分。
它的腹股中笼罩着无底的黑暗。
它一步也没有朝我们靠近。
它的脊背已经辨认不清,
明亮之斑没剩下一毫一丝。
它的双眼白光一闪,像手指一弹。
那瞳孔更是令人畏惧。

它仿佛是某人的底片。
它为何在我们中间停留?
为何不从篝火旁边走开,
驻足直到黎明降临的时候?
为何呼吸着黑色的空气,
把压坏的树枝弄得瑟瑟嗖嗖?
为何从眼中射出黑色的光芒?

它在我们中间寻找骑手。

(吴迪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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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一首悲歌


昔日,我站在交易所的圆柱下面,
等到冰凉的雨丝飘拂结束。
我以为这是上帝赐予的礼品。
也许我没有猜错。我曾经幸福。
过得像一名天使的俘虏。
踏着妖魔鬼怪走来走去。
像雅各一样,在前厅等候
沿着梯子跑下来的一名美女。
全都一去不复,
不知去了何处。
消失得无影无踪。真巧,
当我眺望窗外,写下“何处”,
却没有在后面打上问号。
时值九月。眼前是一片公园。
遥远的雷鸣涌进我的耳里。
厚密的叶间挂满成熟的梨子,
恰似刚毅雄浑的标志。

犹如守财奴把亲戚只放进厨房,
我昏昏欲睡的意识中唯有暴雨,
此时此刻啊,渗入我耳中的
早已不是噪音,虽说还不算乐曲。


(吴迪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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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茶


“昨夜我梦见了彼特罗夫。
他犹如活人站在床边。
我要想向他道一声问候,
只怕说出的话儿没有深浅。”

她发出一声叹息.将目光
穆向木框中的一幅版画,
画中有个男人戴着草帽.
前头的犍牛神情疲乏。

彼特罗夫曾与她姐姐结婚,
可他爱的却是自己的妻妹;
前年夏天,他在度假前向她表白,
可是,他却不幸溺死于河水。

键牛。稻田。无际的天穹。
农夫。犁。在新的犁沟下面——
犹如谷粒,写着“赠给伊凡诺娃”,
而下方的署名却无法分辨。

我喝完茶,从桌边起身。
她的眼中闪烁着金光。
我当即明白,若是他此刻复活,
她定会做他娇美的新娘。

她随我身后走入庭院,
一双眼睛饱含着柔情,
仿佛她有了特殊的装备,
能与遥远的星辰发生对应。

(吴迪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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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物


死神将会来临,取走你的眼睛。
——帕韦泽


1

人与物将我们
团团包围。无论是物是人
都在折腾着我们的眼睛。
倒不如在黑暗中生存。

我坐在公园里,
在长凳上观望
结伴而行的一家人。
我厌倦了亮光。

根据日历的记载,
这是一月.是冬天。
待到厌倦黑暗时,
我再开口发言。

2

时候到了。我准备发言。
从何说起?这没什么关系。
只要开口就行。我能沉默,
但最好还是诉说几句。

说什么?说白昼,说黑夜?
或者东扯西拉。
要么谈谈物体。
对,谈物不谈人吧。

人是注定要死的。
所有的人。我也难免一死。
谈人只是徒劳无功,
如同往空气中书写文字。

3

我的血液变冷。
冷得实在厉害,
胜于冰冻三尺的河水。
人不是我的所爱。

人的外貌今我厌恶。
他们那一张张脸膛
嫁接于生命的躯体,
显出不会脱落的模样。

他们面部的表情
使灵魂感到可憎。
犹如对一个陌生者
进行阿谀奉承。

4

物更为赏心悦目。
无论是根据它们的外形
或是深入它们的内部,
都没有善恶可分。

物体的内部——是尘埃
残骸。蛀木虫。内壁。
还有干枯的幼虫。
摸上去不太舒适。

尘埃。被拧开的灯光
照亮的只能是尘埃。
哪怕物体封得密不透气,
它也被照得富有光彩。

5

这古老的食品橱,
无论是外形还是里面,
都能让我联想起
那个巴黎圣母院。

搁的内部是一片黑暗
拖布和圣徒的法衣
也无法拭去尘埃。
通常,就连物体自己

也不妄想战胜尘埃,
并不为此枉费心机。
因为尘埃——是时间的躯体,
时间的血肉之躯。

6

近来我经常沉睡
在白昼的明亮的时刻。
似乎死神眼下正在
把我试验,把我检测,

它把一面镜子放近
我依然呼吸的嘴唇。
看我是否能够承受
在白昼中不复生存。

我没有动弹。我的双腿
冻得恰似两根冰柱。
一根根青筋纵横交错,
犹如大理石上的纹路。

7

物有自己全盘的考虑,
这一点令人惊愕,
它们纷纷退出
以词语构成的人的世界。

物不停滞,也不运动——
这全是胡言乱语。
物也有自身的宇宙空间,
绝不存在超然在外的东西。

物能被砸碎、焚烧,
或被掏空、毁坏、抛弃。
然而在这些场合,
它不会大骂:“他妈的!”

8

树木。绿荫。以及
树下供根须缠卷的土地。
黏土的歪歪扭扭的图案
还有一排一排的磐石。

树根盘绕交织。
石头则以固有的重量,
自成一体,摆脱了
根须的反复纠缠。

磐石一动也不动。
无法推走,无法搬移。
树荫。树荫中的人
恰似落网的鱼。

9

物体。物体的褐色。
它的轮廓已经模糊。
一片昏暗。此外,
什么也没有。这是静物。

死神降临并且发现
一具尸体,它的安宁
表明死神已经来访,
犹如翩然而至的女人。

这真是荒谬绝伦:
头颅、骨胳、钐镰。
“死神将会来临,
取走你的双眼。”

10

圣母对基督说:
“你是我儿子还是上帝?
你被钉在十字架上。
我怎能回到家里?

“当我还没有弄清
你是我儿子还是上帝
你是死了还是活着,
我怎能跨进屋子?”

基督对她答复说:
“妇人啊,这其实没有关系,
无论是死了还是活着,
儿子还是上帝.反正都是属于你。”

(吴迪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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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


今夜我两次从梦中醒来,
走向窗户,窗外的灯火
如同苍白的省略号,试图
补充我梦中破碎的词句,
但也归于空茫,没有带来安抚。

我梦见你已经怀孕.尽管
这么多年我俩一直分居。
我仍然感觉到自己的罪过.
高兴地去用双手抚摸你的腹部,
可是摸到的却是我的衣裤

和开关。我走到窗口,
知道把你一人留在
那儿,在黑暗中,在梦里,
你在那儿耐心地等待
我的归来,没把我故意的别离

看成过错。因为黑暗
复活了被光线摧毁的事物。
我们在黑暗中结婚,举行仪式,
我们是双背的怪物,孩子们
只是我们赤身裸体的无罪的证明。

在任何一个将来的夜晚
你会重新出现,消瘦、疲惫
我将看见儿子或女儿
仍未取名, ——那时我呀,
不再伸手去摸灯的开关。

我没有权利把你们
抛留在那阴影的王国,
被隔在白昼的篱栅之外,
无言无语地屈从着
我无法企及的话生生的现实。

(吴迪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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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书信




“很快即满十三载,从挣脱鸟笼的夜莺
飞去时算起。皇帝望着黑夜出神,
用蒙罪的裁缝的血冲服丸药,
仰躺在枕头上,他上足发条,
沉浸于轻歌曼曲催眠的梦境。
如今我们在人间的天堂欢庆
这样一些平淡的奇数的周年。
那面能抚平皱纹的镜子一年
比一年昂贵。我们的小花园在荒芜。
天空被屋顶刺穿,像病人的肩头
和后脑(我们仅睹其背项)。
我时常为太子解释天象。
可他只知道打趣开心。
卿卿,此为你的‘野鸭’所写之信,
用水墨在皇后赐给的宣纸上誊抄。
不知何故,纸愈来愈多,米却愈来愈少。”



“俗话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可惜,那远远不止千里的归途呀,
并不始于足下,尤其
当你每次都从零算起。
一千里亦罢,两千里亦罢,
反正你此时远离你的家,
言语无用,数字更于事无济,
尤其是零;无奈是一场瘟疫。

风向西边吹,一直吹到长城,
像黄色的豆粒从胀裂的豆荚中飞迸。
长城上,人像象形文字,恐惧
而又怪异;像其它一些潦草的字迹。
朝着一个方向的运动
在把我拉长,像马的头颅。
野麦的焦穗磨擦着暗影,
耗尽了体内残存的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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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赫玛托娃百年祭


书页和烈焰,麦粒和磨盘,
锐利的斧和斩断的发——上帝
留存一切;更留存他视为其声的
宽恕的言词和爱的话语。

那词语中,脉搏在撕扯骨骼在爆裂,
还有铁锹的敲击;低沉而均匀,
生命仅一次,所以死者的话语更清晰,
胜过普盖的厚絮下这片含混的声音。

伟大的灵魂啊,你找到了那词语,
一个跨越海洋的鞠躬,向你,
也向那熟睡在故土的易腐的部分,
是你让聋哑的宇宙有了听说的能力。

刘文飞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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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 E. R.

(以下三首由陈子弘译)


黑海之滨的第二个
圣诞,不冻如故。
众王之星高坐于港口界限鲜明的
地平线上,而我无法明说
没有你我不能活。就如
这张纸所证明的,我确实存在:充实地
生活,痛饮啤酒,弄脏树叶,
又践踏草地。

在胜者袭击之前退向南方,
我坐在咖啡馆里,从这里我俩
静静爆发进入未来
根据严酷的法律
那种幸福不能持久。我的手指
在穷人的大理石上尝试你的脸庞。远方,
锦缎般的仙女用急促的舞姿
炫耀大腿。

正是你所崇拜——假如她扩大污渍,
从阴暗的窗口隐约一闪,象征着
你们自己——你要告诫我们什么吗?
未来已经抵达又不堪
忍受。有东西落下,拉琴人走了,
音乐在衰落,深深的皱痕
在海面和男人的脸上展开。
但是无风。

某一天慢慢上升的激浪,但是
呵,不是我们,将席卷围栏,
到达浪顶,榨出无助的尖叫,蜂拥而来
寻找你喝酒,打瞌睡,在太阳下
晒你潮湿瘦小罩衫的
地点——朝向破旧长凳,破裂的木板路,
以及为将来的软体动物营造的
淤泥之床。

雅尔塔,197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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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以后


这么久生活在一起都是那样,星期二
现在元月第二天重又降临
使她讶异的眉毛抬起
正如雨中挡风玻璃上的刮水器,
抹掉她迷蒙的忧伤,现出
那路前无云的远景。

这么久生活在一起都是那样,一次
雪花飘临,仿佛无边无垠;
唯恐雪片弄疼她的眼睑,
我用手为她遮掩,但它们似乎
不知眼睛的珍贵柔嫩,
依然撞击我的手掌犹如蝶群。

这么相异所有的新奇都是那样
睡眠的纠缠会变得羞惭
无论分析得多么透彻;
而当我的嘴吹灭烛焰,
飘过我的双肩,她的朱唇
寻觅着,一心一意与我相吻。

这么久生活在一起都是那样 所有
破碎的纸玫瑰俱已逝去,
整个小桦丛长过墙头,
因某种偶然,我们有了积蓄,
整整三十天,海浪迤逦,
夕阳以火焰威胁着土耳其。

这么久生活在一起都是那样 没有
书籍,椅子,家具——唯有那老床——
那个三角形,在这之前
只有直角的两边,某些
熟知的人头就这样盘旋
于爱情连接的两点。

这么久生活在一起都是那样 她
和我,我们共同的影子,曾经是
双扉之门,甚至我们沉浸于
劳作和睡眠中,都一直紧闭:
门扉奇妙地裂开然后我们出去
走向未来,走向夜色里。

196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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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洛伦萨的十二月


他一直没有回到他古老的佛洛伦萨,甚至在死后……
——安娜·阿赫玛托娃《但丁》




那些门洞吸入空气吐出水雾;可是你
不会回到浅浅的阿诺河,那里
闲适的情侣如新的野兽沿着河岸的弯曲。
门砰地关上,猛兽撞击背板,其实,
这个城市的气氛仍然保留着一点
阴暗的森林,某个时代
它是一座美丽的都市
有人简单地翻起衣领以期
避免路人凝视的目光。




在阴冷的晨昏沉没,瞳仁闪动
吞下灰暗街灯麻木记忆的药丸。
从意大利女人的阴影处敞开围栏,
门口,几百年后,赞许放逐的
最好理由:一个人不能在
火山旁生存却又伸不出拳头,
尽管它的主人死时它不会紧握。
由于死亡总为从规模上来说的第二个
佛洛伦萨以及它天堂的建筑。




正午凳下的猫儿停下来察看阴影
是否是黑的,这是老桥(如今已修茸一新)
充盈着买卖小玩意的嘈杂声音,
切利尼在这儿凝视山坡耀眼的蓝意。
拱起的砖块梳弄着漂浮物。
当她仔细检查小贩的兽群,
过路美人那松散的金发,
在拱廊下忽然发出熠熠光华,
如黑发王国中天使的遗迹。




他减小钢笔在纸上的沙沙声响,
插入很多圈涂,又把这归结于
太滑的纸面,逗点和句点。确实,
好些平常的字眼中,当你写M
──像双眉,钢笔无意间弯滑:
墨水要比血液诚挚。
一张脸,隐含润湿的辞句
企望干涸刚才所说的话语,
想碎裂的纸片,假笑被阴影吸去。




码头类似阻塞的火车。那些
潮湿昏黄的宫殿齐腰沉入地下。
裹大衣的幽灵沿门口
阴湿的嘴巴,爬向衰萎,无聊,
磨损的臼齿,同其命定的数字16,
朝向红肿炎痛的上颚。
无声地,灌输恐惧,
终端的小铃声声刺耳:"等着!"
两个老太婆放你进去,她们颇像图形8




无聊的酒吧,你帽子的阴影中,
眼睛沿视线一一分辨壁画、仙女和美童。
在笼中拼凑押韵酸涩的收成,
成熟的金翅雀卖弄高昂的花腔,
偶然的阳光撒向宫殿
及安葬洛伦佐的圣器收藏间
穿过厚厚的窗帘,逗弄纹理斑斓的
大理石,一桶桶雪白的马鞭草:
还有鸟儿在琴弦和腊万纳城内的容光焕发。





吸入空气,吐出水雾,那些门洞
在佛洛伦萨砰地关上,几许人活着,一个
思念某夜(这也许适合你的信念)——
那是你第一次听说爱情
还不能推动星星(或月亮)。
由于爱把事物分成两份,两半,
像你梦中的铜钱,像你对死亡
的虚妄恐惧。假如爱改变南方
星群,她们就会奔向室女星座。




石穴回荡着闸车刺耳的尖鸣。
十字路口相交叉的骨殖把你
吓得要死。在十二月低矮的天空下
布鲁列雷斯基放在这儿的巨卵
从神圣的圆顶锐利的眼眶里
猛地迸并出眼泪。交通警察在空中
轻快地挥手犹如字母X。
高音喇叭一直吠叫不段增长的税款。
哦。那难以抛弃的活生生的面具!




这些不可重逢的城市。太阳
在它们寒酷的窗口抛掷金子,
但我还是没到入口,找不到合适的数量。
这儿还是六座桥梁横越钝滞的河道
这儿甚至是唇与唇初次相触的地方
笔与纸炽烈相贴的地方。
那么多拱顶、廊柱和铁像,这会玷污你的镜头。
拥挤,窒密,这儿庞大的车流,
从由此就死去的人嘴里说出。

1976年

陈子弘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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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莱恩特诗选



威廉·卡伦·布莱恩特(1794-1878)是美国的第一位浪漫主义诗人,也是第一位赢得国际声誉的美国作家。他擅长描绘大自然的景色,服膺英国诗人华兹华斯。笔调和谐柔美,静谧而有节制,透露出基于家庭传统的清教徒伦理观。政治上,对南方奴隶制深恶痛绝,积极拥护林肯。爱默生曾称他为“本乡本土的、诚挚的、独创的爱国诗人”。

黄香堇 致水鸟 “啊,绝顶美丽的乡间姑娘” 致皱缘龙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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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香堇

当山毛榉开始爆出嫩芽,
  当蓝知更鸟在林中啼啭,
黄香堇绽出了谦卑的花,
  在陈年旧叶下悄悄觑看,

我爱同你相会在秃林里——
  在土黄色田野返青以前:
可爱的花呀,这时只有你
  把幽香吐在清新空气间。

春天的手在她的扈从里
  先挑你栽在润湿的土上;
我呀,还见过开着花的你——
  在冰冷的雪堤和雪堆旁。

你的太阳爸爸呀,叫你看
  淡淡的天,吸凉凉的水汽,
用黑玉描你鲜艳的唇办,
  用它明亮的光为你梳洗。

可你形姿纤细,置身低处,
  你柔和的眼只朝向大地——
不爱看转眼即逝的景物,
  任身边高枝上的花得意。

四月阴天里,你先露笑容,
  常常留住了漫步中的我,
但五月时一片万紫千红,
  我却踏着你矮梗儿走过。

是啊,变得富起来的人们
  忘记了朋友正在受煎熬。
我悔恨,自己步他们后尘,
  竟然会模仿他们的倨傲。

待温和的时节再次经过,
  使色彩鲜艳的花儿醒来,
我不会把谦卑的它冷落——
  是它给四月之林添光彩。
              黄杲炘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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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水鸟

  露滴儿正在凝坠,
行将退去的白昼使天际辉煌,
你在一片玫瑰红中孤独远飞——
  你要去什么地方了

  也许,猎鸟的人
正看着你远飞,但没法伤害你——
只见满天的红霞衬着你身影——
  而你呀飘逸远去。

  你想要飞往何处?
要觅杂草丛生的、泥泞的湖岸?
寻起伏的波涛拍打着的滩涂?
  要找江河的边沿?

  在那无垠的长空,
在渺无人迹的海滨和沙漠上,
有神明关切地教你孤身前进,
  使得你不会迷航。

  你整天扑着翅膀,
扇着高空中冰冷的稀薄大气,
尽管疲乏的你看到暮色已降,
  却不肯光临大地。

  这辛苦不会久长,
你很快会找到一个歇夏的家,
在同伴间欢叫;你荫里的窝上,
  芦苇将把腰弯下。

  你的形象已消失,
深邃的天吞没了你;但我心上,
却已留下了一个深刻的教益,
  它将很难被遗忘:

  谁教你南来北往,
指引你穿越长空、直达终点处,
也会在我得独自跋涉的征途上
  正确引导我脚步。
              黄杲炘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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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绝顶美丽的乡间姑娘”

啊,绝顶美丽的乡间姑娘!
你生在林木蔽天的地方;
婴儿时期你看到的一切,
只是一抹天空和绿枝叶。

你童年时的嬉戏和游踪,
总在这莽莽的一片林中;
而这地方的每一种美丽,
都在你的脸上、你的心里。

林中、岩间的黄昏和黎明,
便是你头发的淡淡暗影;
你的脚步像是顽皮的风——
穿梭似地周游在绿叶中。

你的眼睛是平静的清泉,
无声的水面映出了苍天;
你的睫毛是细嫩的香草,
把倩影在小溪流中映照。

树林的深处虽从无人踪,
论纯洁也难胜你的心胸;
那儿也像这清静的空气,
只有圣洁与平和在洋溢。
              黄杲炘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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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皱缘龙胆

秋天的露使你的花鲜艳,
苍天的蓝把你的花渲染;
当柔光接替凛冽的夜霜,
这时候你的花儿就开放。

你来时,已看不见紫罗兰
偎着给遮没的蜿蜒溪泉,
已没有穿紫衣的耧斗菜
在鸟的地面幽居旁摇摆。

你等到很晚才独自来临,
这时候树木凋零鸟飞尽;
日渐缩短的白天和霜冻
预示衰老的一年快告终。

你美好恬静的花蕊之眼
透过皱缘的花瓣望着天——
蓝哪,蓝得像天让一朵花
从它那蔚蓝的墙上掉下。

但愿我也这样:当我看见
死亡的时刻挨近我身边,
我能心中开着希望之花、
眼睛凝视着天堂——出发。
              黄杲炘译
    选自《美国抒情诗选》,上海译文出版社(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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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特·克莱恩 (Hart Crane) 诗选

哈特·克莱恩(1899-1932),他生前只出版了两本诗集——《白色楼群》(1926)和《桥》(1930)。

黑色小手鼓 抽象的花园 北拉布拉多 我祖母的情书 河的休眠 星期天早晨的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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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小手鼓


地窖里一个黑人的兴趣
在遁世的门上留下了缓慢的判断标记。
小虫们还晃动在瓶子的阴影中,
一只蟑螂又跨过了地板的缝隙。

伊索,陷入沉思之中,发现了
拥有龟和兔的天堂;
狐狸尾巴和母猪耳朵盖住了他的墓地
空气中回荡着混杂的咒语。

那个黑人,被遗弃在地窖中,
徘徊在某个王国的中央,它黑黑的,位于
他的手鼓之间,贴在墙上,
而此时,在非洲,一具尸体迅速被苍蝇占据。

胡续冬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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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象的花园


枝条上的苹果是她的欲望——
闪耀的悬浮体,太阳的模仿品。
枝条抓住了她的呼吸、她的声音,暗暗地
把她头顶上枝桠在枝桠中的倾斜和上升
连成了一片,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是大树和它绿色手指的囚徒。

因此她梦见自己成了那棵树,
风占有了她,编织她稚气的静脉,
把她举到天空和它迅疾的蓝色中,
在阳光中溺死她手心中的热。
她没有记忆、没有畏惧、没有希望
在她脚底的草和阴影之上。

胡续冬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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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拉布拉多


倾斜的冰的领地
被天空那石膏灰的弓形所绷紧,
寂静地把它自身
射向无垠。

“没有人来这儿战胜你,
或者令你闪光的乳房上
生出微弱的羞红吗?
你没有记忆吗?或者漆黑的光?”

冷透了的安静。这儿只有那些狡猾的时辰
它们朝着春天的背面旅行——
回答是
没有出生、没有死亡、没有时间甚至太阳。

胡续冬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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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祖母的情书


今晚没有星星
只有记忆中的星星。
而在柔软雨水的松弛束腰里
有多少间屋子留给了记忆。

甚至还有足够的屋子
留给我的祖母伊丽莎白
的情书,
它们很久以来一直被
压在屋顶的角落里
它们褐黄、松软,
快要象雪一样融化。

踏上此处的伟大
脚步一定要温柔。
它们全都被一根看不见的白发悬挂着。
它们颤抖着象桦树枝在网罗空气。

我问自己:

“你的手指有没有足够的长度
去弹奏仅仅是回音的琴键:
沉默有没有强大到
可以把音乐送回它的源头
再次交还给你
就象给她?”

而我情愿拉着我祖母的手
穿过这许多她搞不懂的东西;
因此我绊倒了。雨继续在屋顶上
带着一种轻柔的怜悯的笑。

胡续冬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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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的休眠


柳树带来一种迟缓的声音,
风跳着萨拉班德舞,扫过草坪。
我从不记得
沼泽地火热而固执的水位
直到年岁把我带到海边。

旗帜、杂草。还有关于一面陡峭凹壁
的记忆:在那儿柏树分享着月亮的
暴政;它们快要把我拖进了地狱。
猛犸海龟们爬上硫磺梦
而后塌下来,阳光的裂口把它们
割成了碎片……

我放弃了怎样一笔交易啊!漆黑的峡谷
和山中所有奇异的巢穴:
在那儿海狸学到了缝纫和牙齿。
我曾进去过又迅速逃了出来的池塘——
现在我记起来那是柳树歌唱着的边缘。

最后,在那个记忆中所有东西都在看护。
在我最终经过的城市——象流淌的滚烫油膏
和冒烟的飞镖一样经过——之后
季候风巧妙地绕过三角洲
到达海湾的门口……在那儿,在堤坝以远

我听见风一片一片剥下蓝宝石,就象这个夏天,
柳树不能再保留更多稳定的声音。

胡续冬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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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早晨的苹果

给威廉·索默


树叶会在某个时候再度落下,为
大自然的诈骗添加如下目的:
你诗行中豪华而忠实的力量。

但是现在,在成熟的赤裸之中
是对春天的挑战:头颅
伸进
刀剑的王国,她紫色的阴影
在某个世界的冬天爆发:这世界
来自蔑视雪的白。

一个男孩带着一条狗跑在太阳前面,骑着
造就了他们独立轨道的自发性,
他们自身光亮的四季周行
藏在你居住的山谷中
(人称白兰地酒山谷)。

我曾在那儿见过晃着你的秘密的苹果,——
心爱的、疯狂得有道理的苹果
满足了你悬着酒水的探究。
把它们再次放在一个插着刀子的水罐旁边,
让它们保持饱满的姿势,准备爆发——
苹果,比尔,苹果!

胡续冬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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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终点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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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明斯 (E.E.Cummings) 诗选


对永恒和对时间都一样 有个地方我从未去过,在经验之外 爱情比忘却厚 但是 为什么从这个她和他


--------------------------------------------------------------------------------


对永恒和对时间都一样


对永恒和对时间都一样
爱情无开始如爱情无终
在不能呼吸步行游泳的地方
爱情是海洋是陆地是风

(情人可痛苦?一切神圣
骄傲地下降时,都穿上必死的肉体,
情人可快乐?即使最小的欢欣
也是一宇宙,诞生自希冀)

爱情是一切沉默下的声音
是希望,找不到相对的恐惧
是力量,强得使力量可悯
是真理,比星还最后,比太阳还第一

-情人可有情?好吧,挟地狱去天堂
管他圣人和愚人说什么,一切都理想

余光中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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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地方我从未去过,在经验之外


有个地方我从未去过,在经验之外

愉快地存在,你的眼睛有种沉默:
你最纤巧的姿态里有东西能紧裹我
也有东西太靠近我使我无法触摸

哪怕我把自己关紧象捏拢手指

你最轻微的目光也很容易打开我,
一瓣儿一瓣儿开,就象春天打开
(巧妙、神秘地触摸着)第一朵玫瑰

或者你的愿望是把我关起,我和

我的生命会闭上,优美地,突然地,
似乎这朵花的心里正在想象
漫天白雪处处飘下,小心翼翼;

这世界上我们理解的东西没一件

能与你紧绷的纤巧相比:那种质地
用它本乡的颜色逼迫着我而且
给我死亡,永远地,随着每次呼吸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本领能开

又能关;我心中却有东西却能够
理解你眼睛的声音深于任何玫瑰)
没人,哪怕雨也没有如此小巧的手


赵毅衡 译



--------------------------------------------------------------------------------


爱情比忘却厚


爱情比忘却厚
比回忆薄
比潮湿的波浪少
比失败多

它最痴癫最疯狂
但比起所有
比海洋更深的海洋
它更为长久

爱情总比胜利少见
却比活着多些
不大于无法开始
不小于谅解

它最明朗最清醒
而比起所有
比天空更高的天空
它更为不朽


--------------------------------------------------------------------------------


但是


但是

“他”我
凝视

这冬季的黄

昏(喃喃着)“是
我的朋友”回
忆着“并且

是一个
奇迹”
他的总是
不可想象的

比——最——慷——慨——的——还——要——超
——过——的

精神。只
感受到
(耶稣)每一(位神)



(耶稣)

那绝对的虚无

(郑敏 译)


--------------------------------------------------------------------------------


为什么从这个她和他


为什么从这个她和他
你和我向上爬
(疯狂地吻着)直到

我们跌入他们——
时间和空间的全体
是怎么向那不朽的你我鞠躬
假如在—张小床上
她和他躺着(没有死)

(郑敏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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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诗歌库 中华诗库 中国诗典 中国诗人 中国诗坛 首页
卡明斯 (E.E.Cummings) 诗选


对永恒和对时间都一样 有个地方我从未去过,在经验之外 爱情比忘却厚 但是 为什么从这个她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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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永恒和对时间都一样


对永恒和对时间都一样
爱情无开始如爱情无终
在不能呼吸步行游泳的地方
爱情是海洋是陆地是风

(情人可痛苦?一切神圣
骄傲地下降时,都穿上必死的肉体,
情人可快乐?即使最小的欢欣
也是一宇宙,诞生自希冀)

爱情是一切沉默下的声音
是希望,找不到相对的恐惧
是力量,强得使力量可悯
是真理,比星还最后,比太阳还第一

-情人可有情?好吧,挟地狱去天堂
管他圣人和愚人说什么,一切都理想

余光中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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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地方我从未去过,在经验之外


有个地方我从未去过,在经验之外

愉快地存在,你的眼睛有种沉默:
你最纤巧的姿态里有东西能紧裹我
也有东西太靠近我使我无法触摸

哪怕我把自己关紧象捏拢手指

你最轻微的目光也很容易打开我,
一瓣儿一瓣儿开,就象春天打开
(巧妙、神秘地触摸着)第一朵玫瑰

或者你的愿望是把我关起,我和

我的生命会闭上,优美地,突然地,
似乎这朵花的心里正在想象
漫天白雪处处飘下,小心翼翼;

这世界上我们理解的东西没一件

能与你紧绷的纤巧相比:那种质地
用它本乡的颜色逼迫着我而且
给我死亡,永远地,随着每次呼吸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本领能开

又能关;我心中却有东西却能够
理解你眼睛的声音深于任何玫瑰)
没人,哪怕雨也没有如此小巧的手


赵毅衡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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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比忘却厚


爱情比忘却厚
比回忆薄
比潮湿的波浪少
比失败多

它最痴癫最疯狂
但比起所有
比海洋更深的海洋
它更为长久

爱情总比胜利少见
却比活着多些
不大于无法开始
不小于谅解

它最明朗最清醒
而比起所有
比天空更高的天空
它更为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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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但是

“他”我
凝视

这冬季的黄

昏(喃喃着)“是
我的朋友”回
忆着“并且

是一个
奇迹”
他的总是
不可想象的

比——最——慷——慨——的——还——要——超
——过——的

精神。只
感受到
(耶稣)每一(位神)



(耶稣)

那绝对的虚无

(郑敏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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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从这个她和他


为什么从这个她和他
你和我向上爬
(疯狂地吻着)直到

我们跌入他们——
时间和空间的全体
是怎么向那不朽的你我鞠躬
假如在—张小床上
她和他躺着(没有死)

(郑敏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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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邓肯诗选


我经常被允许回到草场上 诗,一个自然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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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经常被允许回到草场上


好象这是头脑编造出的一个场景
它不是我的头脑,但是这编造的地方

是我的,它如此靠近我的心脏
一个包含在全部思维内的永久的牧场,
这样它就有一个前厅

它是一个制造出的地方,光线所创造的
各种形状的阴影从那里落下

从那里降下各种建筑物,
我说我就象上帝的第一个宠儿,
他的花朵是为圣母燃烧的火焰。

她是圣山脚下的女王
她的军队是一群乱军,由字中之字组成
它们是一片围好的田野

它仅是—场关于绿草摇拂的梦,
草摆向东方逆着太阳照来的方向,
在日落前一个小时。

太阳的秘密,我们在孩子们的游戏
“绕着月季花走”中看到。

我常常被允许回到草场上
好象这是头脑的天生财富
某些疆界使它免于混乱

那是一块人们最早得到允许的地盘
事物实质的永恒征兆。

(郑敏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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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一个自然的东西


我们的邪恶或品德
都不能推进诗。“它们生长
和衰亡
正象它们每年出现
在岩石上那样。”


用思想、感情和行动喂养和
抚育自己
是一种精神的紧迫感在昏暗的梯子上跳跃。

这种美是一种内在坚持
朝着源泉
努力抵抗(内在地)那江流下泄之势
我们听见一种召唤,并回答
那是这世界的迟暮中一种
原始的澎湃声
从它的浪潮中年轻的世界可能诞生

鲑鱼不生活在榛子飘落的井中
却在瀑布中战斗,无声地
盲然地进行着。

这是一幅适合头脑的图画。

第二幅:一幅斯塔布斯所画的驼鹿
那去年的华丽的鹿茸
躺在地上
那寂寞的鹿脸的诗带着
新的鹿角的小蕾
同样是

“有点沉重,有点造作”
他的唯一的美就是
他是完完全全的鹿。

(郑敏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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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更生(Emily Dickinson)诗选


狄更生(1830-1886),20岁开始写诗,早期的诗大都已散失。1858年后闭门不出,70年代后几乎不出房门,文学史上称她为“阿默斯特的女尼”。她在孤独中埋头写诗,留下诗稿
1,775首。在她生前只有
7首诗被朋友从她的信件中抄录出发表。她的诗在形式上富于独创性,大多使用17世纪英国宗教圣歌作者艾萨克·沃茨的传统格律形式,但又作了许多变化,例如在诗句中使用许多短破折号,既可代替标点,又使正常的抑扬格音步节奏产生突兀的起伏跳动。她的诗大多押半韵。狄更生于1886年
5月15日逝世。她的亲友曾选编她的遗诗,于19世纪末印出
3集,但逐渐为人忘却。直到美国现代诗兴起,她才作为现代诗的先驱者得到热烈欢迎,对她的研究成了美国现代文学批评中的热门。

这是鸟儿们回来的日子 风暴之夜——激情之夜!我觉得脑子里有一场葬礼 至少——还可以——还可以——祷告 我不能和你一起生活 因为我不能等待死亡
说出全部真理,但别太直接 没有一朵快乐的花 我的生命曾两度终止 最凄凉的声音,最甜蜜的声音 夏之逃逸 虫鸣 某个阳光斜射的时刻 我从来没觉得这是家——
我听到苍蝇的嗡嗡声——当我死时 但愿我是,你的夏季 有人说,有一个字 爱,先于生命 如果记住就是忘却 心啊,我们把他忘记 我们有一份黑夜要忍受
为什么,他把我关在天堂门外 如果你能在秋季来到 美,不能造作,它自生 你无法扑灭一种火 我一直在爱 诗人,照我算计 我们曾在一个夏季结婚 头脑,比天空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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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鸟儿们回来的日子

这是鸟儿们回来的日子——
零零落落——一只或两只——
仿佛是依依不舍。

这是天空重新明亮的日子——
似乎六月的魔术未曾离去——
荡漾着蓝色和金色。

你的诡诈不可能瞒过蜜蜂——
但你这逼真的障眼法
几乎让我深信不疑。

甚至那些种子都在为你作证——
趁着暖意,温柔地送出
一片怯生生的叶子。

啊,繁华夏日的美丽庆典,
啊,秋日雾霭里的最后圣餐——
请牵住一个孩子的手。

让她分享你神圣的符号——
让她领受你神圣的面包
和你永生的葡萄酒!

(灵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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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之夜——激情之夜!

风暴之夜——激情之夜!
若能和你一起
风暴之夜就会让我们
沉醉无极!

风,徒然地呼啸——
心,已在港口的怀抱——
指南针,不需要——
航海图,不需要!

划桨,在伊甸园——
啊,海的起伏!
要是我能停泊——今夜——
在你的深处!

(灵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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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脑子里有一场葬礼

我觉得脑子里有一场葬礼,
往来的悼念者脚步杂沓,
踩啊——踩啊——到了后来
所有感觉仿佛慢慢坍塌——

等到所有客人都已就坐,
仪式开始了,像有一面鼓——
敲啊——敲啊——到了后来
我的心仿佛已渐渐麻木——

接着我听到他们扛起棺材,
在我的灵魂里缓缓穿行,
那些铅做的靴子吱嘎作响,
然后,空间里灌满了钟声——

仿佛一切星球都变成了丧钟,
存在本身沦为了一只耳朵,
而我,还有某种诡谲的寂静
却在这里面,痛苦,落寞——

然后,意识里的木板突然断裂,
我不由自主地往下掉,往下掉——
掉一层就撞上一个新的世界,
然后,我就不再知晓——然后——

(灵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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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还可以——还可以——祷告——

至少——还可以——还可以——祷告——
啊,耶稣——在缥缈的空中——
我不知道你住在哪间屋子——
我四处敲着门——一片迷茫——

你唤起了地震,在南国——
唤起了漩涡,在海洋——
说啊,拿撒勒的耶稣基督——
难道你没有伸向我的臂膀?

(灵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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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和你一起生活——

我不能和你一起生活——
那将是生命本身——
而生命在那边——
橱柜的后面——

钥匙在教堂司事的手里——
他把我俩的生命——
他的瓷器——放在高处——
像一只茶瓶——

被主妇弃置——
模样古怪——或是有些残缺——
新的法国餐具更讨人欢心——
旧的那些迟早会碎裂——

我不能死去——和你一起——
因为我俩必须有一人——
等着合上另一人的眼睛——
你——不能——

而我——我能忍心在一旁——
看着你——慢慢冻僵——
我自己却得不到死神的恩赐——
领受他的寒霜——

我也不能复活——和你一起——
因为你的面容——
将会盖过耶稣的面容——
那种新的光芒——

将清晰——而陌生地——
照在我怀乡的眼睛上——
只不过是你,而不是他——
闪耀在我身旁——

他们会审判我们——怎样——
因为你——曾是天堂的仆人——
你知道——或者那是你的愿望——
我,不能——

你占据了我的一切视觉——
我没有多余的眼睛——
不会把污秽的神圣——
当作乐园的风景——

如果你下地狱,我也去——
即使我的名字——
响亮地在天堂回荡——
尊荣无比——

如果你——被神拯救——
而我——却受咒诅——
必须去没有你的地方——
那我自己——就是我的地狱——

所以,我俩只能望着对方——
你那里——我——这里——
隔着一扇虚掩的门——
海一样深——只剩祷告——
和那白色的食粮——
绝望——

(灵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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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不能等待死亡——

因为我不能等待死亡——
他体贴地停下来等我——
马车只载着我们两个——
还有永生。

我们慢慢行进——他从不着急
我放下了我的工作,
我的闲暇,
为了他的善意。

我们路过学校,孩子们
在操场上——游戏——
我们路过凝视的麦田——
我们路过西沉的落日——

毋宁说,落日路过我们——
露水让我直打寒颤——
我只穿了一件丝衣——
和薄纱的披肩——

我们在一间房子前停下
像是地上的小丘——
屋顶几乎看不见——
泥土——快盖过了檐口——

许多世纪——过去了——可是——
感觉比一天还短——
我这才怀疑我们到达的
是无限的时间——

(灵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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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全部真理,但别太直接——

说出全部真理,但别太直接——
迂回的路才引向终点
真理的惊喜太明亮,太强烈
我们不敢和它面对面

就像雷声中惶恐不安的孩子
需要温和安慰的话
真理的光也只能慢慢地透射
否则人人都会变瞎——

(灵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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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朵快乐的花

没有一朵快乐的花
似乎感到任何惊诧
寒霜让它们尸首分离——
权力的无心游戏——
金色的杀手无动于衷——
太阳依然穿行在天空,
为许可这一切的上帝
量度着又一个日子。

(灵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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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命曾两度终止

我的生命曾两度终止,
在终止之前;它仍在等待,
看第三次苦难的秘密
是否会被时间的手揭开。

如此巨大,如此难于想象,
就像曾经的两次,令我昏厥。
我们只能一次次告别天堂,
一次次梦想着与地狱告别。

(灵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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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凄凉的声音,最甜蜜的声音

最凄凉的声音,最甜蜜的声音,
最疯狂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那是春天鸟儿们的歌唱,
在那美丽的时刻,当夜将消逝。

在三月和四月之间——
一旦越过那奇妙的边界,
犹疑的夏天就像天堂一样,
几乎伸手便可采撷。

它让我们想起所有的死者,
他们曾和我们在此漫步,
彼此隔绝,却更加渴念,
这是别离的残忍法术。

它让我们想起曾拥有的一切,
现在却只剩下感伤的回忆。
我们几乎希望这些可爱的塞壬
能远远飞走,留一片静寂。

耳朵也能刺穿一颗心,
就像长矛一样迅速,
但愿世间没有一颗心
与危险的耳朵比邻而居。

(灵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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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之逃逸


不知不觉地,有如忧伤,
夏日竟然消逝了,
如此地难以觉察,简直
不像是有意潜逃。

向晚的微光很早便开始,
沉淀出一片寂静,
不然便是消瘦的四野
将下午深深幽禁。

黄昏比往日来得更早,
清晨的光彩已陌生——
一种拘礼而恼人的风度,
像即欲离开的客人。

就像如此,也不用翅膀,
也不劳小舟相送,
我们的夏日轻逸地逃去,
没入了美的境中。

余光中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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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鸣


在夏日众禽的啁啾之外,
凄楚地起自草底,
有一个较小的国度举行
它那宁静的赞礼。

我看不见有任何仪式,
祷词是如此舒缓,
它要变成一种沉思的风俗,
扩大了寂寞之感。

日午时最感到了古意悠扬,
当八月焚烧了残烬,
遂唤起这幽灵似的音乐,
作为安息的象征。

迄今盛况犹未见减色,
光彩也未显皱纹,
但是一种神奇的变化,
已侵入自然本身。

余光中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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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阳光斜射的时刻



某个阳光斜射的时刻
在冬日的下午——
让人抑郁,像沉重的
教堂的旋律——

玄妙地伤害我们——
没有任何伤口和血迹
却在意义隐居的深处
留下记忆——

没有人能够传达——任何人——
它是绝望的印章——
不可抗拒的折磨
来自虚空——

当它来时,一切都侧耳倾听——
影子——屏住了呼吸
当它去时,就像死神脸上
遥远的谜——

灵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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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觉得这是家——



我从来没觉得这是家——
在这尘世——在美丽的天空
我也不会自在——我知道——
我不喜欢乐园——

因为那儿是星期天——永远都是
休憩的时刻——从不降临——
伊甸园会多么冷寂
在明媚的星期三下午——

如果上帝也会外出——
或者打盹儿——
这样就看不见我们——然而他们说——
他自己——就是一部望远镜

千万年地监视着我们——
我就会逃亡,远远地
离开他——和圣灵——和一切——
可是还有“最后审判日”!

灵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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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苍蝇的嗡嗡声——当我死时

我听到苍蝇的嗡嗡声——当我死时
房间里,一片沉寂
就像空气突然平静下来——
在风暴的间隙

注视我的眼睛——泪水已经流尽——
我的呼吸正渐渐变紧
等待最后的时刻——上帝在房间里
现身的时刻——降临

我已经签好遗嘱——分掉了
我所有可以分掉的
东西——然后我就看见了
一只苍蝇——

蓝色的——微妙起伏的嗡嗡声
在我——和光——之间
然后窗户关闭——然后
我眼前漆黑一片——

灵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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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愿我是,你的夏季

 

但愿我是,你的夏季,
当夏季的日子插翅飞去!
我依旧是你耳边的音乐,
当夜莺和黄鹂精疲力竭。

为你开花,逃出墓地,
让我的花开得成行成列!
请采撷我吧—秋牡丹——
你的花—永远是你的!

江枫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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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有一个字

 

有人说,有一个字
一经说出,也就
死去。

我却说,它的生命
从那一天起
才开始。

江枫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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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先于生命

 

爱,先于生命
后于,死亡
是创造的起点
世界的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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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记住就是忘却

 

如果记住就是忘却
我将不再回忆,
如果忘却就是记住
我多么接近于忘却。

如果相思,是娱乐,
而哀悼,是喜悦,
那些手指何等欢快,今天,
采撷到了这些。

江枫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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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啊,我们把他忘记

 

心啊,我们把他忘记!
我和你——今夜!
你可以忘掉他给的温暖——
我要把光忘却!

当你忘毕,请给个信息,
好让我立即开始!
快!免得当你迁延——
我又把他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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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有一份黑夜要忍受

 

我们有一份黑夜要忍受—
我们有一份黎明—
我们有一份欢乐的空白要填充—
我们有一份憎恨—

这里一颗星那里一颗星,
有些,迷了方向!
这里一团雾那里一团雾,
然后,阳光!

江枫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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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他把我关在天堂门外

 

为什么,他把我关在天堂门外?
是我唱得,歌声太高?
但是,我也能降低音调
畏怯有如小鸟!

但愿天使们能让我再试一试——
仅仅,试这一次——
仅仅,看我,是否打搅他们——
却不要,把门紧闭!

哦,如果我是那一位
穿“白袍”的绅士——
他们,是那敲门的,小手——
我是否会禁止?

江枫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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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能在秋季来到



如果你能在秋季来到,
我会用掸子把夏季掸掉,
一半轻蔑,一半含笑,
象管家妇把苍蝇赶跑。

如果一年后能够见你,
我将把月份缠绕成团——
分别存放在不同的抽屉,
免得,混淆了日期——

如果只耽搁几个世纪,
我会用我的手算计——
把手指逐一屈起,直到
全部倒伏在亡人国里。

如果确知,聚会在生命——
你的和我的生命,结束时——
我愿意把生命抛弃——
如同抛弃一片果皮——

但是现在难以确知
相隔还有多长时日——
这状况刺痛我有如妖蜂——
秘而不宣,是那毒刺。

江枫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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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不能造作,它自生

 

美,不能造作,它自生——
刻意追求,便消失——
听任自然,它留存——
当清风吹过草地——

风的手指把草地抚弄——
要追赶上绿色波纹——
上帝会设法制止——
使你,永不能完成——

江枫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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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无法扑灭一种火



你无法扑灭一种火——
有一种能够发火之物
能够自燃,无需人点——
当漫长的黑夜刚过——

你无法把洪水包裹起来——
放在一个抽屉里边——
因为风会把它找到——
再告诉你的松木地板——

江枫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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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爱

 
我一直在爱
我可以向你证明
直到我开始爱
我从未活得充分——

我将永远爱下去
也可以向你论证
爱就是生命
生命有不休的特性

如果,亲爱的,
对此也抱怀疑
我就无从举证,
除了,骷髅地——

江枫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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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照我算计

 

诗人,照我算计——
该列第一,然后,太阳——
然后,夏季,然后,上帝的天堂——
在就是全部名单——

但是,再看一遍,第一
似已包括全体——
其余,都不必出现——
所以我写,诗人,一切——

他们的夏季,常年留驻——
他们给得出的太阳——
东方会认为奢侈——
如果,那更远的天堂——

象他们为他们的崇拜者
是准备的那样美
在情理上就太难证明——
有必要为做梦而入睡——

江枫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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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曾在一个夏季结婚

 

我们曾在一个夏季结婚,亲爱的——
你最美的时刻,在六月——
在你短促的寿命结束以后——
我对我的,也感到厌倦——

在黑夜里被你赶上——
你让我躺下——
一旁有人手持烛火——
我,也接受超度亡魂的祝福。

是的,我们的未来不同——
你的茅屋面向太阳——
我的四周,必然是——
海洋,和北方——

是的,你的园花首先开放——
而我的,播种在严寒——
然而有一个夏季我们曾是女王——
但是你,在六月加冕——

江枫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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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脑,比天空辽阔

 

头脑,比天空辽阔——
因为,把他们放在一起——
一个能包含另一个
轻易,而且,还能容你——

头脑,比海洋更深——
因为,对比他们,蓝对蓝——
一个能吸收另一个
象水桶,也象,海绵——

头脑,和上帝相等——
因为,称一称,一磅对一磅——
他们,如果有区别——
就象音节,不同于音响——

江枫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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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勃·迪伦诗选



鲍勃·迪伦(1941-)美国著名摇滚歌手。《就在风中飘》(1963)是其反战歌曲代表作。

就在风中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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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风中飘

一个人得走过多少里路程,才配得上人的称号?
对,一只白鸽子得飞过多少个海洋,才能在沙滩上睡觉?
对,这些炮弹得飞多少回,才能永远禁止掉?
朋友,回答就在风中飘,回答就在风中飘。

一个人得抬头多少回,才能看到蓝天照?
对,一个人得长多少只耳朵,才能听到人民的呼号?
对,得死多少人,他才明白人已死得不算少?
朋友,回答就在风中飘,回答就在风中飘。

一座山得经过多少年,才能夷平为海道?
对,有的人得活多少年,才能把自由争到?
对,一个人能摇头多少回,假装啥也没看到?
朋友,回答就在风中飘,回答就在风中飘。
                 袁可嘉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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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丽特尔(Hilda Doolittle)诗选


风再也不会 歌 奥丽特 黄昏 梨树 水池 忘川 不倒的墙(选段) 开花的杖(选段) 格言 珀莱埃勃斯 西托尔卡斯 道路神 花园 乔基斯的妇女们的合唱(选段)
冬之恋(选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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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再也不会



风再也不会
把你珍爱,
雨也不会。

我们再也不会
看到你如此明亮,
在雪地,在风里。

雪溶化,
雪消失,
你也飞走。

象鸟儿飞出我们的手,
象光束飞出我们的心,
你一去不复返。


赵毅衡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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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金色的,
像正要成熟的谷子
重新变得金黄。
白色的雨敲打在
伊里尔苹果树
黝黑的枝干
那巨大的花团中
半绽的花蕾上,
你像这雨一样白。

蜜能沁出这样的芬芳
像你闪光的头发?
你的脸向雨一样美,
像蜂巢上的
晶莹的雨珠
给白蜡映上奇彩,
你的头发披在眉际,
照亮了一个阴影。

赵毅衡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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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丽特



翻腾吧,大海——
翻腾起你那尖尖的松针,
把你巨大的松针
倾泻在我们的岩石上,
把你的绿色扔在我们身上,
用你池水似的杉覆盖我们。

赵毅衡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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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


光闪过了
从一座桥到另一座桥,
从一朵花到另一朵花——
海泊提丝盛开着
在光下
渐渐暗淡——
花瓣向里伸展,
蔚蓝的尖端折卷着
弯向更蓝的花蕊,
花就这样完结了。

康纳尔花蕾依然洁白
但影子从
康纳尔的根部冒了上来——
黑色从一根根蔓爬行到另一根根,
每一片叶子
在草上割着另一片叶子,
影子寻求影子,
接着两片叶子
和叶子的影子都消失了。

裘小龙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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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树


银色的尘雾
从地面升起,
我的手够不着,
你升得这么高。
哦白银,
我的手够不着
你花团锦簇向着我们;

没别的花能开出
如此坚挺洁白的花瓣,
没别的花能从如此罕见的白银
再分离出白银;

哦洁白的梨花
你一簇簇花团
怒放在枝头,
用你紫色的心
带来夏天,带来成熟的果实。

赵毅衡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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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池


你活着吗?
我碰着你。
你像一条海鱼一样颤动。
我用我的网把你盖上。
你是什么——有条纹的东西?
海上的玫瑰

玫瑰,刺人的玫瑰,
饱受蹂躏,花瓣稀少,
瘦削的花朵,单薄,
疏落的叶子,

比一根茎上唯一的
一朵淋湿的玫瑰
更为珍贵——
你给卷入了海浪中。
开不大的玫瑰
叶子这样小,
你给扔到了沙滩上,
在风中疾驰的
干脆沙粒中
你又被刮了起来。

那芬芳的玫瑰
能滴下这样辛辣的﹑
凝于一片叶子中的香气?

裘小龙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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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


没有皮没有壳没有羊毛
能把你遮盖,
没有绛红的幕也没有
杉木的小屋把你荫蔽,
没有红枞,
也没有青松。

看不到金雀花看不到荆棘
也没有水柏,
没有花丛的馥郁,
没有水鸟的哀唳把你唤起,
没有红雀,
也没有黄鹂。

没有话语没有抚摸没有目光
来自你的爱人,你
长夜漫漫只有一个心愿:
让满潮卷来把你盖上
没有询问,
也没有亲吻。
在紫光中旋转的群星

群星在紫光中旋转,你不像
长庚星难得露面,也不像
毕宿五或天狼,巨大﹑明亮,
不像血污的战神那么耀眼。

群星在紫光中旋转,满天华彩,
你,不像昴宿星团那么慈祥
也不像猎户星座,那么灿烂;

但当所有的星都凋萎﹑飘落,
你那清醒﹑冷静﹑高傲的脸,
像钢钉铆紧,为在风暴里
飘荡的货船单独遵约出现。

赵毅衡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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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倒的墙(选段)


因此我们用双角﹑圆盘
用直立的蛇来显示我们的地位,

尽管这些东西,还有双羽﹑莲子,
你现在告诉我,都是

无甚足道的知识残渣;
诗人是无用之物,

不仅如此,
我们,可靠的文物,

神秘智能的肩负者,
是圣殿乐队

和圣殿开创者中
仅存着的活人,

我们不仅“不实用”,
而且是“多愁善感”:

这就是时髦的邪说,
如果你根本不懂文字的意义,

你又怎么能判断
文字隐藏着什么?

而古代的红字标题显示
我们又回到了初始:

你还有很长的路,
走路要小心,对那些

刚结束蛆虫期的人说话要客气,
因为众神早已被击碎,

偶像与偶像的秘密
已储存在每个人的话里,

在琐碎不足道的
或真实的梦里;徽号

在苍鹭的冠中,
在毒蛇的背上,

而谜语,正如红字标题所承诺
不会被誊抄者写错;

走在祭司之前的人,
其地位仅次于法老。

赵毅衡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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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花的杖(选段)


蓝雁,白雁,你会说,
不错,我了解这两重性,这双倍的怀乡;

我知道那无法满足的渴念,
在冬天,渴望棕榈树影

渴望沙滩,海面烤焦的草;
但在夏天,当我注视

海浪卷来,直到浪花
碰到火烫的沙滩,即刻

就消失,像赤道上下雪,
我嚷起来:且住,且住;

这时我想起纤细耐久的霜
想起冬晨它画的图案;

在这正午毒日下,我想起
灰蒙蒙的冬晨;一如这浪

在卵石滩上燃烧,我想,
你不见得比冬霜更美;

但它也是我祈求的那样真实,
哦请在浪花的边线上

带给我燃烧的蓝色
和烤焦的脆弱的海草,

当我满怀饥渴,站立在
站在雪地上松树长长的影子里。

赵毅衡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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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言

(模仿希腊人的作品)


那个金色的人离开了宴席;
她,阿提麦脱斯所爱的人,
燕子,光彩夺目的霍姆诺妮亚;
消失了,那可爱的话匣子。

裘小龙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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珀莱埃勃斯

(果园的守护者)


我看见第一个梨子,
梨子正在落下。
那群寻找蜜糖的,长满了金灿灿条纹的
黄色蜂群
并不比我更快些,
(别让我们看到这片美景吧!)
于是我俯伏在地上,
哭泣。

你用你的花朵严责了我们;
别让我们看到
果树的美景吧!

那寻找蜂蜜者
一刻不停。
空中嗡嗡响着它们的歌,
而我独自俯卧在地上。
哦,粗粗削成的
果园的守护神,
我给你带来一份祭品,
你,唯一不漂亮的,
(神的儿子),
别让我们看到这片美景吧。

落下的榛子,
很晚才剥去它们绿色的外壳,
葡萄,紫红色的,
它们的肚子
滴着酒,
已开裂了的石榴,
干瘪的无花果,
还有无人碰的馧桲
我把这些作为给你的祭品带来。

裘小龙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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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托尔卡斯


你终于来了,
你比任何冷冰冰的神
在里西亚遥远的
海岸下的一间房间里,
你比任何高高在上的﹑
不能感动我的神
更为美丽,
这里,在多子的草叶中。
比撒着残叶的阿基斯特
更为美丽。

裘小龙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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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神



脆硬的沙土碎裂,
一粒粒沙子
像酒一样闪光。

远远的,远在几里路外,

在宽广的海岸上嬉戏,
堆起一座座小山岭,
于是巨大的浪头
在小山岭上迸裂。

然而比海洋上
无数条飞沫的路还要多
我认识
这三重小路上的他,
道路神,
他等待着。

满腹狐疑,
面对三条道路,
欢迎风尘仆仆的人。
海上的果园
为他挡开了西风,
挡开了东风,
顶住了海风;
面对巨大的沙丘。

风在沙丘上
席卷过去,
粗鄙的﹑结着盐花的草
瑟瑟作答。
嘿,
它抽打我的足踝!


这条白色的溪流
虽然细小,
从杨树荫影覆盖的山岭
流下了田野,
但水是甜的。

小树上的苹果
是硬的,
太小了,
熟得太晚了,
因为太阳绝望地
从海雾中挣扎了出来。

粗大的树枝
经过多少番风吹雨打后
扭曲了;
扭曲的是
长着小叶的树枝。
但它们的影子
不是桅顶的影子,
也不是撕碎的帆影。

道路神,道路神,
大海泡沫飞溅,
对着我咬牙切齿;
但你等待了,
那里,海草和海草
缠在一起。

裘小龙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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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



你多清晰,
哦玫瑰,刻在岩石中的玫瑰,
就像一阵雹子那样硬。

我真能从花瓣
刮下颜色,好似
从岩石刮下了的色彩。

如果我能折断你,
我能折断一棵树。

如果我能动,
我能折断一棵树,
我能折断你。


哦风,
犁开这片炎热,
切开这片炎热,
把它分开到两边。

果实不能在这浓重的
空气中落下:
果实无法落入炎热,
这片炎热
鼓起了又磨平了犁尖,
鼓圆了葡萄。

切割这片炎热,
犁过这片炎热,
把它推到你的
道路的两边。

裘小龙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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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基斯的妇女们的合唱(选段)

(改写自欧里庇得斯的《陶洛人中的伊芙吉妮亚》)



一道闪光——
阿基里斯越过海滩。
(他是海洋女神的孩子
凯伦教出来的学生。)

阿基里斯的脚踝上
绑住了风,
他挥开了波浪
卷来的岩石。
他全身披甲地奔跑。

他领头乘坐四轮战车,
他向所有的竞赛者挑战。
艾姆勒斯驶着车,
用尖刺赶着每一匹马。

我看见这些马群:
每一个马头都佩着金饰品。

中间的马匹有着银色的条纹。
它们拴在旗杆上
马夫摇摇晃晃地向开阔地走去。
色彩从足踝和马蹄铁漫延,
青铜闪光。

阿基里斯,铜甲披挂,
向前俯着身,
身子和战车栏杆一样平。


如果一个神站在这里,
看到船只密密围着
船只的这派景象,
他将说不出话。

对任何一个女人,
这种眉都是太强烈了。
它在我的眼前燃烧。

象牙号角列成了一队。
忠心的侍从在五十艘战栗的船里
驻扎在右边。

这些是阿基里斯的船只。
在每一条船首上
一位女神洒下了金子,
海妖在金色的行列中跳舞。

裘小龙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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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之恋(选段)


1

          ……十年
比这还长,比这还长;
你的手抓住我的——没有主人?

当男人们角斗时,我没有主人,
我只找到一个精灵来配我的精灵,
当我遇到阿喀琉斯,在一个梦幻中,

结束了一中生活,
又重新过另一种生活,
直到我回来,回来了……

3

现在有了冬之恋,一位冬季的爱人
他高兴地——戏弄着脆了的落叶
用那垫着的爪子,带上套的——高兴地

发现在窝里,在圣洁的铺垫上,
没有诱惑的陷阱,贪婪的腰腹,叹息和呻吟
没有箭雨,没有毒矛的穿刺,

没有楼梯上的雷鸣,
没有铁器的挫磨声,
只有泰格底斯的寂静,

直到一片白雪
从枝上滑落,
而后,更强烈的寂静。

7

合唱(向左舞蹈)

命运的手,沉重
锁链沉重,捆缚沉重
命运的重量,重,重
无可逃脱
逃不了注定的刑罚和痛苦
在特洛依的石头下碾碎
我们是为永恒而生的碎粉
被那倒塌的城墙所碾碎
我们无望,没有援助
什么活着,什么留下
当雨水冲洗着特洛依平原
当雪填满车轮压出的沟缝?
什么留下,特洛依的什么留下?
命运的手,沉重
什么比那城墙上的裂缝
更凄凉?
象一个张嘴的伤口枯竭了——
那里曾是特洛依的城门。

8

合唱(向右舞蹈)

线丝脆弱而纤长
手苍白而柔弱
在机杼上忙碌
日以继夜,日以继夜
重新纺织,用金色
仙客来,紫色和蓝色的线
那图案,那历史
那传说,他从宝座上走下
菲白斯,特洛依之主
走入海,夜来临
整夜,整日
那轮子转着
敢于藐视太阳
敢于亵渎美
敢于宣称特洛依已被遗忘——
歌声和歌唱者是一个。

9

合唱(向左舞蹈)

只剩下什么歌需要唱?
所有的歌都已唱过
愤怒发出不和谐之声
用它的铁翼;
空气烧焦了盛开的玫瑰
恶浊的空气给
广阔的田野带来死亡
死亡——那些紧闭的
围墙里的果园
那里开花的树枝
依附在潮湿的墙上
花凋落
那失色的花朵落在
径上,那儿长满
毒草
曼德拉草致命的种子
很久前就播下了。

10

合唱(向右舞蹈)

别理那不和谐之声
别理死亡的嘘声
海伦,无瑕的人
穿一身少女的衣裳
你的凉鞋绊在
乱草丛里
你的肩带解散
你的紧身上衣松了
你的小小的胸部成熟在
那饥饿的英雄的吻中

啊,海伦,最幸福的
啊,处女无瑕
但知道那未结合的时间的干渴
那不能满足的干渴
将引向阿基里斯
那船桅之丛
那没有得到满足的时刻
将照亮大地
用神话和传说
那精美的
杏子苹果和温桲花的香味
那石榴花杯……
啊,海伦,最幸福的
回忆着第一次与最后一次爱情。

13

安慰我吧,奥德修斯,人之王,
但不要翻身,寒气透过
羊毛和兽毛,那兽皮沉沉地压着我

但我不敢翻身;这是现实;
我选了这比我的意志强大的
咒语或魔术,把海伦带到远方吧。

阿喀琉斯的眼睛转向大海,
而后我觉得珀里斯想念
他的初恋,奥娥诺涅,

我在冷落中消失像鬼魂,
或者寻觅巴石径,回走,
那荆棘,现实;

一个心愿,一个狂想,墨涅拉俄斯来了;
忒西亚斯早已找到神们,
对于忒西亚斯和奥林波斯来说如此
——但我只相信一个神,就是坚持不挠;

忍耐,忍耐是我的救主,
但当爱关闭了门扉,把一个人拋弃
锁在空堡中,为什么还忍耐,

一座没有灵魂的宫殿,没有灵魂
直到你来了,还有一个世界要征服,
或是空间或是时间,现实,一个陡坡,

一条山路,关于
要来到的水仙花苞的记忆,
现在都埋葬了,在白雪的下面。

23

老祖母,我来替你拿拐杖,
你不用再跛行,蹒跚,
你将告诉我什么是真实,

什么不是真实,
我们将行万里越过沙漠;
他们将说,墨涅拉俄斯到过埃及找我,

真的吗?他们说,我们
生活在什么地方的一个岛上——什么地方?
传奇在醒来的狂喜中生活,

但我想我不会回到那座皇宫,
那些战利品和宴会,和奥德修斯的会晤
当他第二次将我虏走,

从一个令人厌倦的庸俗的礼仪中;
不,不,我从没有回到那个世界,那个世界;
我活在希望中,希望单纯的完善,

不是一把剑——但特洛伊的迷宫
围困了我——而后黑暗——珀里斯被杀了,
阿喀琉斯的脚跟,那致命的,隆隆的战车,

那嘶喊,那火焰,和一个声音,海伦;
在战争存在前就有海伦,
墨涅拉俄斯记得她。


郑敏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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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诗选


爱默生(1803-1882),美国19世纪著名哲学家、文学家。

神恩 补偿 杜鹃花 个体与整体 暴风雪 康科德颂 大黄蜂 厄洛斯 自然 巴克斯 梅林 尤利埃尔 辩护词 艺术 日子 梵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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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恩


反复阻止我的神,我对你无限感激,
你用这一层又一层工事将我环绕:
榜样,习俗,恐惧,还有不顺的运气——
人所鄙薄的这些却筑成了我的城堡。
我战战兢兢,不敢把头探出城堡,
用目光把下面咆哮的深渊窥视,
罪的深渊啊,你肯定早已将我淹没,
如果它们不曾为了保护我而抵御我。

1833

(灵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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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偿


为什么我可以逍遥地看日头,
别人却没有这样的闲暇?
当然是因为他们快活的时候,
我独坐在痛苦的荫翳下。

为什么欣喜的人们口若悬河,
我却要像坟墓一样喑哑?
啊!以前我宣讲,他们沉默,
现在却已轮到他们说话。

1834

(灵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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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鹃花


有人问,花从哪里来?



五月,当海风刺穿我们的孤独,
一丛清新的杜鹃让我在林间停驻。
无叶的花朵在潮湿的角落里铺开,
荒野和迟缓的溪流也感觉到了爱。
紫色的花瓣,飘坠在池塘里,
给幽暗的水面增添了几分明媚,
红雀兴许会来这里梳理羽翼,
即使花儿让心仪的它自惭形秽。
杜鹃啊!如果智者问你,这样的景致
为何要留给不会欣赏的天空与大地,
告诉他们,若神是为了看而造双目,
那么美就是自己存在的缘故:
你为什么在这里,玫瑰般迷人的花?
我从未想过问你,也不知晓答案;
可是,无知的我有一个单纯的想法:
是引我前来的那种力量引你来到世间。

1834

(灵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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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体与整体


田野里穿着红衣的农夫毫不知晓
你正从高高的山顶极目远眺;
丘陵的农场远远传来母牛的声音,
但它并不是为了赢得你的欢心;
教堂的司事在正午敲钟的时辰
不会想到叱咤风云的拿破仑
正驻马道旁,愉悦地侧耳倾听,
当他的队伍席卷阿尔卑斯的峰顶;
你也不知道你每日生活的情状
如何悄悄地改变了邻居的信仰。
每个个体都与别的个体关联,
没有孤立的美,没有孤立的善。
黎明,麻雀在赤杨的枝条上歌唱,
我觉得它的音乐来自天堂;
黄昏,我把麻雀带回它的小窝,
同样的歌却再不能给我快乐,
因为我带不回河流与天空——
眼睛而非耳朵才是它们的听众。
精致的贝壳躺在海滩上;
每一波海浪携着泡沫涌来,
都用珍珠装饰它们的釉彩,
大海汹涌起伏,似乎是想阻拦
它们安全地逃到我身边。
我拭去上面的泡沫和水草,
往家里带回海里诞生的财宝;
而那些相貌平平的贝壳
只能继续在海滩陪伴太阳、
沙砾和喧嚣不息的风浪。
恋人注视着他优雅的新娘,
缓缓行进在送亲的路上,
他不知道她最美丽的衣裙
是雪白的唱诗班的陪衬。
当她终于来到他的房子,
像林间的鸟儿关进了笼子——
梦幻般的魔法顿时消失,
虽温柔体贴,却不再有魅力。
于是我说,“我渴恋真理;
而美,只是青涩童年的玩具;
我把它和儿时的游戏留在一起。”——
我正说着,在我站立之处,
土柏美丽的藤蔓便聚拢,
缠绕在石松的边缘;
我呼吸着紫罗兰的芳香,
周围站着橡树和云杉;
松果和橡子落了一地;
永恒的天空在头顶盘旋,
充满光明和神的意念;
我重新看到,我重新听到
流淌的河水和早晨的小鸟——
美悄悄穿过我的感官,
我在这完美的整体中消散。

1834

(灵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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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雪


天空所有的喇叭都在宣告
雪的来临,它在原野上飞翔,
仿佛无处降落:密集的雪片
隐藏了山、树林、河与天空,
也遮住了花园尽头的农舍。
行客停下了雪橇,邮差耽搁了
路途,朋友也不来拜访,一家人
围坐在明亮的壁炉边,关在
被喧嚣风暴隔开的私密世界里。

快来欣赏北风的石匠手艺。
这个狂暴的匠人,它的采石场
砖瓦取之不尽,每处向风的
木桩、树和门都变成白色堡垒,
又被它添上向外突出的房顶。
它的千万只手迅捷地挥洒着
奇幻野蛮的作品,丝毫不关心
格律和比例。他还恶作剧地
给鸡笼和狗窝挂上白色的花环,
把隐藏的荆棘变成天鹅的模样;
他也不顾农民的叹息,从屋到屋
将村中的小路填满,又在门口
造一个尖塔,放在作品顶端。
当他将整个世界据为己有,便在
注定的时辰撤走,仿佛从不曾来过,
当太阳出现,惊愕的“艺术”只能
缓慢地模仿,一块石头一块石头,
用一个时代来复制狂风一个晚上
就完成的建筑:雪的游戏之作。

1835

(灵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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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科德颂


1837年7月4日,庆祝战役纪念碑落成。


河上那座简陋的木桥旁,
旗帜曾翻卷着四月的风。
农夫们在这里换上戎装,
他们的枪声把世界惊动。

敌人早已在幽寂中安睡,
胜利者也在幽寂中沉埋。
湮灭的时光里桥已倾颓,
随深暗的河水归向大海。

今日的岸边宁静而翠绿,
我们在碑石里寄托追思,
愿荣光能在记忆中永驻,
当子孙和先祖一样消逝。

灵啊,是你赐他们勇敢,
为后代的自由慷慨赴死,
别让碑石在岁月里凋残:
它属于他们,也属于你。

1837

(灵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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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黄蜂


健壮的大黄蜂,你嗡嗡歌唱,
你在的地方就是我梦想的地方。
让他们扬着帆,向波多黎各进发,
飘洋过海,寻觅热带的天涯,
我只愿跟随你,与你为伴,
你就是热带,充满生命和灵感!
你跳着曲线之舞,令荒野愉悦,
让我追踪你波浪般的路线,
让我靠近你,做你的倾听者,
当你歌唱在灌木和葡萄藤间。

小小的昆虫,太阳的恋慕者,
它用欢欣照亮了你的王国!
天穹的水手,空气的浪涛里,
你无忧无虑地游弋;
日光和正午的不倦行客,
你尽情享受着明亮的六月;
求你等着我,等我靠近,
包围我,用你嗡嗡的低吟——
外面的一切都是苦痛与艰辛。

在五月的日子,当南风
将闪烁的薄雾之网掀动,
让银灰的色泽印在天际,
当它抚摸万物的温柔手指
也在所有人的脸上
抹上了一丝浪漫的奇想,
当它悄悄地向地下传递暖意,
把泥土变成了紫罗兰的香气,
你,在阳光灿烂的孤独里,
寻访着灌木丛中花的踪迹,
你圆润、轻快的低音
令翠绿的宁静更显深沉。

炎炎仲夏宠爱的丑陋歌手,
你催眠的曲调于我却是享受,
它讲述着阳光下的无数时辰,
漫长的白昼,和开满花的水滨;
讲述着印度的原野,
无边无际的芳香世界;
讲述着叙利亚的恬淡静谧,
鸟儿般的快乐,永恒的闲适。

从未有污秽可憎的景观
呈现在我心仪的昆虫眼前;
它流连的是越橘,紫罗兰,
火红的枫树,金黄的水仙,
深深的草,像绿色的旗帜,
与天空相配的菊苣,
耧斗菜盛满蜜的角,
芳香的蕨,龙牙草,
苜蓿,捕虫草,赤莲,
还有野蔷薇,点缀其间;
此外都非它所知,非它所牵挂,
只是它飞翔时变幻的图画。

穿黄色马裤的哲学家,
你远比人类的先知令我惊讶!
你只让美丽的东西入眼,
你只让甜蜜的东西入口,
你嘲弄命运,你超脱忧患,
你筛掉了糠,让小麦存留。
等到凛冽凶猛的北风
牢牢将大地和海洋掌控,
你早已遁入深沉的梦乡;
痛苦和匮乏徒然守在一旁;
匮乏和痛苦,反复把我们折磨,
你的睡梦却让他们手足无措。

1837

(灵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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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洛斯*


世界的意义其实很简单,
各种解说却冗长纷繁,
无非是爱与被爱,
人和神却依旧没有学会,
哎,他们一再把它违背,
永远不知悔改。

1844

注释:
*厄洛斯(Eros),希腊神话中小爱神的名字。

(灵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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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


被九重的神秘所包围,
世界反而看起来更美:
虽然困惑的先知不能传递
它运行不息的秘密,
但若你的心与自然一起跳动,
一切便呈现出来,从西到东。
每一种形式里潜藏的精神
都呼唤着同类精神的回应;
每一颗原子都点燃自己,
隐约照见它未来的轨迹。

1844

(灵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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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克斯1


给我葡萄酒,但不是葡萄的腹中
生长出的那种饮料,
也不是源于藤蔓,深深的根延伸无穷,
从安第斯山向下直达好望角,
保存了大地的全部味道。

让它的果实自黑暗之境
问候每日的黎明,
它的根浸润在地府里,
感觉到斯底克斯河2的毒汁;
它将夜的痛苦
用自己的的魔法,酿成醇厚的幸福。

我们买的面包只是灰烬;
我们买的葡萄酒3,掺了太多的水;
给我真正的食物——
它的卷须和茂盛的叶
盘曲在天国的银色群山间
沾满了永恒的露;
酒中之酒,
世界之血,
形式的形式,模子的模子,
让我酩酊大醉,
让我成为它的梦寐,
在所有事物、所有本性间随意飘移;
洞悉鸟的语言,
完美表达一切意念。

那酒就像
地平线上
日光的瀑布,
或是像不绝的海流奔涌在大西洋,
朝着呼唤它们的南方归宿。

面包和水,
无需变形的食物,
彩虹是它的花,智慧是它的果,
那酒已经化身为人,
那食物有理性,也有灵魂4。

那酒是音乐——
音乐和酒融为一体——
饮酒的时刻,
我将听见遥远的“混沌”对我低语;
还未诞生的国王和我一起散步;
贫乏的草将会尽情设想,
当它轮回为人,当如何行动。
被它们的魔力触发,我会打开
每一块岩石的秘密世界。

我感谢这快乐的汁液,
它赐给了我一切知识——
神秘的风吹过,
复活了远古的记忆,
似乎坚不可摧的习俗的城堞
也突然倾颓、消逝。

斟出你神奇的葡萄酒,巴克斯!
找回失去的我,失去的旧日!
酒是酒的解药,
葡萄是葡萄的酬劳!
快疗治长久侵蚀我的绝望——
理性早被遗忘的尘沙淹没,
过去世代的记忆早已熄灭;
让它们焕然一新;
用酒修复时间毁损的一切;
在醉意扩散的地界,
让灿烂的历史死而复生;
为古旧的画布重新上色,
将磨蚀的印版重新雕刻,
用钢笔在蓝色的书板上
描绘我昔日的传奇,
追溯人类的第一日,
跳舞的神祗和不朽的英雄。

1846

1. 即狄俄尼索斯,希腊神话中的酒神。
2. 希腊神话中的冥河。
3. 基督教圣餐仪式中,教徒都要领受面包和葡萄酒,纪念耶稣。
4.
按照基督教的传统说法,葡萄酒是耶稣的血,面包是耶稣的身体。吃面包、喝葡萄酒就是与基督融为一体。这种变化(transubstantiation)是在教会执行的圣餐仪式中发生的。爱默生此处显然否定了基督教的立场。

(灵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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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1


1

你那低回的竖琴永不能令我欢欣,
或填满我渴求的耳朵,
弦的弹奏当如天地间风的运行,
自由,超迈,大气磅礴。
小夜曲的婉转低吟,
钢琴的清脆音符,
哪能将野性的血惊醒
自神秘的深处?
诗人当如君王,
击打琴弦必须有野蛮雄健的力量,
仿佛用权杖或铁锤驱遣
雷霆般的技艺
奔驰在琴弦之间,
揭示太阳旋转的秘密,
和辽远星球的火焰。
梅林的敲击是命运的敲击,
它应和着森林里的声音,
当枝干猛烈撞击着枝干;
它应和着洪流沉闷的呻吟,
当冰的囚室在春天里震颤;
它应和着演说家奔涌的言辞,
应和着阳刚灵魂的脉动,
应和着熙攘喧嚣的城市,
应和着炮火连天的战争,
应和着勇士慷慨的行进,
应和着洞穴里回荡的圣徒的歌音。

伟大的诗艺
必定有伟大的气质。
诗人不会用节奏和格律
将他的思想束缚,
而要抛开一切陈规;
他将不断攀登
朝着诗韵的巅峰。
“进来,进来,”天使说,
“进入最上面的门,
不要数下面有多少层,
一级级靠近乐园的景致
沿着那惊奇的楼梯。”

他是游戏之王,熟谙自己的技艺,
永不愧疚,无可挑剔,
他将每日的快乐分赐,
藏在诗歌的甜蜜流体里。
当他玄妙的心灵
高声唱出自己的乐音,
意念便纷纷幻化显形,
它们和着曲调,
一边走,一边手舞足蹈,
汇成浩浩荡荡的大军。

这丰富的快乐令他沉迷,
他把一切主题歌唱;
梅林雄健的诗行
足以化解自然的一切对立,——
他剥夺暴君的意志,
他给狮子温和的脾气,
他的歌声撒在翻涌的空气里,
便平息了迫近的风暴,
他让季节宁静地生长,
像诗歌一样安详。
如果没有灵感,情绪低落,
他不会奢望去编织
惊人的诗;
他会静待力量恢复。
就像鸟儿从休歇的地方
向天空的最高处扶摇直上,——
即使这也远远不及缪斯翱翔的高度。
他也不会如此僭越,
以为凭巧智就可达到那样的境界,
它只属于特定的灵魂,
特定的时辰。
有时世界仿佛豁然敞亮,
上帝的意志自由驰骋,
那时即使白痴也会惊醒,
洞见千年里人世的变迁,——
突然,不经意间,
我们被自己触动,冲到门边眺望,
即使天使的剑也无法呈现
它们隐匿的景观。

2

诗人的韵
调节君王的事务;
爱平衡的自然
成对地铸造万物。
每一点都为另一点而设,
每一种颜色都有相反的颜色,
每一种声音呼应着另一种声音,
或高或低,
各种味道快乐地融合在一起;
叶子在枝条上相互应和,
还未发芽时它们就是如此亲近。
手挨着手,足挨着足,
新郎新娘将同一个身体分享;
古老的仪式,婚姻的双方
在每位凡人的生命里居住。
光的熔炉在远处亮闪,
它熔化球形与条形,
锻造成对的星星,
让它们谁也不孤单。
动物们因爱而癫狂,
因相思而押韵;
都在恰当的时辰
加入世界的合唱。

就像舞者的乐队有条不紊,
思想也手拉着手现身;
它们成对地表演,
时而交换一下舞伴;
彼此帮助,彼此映衬,
不乏智慧,也不乏青春。
那些形单影只的奇想
却只能短暂地飘荡,
就像单身汉
或嫁不出去的女孩,
他们做不了祖先,
无法留下让谎言恐惧的后代,
也无法让真理永不朽坏。
像鹰的双翼那样完美,
万物的韵在于平衡搭配,
数学与贸易
同样要求助于和谐的缪斯。
奈米西斯女神2
也是让奇数与偶数相配,
她在天地间驻临,
纠正一切失衡,
让音符尽善尽美,
让歌曲浑然天成。

微妙的韵,丰盛的废墟,
在生的房子里喁喁低语,
三姐妹3一边织,一边唱;
我们这些轮回中的泥土,
应和着她们完美的音律,
当黎明黄昏的暗淡天幕
把音乐饮醉的我们掩藏。

注释:
1. 梅林(Merlin)是传说中亚瑟王手下的魔法师。
2. 奈米西斯(Nemesis)是希腊神话中的报应女神,其主要功能是维持宇宙的平衡。
3. 三姐妹指命运三女神,她们纺织每一个人的命运。

1846

(灵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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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利埃尔*


在那遥远,遥远的古代,
只有冥思的灵魂能够瞥见;
甚至时间都还只是荒野,
没有标出后来的日月年。

这是尤利埃尔被逐的经历,
这是发生在天堂里的旧事。
一次,诗人路过昴宿星团,
偶然听到了年轻诸神的交谈。
一宗尘封已久的叛逆大罪,
向他的耳朵揭开了幕帷。
年轻的神祗们正在讨论
形式的法则,格律的标准,
天体,本质,太阳的光芒,
哪些是实体,哪些是幻象。
其中一位的声音深沉刚健,
毫无敬畏,不容任何置辩,
他的神情仿佛要融化整个天穹,
让各处的魔鬼都不禁蠢蠢欲动。
他以神的身份断言,
应当抛弃线的概念。
“自然界根本没有线,
个体和宇宙都是圆,
所有光线的旅行都是徒劳,
恶会赐福,冰会燃烧。”
尤利埃尔目光如剑,
天空漾起一个寒颤;
老战神纷纷摇头,脸色阴郁,
桃金娘花坛上的天使皱眉不语,
天堂的居民们隐隐感觉,
这莽撞的话语将带来灾祸,
命运天平的横梁突然折断,
善与恶的界限突然洞穿,
强大的冥王也乱了方寸,
向着混乱的深渊沉沦。

刹那间,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尤利埃尔的美像枯叶凋零;
他曾是天界的神,尊荣非凡,
此刻却悄悄退到云的后面,
不知是因为他将注定
在重生的海里旋转不停,
还是因为他顿悟的光芒
会将孱弱的眼睛灼伤。
立刻,一阵消弭记忆的风
罩住了每一位神的身形,
他们的唇锁住了秘密,
就像把火种埋在了灰烬里。
但真理的幽灵仍时时显现,
令天使遮掩的翅膀羞惭,
从太阳的轨道里,
从化学反应的果实里,
从灵魂在物质界的旅行里,
从水的迅速变化里,
从诞生于恶的善里,
仍会传来尤利埃尔尖利的声音,充满蔑视。
天空深处,一抹绯红掠过,
诸神颤动着身体,却不知为什么。

1846

注释:
*尤利埃尔(Uriel)是密尔顿《失乐园》中太阳的天使长的名字。

(灵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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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护词


不要以为我桀骜不驯,
因我独自在山谷间游荡;
我是去拜谒森林之神,
把他的智慧向世人宣讲。

不要指责我懒散怠惰,
因我终日只把溪水凝视;
每一片云从空中飘过,
都在我书里写下一个字。

勤劳的人不要责备我,
因我只顾采撷闲适的花;
这手里的紫苑,每一朵
都会装着一个思想回家。

天地所有神秘的讯息
都藏身于眼前花的形象;
古今所有隐秘的历史
都被鸟儿在树荫里传唱。

强壮的牛离开田野时,
带给你的只是一种收获,
另一种庄稼留在原地,
我拾起它们,变成了歌。

1846

(灵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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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


将传奇的光泽和魅惑
赋予手推车、碗碟和煎锅;
让隐藏在石堆光影里的正午
也能笼罩月光的神秘孤独;
让城市整齐的水泥路面,
变幻出遍布甜美丁香的花园;
让涌动的喷泉送来凉爽,
在烈日炙烤的广场歌唱;
让雕塑、图画、公园和大厅,
歌谣、旗帜和公共的节庆,
唤醒过去的记忆,装点今日,
让明天成为一个新的开始。
如此,尘土中辛勤劳作的人
将透过城市的时钟之门
瞥见似真似幻的国王与侍从,
天使的裙边和缀满星星的翅膀,
他的先祖在明亮的寓言里闪烁,
他的孩子在天国的餐桌旁围坐。
这样快乐的表演
是艺术的特权,
让人习惯地球上的旅程,
让放逐者领受他的天命,
既然创造他的那种质料
也把日子和天穹创造,
他便应缘着这些楼梯攀登,
他的尊贵与时间同等;
上界不朽的生命,同样
也由凡人柔弱的溪流滋养。

1847

(灵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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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


时间的女儿,伪善的日子,
裹着头巾,沉默如赤足的舞僧*。
她们排成一列,无穷无尽,
手里拿着王冠和柴捆,
按人们的意愿把礼物馈赠:
面包,王国,星辰和挂满繁星的天穹。
我在枝叶交错的花园里,看见她们的队列,
我忘记了早晨许下的心愿,仓促间
摘了一些香草和几个苹果,日子
转过身,沉默地离开了。太迟了——
在她阴郁的束发带下,我看到了蔑视。

注释:
*原文dervishes,是穆斯林的一个支派,其特点是苦修和狂舞,借此进入灵魂出窍的神秘状态。

1851

(灵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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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天1


若染血的杀人者以为杀的是别人,
若被杀者也以为被杀的是自己,
他们都还未识得我的奥妙法门,
我遵循,超越,又从反面开始。

遥远的,遗忘的,都在我身边,
阴影与阳光也没什么不同,
早已消失的神祗还会向我显现,
耻辱与声名我都纳入胸中。

那些忘记我的人只是一厢情愿,
他们远翔时,我是他们的羽翼;
我是怀疑者,也是怀疑的意念,
我是僧侣们日夜不息的颂诗。

大神们2终日觊觎着我的园庭,
七圣徒3也被无益的梦想折磨。
可是你,谦卑的爱善的心灵,
我为你备的礼物让天堂失色!

1856

注释:
1. 梵天(Brahman)是印度教的最高神。
2. 大神指印度教中的Indra(天空神)、Ani(火神)和Yama(死神)。
3. 七圣徒指Maharshis,印度教中最高的圣徒。

(灵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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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塞尔·埃德森



〔美国〕拉塞尔·埃德森(Russell Edson, 1935-
):拉塞尔·埃德森,二十世纪美国著名诗人,以寓言式散文诗体驰名于当今美国诗坛,他先后出版了《那发生的非常之事》(1964)、《一个人所见之物》
(1969)、《平静的剧院》(1973)、《一个骑手的童年》(1973)、《直觉的旅程及其它作品》(1976)、《不切实际的人从不悲伤的原因》
(1977)、《受创的早餐》(1985)等多部散文诗集,1995年又出版其散文诗选集《隧道》;另外,他还著有四部戏剧和小说作品。
埃德森是二十世纪后半期美国诗坛上风格最为独特的后现代诗人之一。他的诗作几乎都是散文诗,实验性很强,想象力丰富,语言诙谐,情节较强,叙事成份较多,具有浓厚的反诗歌特征,貌似一幕幕场痴人说梦的喜剧,或一次次无情的玩笑,荒诞、幽默、逻辑错乱,实则另有深意。他善于在日常生活的场景中给读者以新鲜的启示,他与大卫·伊格内托一起成为美国散文诗界以寓言体创作的代表人物。[董继平译]

手推车 漫长的野餐 梦者的新娘 这种遭遇 奶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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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推车

他们有很多牛,如同厚厚的云层在牧草场上飘游。
但他们没有他们认为是被人许诺给予的手推车。他们研究价目表并且祈祷;但没有手推车。
因此,他们最终给一头牛的前蹄系上轮子,并让两个身强力壮的绅士抬起其后腿,推动这头牛
环绕牧草场。
虽然他们尽了最大努力去凑合去把这头牛改装成一辆非常糟糕的手推车,但他们仍然没有手推
车而工作了很长时间,并不是真的需要一辆,现在可以轻松于装饰价值,因为,正如他们所说
的那样,时间使来自实际需要的效用腐朽已久。
别的牛看着这种新的牧草场用具;然后掉头如同厚厚的云层飘进牧草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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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野餐

一页公文在树木之间从野餐者的头上吹过森林。
这是夏末,所期待的就唯有雪。这光合的世界正在崩溃。
那些整个夏天都在森林中野餐的人们看见他们的食品变质了。黑莓酱变成了焦油,野餐篮盛满
了旧报纸包着的骨头。
一个青年男子转向他的情人。她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妇;她的头在脖子上上下跳动。
野餐者在公文飞越头顶之际试图抓住它。而风却把它吹走了。
公文上写着“夏天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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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者的新娘

有一个胖女人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胖女人。

为什么?她的母亲叹息道。

因为人们会认为我是一个伪装成胖女人的瘦女人。

那有什么好处?她的母亲叹息道。

因此有一个男人会娶我,因为很多男人都喜欢瘦女人。

然后又怎样?她的母亲叹息道。

然后我将脱下伪装,他会看到在这个胖女人下面是另一个胖女人。
并且他会认为我是一棵洋葱而不是一个女人。
他会认为他娶了一棵洋葱(这是另一种伪装),这个胖女人说。

然后又怎样?她的母亲叹息道。

他会说,多么时髦呀,一棵有阴户的洋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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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遭遇

一只手攥成昏然欲睡的拳头歇息在我面前的桌子上。它突然转动其背部并张开其指头,仿佛在
寻求其手掌被人阅读。
然而当我凝视其线条时,它却突然飞起来掴打我的脸。
我开始痛哭......

于是这同一只手,我忘记了是哪一只,开始拭去我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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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酪

捕鼠夹弹起。它捕住了一只腕部被咬掉的手。
这只断手的拥有者无论是谁都肯定很忙乱。我想知道他是否会为它而回来?
也许仅仅是为了他那依然握在断手中的奶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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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瑞诺诗选



菲利浦·弗瑞诺(1752-1832)美国早期诗人。有“美国诗歌之父”之称。

野忍冬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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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忍冬花

美好的花呀,你长得:这么秀丽,
却藏身在这僻静沉闷的地方——
甜美的花儿开了却没人亲昵,
招展的小小枝梢也没人观赏;
 没游来荡去的脚来把你踩碎,
 没东攀西摘的手来催你落泪。

大自然把你打扮得一身洁白,
她叫你避开庸俗粗鄙的目光,
她布置下树荫把你护卫起来,
又让潺潺的柔波淌过你身旁;
 你的夏天就这样静静地消逝,
 这时候你日见萎蔫终将安息。

那些难免消逝的美使我销魂,
想起你未来的结局我就心疼,
别的那些花儿也不比你幸运——
虽开放在伊甸园中也已凋零,①
 无情的寒霜再加秋风的威力,
 会叫这花朵消失得一无踪迹。

朝阳和晚露当初曾把你养育,
让你这小小的生命来到世上,
原来若乌有,就没什么可失去,
因为你的死让你同先前一样;
 这来去之间不过是一个钟点——
 这就是脆弱的花享有的天年。
              黄杲炘译
 ①伊甸园为《圣经》中的地名,据说是人类始祖亚当和
夏娃居住的乐园。
    选自《美国抒情诗选》,上海译文出版社(1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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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31 14:3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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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罗斯特(Robert Frost)诗选


弗罗斯特(1874-1963),主要诗集有《孩子的意愿》、《波士顿以北》、《新罕布什尔》.《西去的溪流》、《理智的假面具》、《慈悲的假面具》、《林间中地》等。

弗罗斯特诗选(57首) 摘罢苹果 补墙 白桦树 火与冰 雪夜林边小立 熟悉黑夜 指令 爱和一个问题 迟到的散步 繁星 风和一棵窗前花 给解冻之风 春天里的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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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罗斯特诗选(57首)

刘尔威 译


目录

泥泞时候的两个流浪者

花丛…………………………………………………………
一片陈雪……………………………………………………
树脂收集者…………………………………………………
越橘…………………………………………………………
一只小鸟……………………………………………………
鬼屋…………………………………………………………
城中小溪……………………………………………………
进攻…………………………………………………………
对暖和的风…………………………………………………
泥泞时候的两个流浪者……………………………………
花船…………………………………………………………

在伍德沃的花园

在伍德沃的花园……………………………………………
星星破裂者…………………………………………………
冬天的伊甸…………………………………………………
山……………………………………………………………
丧失…………………………………………………………
复仇…………………………………………………………
消失着的红色………………………………………………
一个孤独的罢工者…………………………………………

无限的一瞬间

无限的一瞬间………………………………………………
启示…………………………………………………………
传达坏消息的人……………………………………………
桦树…………………………………………………………
沙丘…………………………………………………………
出生地………………………………………………………
雪……………………………………………………………
电话…………………………………………………………
春之池塘……………………………………………………
原则…………………………………………………………

野葡萄

野葡萄………………………………………………………
收割…………………………………………………………
修补墙壁……………………………………………………
恐惧…………………………………………………………
保罗的妻子…………………………………………………
布朗下山……………………………………………………
家庭墓地……………………………………………………
爱和一个问题………………………………………………
一个老人的冬天夜晚………………………………………

库斯的女巫

花园里的萤火虫……………………………………………
投资…………………………………………………………
门口的轮廓…………………………………………………
致一个年轻的坏家伙………………………………………
柴堆…………………………………………………………
一百个衣领…………………………………………………
库斯的女巫…………………………………………………
一片废弃的墓地……………………………………………
小山妻子……………………………………………………
糖槭园中的傍晚……………………………………………
找水…………………………………………………………

雨蛙溪

风暴之歌……………………………………………………
雨蛙溪………………………………………………………
雇工的死亡…………………………………………………
向西流动的溪水……………………………………………
谈话时间……………………………………………………
黄蜂…………………………………………………………
人口统计者…………………………………………………
女管家………………………………………………………


泥泞时候的两个流浪者



花丛



有一次在清晨的露珠中的那个人
割完草,我便去翻晒它。

看到这平整的景色之前
使镰刀刃片锋利的露珠已消散。

我绕到树林的后面观察他,
在风中听着他磨刀石的声音。

但他离开了,草割完了,
而我应像他刚才一样——是孤独的,

“全部都该是孤独的,”我在心里说,
“不管他们是否工作在一起。”

正这样说的时候,一只被迷惑的蝴蝶
藉着无声的翅膀迅速掠过,

与夜间模糊的记忆一同寻找
昨日欢乐的静止之花。

当我注意它那旋转的飞行,
那里花朵在地上枯萎了。

然后它远飞到我的视力所及之处,
又随着颤抖的翅膀回到我这里。

我思考着这没有答案的问题,
正要翻晒捋动那草,使它变干;

它却先飞回来了,把我的视野
带到了小溪边高大的花丛,

镰刀赤裸着在芦苇丛生的溪水边
不伤害那花朵跳跃的言语。

我起身藉着名字了解它们,
我一到就去寻找它们这蝴蝶草。

在繁荣中留下它们,不是为我们,
露珠中的割草人也如此爱这些,

他还没有将我们的一个想法吸引,
纯然是为着早晨在边缘上的欢欣。

我和蝴蝶落下,
不过,来自黎明的信息,

让我听到醒来的鸟儿围绕,
以及他那长镰刀对大地的耳语,

我感觉到了一个与自己相近的灵魂,
因此今后我不再是孤独地工作了;

与他同乐,我的工作有他做帮手,
中午疲倦了,我就和他一起去找树荫;

好似在梦中,像兄弟一般交谈,
而我从前却没有指望能与他沟通。

“人们一起工作,”我心里告诉他,
“不管他们是否工作在一起。”




一片陈雪



角落里有一片陈雪
我猜它会是
一张被雨水冲着,想在那里
休息一下的报纸。

它有着污浊的斑点如同
被不大的印字布满了,
一天的新闻我忘记了——
如果我曾经读过。




树脂收集者



在那里追上了我然后让我加入与他
一起下山的行列,清晨我们大步行走着,
和我一起走的那五英里路
比起我乘坐什么都要好得多,
他有着个装载东西且摇摆的包
那包的一半缠绕着他的手。
我们沿着水面的嘈杂声走着
且喊叫一样地谈话。
我告诉他我去了哪里
以及住在山脉地带的哪里
而现正走着回家的路线,
他告诉了我一些关于他的事情。
他来自很高很高的山地
在那里新开始的溪流冲洗着
从山丘裂开的一块块石头——
那看上去足够令人绝望
因岩石的风化层不能施肥于小草。
(那是它对苔藓的方法。)
在那里他建起了一间小木屋。
那是间低矮的木屋
因为对火焰与毁灭的恐惧
而经常打扰伐木工人的睡眠:
梦里世界一半的景象烧焦成了黑色
太阳在烟雾中收缩而变黄。
我们知道当有人来到城镇时
会把莓子放在马车座位下面,
或者把一篮子鸡蛋放在他们的双脚之间;
这人放在棉花袋里带来的
是树脂,山上云杉的树脂。
他给我看了几块有香味的原料
如同未雕琢的宝石,钝而且粗糙。
它来到市场是金黄褐色的;
但在牙齿间转为粉红。

我告诉他这样活着很愉快
将你的胸膛放在树皮上
那样你整天的悲观都会被放下,
然后伸起一把小刀,
松开树脂然后采下来
当你满足了就将它带到市场上去。




越橘



“你应该看到我在去村子的路上
所看到的,就在今天我穿过帕特森牧场:
越橘如同你大拇指根一样大,
纯天蓝色,沉的,并且准备着
在第一个到来的凹桶中打鼓!
都在一起成熟,并不是一部分青绿
一部分成熟!你真该看看!”

“我不知道你所说的是牧场的哪个地方。”

“要知道他们在那里砍伐树木——让我想想——
是两年前——或者不是!——不会比那更长
了?——而接下来的一个秋天
除了墙壁,火势的蔓延将那里全都烧光。”

“哦,那里还没来得及让灌木长起来。
尽管那条路,总会随风长满越橘:
可现在,任何松树的影子下,也看不到
一点点它们的迹象,
要是没有松树的话,你就是将
整个牧场烧干净,直到不剩一片蕨类
或草叶,更别提一根树枝,
可很快,它们就会出现在你周围
如同魔术师的把戏一样变得深奥难解。”

“它们一定站在木炭上好让自己果实肥硕。
有时就尝到了煤烟的味道。
毕竟它们真是被黑檀树皮包裹着:
那蓝色来自风呼吸的薄雾,
但如你伸手一碰,那蓝色就黯淡无泽,
远不如棕褐色摘采者的那棕褐。”

“你认为帕特森他知道有这回事吗?”

“也许吧,但他不会去关心,因而
留红眼鸟去采它们——你知道他这人。
他当然不会真这样从而弄出一个
将我们这些外人排斥的理由。”

“我想你没有留意洛伦吧。”

“我当然留意他了。你知道吗,
我正要穿过田野的越橘
然后越过围墙,走上大道,
看见他正赶着轻便马车经过,
装着唠叨不停的洛伦一家子,
但是洛伦,这父亲,他下车来为的是赶车。”

“然后他看见你了?他做什么了?他不高兴了吗?”

“他只是不停地对我上下点头。
你知道他每次经过都那么有礼貌。
但他显然思考着一个大问题,
——我能从他眼里看出来——就是这眼神:
‘我把莓子留到那里了,我猜它们
已经熟了很久。我理该为这事受责备。’”

“他比我的那些能够叫出名字来的人更节俭。”

“他看起来节俭;这当然必要了,
有那么些需要喂养的小洛伦的嘴?
人们说他喂给他们的都是野莓子,
像喂鸟。他家在远处还堆积了许多。
他们整年都吃这些,而那吃不了的
他就在商店卖掉然后为他们买鞋子。”

“谁会在意别人说什么?那是个好活法,
仅仅获得造物主所愿意给予的,
而不强迫他去耙地,和犁田。”

“我希望你能看见他不停地哈腰——
还有那些孩子的表情!他们中没一个转身,
他们看上去那么严肃而且荒谬。”

“我希望我能知道他们所知道的一半,
就是全部莓子和其它东西都在哪里生长,
酸果蔓在沼泽,黑莓则在
有卵石的山顶,看到底什么时候可以采摘。
有一天我见到他们,他们每个人把花
插进那如同阵雨一样新鲜的莓子里;
那是些奇怪的品种——他们告诉我说它没有名字。”

“我告诉过你我们来后不久,
我几乎使可怜的洛伦快乐了起来,
那次我单单去了他那里,
问他知不知道有什么野果子
可以采摘。这家伙,他说如果他知道的话
就会很乐意地说出来的。只是年头不好。
那里曾经有一些——但现在全死了。
他没有说它们在哪里。他继续说:
‘我确定——我确定’——尽可能礼貌。
他对屋里的妻子说,‘让我想想,
哎,我们知道结莓子的好地方吗?’
那就是他保有一张正直脸所做的全部。”

“如果他认为所有野果子都是为他生长的,
那就是他弄错了。看我的,
今年我们就在帕特森家牧场摘果子。
我们在早上出发,如果天气放晴,
阳光暖暖照着:否则衣服就会打湿。
已经有很久没采摘了,我甚至忘了
我们以前是怎样采的:我们总是
让一个人四下张望,然后另一个如秘密转轮消失,
互相看不见,听不到任何声音,
除非当你说我使鸟儿
远离它的窝,我又说那是你干的。
‘好,反正是我们中的一个。’因为抱怨
它在我们周围打着转。然后我们摘了
一会儿莓子,直到我担心你走远了,
我想是我弄丢你了。因我们的远距离
我高声喊叫着,声音在往外传,
但当你回答的时候,声音低低地
如同在说话——因你就在我旁边,记得吗?”

“或许我们并没有享受到在那里的乐趣——
不太可能,要是洛伦的孩子都在那里。
他们明天将会去那儿,甚至就在今晚。
他们不会很友好——但也许会很客气——
因为在他们眼中人们没有权力
去采他们要采的果子。但我们就无所谓了。
你该看看它们在雨中是怎样的,
在层层叶子中果子与水混合着,
如同两种珠宝,所给予小偷的一瞬。”




一只小鸟



我希望一只鸟能够飞开,
它便不会在我的房子旁整天歌唱;

我一旦似乎不能再承受时
就会从门口向它拍拍手。

过错有几分是在我这里。
为着鸟自己的曲调它无可指责。

当然,希望使歌声停止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是错的。




鬼屋



我住在一个多年以前就已
消失了的孤独小屋,只除了
地下室的墙壁,没有其它任何痕迹,
而地下室有白天的光线照射,
有着紫茎的野黑莓生长着。

栅栏毁坏以后葡萄树保护着
在草丛里复苏的木头;
园里的果树长成了一个
新树林,那些老树被啄木鸟啄着;
到达水井的小路复原了。

我带着奇怪的心脏痛,住在
那消失很久的住所
废弃和被遗忘的路上
不再有为蛤蟆扬起的满天尘土。
夜晚来临;黑色的蝙蝠仓惶蹿动;

夜鹰就要来喊叫
或静或动,拍翅在周围环绕:
我听见它在够远的地方
就开始一遍一遍地叫喊起来
直到最后全部畅所欲言了。

这是夏天渐渐模糊的星空下。
我不知这无语的邻居到底是谁
虽然和我同享这无光的地方——
那些石头在矮树丛下
刻着的名字被苔藓盖住。

它们不知疲劳,但令人伤感,
最近两个,是少女和少年——
对于他们,倒没什么可传唱的,
但是,考虑到世上有很多事情,
他们还能算一对甜蜜伙伴。





城中小溪



农场还在那儿,虽不希望与
城市街道相同,但它不得不让自己
戴上一个门牌号码。那像肘状
环绕着房子的小溪怎样了呢?
我如同一个了解小溪的人问着,
我了解它的力量与冲动,我曾将手指
伸进溪水,使它从我指节间流过,
曾将花朵扔进去测试它的水流。
还在生长的蓝草,或许被水泥
固定在城镇中的人行道上;
苹果树被送到炉底的火焰中。
湿木材会同样服务于溪水吗?
此外会怎样处置那不再需要的
永久力量?将许多余渣倾倒
在其源头,使其止住?溪流翻落
进入石头下面深处的地下水道
在臭气与黑暗中依然存活,且流动着——
它做这些或许全都不为着
什么,只是为了忘记恐惧。
除了远古地图没有任何人知道
这小溪的流水。但我想弄明白
它是否想永久呆在地下,而不可能
有重见天日的想法,以让这新建的
城市,既不能工作也没办法入眠。




进攻



总是同样地,在一个宿命的夜晚
最后聚集起的雪花落下,使
黑色的树林显得洁白,伴随一首
整个冬天不会再响的歌声。
嘶嘶声掠过那依然显露在外的地面,
我四下张望,几乎不想再做什么,
如同那个被死亡追赶上的人
放弃了他的使命,听任死亡
在自己所在之地降临,他没做过
什么坏事,生命中也没有任何重要的事情发生,
简直如同生命从来没有开始过。

然而所有的先例都站在我这边:
我知道那种想将死亡带到地面的冬天
每次都经历着失败:在漫长的暴风雪中
雪花可以堆积四英尺深,风吹它不动,
能压住枫树、桦树、和橡树,
却不能阻止小鸟清脆的歌声;
我会看见那些雪全部落下山
掉进四月里纤细的溪流水中,
那闪光的尾部穿过去年枯萎的荆棘
和死亡的野草,像条消失不见的蛇。
除了这桦树并没有什么会留下白色,
因那里有一座房屋,一间教堂。




对暖和的风



和雨一起到来,哦高声的西南风!
带来那歌唱家,带来那农夫;
给那埋葬了的花一个梦;
使那下陷的雪堤蒸发;
发现褐色在白色下面;
但不管你今晚做什么,
你得清洗我的窗户,使它流动,
如同雪要离开一样融化它;
融化玻璃,好留下窗框子,
如同隐士的十字架一样融化;
然后在我狭窄的房间突然显现;
摇摆着墙壁上的图画;
匆匆看看那些发出声响的书页;
让诗歌在地板上分散;
把诗人从屋内驱逐。




泥泞时候的两个流浪者



两个陌生人从泥浆里走出来
发觉我在院子里劈木头。
其中的一个用快活的打招呼声将
我的注意转移了“努力劈开它们!”
我几乎知道为什么他留在后面
而让另一个上了路。
我几乎知道了他的打算:
因为薪水他想在我这里获得工作。

上等山毛榉木块是我劈开的,
大约和砧板一样大;
每一片我直角地劈开
如同分裂的石头一样变得不会碎裂。
自制的生命或许会将劈材
所耗的精力节省下来,为着服务于
公共利益,但那天我却劈着琐碎的木头,
为给我的灵魂一个解放。

太阳温暖但风却寒冷。
你知道在四月的日子里
当太阳出现风却静止时是怎样的,
你提前了一个月,来到了五月中间。
但如果你敢于那么说,
一片乌云就会来到阳光的亮拱,
一阵风从冻结的山顶下来,
你又退后了两个月,回到了三月。

一只北上的蓝知更鸟温和落下
在风的面前将羽毛弄平
他的歌声定了调似乎不想使
一株即将单独开放的花朵激动。
雪片降下:它当然知道
冬天只是在装睡。
虽然是蓝色但很快乐,
它也不会建议哪一样东西开花。

我们或许会用巫婆的短丈
在夏季去探探水源,
可现在每条车辙都成了小溪,
每个蹄印也成了池塘。
要为有水而感到高兴,但不要忘记
那在地球之下潜伏的严霜
会在太阳落山之后偷偷出来
然后在水上展示它那水晶状的牙齿。

当我做着我喜爱的工作的时候
那两人却用想挣工资的问话
使我更加热爱我的工作。
可以说我以前从来没有感觉到
在高处悬着斧子顶部的重量,
展开的双脚抓紧地面,
柔软光滑的肌肉流着汗,
有着在青春热度里的活力与节奏。

两个人沉重的脚步来自林区。
(天知道昨晚他俩在哪里睡觉,
但肯定离木材营不远)
他们认为他们有权利砍伐。
樵夫和伐木工人们,
他们评价人就凭拿手的工具。
对于那拿斧子的人,
他们一眼就能识别好手和傻子。

他们哪一个都没说什么。
他们相信只要停在自己所在的地方
他们全部的逻辑就会充满我的头脑:
似乎我没有权利这样和其他
为着赚钱而工作的人闹着玩。
我的权利也许是兴趣,而他们的是需求。
当两个并存的时候
他们的权利当然优先——都会这样认为。

那么屈从于他们的这种分裂?
我活着的目标就是要结合
爱好与职业,这就像
我的两只眼睛合成了一个视界。
只有将喜爱和需求结合,
将工作当作投资的游戏,
那就会是为着上天和人类的将来
曾经真正所做成的工作。




花船



渔夫在村庄理发店那里一边
理发一边与理发师聊天,
而房屋和谷仓的角落上
他的渔船也早已寻找到海港。

停靠在向阳的草地上
当风吹起时它曾从乔治的堤岸
与鳕鱼一起转回它家
满船的花草都已长到舷缘。

我从那像天堂的货物判断
它们需要的是狂暴的天气,
渔船与主人会靠运气出航
一起去寻找那快乐的岛屿。



在伍德沃的花园




在伍德沃的花园



一个男孩,滥用着他的智慧,
有一次向笼子里的两只小猴子
炫耀它们并不了解的取火镜
它们绝对不可能了解。
用词都不好,应该说是一片
能够聚集太阳光的凹镜:也不怎么好。
让他显示这武器是怎样运转的。
他把太阳光线聚到第一只
的鼻子上,然后聚到了另一只
直到它们的两只眼睛昏眩
即使眨着眼面前也是一片模糊。
它们竖着胳膊,在栅栏攀爬,
接着交换的是无法看清时事的一瞥。
有一个用沉思的样子将手放在
鼻子上,好像想起了什么——或者可能
是一百万年前的一个主意。
他的紫色小指节刺痛。
那早已显明的,再一次
被这场心理学上的实验加以证明,
要不是那男孩靠近笼子太近,或者时间太长,
所宣告的就只是这调查结果。
一次攫取,一只猴子伸出胳膊,
火镜成了猴子的,而不再是男孩的。
它们猛地回到笼子里
然后进行它们的调查
研究,虽然没有所需要的洞察力。
它们居然咬了咬玻璃,然后倾听其滋味。
它们打破了手柄,和它的镶边。
因为没发现什么,就坦然放弃了,
将它藏在用作被子的干草里
用来打发这囚禁日子里的无聊,
然后又枯燥地来到栅栏前
自己为自己作答:谁说
猴子了解、或不了解什么都很要紧?
它们也许不明白一片取火镜。
它们也许不明白太阳本身。
可要知道的是该怎样做有价值的事。




星星破裂者



“你知道猎户座经常从路头上来。
先是一条腿穿过我们栅栏似的群山,
然后升起手臂,它看着我
用灯笼光在户外忙碌于某些
我该在白天完成的
什么事情。确实,
大地结冻后,我则是做它结冻
之前应完成的,阵风将一些
无用的落叶丢进我冒烟的
灯罩,取笑我所做事情的方式,
或取笑猎户座让我着迷了。
我应该问问,一个人,难道
没有权利关心这些冥冥的影响力?”
那么布雷·麦克罗林轻率地把
空中的星星与杂乱的农事混合,
直到不再做那杂乱的农事,
他为着火灾保险金将房子全部烧毁了
然后用得来的钱买了台望远镜
以此满足我们在无穷宇宙之中
所在之地里的——毕生好奇心。
“你想要那该死的东西干什么?”
我预先问他,“你不是有一个!”
“不要把它叫该死;没有什么
比起在我们人类打斗中所用的武器
更为无过失,”他说,
“如果我卖掉农场我就要买一个。”
在那里他为着耕地而搬走了石块
且在他所不能搬动的石块之间耕着,
农场几乎不好转手;他花费了时间
想卖掉自己的农场却卖不掉,
他便为着火灾保险将房子全部烧毁
然后用所得的买了台望远镜。
有几个人都听他这样说:
“在我们这儿最美的事就是观看;
最让我们看得远的东西就是
望远镜。似乎每个城镇都应该
有人,来给城镇弄到一个。
在利特尔顿的人还是我最好。”
在这样大开口后他烧毁了自己的房子
并且做了他想做的,这实在没什么惊奇。

可那天冷笑声在城镇里四处走动
而让他知道我们一点也没受骗,
他就等着吧——我们明天要注意他。
但第二天早晨我们首先所想的
就是一个人最小的过失,
若是我们一个接一个地数点,
那么很快我们就会形只影单。
因为要彼此来往就要变得仁慈。
我们的盗贼,那个从我们那里偷窃的,
我们没有拒绝他来教堂参加圣餐仪式,
但为着所丢失的我们会到他那里去索取。
如若东西依然没被吃,没有弄坏,
或者没有处理掉,他会迅速地将它归还。
所以不要因为布雷的望远镜
而对他太刻薄。毕竟他超过了
得到这样一份圣诞礼物的年龄,
他要用自己所知道的最好方法
给自己提供一个。好,我们所要说的就是
他以为这件奇怪的事情已蒙混过关。
有人将同情浪费在了那房屋上,
是一幢不错的古老的原木房屋;
但它没有感情;房屋不会
有任何感觉。如果它有,
为什么不把当看作如同祭品一样的呢,
一个过时的火祭,
取代了新式的亏本拍卖?

在房屋外面同样在农场外面
一划(一根火柴),布雷转到
了要靠在康科德铁路谋生,
例如在他工作车站的地下
做车票代理,当他不卖车票了,
他就开始到处追看星星,不像是
在农场上忙碌,而是追看行星,晚星
从红色到绿色地改变着颜色。

他用六百美元得到了个好镜子。
新工作给了他注视星星的空闲。
他经常欢迎我来看一看
那黄铜色的圆筒,内面是柔软的黑色,
另一端对着星星震动着。
我回想了一晚上那破裂的云朵
和在脚下融化成冰的雪花,
在风中更远地融化成了泥土。
布拉德福和我一起用着望远镜。
我们伸展开双脚如同伸展开它的三根支架,
让我们的想法对着它所对着的方向,
在空闲时间中站立直到黎明到来,
并谈着那些我们从来没有说过的事情。

那望远镜被命名为星星破裂者,
因为它除了使星星如同
在你手中的水银小球一样
从中间裂开而分成
两三块以外,它不做任何事情。
如果曾经存在的话它就是星星破裂者
若破裂星星是件可以与砍木材
相比较的事情那它也应算做了些好事。

我们看了又看,但我们终究在哪里?
我们能更好地知道我们在哪里吗,
它今晚是怎样立在夜晚
和那有着冒烟灯笼的灯罩之间?
与它曾经的站立方式会有多大有变化?




冬天的伊甸



冬天的园林在桤木的湿地中,
兔子出来在那里晒着太阳,并嬉闹着,
尽其可能,它靠近天堂
雪没有融化,树木仍在冬眠。

它将存在提升到雪面上
比下面的陆地又高了一层,
并且离上面的天空更近了,
去年的莓子正闪耀着鲜红色。

它提升了一头憔悴的奢侈野兽
在那个高度,它能伸延并抓住
野苹果树鲜嫩树皮的最高美食,
这证实了那一年最高的围绕记号。

靠近天堂时,所有成对的动物静止了:
无爱的鸟如同冬天的伙伴在这里集聚着
并满足于检查蓓蕾。它们假定
说蓓蕾哪些要开,哪些要长成叶子。

一个羽毛的锤子,产生了两倍的敲击。
这伊甸的一天在两点时刻完成了。
要使生命醒来运动一会儿
这冬天里的一小时似乎太短,而不值一提。








山如同暗中支撑着城镇一样。
有一次我在那里睡觉前看了那么久的山脉:
我注意到因它那黑色的身躯插进天空,
使我错过了西方的星星。
它似乎离我很近:我感觉它如同
身后的一面墙在风中保护着我。
黎明时当我为着看见新事物而向前走,
我发现山与城镇之间,
有田野,一条河,以及远处,更多的田野。
河流那时已快干涸,
泛泛地在鹅卵石上哗哗地流着;
但是从迹象仍可看到它春天的上涨:
不错的草地开了沟,在草里
堆着沙子,浮木被剥去了树皮。
我穿过了河流转向了那山。
在那里我遇见了个人带着头面容苍白
拉着沉重车子的公牛且很慢地移动,
总之让他停下来也没事儿。

“这儿是什么城镇?”我问。

“这儿?卢嫩堡。”

那么我错了:我逗留的城镇,
是在桥那边,倒不是山,
只是在晚上我能感觉它朦胧的存在。
“你的村子在哪儿?离这儿很远?”

“那里没有村子——只有分散的农庄。
上次选举中我们只有六十个投票者。
我们的人数不能自然增加到一个数量:
那东西占了很大的空间!”移了移他的刺棒。
他指着立在那里的山。
山腰上的牧场往上延伸了一小段,
然后是那里的一排树木的树干;
在那之后只有树木的顶端,和悬崖
没有彻底隐蔽在树叶之中。
主枝下面形成的那条干涸溪谷
直到那牧场。

“那看上去像条路。
就是从这里到达山顶的路吗?——
今天早晨不行,但其他时间:
我现在要回去吃早餐了。”

“我不建议你试着在这边上山。
没有真正的路,那些
上过山的人都是从拉德家开始往上爬。
往后走五英里。你可不能错过那地方:
他们在上个冬天把远处的有些树木伐掉了。
我想带着你,可惜我要走其它路。”

“你从来没有爬过它?”

“我去过山腰
打鹿以及钓鲑鱼。有条小溪
的源头就在那里的什么地方——我听说
在正顶端,最高点——是件另人好奇的事情。
但这小溪使你感兴趣的地方就是,
在夏天溪水总是冷的,而冬天是暖的。
冬天看见它的水汽如同
公牛的呼吸,这也是最伟大景观之一,
水汽顺着堤岸的灌木丛使它们有
一英寸厚的霜状棘刺和毛发——
你知道那样式。然后就让阳光照在上面!”

“那应该成为是这样一座山上的
世界风景——若一直到山顶都不是
繁茂树木的话。”我透过树叶茂盛的遮帘
看见大块花岗岩在阳光与阴影中成了台地,
攀爬时膝盖可以靠在那个倾斜面——
身后肯定有一百英尺来高;
或者转动身子且坐在上面向外俯视,
肘部就可以挨着裂缝里长出的蕨类。

“至于那个我不敢说。但泉水是存在的,
正好在山顶,几乎像一个喷泉。
那应该很值得看。”

“如果真的在那儿。
你从来没见过?”

“我想它存在于那里的
事实是不会有疑惑的。我从来没见过。
它也许不会在绝对的顶端:
我想从山间的河源不必一定要从
最上面那么长一路下来,
从那么远爬上来的人或许不会注意
一条从不近不远的距离流下来的溪水。
有一次我请一个正在攀爬的人
去看看然后再告诉我那是什么样子的。”

“他说了什么?”

“他告诉我说在爱尔兰
什么地方的山顶上有片湖。”

“但湖就是不一样。泉水呢?”

“他还没登上足够他可以看见的高度呢。
那就是为什么我不建议你在这边爬山。
他试过这边。我总想自己过去
然后亲眼看看,但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去攀爬一座山几乎没有什么意义
因为你已经在这山麓周围工作一辈子了。
我上山做什么?要我穿着工作裤,
拿着根大棍子,如同奶牛在
挤奶时没有回到栅栏里一样?
或者为着遇见迷路的黑熊而拿着杆猎枪?
看上去似乎不是真为爬上去而爬呢。”

“如果我不想上去我也不会爬——
不是因为爬山本身的缘故。那山叫什么?”

“我们叫它霍:我不知道那对不对。”

“一个人能绕着它走吗?会很远吗?”

“你能在周围开车但要保持是在卢嫩堡境内,
不过你所能做的就这些,
它的边界线近近地贴着山脚。
霍就是镇区,镇区就是霍——
少许房屋散布在山脚周围,
如同巨石折断了上面的悬崖,
比起那静止不动的滚出了一点点远。”

“在十二月暖和,六月寒冷,你说的?”

“我根本不认为是水在改变。
你和我都很明白说它暖和
只是与寒冷的相比,寒冷呢是与暖和。
而所有乐趣就是你怎样说出一件事情。”

“你一辈子都在这里生活?”

“自从霍
的大小还不如一个——”说的什么,我没听到。
他用细长的刺棒轻轻触碰着公牛的鼻子与
后面的胁腹,将绳子朝自己拉了过来,
发出了几声吆喝,然后慢慢向远处移走。




丧失



我曾在哪里听到过这风声
像这样变成的深刻嚎叫?
它会怎样看待我站在那里,
握住一扇打开且难以控制的门,
并俯视那浅浅的海岸?
夏天与白昼结束了。
昏暗的云朵在西边聚集。
外面走廊上都是下陷的地面,
树叶缠绕起来,发出嘶嘶声,
它们盲目地碰我的膝盖,却未碰到。
语气中那险恶的东西
告诉我,我的秘密一定会被人知道:
说出我是独自在房间里
并以某种方式让消息传播,
说出我独自在我的生命中,
说出除了神外,没有什么可以留下。




复仇



你喜欢听人说到金子的故事。
有一个国王用各种样式的金子
填满了他的监狱
填满到房间不能容纳的地步
它们一直延伸到墙顶。
那些是要将他从死亡赎回来的。
但赎金还是不够。
他的逮捕者全部受了这金子,
都并没有释放那国王。
他们把他派去号召他的国民
以聚集更多黄金来献给他们。
他的臣民从神殿、宫殿和店铺
找着所有能够找到的东西。
但当那里似乎不再有什么的时候,
他的逮捕者就藉着他曾经
发起过的一场战争而宣告他有罪,
用细绳绞死了这不幸的人。

但说真的那些金子都没有
一个国王所希望的一半那么多——
不到一半,不到三分之一,不到十分之一。
可当那国王刚在绞绳下断气,
仇恨就发出了可怕的笑声,
如同通往地狱所打开的入口。
如果金子能够取悦征服者,
那么金子就要成为征服者
从此所要缺少的东西。

他们没有更多思索国王的事。
全都加入到了掩藏金子的游戏。
他们发誓要所有金子都回到
它们所来自的地底深处。
他们的思想在裂缝上不断运转。
都参与了这场发疯的游戏。
那故事依然夸耀地讲述着
那些在黑暗中不知去向
却面对敌人扑灭了自己亮光的
宝藏的名字。

那自我劫掠与倾覆,
是自从森林中的日耳曼人
洗劫罗马、且将金烛台带走以来
最壮丽的劫掠与倾覆了。

一个在拷问架上的印加王子,
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
告诉了征服者在哪片湖潜水
就能找到他们所想要找的。
他们潜水了,但什么也没有找到。
他是要他们潜水直到溺死。
那群残酷的征服者
搜寻过,折磨过,并最后发出了狂怒。
那里有太阳的故事,与
调查深入巴西的自吹自擂
他们的舌头不能够平息。

但那被征服的人慢慢地
变得温顺,而且静下来了。
他们持守着藏金的秘密死去,
并且怀有一种敌意的满足。
每个人都知道在部落的洞穴底部
的那埋葬口,
在深厚的骨灰木炭
和那盛宴上盛宴中的垃圾,
在人与野兽的破碎的骨头下面,
人们最想要的伟大宝藏,
盘卷在它最后休眠的坟墓里。
那千百个连起的金链,
每个链环有着不少的重量,
它曾经在柱子和柱子之间
(在倾斜着的拉紧状态中)
来回连结了十次,
它就这样装饰如同宫殿的大门。
有些人说它被带到了海岸,
有些人说越过了东边的安第山脉,
有些人说运进了北边的丛林,
并在许多的纵队后面,
由太阳祭司命令着,
长排的金链环闪着的阳光
与灰尘一同升起。
不管人们会怎么说
(说法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它就在这污秽的亮光里躺下了
它因生锈和腐朽而失去了光泽。
这便成了所有掠夺者的灾祸。

“最好最狠的复仇方式就是
找到仇敌所需要的,
不用担心有什么实际价值,
只让那些从地球上消灭就行。
让他们因为不满足的贪欲而死,
让他们无法炫耀贪爱,奢侈,
无法高贵,清洁,也无法达到
他们的理想。
将他们的华丽外表拿走。
让他们经历那落到现实里的
饥饿与死亡。”




消失着的红色



据说他是阿克顿最后的一个
印第安人。据说磨坊主嘲笑过他——
如果你愿意把那种声音叫做笑声的话。
但他没有给其他任何人发笑的许可。
因为他会突然变得低沉好像在说,
“关谁的事——如果我把它揽下,
关谁的事——为什么众人要议论——
只是我容忍着让那件事完成。”
你不能回到那个时候像他那样看见此事。
那是个太长的故事现在不能阐述。
除非你曾经在那里并且经历一切。
然后你不会仅仅把它看作
两个种族之间是谁先动了手。

当时那印第安人穿过磨坊窥视着
那非常巨大的正在转动的磨石
他大声大气发出了一些惊讶的叫喊
如同来自一个没有权利大声叫喊的人
磨坊主自然地对他起了厌烦。
“来,约翰,”他说,“你想看轮子的槽吗?”

他把他带到轮坑的一个横椽下面,
然后从地板上的检查孔,给他看了看那槽,
里面不顾一切的水流如同疯狂的鱼,
鲑鱼和鲟鱼的尾巴不停地摆动着。
然后他关上了系着铃铛的活门
铃铛的响声甚至超过了普通的噪音,
他就独自上楼了——发出那笑声,
对一个拿着玉米粉袋的人说了什么
而拿玉米粉袋的人并没有听见——然后。
哦,是的,他是给约翰看了看轮子的槽。




一个孤独的罢工者



赶时髦的磨坊时钟改变了它
鸣钟的速度如同一道道催命符,
虽然那迟到的在拼命奔跑,
他靠近了那禁闭的大门但还是没赶上。
有条神或人的法律
对那些迟到了的人
他会被锁在外面达半小时,
他要扣除工作时间,工资也要扣。
要被老板斥责还要被辞掉。
条例太多的磨坊开始了震动。
磨坊有许多窗户,
但全都高深莫测而不透明;
所以他不能向里看看是否
有着被遗弃的工具因为
他的缘故而空闲地立在那里。
(他不希望它会伤心。)

他仍然认为他看见了那场面:
空气中满是羊毛的灰尘。
成千上万的纱线被纺出,
但纺得那样慢,就这样编织着,
整天从线轴到更小的线轴,
很少使出它们的全力运转;
它们安全地变成了很细的长度。
如果其中一根碰巧断了,
纺纱工人就在一瞥中看见。
纺纱工人却依然在那里纺纱。

这就是那人依然被使用的原因:
她熟练的手与戒指一起在如同
竖琴一样分散的细线中表演着。
她抓住碎片首尾相接
然后,用那从没失败的技巧,
没有怎么打结便使它们融合了。
人的灵巧真是巧夺了天工。
他站立在那地方清楚地看见了,
也发现了这样的事很容易抗拒。

他知道另外一个地方,一片树林,
在里面,同树一样高大的,是悬崖;
如果他站在悬崖上,
那就会是在树顶之中了,
上面的树枝花环似地围绕他,
它们的呼吸与他的呼吸相混合。
如果——如果他站着!太多如果!
他知道一条需要走下去的道路;
他知道一汪需要饮用的泉水;
一个需要有更远思索的想法;
一个需要再次更新的爱。
这也不仅仅是一个不付出
他的行动代价的谈话方式。
对他而言它预示的是实际行动。

工厂非常好;
他希望它全是现代的速度。
然而,毕竟,它不是神圣的,
那就是说,那不是一个教堂。
他从来不会去设想自己会成为
任何公共机构所需要的。
但他当时说过并且依然会说
如果有那么一天到来了:
因为他曾经对工厂置之不顾
而使它可能要破产
或者因为渴望得到他的承认
甚至现在看起来好像一蹶不振,
那来这里找他吧——他们知道他在哪儿。




无限的一瞬间




无限的一瞬间



他在风中停住,然后——那是什么
在远处枫木中,那苍白色的,不是鬼魂?
他站在那里,将三月带进他的沉思,
然而却很难相信,眼睛所看见的这一切。

“哦,那是盛开的天堂,”我说;
而且对于花朵来说,它实在太美丽了
但我们可以假设在三月
它这么白,只是为着在所准备的五月繁茂。

我们在一个陌生世界站了一个瞬间,
我自己也像他那样自称被骗;
然后我说出了事实(我们继续前进着)。
一株未成熟的山毛榉附着它去年的树叶。




启示



我们在那些取笑与轻视
的言语后,总会留点余地
但哦,要是什么人真正懂了
我们,我们心里就会有些焦急。

可这又很可惜:若情况需要
(我们这么假定)我们会在最后
逐字逐句地说出谜底以让朋友
能够完全理解。

但尽管,从玩着捉谜藏的孩子
到那在远处的神,
那些躲藏得很好的
必须发声并告诉我们他们在哪里。




传达坏消息的人



传达坏消息的人,
他在到这里的半路上,
想起传达坏消息
是一件危险的事。

他来到一个岔路
那里一条通往王座
一条经过山脉
然后通向未知荒野,

他选择了去山脉的那条路。
跑着穿过克什米尔山谷,
跑着穿过杜鹃花
一直到帕米尔人的高地。

在那里,在悬崖深谷
他碰到一个和他一样大的女孩
她把他带到了她的凉亭,
否则他或许还会流浪。

她告诉了他自己部落的宗教:
很久很久以前
一个中国公主
在和一个波斯王子结婚

的路上怀了孕;她的卫队
不得不中止前进。
虽然这孩子的父亲是一个神
也没人认为公主有什么不是的

他们在那里逗留着
既不前进,也不退回。
他们留了下来,并且驻扎在
有牦牛出没的一个村庄。

出生于那公主的孩子
因而确立了一条皇家家系,
他的命令必须留心
因为他的出生是神圣的。

那就是为什么有人住在
喜玛拉雅的一个山谷;
传达坏消息的人听完这话
自己就决定要留在那里。

至少他和他们对所作的选择
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有他们在自己
想停下的地方停下的原因。

至于他要送的那个坏消息,
就是伯沙撒要被颠覆,
为什么要急着告诉伯沙撒
他马上就会知道的事情?




桦树



当我看见桦树左右弯曲
穿过更为笔直且黑暗的树木行列,
我爱想着是一个男孩在那里摇荡。
虽然摇荡不会使它们弯曲,像冰暴
所做的那样。你会经常看到它
在雨后晴朗的冬天早晨负载
着的冰凌。当微风升起时它们自己
身上发出咔嗒声,表面的珐琅
也出现了裂纹,变得色彩斑斓。
很快太阳的温暖使它们脱落结晶似的外壳
并在冻结的雪地上摔得粉碎——
你若要扫除这么多破碎的玻璃
你会以为是天堂的殿宇落下来。
因为重压它们被带到了枯萎蕨菜旁,
但它们似乎不会折断;虽然它们曾经长久地
弯得那么低,也从来没有将自己摆正过:
很多年以后你可以看见它们的主干在
树木中弯曲,将它们的叶子蔓延到地上
如同女孩子用手和膝盖撑着地
将头发甩过头顶让阳光晒干。
但我要说当真相大白
桦树弯曲是因为冰暴
我却宁愿让一个男孩在他进进出出
牵着母牛的时候弄弯它们——
有些男孩因离城镇太远而没法学打棒球,
他唯一玩耍的就是自己的发现,
夏天还是冬天,他就能独自地玩。
他一次又一次地骑在树上
直到夺取了树木的强硬
这样一个个地他征服了父亲的树,
没有一个不是柔软地垂下,也没有一个
还能留给他征服。他在那里学到的
全部,就是爬树时不要太快
那样就不会使树弯曲到地面。
他总是让自己保持着平衡,仔细
地攀爬到桦树顶端
与你将杯子倒满啤酒直到边缘,
甚至溢出,有着同样努力。
然后他向外摆动脚,带着嗖嗖声,
踢着两腿从半空将自己滑落到地面。
我曾经也是一个荡树的人。
因此我梦想回到那个时辰。
那是当我厌倦了思考的时候。
生命太像一座没路的森林
在那里你的脸因碰到蜘蛛网而发痒
发烧,你有一只眼在流泪
因一根嫩枝在它睁开时碰了它。
我真想离开人世一会儿
回来后再重新开始。
愿命运不再故意误解我
然后部分地成全我的希望,把我迅速
拿开而不送回。人世是个适合爱的地方:
我不知道还要去哪里会更好。
我会爬着一棵桦树而去,
从黑色的树枝攀爬到那向着天空的雪白
树干,直到那树已不再能够承受我,
并弯下自己的树梢再次把我送回来。
不管是离去还是返回我都会愉快。
可有人会比摆动桦树更加恶劣。




沙丘



海浪是绿色而潮湿的,
但从它们平息的地方
依然卷着其它更大的浪,
但这些是褐色的而且干燥。

它们是沙海变成的陆地
涌进这捕鱼的城镇,
想用固体的沙子掩埋
海水所不能淹死的人们。

海或许了解海湾与海角,
但它却希望按照那变化
的样子,从它的思想里
永远地抹去人类。


人们留给了它一条船使其沉没:
同样也能让一座小屋淹没;
他们会更加自由地想着
再一次抛弃那无用的外壳。




出生地



和那远处的山坡相比
这儿似乎没有过任何的希望,
父亲建造小屋,拢起了泉水,
用围墙般的锁链围住所有东西。
周围的地面不只长荒草,
还维持了我们各自的生命。
我们有十二个女孩和男孩。
高山似乎喜欢这热闹,
用很短的时间就了解了我们——
它的微笑总像含着什么,
也许到今天它还是不知道我们的名字。
(当然没有一个女孩保持着原样。)
高山使我们从它的怀里离开,
而现在它的山坳满是树木。








三个人站立着,听风一阵猛吹
片刻间它卷着雪碰到了房子,
而后又自由吹着——科尔夫妇
上床睡觉了,但衣服头发都还很凌乱,
梅泽夫因身上的高贵皮衣而变矮。

梅泽夫是首先说话的。他用
烟斗管从肩头往后指了指,说,
“你正好可以看见它擦过屋顶
向天空制造了一个大的卷形物,
其长度足够把我们的名字记录上去——
我觉得我应该给妻子打个电话,告诉她
我在这里——现在——等一会儿再出发吧。
我只会叫铃响两下,如果她明智的话并且
早已入睡,她就不必醒来接。”
他只摇了三次,然后拿起来倾听。
“喂,列托,还醒着?列托,我在科尔家。我弄晚了。
我只是想到对你说早上好之前
在这里对你说晚安——
我想我会——我知道,但是,列托——我知道——
我会,可那是什么感觉?其余的路
不会很糟糕——为着它再给我一小时吧——嗬,嗬,
三个小时就到了这里!但那是上坡;
其它的就是下坡了——为什么,不,一点也不颠簸:
马从容地前进,压根儿也没有慌张,
如同好玩一样。它们现在在棚子里。——
我亲爱的,我还是会回去。我打电话
可不是请你邀请我回家的——”
他等着她不可能说出的那两个字,
后来是他自己说了,“晚安,”那边
还是没有回答,他就挂断了电话。
那三个人绕着桌子,站在灯光里
低垂着眼光,直等到他说,
“我这就去看看马匹,怎么样?”

“好,去吧。”
科尔夫妇一起说。科尔夫人
又补充:“你看过后才可更好地判断——
你在这儿陪我吧,佛瑞德。把他留下。
梅泽夫兄弟,你认得穿过这儿
去棚子的路吧。”

“我想我认得,
我能在那里找到我的名字
它雕刻在棚子里,这样的话,要是我不知道
我在哪里,它会告诉我我是谁的。我常常
这么玩——”

“你料理完马后就回来。
佛瑞德·科尔,你要让他走?”

“为什么不,你呢?
你能让他留下来?”

“我只叫他兄弟。
我为什么那样叫他?”

“那是很自然的。
因为你听见这里的人都这么叫他。
他倒倒忘了他的教名了。”

“可我觉得那样叫,有一种基督徒的味道。
可他没有注意到,是吗?那好,我至少
不是出于爱他而那样叫,
上天知道。我一想到他,和他有十个
十岁以下孩子这件事,就很厌恶。
我也憎恨他的那个小得可怜的教派,
我曾听说的,那个教派就那个样子。
但也不好说——看,佛瑞德·科尔,十二点了,
不是吗?他在这里呆了半小时了。
他说他是九点钟离开村庄商店的。
三小时走完四英里——一英里一小时
或者稍稍多一点。这是为什么,似乎
一个男人不可能走得那么慢的。
想一想,他在这段时间里一定走得很卖劲。
可现在,还有另外的三英里路要走!”

“就不要让他走。
留下他,海伦。让他回答你的问题。
那种人说话直率,从他谈自己
的一件什么事来看,他总没完没了,对
其他人说的所有话充耳不闻。
当然,我该想到,你能让他听你说。”

“他这样一个晚上在外面呆着干什么?
他为什么不能呆在家里?”

“他必须布道。”

“没有晚上不在家的。”

“他也许卑微,
也许敬虔,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很坚韧。”

“有浓浓的烟草味道。”

“他会克服困难的。”

“你只是这么说说。从这个地方
到他们家,不会再有另外的避身处。
我想我该再给他的妻子打个电话。”

“等等,他会打的。让我们看看他到底怎么做。
也看看他会不会又一次想到她。
可我又怀疑他只会想到他自己。
他不会把这天气看作一回事。”

“他不能走——你看!”

“是晚上,我亲爱的。”

“有件事:他没有把神拖进去。”

“你也这么想,是吗?你不知道这性质。
他一定想在这会儿创造个奇迹。
秘密地——对他自己,现在,他在想
如果成功了,那就证明了一种关系,
但如果失败了,他就保持沉默吧。”

“一直都保持沉默。
他会被冻死——然后被埋葬。”

“严重啦!
不过如果那样的话,就会使一些
道貌岸然的无赖汉表现他们
假装的虔诚。但我还是有许多理由
不在乎他会发生什么事。”

“那是谬论!你应当希望看到他平平安安。”

“你喜欢这个矮子。”

“你不也是这样吗?”

“好嘛,
我不喜欢他所做的事,而这正是
你所喜欢的,所以你喜欢他。”

“哦,那应该是。
你像其它人一样,喜欢有趣的事;
只有你们女人要装出这种姿势
来给男人好印象。你让我们作为
男人而感到羞愧,以致我们看见
两个男孩打斗也觉得自己有义务要阻止它。
让那男人的一只或两只耳朵冻掉吧,我说——
他来这儿了。我把他交给你。去
救他的命吧——好,进来,梅泽夫。
坐,坐下。你的马匹怎么样?”

“不错,不错。”

“准备好要走吗?我妻子在这儿
她说你不能这样。你最好也放弃吧。”

“能这样吗?请!如果我说请?
梅泽夫先生,我会把这决定让给你妻子。
你妻子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除了灯,和它附近的什么东西外
梅泽夫似乎没有再留意什么。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如同
一只白色弄皱的蜘蛛,他藉着伸直的
胳膊,然后举起食指,指着灯下说:
“在你打开的书里,看那页书!它刚刚
动了,我想。它一直那样立着的,
在桌子上,自从我来以后。
它却试图向后,或者向前翻动自己,
我把注意力放在它身上,是想看看结果;
如果向前,那么它就有朋友的焦急——
你看我知道——是要你继续读另一些
它想看看你怎样来感受,如果向后
那是为着那些你翻过了、又没能读到的
好处而感到遗憾。别介意,
在我们明白事情之前,它们会很多次
向我们展现——我就不说
有多少次了——那要看情况而定。
有一种谎言总在说:任何事
都只在我们面前出现一次。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最终会在哪里?
我们真正的生命依靠着万物
的循环,直到我们在内心里回答。
第一千次或许能证明那魔力——那书页!
它需要风的帮助。它能翻到任何一边。
但如果它已经移动,风就不会去移动它。
它自己移动了。因为这儿没有风。
风不能煽得像那东西一样敏感。
它不可能到灯里让火苗喷出黑色的烟雾,
或者将牧羊狗的衣服吹出皱褶。
你们使这一块正方形的空气
安静,明快,而温暖,不顾
无边无际的黑暗、寒冷和暴风雨。
是藉着这样的举动,你们才引起了身旁的
这三样:灯,狗,和书页,保持了它们自身的平静;
也许所有人都会说,这平静
就是你们没有的东西,然而你们给予了。
我们所没有的不能给予,这是错误的;
话说一千遍就正确,那也是错误的。
我去翻页了,如果没有人要去翻它。
它不会倒下。那么让它直立吧。谁在乎呢?”

“我不该催促你,梅泽夫,
但如果你要走——就说你会留下吧。
让我拉开窗帘,你会看到
面前的雪是怎样在阻止你。
你看见那冰天雪地里的一片雪白了吧?
问问海伦,自从我们刚看过之后
窗框的雪又攀爬上去,堆很高。”

“那看起来像
一些灰白的东西,正在压平它的容貌
它的眼睛也过于急切地一同关上了
为着去看看人们互相发现的那
有趣事,又由于它自己缺乏了解和
愚蠢而入睡了,
或者折断它那白色蘑菇般的
短脖子,然后在窗玻璃前死去了。”

“梅泽夫兄弟,当心,这噩梦般的谈话
会惊吓你自己,远远超过惊吓我们。
与它有关系的是你,因为是你
必须独自一个走出去,而后进入它。”

“让他说,海伦,也许他会留下。”

“你放下窗帘之前——我突然想起:
你想起了那个男孩在一个冬天跑出来
到这里来呼吸空气吗——住到艾弗里家
的那个男孩?是的,那是暴风雨后的
一个晴朗早晨,他路过我们的住所
发现我正用雪,护着我们的房子。
为着暖和,我在深处挖着,
一直将它们堆积到窗台上面。
堆靠着窗户的雪,引起了他的注意。
‘嗨,是个好主意’——这是他的原话。
‘当你暖暖地坐在室内,研究均衡分配,
就可以想象外面六英尺深的积雪,
是冬天了,你却感觉不到冬天。’
这些就是他所说的。然后他就回家了
但在艾弗里的窗户外,他用雪挡住了白昼。
现在你们和我都不会做这种事了。
同时你不能否认,我们三个,坐在这儿,
发挥我们的想象力,来让雪线上升
高过外面的玻璃窗格,这并不会使天气变得
更糟糕,一点也不。在那茫茫然
的冰天雪地中有一种隧道
相比隧道它更像个洞——往下的
最里面你看见有一种震动和轰动
如同风冲击的巷道磨损的边缘
所发出来的。我喜欢——我喜欢。
好,现在我要离开你们了,朋友。”

“来,梅泽夫,
我们以为你决定不走了呢——
你刚刚用那种方式说你在这个地方
舒服。你是希望留下来的。”

“我得承认下这场雪已经足够冷了。
而你们坐的这间房,这整幢房子
被冻结得似乎就要碎掉。如果你们认为风声
在走远,那不是因为它会消失;
雪下得越深——没有别的了——
就越感觉不到它。听听柔软的雪弹
它在烟囱口和屋檐上对着我们爆裂。
比起外面,我更喜欢
屋里。但马匹都休息了
而且也到要说晚安的时候了,
你们回床上去歇息吧。晚安,
抱歉打断了你们的睡眠。”

“愿你因你所做的幸运。愿你
在半路上,把我们家当作休息的地方而
幸运。如果你是那种留意女人意见
的人,你最好采纳我的建议
并且为着你家人的缘故,而留下来不走。
但我这样一遍又一遍地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你所做的超过了你权利范围内你能
做的——刚才。你知道
你继续走,这是要冒风险的。”

“我们这儿的暴风雪不会将人置于
死地,虽然我宁可是那个藏在它下面
冬眠的野兽,洞口的门被密封,又被掩埋,
也不愿成一个在上面与雪打斗的人,
可是想想小鸟也是栖息在树枝上,而不是在
巢里。我会比它们更不如吗?
就在今晚,它们被雪弄湿,但很快
就会成为冻结的岩石。然而明天
它们会这树那树地跳跃,直到发芽的树枝
然后摆动它们的翅膀,唱出好听的歌,
似乎还不能了解我们所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

“但为什么呢,当无人希望你继续?
你的妻子——她不希望你。我们也不,
你自己也不希望。还有其它谁希望?”

“让我们不要被女人的问话陷入绝境。
好,那儿还有”——她后来告诉佛瑞德在
他的那个停顿之后,她以为他会说
一个令人感到畏惧的词,“神。”
却不,他只是说“好,那儿还有——暴风雨,
它说我必须走。如果它来了
它希望我对于它,如同一个战争的力量。
问问任何其它男人吧。”

他丢下了最后一句话,这使她
苦恼,直到他出门。
他让科尔和他在一起去棚子为他送行。
当科尔返回,他发现他的妻子依然
站在桌子边打开的书页旁,
没有读它。

“那么,你认为他是
哪一种人?”她说。

“他有语言
的天赋,或者应该说,他能说会道?”

“这样的人从来就爱考虑相似的情况吗?”

“或者漠视人们所提的世俗问题——
什么?我们在一个小时内对他的了解
比看见他从路上经过一千次
还要多。如果那就是他布道的方式!
毕竟你不曾想你会留住他。
哦,我不是在责备你。他没有
给你说话的机会,但我感到高兴
因为我们不必陪他一整个晚上。如果他留下
他也不会睡觉。最小的事情都会使他感到兴奋。
他一走,这里就如同没有他的教堂一样安静。”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的境况又能好多少?
我们会一直坐在这里,直等到他安全到家。”

“好吧,我猜你会这样,但我不会。
他知道他能做什么,不然他不会尝试。
我说上床吧,然后休息一下。
他不会转回来的,如果他打来电话,
也是在一或两个小时之后。”

“那么。我想
我们坐在这里陪他越过暴风雪
是对他不会有任何帮助的。”

***

科尔一直在暗处打着电话。
科尔夫人的声音从里面的房间传出来:
“她给你打的,还是你给她打的?”

“她打给我的。
你最好穿上衣服:要是你不想再回到床上。
我们早该入睡了:你看现在三点多了。”

“她说的长吗?我去
把睡衣拿来。我想和她说几句。”

“她就说,
他还没有到,问他是否真的动身了。”

“她知道他动身了,就在两个小时以前。”

“他带着铲子。他得铲雪开路。”

“为什么我刚才要让他离开这房子!”

“不要那样。你尽了你最大的努力
来留他——不过你也许没有彻底
隐藏,你倒是希望看见他用勇气来
违反你。他的妻子会责怪你的。”

“佛瑞德,毕竟我说过!你无论如何
不要拆开我的原话而随便理解。
她刚才说话的时候透露了说
她要责怪我吗?”

“我对她说‘走了,’
她说,‘那,’接着又‘那’——像恐吓。
然后慢慢地说:‘哦,你们,你们
为什么让他走了?’”

“问我们为什么让他走?
你让我去。我去告诉她为什么让他走。
他在的时候,她还不说什么。
他们的号码是——二十一?电话不通。
有人让话筒搁下来了。这摇柄难弄。
顽固的家伙,它会弄伤你的胳膊!
通了。她让它从手上落下,然后就离开了。”

“试着说说吧。说‘喂!’

“喂。喂。””

“你听到什么了?”

“听到了间空房子——
你知道——是那样的。是的,我听见——
我觉得有钟声——有窗户在卡嗒卡嗒地响,
但没有脚步声。如果她在那里,也是坐下的。”

“喊一下,她或许会听到你的。”

“喊叫无益。”

“那就继续喊话。”

“喂。喂。喂。
你不猜猜——?她会不会是出门了?”

“我当然害怕,那她可能会这样做的。”

“离开孩子们?”

“等一等,然后再叫。
你都听不到她是否把门敞开了
然后让风吹熄了灯,炉火也灭了
房间里又黑又冷?”

“只有这两样:她要么上床了,
要么出门了。”

“哪种情形都不好办。
你见过她长什么样吗?你认识她吗?
她不想和我们说话,这实在奇怪。”

“佛瑞德,看看你能不能听到我所听到的。来。”

“大概是钟。”

“你没听到其他什么吗?”

“不是说话。”

“不是。”

“啊,是的,我听见了——那是什么?”

“你说是什么?”

“一个婴孩的哭声!
听起来很凶,虽然仿佛时隐时现的。
他母亲不会让他那么哭的,除非
她不在那里。”

“你对这点怎么解释?”

“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她已经出去了。
不过当然,她还是没有。”他们都无助地
坐下了。“天亮以前我们都没有任何办法。”

“佛瑞德,我不要你想外出的事。”

“打住。”电话铃开始叫了。
他们站了起来。佛瑞德拿起电话。
“喂,梅泽夫。那,你到了——你妻子呢?
好的!为什么我问这个——刚才她似乎不接电话。
他说她去棚子接他了——
我们都很高兴。哦,不要再谈这个了,伙计。
欢迎你路过的时候再顺便看看我们。”

“好的,
她终于拥有他了,虽然我没有看到
她为什么不能缺少他。”

“可能不是为着她自己。
也许只是为着孩子们,而需要他。”

“看来这整个忙乱都没有落到实处。
是什么破坏了我们一整个晚上,仅仅为了让他好笑?
他进来是为什么——谈话与拜访?
不过,他打过电话,为着告诉我们说在下雪。
如果他想把我们家变成城镇
和任何地方中途的一个咖啡厅——”

“我倒是认为,你应该察觉到你刚才太过关心了。”

“刚才你自己就没有关心?”

“如果你是说他不太顾及别人
而是要我们在午夜为他着想
然后又不采纳我们的建议,
我同意你。但是让我们原谅他吧。
我们已经参与了他一生中的一个夜晚。
你敢打赌他不会在某个时候再打电话过来?”




电话



“我今天正好可以用步行的方式
去要去的那远方,
有一小时
的安静时辰
当我的头对一朵花倾斜时
我听见你在说话。
不要说我没有,因为我听到了——
你从那花朵旁边的窗台上说——
你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先告诉我你感觉你听到的是什么。”

“我发现了花朵并赶走了蜜蜂,
斜着我的头,
托着它那茎,
我听到了并且我想我听清楚了——
那是什么?你叫我的名字?
或者你说——
有什么人说‘来’——我弯下腰时听到的。”

“我也许这样想过,但没大声叫出。”

“是的,所以我就来了。”




春之池塘



这些池塘,虽然在森林中,却依然
映着那整个几乎没有任何缺点的天空,
并且像身旁的花朵,寒冷且颤抖,
也像另一些很快要枯干的花朵,
然而它不会通过溪水或河流到外边,
却由根立起,而使那黑暗之叶生长。

那些在新的蓓蕾中吸水的树木
郁郁葱葱地,即将成为夏天的繁茂——
在它们用力喝光这水,使它枯干之前
先可以让它们考虑两次:
好似花朵的湖水,含水的花朵,
是那只会在昨日所融化的雪。




原则



在小溪旁的牧场里有三个人
他们正收集干草,并堆成锥形干草垛,
视线总是朝向西边
那里有片镶着金边的不规则的云
移动着,在乌云内部
一直横放着一柄闪烁匕首。突然
一个工人,将干草叉插进地面,
离开田园,回了家。还有一个留了下来。
那城里长大的农场主不能理解。

“有什么不对吗?”

“就是你方才说的那话。”

“我说了什么?”

“关于我们是否要更努力。”

“使点劲儿,把干草堆成草垛——因为要下雨了?
差不多是半小时前说的。
我对我自己也同样这么说。”

“你不知道。詹姆斯是个大傻瓜。
他认为你是在他的工作中找刺。
他是按普通农场主所做的那样理解。
詹姆斯会慢慢想明白的,当然,在行动之前
他总是仔细想:他只是想着话里面的意思。”

“若按他所理解我的方式,那他真是个傻瓜。”

“不要让这件事烦你。你知道就行了。
要是懂了这行业的雇员,你就不会吩咐他
把工作做得更快或更好——就这两样。
我和所有人一样,也是苛刻的:
很可能我会同样地为你服务。
因我知道,你不太了解我们的情形。
你只是把你心里所想的讲出来,
至于我们心里所想的,你却没暗示。
告诉你一个曾经发生过的故事吧:
我在塞伦,那儿有一个叫桑德斯的人
我和四五个人
在堆干草。没有人喜欢那老板。
他是那种被叫做蜘蛛的变种,
瘦长的胳膊和腿,从他那
饼干一样大的驼背身体里摇摆着展开。
但工作!那人能工作,特别是
他的工作能够使他的雇工
更努力工作。我不否认
他对自己非常严格。我发现
他任何时候都是准时的——不是为着他自己。
日光和灯笼光对他是一样东西:
我听见他整夜在谷仓里苦干。
可他总喜欢对雇工鼓劲。
对那些他带不动的人,他就在后面
催逼,你会那种方式。在牧草地——
在他们的脚后跟,他以把割掉腿威胁他们。
我看足了他那公牛般的把戏
(我们把那叫公牛般的)。我对他有防范。
所以有一次,当他和我一对在干草地
装担子时,我就想,有麻烦了。
我堆完担子;老桑德斯
用耙子梳下来,说了声‘好’
一切都进展得顺利,当我们到达谷仓
我们进到那里的一个隔仓。
你知道那些慢慢搭起来的干草堆,
要卸的时候,只需最上面的人
把干草大规模丢下来。
很轻松,一车草很快就卸光了。
你不会认为在那种环境下一个人
还会需要很多催促吧,你现在会吗?
可那个老傻瓜用双手抓住他的叉子,
满是胡须的脸从深坑里探出来,看着外面,
如同军队的统帅一样喊着,‘让他妈的来!’
我是想,他真是指那个意思?‘那就是你所说的?’
我大声问了,这样就不会有理解的错误,
‘你是说让他妈来?’‘是的,让他妈的来。’
他重复了一遍,但柔和许多。
你就绝不会对雇工那样说话,
不管他认为自己是谁。天哪,我真想尽早
除掉他,以及他那一张脏嘴。
是我堆的草堆,我知道怎样卸它。
我先想着轻轻用叉子,叉出
两三捆草,然后我又叉了进去
将整车的草倾倒在他身上。
在灰尘中,我瞥见他如同溺水的人踩着水
头从那里探出来,只见他像被夹的老鼠尖叫着。
‘你是活该,’我说,‘是报应!’
很快他就既没了身影,也没了叫声。
我扫了扫干草架,然后走到外面让自己平静下来。
坐下来,将脖子上的干草种子擦掉,
一定程度上我是等着被人询问,
其中有一个人大声喊着,‘那老家伙在哪?’
‘我把他留在谷仓的干草下了。
如果你想见他,你现在就可以把他挖出来。’
他们从我擦脖子的方式,了解到
肯定发生了什么不该发生的事。
他们前往谷仓;我留在原地。
他们后来告诉我,他们先将干草叉起来,
有很多,放到谷仓的地面。
什么都没有!他们倾听着,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猜他们认为我已刺穿他的
脑袋,不然我不会将它埋在干草底下。
他们又挖了一些。‘别让他的妻子
进到谷仓这边来了。’有人从窗户看见,
妈妈的,他居然沉坐在厨房椅子上
双脚靠着炉子,尽管
那是那年夏天最热的一天。
从他后面仍能看出他气得没有办法
没有人敢惊动他,甚至
不敢让他知道他正被人偷看着。
显然我没有埋葬他
(我可能把他击倒了);但我设法
埋葬他这一点,倒是伤了他的尊严。
他回到那房子,是为了不再看到我。
整个下午他都远远躲着我们。
我们仍然看管着他的干草。后来
我们看见他在花园里摘了一会儿豌豆:
他总不能停下来,而不做任何事。”

“当发现他没有死,你有没有松一口气?”

“不!那时还不好说——那很难说。
我当时的确很想杀他。”

“你选择了条笨路。他解雇你了没有?”

“解雇我?没有!他知道我做事是有原则的。”




野葡萄




野葡萄



什么树不能采集无花果?
难道葡萄不能从桦树采集?
那就是你所了解的葡萄、或桦树的全部了。
如同一个秋天,一个女孩
曾把自己挂在葡萄树上,又从桦树上摘下来
我应该知道葡萄会在哪些树上结果子。
我出生了,我猜想,如同任何人一样,
然后长成一个有点男孩子气的女孩
我的哥哥不能总把我留在家里。
但我挂在葡萄树上摇摆的那天
我这段身世因害怕而消灭了,
后来正如欧律狄刻一样,被寻的人找到
然后安全地从半空落到地面;
那么我现在生活的就是一条额外的生命
我可以在我喜欢的任何人身上把它浪费掉。
那你是否知道我庆祝两个生日,
也让我拥有两个不同的年龄,
其中的一个比我看起来要小五岁——

有一天我哥哥把我带到林间空地
他知道那里有一棵孤独的桦树,
叶子尖端的薄头饰,
沉浸在它后面繁重的头发里,
一串葡萄饰物,挂上了它的脖子。
自从去年见到它们我就了解了葡萄。
开始是一串,然后是一串串
围绕着我生长在白桦树里,
就像它们在幸运的里夫四周长成;
大部分都长在我手所不能及的那边,
如同我小时候心中的月亮,想拥有它
也只能自由攀爬。

我哥哥爬上去了;最开始
他将葡萄扔给我,可全都分散在了地上
所以我必须在芳香的蕨木和绣线菊中寻找;
这就给了他自己一些在树上吃的时间,
但也不长,或许不如男孩子需要的。
为了让我完全自立,他依然
爬得高高的,然后将树弯到地上,
并放进我手里,让我采摘自己的葡萄。
“快,抓住树梢,我会放下另一个的。
当我放开的时候你要用所有力来抓牢。”
我说我抓紧树了。那不是真的。
相反才是真的。是树抓紧了我。
就在我哥哥松开手时,树突然
钓起了我,如同我是鱼
而它是钓鱼杆。于是我听到
哥哥的声声呼喊变成了大叫“放开!
你都不知道吗,你这女孩?放开!”
而我,那婴孩一样紧握的本性
就在这树上获得了遗传
那远比现在还要鲁莽的远古的鲁莽母亲
曾让婴孩用手吊在树枝上
或为弄干,或为弄湿,或晒黑,我不知道
哪样是她们想达到的(你去问问进化论者)——
我不想对生命本身发任何怨言。
我哥哥试图使我发笑,来帮助我。
“你在葡萄那里做什么?
不用害怕。几个不会伤害你的。
我是说,如果你不摘它们,它们也不会摘你。”
我摘这些东西真是太危险了!
那次我几乎简化了
对挂和让挂的达观。
“现在你该知道它的滋味了,”我哥哥说,
“如同人们说到一串酸葡萄那样,当它认为
它逃离了狐狸,是因为长到了
它不该生长的地方——桦树上,
狐狸根本不会认为它会在那里而去找它——
即使看见并发现了,它也够不着——
可就在这时,你和我来采集了。
对葡萄来说,某一方面你会比它
有优势:它只有一根,你却有两只手
来攀爬,说它摘下你,这实在不那么容易。”

一个接一个,我丢下帽子,和鞋子,
可我依然吊在那棵树上。我昂起头,
闭眼对着太阳,耳朵也不想听
哥哥毫无意义的话。“下来,”他说,
“我会用手抓住你的。一点都不高。”
(照他的身高应该不算高。)
“下来吧,要不然我会摇树,把你摇下来。”
我没有吭气,我的身子也下沉了些,
我细小的手腕拉伸着,看上去就像五弦琴。
“为什么,要是她不这么认真
紧握,可我应该想到我该怎么做。
我会把树压弯,然后让你从上面下来。”
那时是如何下来的,我并不太知道;
我一旦感觉到地面和我穿着袜子的脚
地球似乎重新旋转了起来,
在弄直我上倾的手指,并刷去树皮渣之前,
我久久地盯着它们,并打量着。
我哥哥说,“你没有想着用脑子想一想吗?
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就不能这样,免得你
因为那树枝,又被甩入空中。”

那不是因为我没动脑子
如同不是因为我对这个世界还不懂一样——
虽然哥哥从来就比我懂得多。
在知识上,我还是没有迈出第一步;
我还没有学会用手放开,
同样,我也没有学会和内心一起,
而且从不希望和它一起——也不需要,
我能意识到这点。思想——不是内心。
我仍能活着,如同我知道其他人活着,
徒然希望抛开那些烦人的思想——
这样就能在晚上安然睡觉;但是没有什么告诉我
需要学习把心放开。




收割



除它以外在木头边从来不会发出声音,
就只有我的长镰对着大地耳语。
它在说什么?我自己不是很清楚;
或许是些关于太阳热度的问题,
也许,是关于缺少声音——
那就是为什么它在耳语而没有说话。
不梦想会得到那些不劳而获的礼物,
或仙女与小妖精施舍出的黄金:
任何超出了事实的事情似乎都过于薄弱
就说在几行洼地中割草的诚挚的爱,
很可能对准的是虚弱而被刺穿的花朵
(苍白的红门兰),并惊吓了伶俐的青蛇。
事实乃是那最甜蜜的梦只有劳动才知道。
我的长镰耳语过后就离开了要整理的干草。





修补墙壁



有一种东西不喜欢墙壁,
它使冻结的地面在墙壁下膨胀,
在阳光中倒出地表的大石头;
甚至使裂纹超过了两人并起的肩膀。
猎人毁墙则是另一件事情:
我要跟在他们后面修复他们经过
且不把石头放回原处的地方,
他们还会让兔子不再躲藏,
以取悦那吠叫的狗。我所说的裂纹,
没有人看见或听见它们怎样形成,
但在春天修补的时候便会看到千疮百孔。
我约了那位山那边的邻居;
在某天我们走到那断墙并见了面
又一次将墙壁搁置在了我们中间。
我们边走边把破的墙补上,
用落向各自墙角的所有石头。
有些如同面包片有些则类似球形
我们要用一段符咒来使它们平衡:
“我们转身之前,请留在你所在的位置!”
处理它们使我们的手磨得粗糙。
哦,像是另一种户外游戏,
一个站一边。有点感觉了:
其实这里是我们不需墙壁的地方:
他那儿全都是松树而我的是苹果园。
我告诉他,我的苹果树绝不会
穿越过去在他的松树下吃松果。
他只说,“只有好栅栏才能促成好邻居。”
在我心里春天是个危害,我在想
我能否在他脑中放置这样一个想法:
“为什么栅栏能促成好邻居?难道它
不该竖在有奶牛的地方?但是这儿没奶牛。
在我建墙壁之前我就该知道
我做围墙是想围住以及隔开什么,
我又可能会得罪谁。
有些东西不喜欢墙壁,
希望墙壁倒下。”我会对他说那是“小精灵”,
但正确说那不是,我宁可
让他自己说那是什么。我看他在那里
用双手尖紧紧抓着
块石头,像原始人的石器武装。
在我看来他在黑暗中移动,
不止是木头还有树木的阴影。
他不会去探究父辈所说的话,
他倒喜欢想起这一句所以会又
说,“只有好栅栏才能促成好邻居。”




恐惧



灯笼从牲口棚的深处变亮
照在屋内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身上
将他们东倒西歪的影子投到附近的
一幢房子,房子的窗户全都黑黢黢。
马蹄叩着那发出空洞响声的地板,
他们所靠的那辆轻便马车的尾部
动了一下。男人抓着一个轮子,
女人尖声大叫,“遏,停住!
我看见它如同白盘子一样发亮,”
她说,“就在前面挡泥板的光反射
到路旁的灌木丛——一个男人的脸。
你肯定也看见了。”

“我没有看见它。
你确定吗——”

“是的,我确定!”

“——那是一张脸吗?”

“约耳,我只好去看了。我不能进屋,
我不能让一件令人不安的事情留下。
门锁上了,窗帘拉上了,这说明不了什么。
每当我们夜里回家,我总对那个
空了很久的暗房子感到陌生,
在锁孔里大声咔吱响的钥匙
似乎在警告某些人赶快离开
我们进入一扇门的话,他就会从另一扇。
假若我的感觉是对的,有些人总是——
哦不要拽紧我的手臂!”

“我是说有人经过。”

“照你说这好像是条旅行道。
你忘记我们在哪里了。再说是在
半晚,这样的一个时候,
谁会或去或来,而且是步行?
那他为什么仍会站在灌木丛中?”

“不是很晚——只是天黑了。
这里也许跟你想要说的不一样。
他只是看起来像——?”

“他像任何人。
除非我把这件事弄清楚了,不然我今晚绝不休息。
把灯笼给我。”

“你并非想要灯笼。”

她从他身边挤过去,自己用手拿到了它。

“你不要来,”她说,“这是我的事情。
如果解决的时候到了,我就是
那个解决者。让他永远不敢再——
听着!他踢了块石头。听啊,听!
他朝我们走过来了。约耳,进去——请。
听!——现在我听不见他了。请进去。”

“首先你不能让我相信那是——”

“那是——或者他派其他什么人来监视了。
要是我们能够明确知道他在哪儿
现在就是和他讲个清楚明白的时候了。
让他走掉,他就会埋伏在我们周围的
任何地方,以至我踏出房门之前
都得注意一下树和灌木丛。
我不能忍受这点。约耳,让我去!”

“你认为他会如此关注你,这真荒谬。”

“你是说你不能了解他为什么这样关注,
哦,他还没有关注个够呢——
约耳,我不想——我不想——我答应你。
我们都不能这样说话。你也不能。”

“如果果真有人要去那儿,应该是我,
但是你因为这灯笼,还倒给了他便利。
我们在亮的地方,他就可以干任何事了!
要是他只是想来看一看,
他早就明白了一切,并且也已离开。”

他似乎忘了要守住他的位置,
而是当她穿越草坪的时候,就跟随着她。

“你想干什么?”她对黑暗喊。
她昂然伸出手来,忘了手里还提着灯笼
灯笼罩的炎热逆挨着她的裙子。

“这里没有人;你肯定弄错了,”他说。

“这里有。
你想干什么?”她叫道,然后
被一声真正到来的回答给吓住了。

“没干什么。”声音来自路边。

她伸出一只手抓住约耳,她很想站稳:
绒衣烤焦的气味使她发晕。

“你半晚绕这房子转干什么?”

“没干什么。”后来就没说什么了。

然后那声音又说:“似乎你们害怕了。
我刚刚看到你们猛抽马匹。
我自己就走到灯笼光下
好让你们看见我。”

“好,看见了——约耳,回去吧!”

她面对走来的脚步声站稳了,
可她的身体还是抖动了一下。

“你看见我了?”那声音说。

“哦。”她看了又看。

“你没看见——我手边还有个孩子。
一个强盗不会让他的全家呆在身边。”

“半晚带孩子出来干什么——?”

“到外面来走一走。我想每个孩子都应该至少
有一次睡觉很久以后外出散步的经历。
什么,孩子?”

“那你是否在寻找一个
散步的地方——”

“碰巧上了这马路——
我们在迪安家做客,要呆两星期。”

“原来这样啊——约耳——你知道了——
你不要再想别的。知道了吗?
你知道我们应该小心。
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偏僻的地方。
约耳。” 她说话好像不能转头一样。
摇晃的灯笼延伸到地面,
它磕碰着,撞击着,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离开了。







保罗的妻子



要想把保罗赶出这一带的任何
伐木营,只需对他说,
“妻子好吗,保罗?”——他便会立即消失。
有人说那是因他没有妻子,
所以讨厌被这个事儿嘲笑。
有人说因为他差点结婚,就在
拥有妻子的前一两天,被抛弃了。
有人说因他曾有个妻子,很不错的妻子,
但和其他什么人跑了,离开了他。
又有人依然认为,他现在有妻子
只是他需要时刻提醒——
马上,他就会负起妻子的全部责任:
而后便会立刻跑过去找她,
似乎说,“是啊,我妻子好吗?
我真希望她这时候没有捣乱啊。”
没有任何人担心这样做,是要摆脱保罗。
从某个时刻起他就成了山营的英雄,
所以,只要向他们证实:他曾在四月的
一个星期天,在牧场干涸的小溪旁,
剥开了一整棵落叶松的树皮,
如同小男孩摘柳枝做成的口哨一样干净。
他们问他似乎只是想看看他离开,
“妻子好吗,保罗?”于是他离开了。
他从没有想杀害任何
问他这个问题的人。他只是突然消失——
没有人知道他朝哪个方向,
虽然他们听说这同一个保罗以同一的
旧伐木技巧,到新的营里
要不了多长时间。
所有人的置疑都是,保罗为什么
拒绝回答一个民事问题——
一个人除了恶言恶语以外
你几乎能够说任何话。这时你就有答案了。
所以另有一种说法认为保罗不公平:
保罗和一个与他不相称的妻子结了婚。
保罗为她羞耻。来配一个英雄,
她应该是一个女英雄才是,而不
应是一个混血印第安女人。
但如果墨菲讲的那个故事是正确的,
她就没什么可让自己感到自己是羞耻的了。

你知道保罗实在会制造奇迹。所有人
都听说他是怎样胜过一匹驮着东西
而无法移动的马匹的,他只要大伙儿
从装载的地方,将生牛皮马具拉到营里,
保罗就会告诉老板,说装载的东西不会有什么问题,
“太阳会带回你的货物。”——果真——
他就借着了生牛皮回缩到普通长度这回事。
那就是我们称之为的延伸器。但是我猜
那次他自己的双脚立刻跳起
碰着了天花板,又同样着地了,
然后又安全在正面着陆,
回到地板上,那就是事实,或者靠近某种事实。
这真是个奇谈。保罗从白松木
里将他妻子锯了出来。墨菲就在那里,
然后,就像你可能知道的,他将这女士锯出生了。
保罗从事伐木的所有事情。
他搬木板时很努力
因为——我忘记了——那最后一个有野心的锯木匠
想发现他是否能够在保罗身上
堆木材,一直堆到他求饶:
他们将一块粗大的根段原木切成片,
锯木匠猛推滑架的后部
让其一端向前,逆着锯齿猛一推。
当他们顺便想看看这木材质量到底怎样时,
他们看见圆木发生了一件事,
他们肯定内疚地期待着
随着那些巨响,将会有什么东西要离开。
可新木头上留下的是宽阔的黑色油脂痕迹
或许,只除了圆木两末端各一尺。
但当保罗将他的手指放进油脂里,
那根本不是油脂,而是长长的狭缝,
圆木是空心的。他们在锯松树。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空心松树。
那是因为保罗在这块地方。
给我把它拿开,”锯木匠说。
所有人不得不朝它看一眼,
然后告诉保罗,他应该怎么对付它。
(他们把它当保罗的了。)“你拿把折叠刀,
把口子弄大,你要把能挖出的
全部挖出来,然后坐到里面去捕鱼。”对保罗来说
那空洞是那么坚实,干净,而均匀
不会曾经是鸟兽或蜜蜂的房屋吧。
况且也没有让它们进入的入口。
对他来说,那有几分像是一种新的空洞
他觉得最好还是藉助折叠刀。
那天晚上工作结束后,他回来了
用足够亮的亮光照着它,并且割开
来看了看,它是否真是空的。在那里他辨认出了
细长的木髓,或者那是木髓吗?
它也许是竖立在树的末端
而留下来的脱落的蛇皮,
一百年了,这树肯定长了一百年。
割得越多,他两手便都是这些东西,
接着,穿过它就看到了附近的池塘,
保罗想知道它会对水有什么反应。
没有一丝微风,但仅仅是他慢慢
走向沙滩,而制造出来的空气气息
要将它从手上吹走,且几乎要折断了。
保罗把它放在能吸水的边缘。
起先吸水时,它发出沙沙声,并且变柔软了。
又过了一会儿,它就不见了。
保罗用手指拖拽着它的影子,
便想着,它一定熔化了。消失了。
圆木挤压栅栏的远处水面,
因为小虫飞舞而变得模糊,
它慢慢升起,成了一个人,一个女孩,
她湿透的头发重得如同头盔,
那人,正靠着圆木转身看着保罗。
这使得保罗转过头来看
自己后面,是不是有别的什么人
而她正看的是那个人,而不是自己。
墨菲始终在附近,在他们
看不到的工棚偷看着。
在那女孩伴着喘息声呼出第一口气与笑声之前,
她似乎过于浸透而不能存活,
而使她出生的那一刻
显得不安起来。她起身慢慢走动,
对她自己或保罗说了一会儿话
然后穿过那些如同鳄鱼后背的圆木离开了,
保罗围绕着池塘,追赶着她。

第二天傍晚,墨菲和其他人
去喝酒,跟踪这一对去了野猫山,
从那空旷的山顶,有着能看到
幽谷在群山对面所穿过的视界。
在那儿的黄昏到来之后,按墨菲的叙述,
他们看见保罗与他的创造物正一同住着。
自从墨菲看见保罗和她在黎明的
水池相爱,这是
唯一的一次有人看见保罗和他妻子。
穿过荒原一英里之外,
他们一起坐在了半路悬崖上
的一个小洞,那个女孩
看起来明亮,如同一颗星星在那里玩耍,
保罗是暗的,像她的影子。全部的亮光
都源自女孩本身,尽管不是源自一颗星星,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如同猜测一样了。
那群大恶棍们一起址起喉咙,
发出高声呼喊,扔过去了一个瓶子,
以作为他们对美的那种粗野赞颂。
当然那个瓶子还无法达到一英里,
可叫声达到了女孩那里,并且立即将她的光亮熄灭。
她就像萤火虫一样离开了。

就这样,有些人证明保罗结婚了,
而且他在任何人前都没有必要再感到羞耻。
每个人在评论保罗时都弄错了。
墨菲告诉我保罗在他妻子
问题上的装腔作势是为了保守她的秘密。
保罗就是我们所说的铁公鸡。
拥有妻子就意味着拥有她整个的人,
她与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要么称赞她,要么多叫她,
他多么感谢没有人在想她。
墨菲的意思就是,像保罗这样的人
不会用世界所知道的
任何方式让人对他说起自己的妻子。








布朗下山
或者:不由自主滑动



布朗住在位置高高的农场里
每个人在几英里之外都能
看见当他在冬天三点半
后做工作时的灯笼。

很多人肯定看见了有一天
晚上他疯狂地从山上冲下来
越过耕地,越过墙壁,越过所有这一切,
灯笼在手中有着戒指光环。

那时他在房屋和谷仓之间
拿东西大风突然刮来
把他吹向那包着地面的寒冰外壳,
于是他冲下来了!

墙壁全被雪掩埋了,树木所剩无几:
他看出除非用脚后跟在什么地方
弄一个洞否则就没有支撑的。
可虽然他再三努力

顿足并且自言自语说着什么,
可有时候似乎只能顺其自然,
他没有立足处,可继续着
他从田地到田地滑行的旅途。

有时他伸展开那如同翅膀
的手臂,他瘦长的身躯就像一根
长轴,他旋转舞似地滑行,
并且还有一些尊严与风度。

更快或更慢则看他的机遇,
坐着或站立他可以自己选择,
不知他是否为保住衣服
而用思想或脖子去冒冒险。

他从没有让灯笼脱手。
有些人声称曾在远处看见
他用灯光发出求救信号,
“我在想布朗的那些信号

在那样一个晚上是做什么的!
他是在庆祝什么特别的事吧。
我在想他是不是出售掉了他的农场,
或者成为了格里基分会的主席。”

他旋转,倾斜,摆动,停止;
他倒下的灯笼发出咔嗒声
(他设法保住光亮不让它熄灭。)
而在半山腰他还在那里挣扎,

不相信自己有那么坏的运气。
然后变得接受这倒霉事似的,
他放弃了为着停下所作的任何努力
如同一个滑行的孩子下山了。

“好的——我——是——”那就是他说的,
当他滑过冰冻的河道,
他回头看了看那光滑的斜坡
(有两英里)一直到他的住处。

我是一个汽车方面的专家,
有时候我被询问是否
我们的股价已彻底垮掉,
这就是我真诚的答复:

我们北方人一直是从前那样。
不要认为布朗曾经因为他
不能攀爬那光滑的斜坡而
放弃过再次回家;

或者甚至想着他会站在那里
一直到一月的解冻会
融化掉地壳上的磨光。
他优雅体面地顺从了自然规律,

然后按着股价上升的样式
步行着一路向山上攀升,
没有必要对那些人过分关心,
在那段特殊的时间里,

他们一定看上去很好仿佛
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
他们所行走的——
没有必要对他们过分关心,我说;

不然就不会成为一个男人——
一个有空闲季节的政治家。
当我用理由投资布朗时
我使他站立在寒冷里;

他的眼睛突然发亮了三次;
然后摇动他的灯笼,说,“
上路吧!”然后选择了那条
几英里远的公路,回了家。





家庭墓地



在被她看到之前,他在楼梯下
看到了她。她正准备下楼,
又转过头看看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迈着疑惑的步子,又收回去
她踮脚又看了一次。他先
对她说话了:“你一直站在上面
看什么——因为我想知道。”
她转过身来,垂坐在裙子上,
脸色从害怕,变成暗淡。
为了拖延时间,他说:“你在看什么?”
便爬上楼梯,看她仍然蜷缩。
“我会知道的——但你必须告诉我,亲爱的。”
她,坐在原地,僵硬地扭着
脖子,不声不响地拒绝了他的搀扶。
她让他看,当然什么也看不见,
这睁眼瞎;好一会儿了,他还是没看见。
最后他咕噜道,“哦,”接着又咕噜了一遍,“哦。”

“看到了什么——什么?”她问。

“我看见了。”

“你没有,”她挑战道,“告诉我那是什么。”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能够一眼看到。
在这里,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它。
我一定习惯了——就是原因。
我家人所在的那个小小墓地!
太小了以至窗户构成了这视野的全部。
不比卧室大多少,是吗?
那里有三块板岩,和一块大理石,
阳光下,是那个侧面有肩膀宽的
小石板。我们没有照看那些。
但我了解:那不是石头,
而是我孩子的坟堆——”

“不,不,不要,”她叫了起来。

她从他那在楼梯扶栏休息的手臂下面
缩回身子,并悄悄下了楼;
她一脸沮丧,转头看他,
在回过神来之前,他一连说了两次:
“难道一个男人不能提他夭折的孩子?”

“你不能!哦,我的帽子在哪?哦,我用不着它!
我必须离开这里。必须出去透透气。
我真不知道男人能不能提。”

“艾米!你这次不要去别的地方了。
听我说。我不会下楼的。”
他坐下来了,用两手托着下巴。
“有一件事我想问你,亲爱的。”

“可你不知道怎样来问。”

“那么,帮帮我。”

她的指头移向了门锁就是所有回答。

“我说的话几乎总是冒犯你。
我真不知道怎样说一些使你高兴的
事情。但我想我或许可以学会。
虽然不能说我怎样才算学会了。
与女人一起,就某种程度来说
男人要学会放弃。但我们可以商量一下,
那样的话,我就可保证
不会再提你特别在意的一些事情了。
虽然我不太喜欢在所爱的人之间是这个样子。
两个不爱的人住在一起,就不能没有商量。
但相爱的两个人这样的话,就没法过。”
她移动了一下门锁。“不要——不要走。
你这次不要把心事带到其它地方。
如果是能说的东西就告诉我。
让我知晓你的悲痛。我不是跟其它人
那么不一样的,就是你站在那里
所认为的。给我一次机会吧。
虽然我认为,你稍微做得有些过火了。
是什么让你在面对爱情时总是要想
那使你作母亲丢失的头一个孩子,
并且如此伤心。
你认为想他就可以让你心满意足了——”

“你现在去嘲笑吧!”

“没有,我没有!
你让我生气了。我要下来跟你谈。
天哪,好一个女人!竟然到了这地步,
一个男人不能提他死去的孩子。”

“你不能,因你不知道怎样提。
要是你懂感情该多好,那你就用自己的手
去挖——你怎能这样——他那小小的坟墓吧;
我就是从那个窗口看到的你,
你使砂砾在空中飞扬,跳跃,
飞啊跳啊,像那样,极为轻巧地着陆
然后滚回到洞旁的坟堆。
我在想,那个男人是谁?我不认识。
我悄悄下楼梯,又上了楼
为着能够再看一次,依然是你举起铁锹。
后来你进来了。我听见你在厨房
咕隆隆说什么。我也不知为什么想
靠近厨房,亲眼来瞧这是怎么回事。
你可以坐在那儿,让鞋子沾着
自己孩子坟墓上的新土,
大谈你每天的日常事务。
你已让铁锹靠着了外面的墙
就在外面入口,我都看见了。”

“真是感到好笑极了,天哪,
要是我不信我倒霉的话,那我还要倒霉。”

“我能完全重复你那时的话。
‘三个浓雾的早晨外加一个雨天
就能腐烂一个人建造的最好桦树栅栏。’
想想,在那种时候说那种话!
用多长时间使桦树腐烂
这与家里办丧事有什么关联?
你毫不关心!最亲的人本可
伴着任何一个已死的人,你那个样子
倒不如根本就不去墓地呢。
是的,自从有人因病要亡,
他就是孤独的了,而且死后会更孤独。
朋友们伪装跟随到坟地,
人入土之前,他们的心早飞了,
想着快点回到那活人中间,
去做他们认为是合适的事。
啊邪恶的世道。如果我能改变它
就不会如此悲伤。哦,就不会,不会!”

“是啊,你把它说出来,就会感觉好些了。
你现在不要走。你哭吧。关上门。
心事已经说出来了:为什么还悲伤呢?
艾米!有人来了,已经到了路上!”

“你——哦,你认为我说说就好了。我得走——
到房子外面随便某个地方。我怎样才能使你——”

“如果——你——那么做!”她把门打得大开。
“你想去哪儿?得先告诉我是哪个地方。
我会跟着你,并把你拽回来。我会的——”




爱与一个问题



一个陌生人黄昏时来到门前,
开始对新郎彬彬有礼地讲话。
在他手上有根淡绿色的棍子,
以及有着的沉重、与顾虑。
比起嘴唇他更多地是用眼睛
寻求一个夜晚的避身处,
他转身远远看着路上
没有窗户的亮光。

新郎出来来到走廊上
说“让我们看看天空,
想想这晚上天气会怎样,
然后你和我再继续商量。”
忍冬的叶子铺满院子,
忍冬果是蓝色的,
秋天,是的,已有冬天在风中;
“陌生人,我希望我能知道。”

在屋里,新娘独自在黄昏
俯身靠近温暖火焰,
她玫瑰红的脸与那炽热的煤炭
对着她心里害羞的欲望。
新郎看着那使人困倦的道路,
然而看到的是屋里的她,
他真希望她的心装进金子的容器
用银子的别针扣上。

新郎不在乎施舍面包,
金钱,一个为着
穷人而对神真诚的祈祷,
或对富人的诅咒;
但有人要打扰新婚
之夜,让房间里隐匿灾难,
对于这样的事情
新郎希望他也能知晓。




一个老人的冬天夜晚



外面所有一切都穿过那空房间
薄雾朦胧的窗格玻璃,
穿过几乎呈星形分开的凝霜窥看他,
是那在手上朝眼睛倾斜的灯光
使他没有反看回去。
是年龄使他不能再记起把自己
带到那摇摇欲坠房间的原因。
他与围绕自己的桶站在一起——不知所措。
他用沉重的脚步吓唬脚底
的地下室,又用脚步将它
吓了一跳;——又惊吓外面
那有着它声音的夜晚,那声音熟悉得
如同树枝破裂,但更像击打盒子。
他其实是仅仅照着他自己的灯,那个
现在坐着的,与他所了解有关的
轻微灯光,甚至连灯都谈不上。
他委托月亮,虽然是像他那样
那么晚起来,那么残缺不全的月亮,
但要它让他的雪花在屋顶上,
让冰柱围绕墙,任何时候它的
这种保管的职责都比太阳强,
这时他睡着了。那炉子里的圆木
移动了一下,似乎打扰了他,他也动了一下,
放松了他那沉重的呼吸,但他依然沉睡。
一个年老的人——一个人——不能看守一间房子,
一个农场,一个农村,或者即使他能够,
也是因为他在一个冬天夜晚所能做的。





库斯的女巫




花园里的萤火虫



真正的星星来填补那上面的天空,
而在地上到来的是与其竞争的昆虫,
虽然它们从来在大小上都比不上,
(它们本来不是真正的星星)
可有时却能达到和星星极为相像。
当然,它们不过并不能一直这样维持。




投资



回到他们的生命如同停住了的那里
(“你不能把它叫做生活,因为它不是”),
那有座很旧、很旧的房子藉着粉刷更新了,
里面有一架钢琴大声演奏着。

外面的耕地一个挖掘者在寒冷中,
在挖出的土豆前站立不动,
数算着冬天的晚餐,将它们堆积起来,
用一半的心思感受着有活力的钢琴。

那些钢琴和新粉刷后的旧房
是因为突然发了一笔横财吗?
或者因为奢侈的年轻人的爱?
还是旧爱人一时的冲动而不在意这钱——

不是因为受不了成为丈夫或妻子而倒下,
但要在生命里获得一点色和音乐?




门口的轮廓



我们的火车越过了山区高处
眼前几乎看不到什么景色
只有矮小的橡树生长在那不厚的
泥土,因被阻止而成了大树。
我们在无聊的单调中跑着,
来到一个有活人的地方。
他巨大而憔悴的轮廓堵在小屋门口,
要是他向后倒在地上,
他一定可以测量更远的那面墙。
但我们经过那里没有看见他倒下。
他远离尘世来到这荒野地方
显然全都是他能力所能承受的。
他不动摇地站立,虽然有些憔悴,
那不一定是因物质贫乏所造成。
他有橡木供他照明与取暖。
有母鸡,在不远处有头猪。
有口井,有可以接下的雨。
有十到二十小块圆地。
也不缺少普通娱乐。
我猜想那就是我们经过的意义。
他能够看见我们在那里吃饭,
他挥动展开的手臂在问候我们。




致一个年轻的坏家伙



你拿父亲的斧子高兴得像拿他的枪——
鱼杆一样——去打猎——钓鱼。
你在我的云杉上刻痕直到它的纤维破裂,
那树放弃直立便瑟瑟作响倒下。
你将手臂挽在它的树枝上,然后你穿过
细微的雪花将有着自然香味的它拖回家。

我能够给你买来同样良好的树木
在烛光焰中让它卷曲树脂,
那么为此节约对我来说就是吝啬的。
但施舍得到的树木却与远征
探险得到的树木完全不一。
我不能用悔恨弄糟了你的圣诞日子。

是你的圣诞节反对着我的木头。
但就是这样的反对也会引起扼杀,
比起善意与恶意的冲突
他们更多地被视为善的对立;
是什么使战神看上去与傻瓜没什么特别
就是因为他一直同时作战在两边。

虽然在丝织的链条和玉米绳中,
我的树木作为一个俘虏在你的窗户
已经失去它在我山坡上的立足
并失去天上的星星,让,哦,让
那有信仰的星星升起直到你的天花板
帮助我接受它在圣诞节的命运。




柴堆



暗淡的一天外出走在冻结的沼泽,
我停住了,说,“我要从这里往回走。
不,我要继续走得更远——我们就看到了。”
冻结住的雪花绊着我,除了那偶尔
有人经过的痕迹。景色是一致的
前面与后面看到的都是
整齐的细长树木以至不能标志
或者命名一个地方来确定
我是在这里还是其他
什么地方:我只知道离家很远。
一只小鸟在我面前飞过。当其
降落时小心地将树隔在我们之间,
没有说任何话来告诉我它是谁
而我是那么愚蠢地想着它所应想的。
那鸟儿认为我是因着它的羽毛而跟在后面——
它尾巴后那根白色的;如同一个
把所有东西都说成是自己的人。
其实它只要飞到外面就会全都明白。
然后是一堆柴因为它我
忘记了鸟且让它的微弱害怕
将它从我要经过的路上带走,
都没有和它道一声晚安。
为着获得最后的立足地它转到后面。
那是一考得枫木,切开劈开
然后堆起来——四乘四乘八立方地测量着。
我没见到其它这个样子的柴堆。
在它周围的雪地没有任何奔跑过的痕迹。
它肯定不是今年劈的,
或者不是去年或前年劈的。
木材是灰色的而树皮剥开了
那柴堆稍微有些下陷。克莱曼蒂斯
像包裹一样用细绳缠着它。
虽然有一端是正在生长的树木
支持着它,有一端靠的是斜桩与竖桩,
这两根树桩快要倒下。我在想
只有那些生活在不断转换新任务的人
才能忘记自己耗尽精力的劳动,
忘记自己,斧子,与劳力,
然后让柴堆远离火炉,尽其可能
用那缓缓的无烟而腐朽的燃烧
去温暖冰冷的沼泽。




一百个衣领



他是在兰开斯特出生的——那个小城镇,
这样一个伟大的人。近年来不常
见到他,虽然他保留着古老的家宅
并在夏天让孩子们与他们的母亲
一起去那里放风——一点点地放肆。
有时他加入他们一两天
且去看望一些不知怎么不能变亲密的老友。
他们晚上会在普通商店碰面,
而脑子却被可怕的邮件占据着,
他说话时他们仍在迅速翻阅信件。
他们似乎有顾虑。他本不想那样:
可他是个伟大的学者,是个民主党人,
即使不在内心,但也至少在原则上。
近来北上到兰开斯特的时候,
他的火车晚点了,他错过了另一班列车
因而晚上十一点之后要在伍兹维站
等待四小时。因为太疲劳
而不想坐在那里受煎熬,
他便来到旅馆去寻找床铺。

“没有房间,”夜晚的服务员说。“除非——”

伍兹维是一个充满喊声与游动灯光
以及汽车轰鸣的地方——有一间旅馆。

“你说‘除非。’”

“除非你不介意和其他
什么人共享一间房。”

“是谁?”

“一个男人。”

“那么我想也是。是个怎样的男人?”

“我认识他:不错。就是一个男人。
当然了,是分开的床铺,这你应了解。”
晚班的服务员挑战地对他眨着眼。

“那个睡在办公椅上的人是谁?
他拒绝了我这个机会吗?”

“他害怕被抢劫,或被谋杀。
你呢?”

“我还是要张床。”

晚班服务员把他带上三段楼梯
然后穿过满是房间的狭窄通道,
他敲响了其中一扇门,并进入了。
“雷夫,这里有人想和你共住一房。”

“这样告诉他。我不害怕他。
我没有喝醉到我不能照顾自己的地步。”

晚班服务员用脚拍打了一下床架。
“这就是你的了。晚安,”说完,离开了。

“我想,雷夫就是你的名字?”

“是的,雷夫叶特。
你听一次就明白了。你的名字呢?”

“马古。
马古博士。”

“一个博士?”

“嗯,一个教授。”

“挖空心思东想西想的教授?
等一下,有些事情我一直想询问
询问第一个我偶然碰见的人
不过我现在记不起来了。
晚些时候我会问你的——不要让我忘了。”

博士看了看雷夫然后把脸转过去。
一个男人?大老粗。腰部上全赤裸着,
醉醺醺坐在亮光中,有些刺眼,
手摸索着在解衬衣的纽扣。
“我要换件大号衬衫。
我近来感觉不舒服;但不知道为什么。
我今晚才发现这其中的原因:
我就像那苗圃中长得太大而不适合
金属带和名字标签的树木一样憋闷。
我曾用最新咒语谴责我们这儿的热天气。
那其实没什么只是我这愚蠢的背,
不想坦白地承认说我长胖了。
这是十八号。你穿多少号的?”

博士痉挛性地扼住咽喉。
“哦——哈——十四——十四。”

“十四!你这么说!
我还能记起当我穿着十四号的时候。
想一想我家里一定还有
一百多个衣领,十四号的。
浪费的话太可惜了。你该拥有它们。
它们是你的了;让我把它们寄给你。
为什么你一条腿那样站在那里?
凯克走后你就一直站在老地方。
你这行动似乎表示你根本不想进来。
坐下,或躺下,朋友;你使我紧张了。”

博士屈服地冲了过去,
走投无路似地用枕头支撑自己。

“不能那样,不能穿鞋子在凯克的白床单上。
你不能那样休息。我把你的鞋子脱下吧。”

“请不要碰我——我是说,请不要碰我。
我不会让你来帮我上床的,我的先生。”

“请便吧。你自己想怎样就怎样。
‘我的先生’是吗?你说话就像教授。
谈到谁怕谁,无论如何,
如果碰巧出了什么差错的话
我想我比你损失的更多。
谁想要砍断你那穿十四号衣领的喉咙!
让我们来表明一下这
诚信。这里有九十美元。
过来,如果你不害怕。”

“我不害怕。
这是五美元:我就这些了。”

“我能搜身吗?
你想挪到哪里?别动。
你最好把钱藏在身体下
并且睡在上面,我经常那样做
夜晚与人们在一起时我不信任他们。”

“如果我将它就放在床单上
你会相信我吗——我相信你?”

“你会那么说,先生。——我是个收款员。
我那九十美元不是我的——你不会想到。
为《新闻周报》在乡村
我每次对每个人收一美元,
那报在堡出版。你知道这报纸吗?”

“我打小就知道了。”

“那么你就知道我了。
我们现在相处融洽了——谈谈话。
我做着为那个刊物在前线的工作。
所要做的就是要了解读者需要什么:
他们付钱,所以他们就应该拥有它。
费尔班克斯,他对我说——他是编辑——
‘要摸清公众的情感’——他说。
说实在的,我还有不错的待遇。
唯一的麻烦就是我们在政治上看法
不一致:我是佛蒙特的民主党人——
你知道那是什么,是彻头彻尾;
而《新闻周报》总是共和主义的。
费尔班克斯,他对我说,‘今年帮帮我们,’
意思是指要我们的选票。‘不,’我说,
‘我不能也不会那样。你们在台上已经那么久了:
是该你转过来支持一下我们的时候了。
如果希望我选比尔·塔夫脱
你一星期就得付我十多美元。
无论如何我也要怀疑我是否真会那么做。’”

“你似乎可以决定那报纸的政策。”

“你看我和所有人相处都很好,我了解他们。
我几乎如同他们一样了解他们的农场。”

“你到处跑?那一定是份令人愉快的工作。”

“那是生意,但我不能说那没有意思。
我最喜欢的就是不同农场的位置,
在伸展开的树林上显露出来,
有时翻越小山或转过一道弯,
我喜欢发现人们在春天出门,
扫过庭院,在房子旁工作。
随后他们便去更远的田地。
有时除了谷仓其它都关上门;
整个家庭都出门去了后面的草地
装载着的干草过来了——当时候一到,
他们就会全因冬天而回了屋:
牧场被除成了草坪,小块菜园
变成了赤裸的土地,枫树
也只剩下杆与枝。没有人在附近。
不过,那烟囱,依然轻快地冒着烟。
我仰靠着骑在马上。只有当
有人来到时我才拿着缰绳,那母马
在自己愿意时停下:我知道它什么时候该走。
我用许多方式宠坏了杰迈玛。
它变得好像有些曲腿似的
一见到房屋就拐弯,
不管我在那里有没有差事。
它认为我很随和。也许我是。
尽管除了进餐我很少下来。
人们从厨房的门阶招待我,
往往是整个家庭,小至最小的儿子。”

“可以猜想他们见到你也许没有
你见到他们那么高兴。”

“哦,
因为我想要他们的美元?我不想要
任何他们没有的。我从来不催讨。
我就在那里,如果他们喜欢他们可以付我钱。
我去任何地方都没有意图收钱:我只是路过。
抱歉这儿没有杯子,给你喝点什么。
我把瓶子里的都喝完了——不是你的风格。
你不需要吗——?”

“不,不,谢谢你。”

“就按你所说的。你自己多保重——
现在我要离开你一会儿。
也许,我离开后你会睡得安稳些——
躺下——尽情地躺下睡觉吧。
但首先——让我看看——我要问你什么?
那些衣领——我该将它们寄你什么地址,
假若当我回来你还没有醒来?”

“真的,朋友,我不能要。你——也许需要它们。”

“除非我缩小,那时它们早就不时髦了。”

“但我真的——我有很多衣领。”

“我不知道我让谁拥有它们会更好。
它们只是在所在的地方发黄,
如同你所说的一样你是博士。
我来熄灯。你别等我:
我的夜晚刚刚开始。你睡一会儿。
当我回来时我会这样敲打两下门
然后你就知道敲门的人是谁了。
没什么只是我怕吓着别人了。
我不希望你一枪就击中我这脑袋。
我带走这酒瓶子,我这是在干什么?
好啦,你睡一会儿吧。”

他关上门,
博士从枕头上往下滑了一点点。




库斯的女巫



这个安静的晚上,我在山后的农场
借宿,与一个母亲和一个儿子,
两个老迷信。他们一直说着话。

母亲。人们认为,一个能召唤精灵
却不能将它召来过冬的女巫
应该在火刑柱、或其它什么地方被烧死。
她召集精灵时不说“纽扣,纽扣,
谁有纽扣,”我只想让他们知道这点。

儿子。母亲能使一张普通桌子竖起
然后如同军队的骡子,用两只脚踢。

母亲。我那样做,算做了什么好事呢?
与其为你弄翻桌子,不如让我
告诉你,那个苏人管理者拉里从前所告诉我的。
他说死者有灵魂,但当我问
那怎么可能——我认为死者就是灵魂,
他打断了我。难道你不为此生疑;
因为死者还会留有一些东西的
是的,死者还会留有一些东西。

儿子。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在我们家
阁楼里发生的那些事,母亲?

母亲。尸体——一个骨架。

儿子。但是母亲,那张床的床头板
挡着阁楼的门:门被定死了。
可那是没用的。在晚上,你听见它
犹豫而困惑地在门板、和
床头板后面。它所要的就是
回到它所来自的地下室。

母亲。我们决不允许它们回去,会吗,儿子!绝不!

儿子。四十年前,它离开了地下室
而后,又如一堆器皿
飞上了一层,来到厨房,
然后又从厨房,飞到卧室,
又从卧室,飞上那个阁楼,
从父亲和母亲那里经过,可他们没能拦住它。
父亲上楼了;母亲在楼下。
我那时还是个婴孩:不知那时我在哪儿。

母亲。丈夫在我身上找到的唯一错误——
就是上床之前我会入睡,
特别是在冬天,当床铺
如同冰一样冷,衣服像雪。
就在骨架来到地下室的那晚
托夫勒丢下我,自己上了床,
他开了一扇门,想使厨房变冷
他这样做,在某种程度上是想要我醒来。
就在我慢慢醒来,
想着这寒冷是从哪里来的时,
我听见托夫勒在楼上卧室
又听见他下楼,来到地下室。
春天的地下室有积水
为了不打湿鞋子,我们铺上了板子
板子正在撞击地下室底部。有人
开始上楼,一节楼梯两个步子
上来的,是独脚拄拐杖的人,或
小孩一样的走路方式。那不是托夫勒:
那里不可能有任何人。
鼓胀得紧紧的;埋在雪里的
两层门,用两把锁锁上了。
鼓胀得紧紧的;埋在雪里的
地下室窗户前堆满了木屑。
是那骨架。我认识它们——且有个好理由。
我的第一冲动是冲到门把手那里
把住门。但是骨架没想到
开门;它们无助地在平台上停下,
等待着发生一些有利于它们的事情。
不安宁的虚弱沙沙声不停地从它们那里发出。
我那想看看它们怎样往上走的愿望
要不是如此强烈
我就不会做我后来所做的那些事。
我看见一堆骨头在一起
不像人,而像一个树枝形吊灯。
我突地冲开他头顶上的门。
片刻间他因激动将自己平衡了一下,
可似乎有些难以自制。(火之舌
勃然伸出,吞噬着他的上排牙齿。
烟雾在他深陷的眼孔里翻滚。)
之后他伸出一只手,朝我走了过来,
他活着的时候也是这种方式;但这次
我击断了他那只手,让它在地板上碎裂,
我便从他那儿后退,倒在地板上。
指骨到处滑动。
(最近我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些碎片?
把纽扣盒递给我——它一定在那里。)
我坐在地板上大喊,“托夫勒,
它上到你那儿去了。”它正在作选择:
是通往地下室,还是进大厅门。
它选择了大厅的门,因为对它是新奇的。
如此笨的东西敏捷动身了,
因我刚才所给它的一击,
它在道路相会处的各个方向乱窜,
它看上去如同闪电,或潦草字。
在我追上它而做一些其它事之前,
我听见它差不多爬完了楼梯
从大厅,来到了那唯一完美的卧室;
我于是边跑边喊,“关上卧室的门,
托夫勒,快点!”“有谁来了?”他说,
“我不想起来;我在床上很暖和。”
我无力地匍匐在楼梯扶手上
以便将自己推上楼,亮光中
(厨房是暗的)我承认这时
我什么也没看见。“托夫勒,我看不到它了。
可它和我们都在这间屋里。就是那骨架。”
“什么骨架?”“阁楼里的骨架——从坟墓里来的。”
托夫勒赤裸的腿伸出被子
他坐在我身旁,并紧紧抓住了我。
我想熄灯,来看看
自己能否再见到它,要不就伸出双臂,
在面前膝盖的高度挥来挥去,
以便把白骨挥倒。“我会告诉你的——
它正在找另一扇门,并试着想打开。
这不寻常的厚雪使他想起了
他的那首老歌,《殖民地的野孩子》,
过去他常常在马车行走的路旁独自哼唱。
他想经过一扇打开的门,走到室外。
我们把通往阁楼的那门打开,以作他的陷阱。”
托夫勒同意了,并且果然,
就在阁楼门打开的那一瞬,
脚步开始爬向阁楼了。
我听见了。托夫勒似乎没有听见。
“快!”我砰地关上门,并握住了门把手。
“托夫勒,拿钉子来,”我让他将门钉死,
再用床头板挡在那地方。
然后我们彼此问询起来,在阁楼
有没有我们再次需要使用的东西。
比起地下室,阁楼对我们倒没什么。
如果那骨架喜欢它,就将它让给它们吧。
让它们呆在阁楼上。当某一个夜晚
它们从阁楼上走下,困惑地
站在门和床头板后面,
用它们白垩的手指擦着白垩的头骨,
发出如同干燥的百叶窗所发出的嘎吱声,
那就是我坐在黑暗里所要说的——
自托夫勒死后,我没有对任何人说。
它们去阁楼了,就让它们呆在那里。
我答应过托夫勒要对它们残酷无情
可如果帮助它们,就是对托夫勒残酷无情了。

儿子。我认为它们在地下室肯定有个坟墓。

母亲。我知道它们在地下室有个坟墓。

儿子。我们永远不可能查出它们是谁的骨头。

母亲。不,我们能,儿子。让我说出事实来吧,
因为有一次他父亲为我杀了一个男人。
我的意思是,他杀了那人,而不是我。
至少我所能做的,是帮它们挖坟墓。
一天晚上,我们就在地下室挖起来了。
我儿子知道这个故事:假设
说的时候已到,当然不能由他说出了。
儿子看上去对我不再撒谎而感到惊讶
这些年来,我们之间的那谎言
是对外人随时准备好了的。
可今晚我一点也不想再撒谎了——
我记不得为什么我曾经会那样。
我相信,托夫勒,如果他还在,
他也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他也曾经那样过……

她没有在她的衣兜纽扣中
找到她想要的那指骨。
第二天早上我核实了这个名字:托夫勒,
乡下的信箱这样写着:托夫勒·拉维。




一片废弃的墓地



活人带着踏了草的鞋底到来
朗读着小山上的墓碑;
墓地依然吸引活人,
却不再有死人会再去那里。

墓碑上的诗句千篇一律:
“那活着的人今日来到
念出那碑文,随后离开
明日死亡之后,将会来这里。”

对死亡这么确定的无情诗句,
仍然不得不一直留心
为什么不再有死人来到这里。
人们回避的,到底是什么?

可以很简单,也很聪明地
告诉墓碑:人们讨厌死亡
所以现在停止了死亡,直至永远。
我想它们对这个谎言会相信。




小山妻子




孤独

(她的话)

一个人不该关心那么多
如同你和我在鸟儿来到
房子周围似乎说再见
之时所关心的;

或者当它们回来唱着
我们不懂的歌那样关心;
真理就是我们为一件事
感到过于高兴而这里

为另一件事而悲伤——
鸟儿的胸怀所填满的就是
彼此与它们自己
以及它们那建造或离开的
鸟巢。

害怕房屋

害怕——我告诉你他们所学的——
当他们在晚上从远处返回
那未被灯火照亮而炉火
也熄灭的偏僻房屋,
他们学会了让锁与钥匙发出声响
给予那任何可能碰巧存在的人
警告和逃离的时间:
但更喜欢那户外——而非屋内——的夜晚,
他们学会了让房屋的门敞开
直到他们在屋内点亮了灯。

微笑

(她的话)

我不喜欢他走开的方式。
那窃笑!他决不是因愉快。
直到他窃笑了——你看见他了吗?——我肯定!
或许因为我们只给了他面包
而那个家伙从那里看出我们的穷困。
或许因为他让我们的给予
代替了他本来的夺取。
或许因为结婚而嘲笑我们,
或许因为年轻(他乐意于
看到我们的衰老与死亡的景象)。
我在想他走的那条路有多远。
他很可能仍然从树林那边注视着。

常重复的梦

她没有恰当地说出
那灰暗松树的灰暗
它永远在他们睡觉的房间里
尝试拔去窗户的插销。

那不知疲倦而无效的手掌
每个无用的变化
使大树在神秘玻璃前
如同小鸟!

它从来没有进到屋里,
只有两个人中的一个
害怕那在常重复的梦中
树木可能做的。

刺激

她在那里太孤独了,
也太荒凉了,
自他们两个在那里以来,
她也没有孩子,

在房屋中工作的时间也很少,
她自由自在地,
跟着他直到耕过的土地,
或伐断的树。

她在圆木上休息并扔开
那些新碎片,
唱一首停在唇上的只对
着自己的歌。

但她曾经去裂开一株黑色
桤木的主枝。
她待在远处几乎都没有听到
他叫着自己——

没回答——没说话——
也没返回。
她站着,然后跑开并躲在
蕨类之中。

他没有发现她,虽然看遍了
所有地方,
然后去了她母亲家里询问
她会在哪儿。

突然间迅速且轻盈地如同
那结松开了,
然后他在坟墓旁知道了
那结尾。




糖槭园中的傍晚



那个三月,我选择了一个晚上
静静地在制糖场外面闲逛,
我谨慎地喊了下司炉工
吩咐他离开平锅,并在炉盖那里加些燃料:
“哦司炉工,再给那火加燃料吧,
使火花升得更高,让烟囱冒出烟雾。”
我想少许火花会像以前那样缠在一起,
在赤裸的槭树枝之中,在山上
那稀薄的空气中不断散发着,
然后添加进上方的月光。
月光,虽然有些轻微,但它足够
照出在所有树木上盖着的吊桶,
和黑呼呼土地上的雪花熊皮毯。
火花没有试图成为月亮。
它们喜欢将树木扮演成
狮子座,猎户座,和昴宿星。
而那些树枝配合得十分迅速。




找水



门旁的井干枯了,
因此我们带着桶
穿过房子后面的田野
寻找溪流是否依然流动;

很愿意有这理由而去,
因为这秋天的黄昏很美
(虽然寒冷),因为这田野是我们的,
我们的树林在溪水旁。

我们奔跑着如同要与月亮相遇
那缓慢的黎明在树后,
不结果的树枝没有叶子,
没有鸟儿,也没有微风。

一旦在树林中,我们就停住了
如同土地神将我们在月亮前隐蔽,
当它很快发现
我们便准备带着笑声跑开重新躲藏。

我们互相抓着对方使其停下
先倾听我们想看见的,
在我们一起制造的安静中
听见了,我们知道自己听见了小溪。

一份来自孤独地方的记录,
微弱铃铛声的落下使
漂浮在水面的水滴
如同珍珠,而现在犹如银色刃片。




雨蛙溪





风暴之歌



带着风暴的云的碎片迅速漂浮着,
那条路整日都被遗弃,
无数块雪白的石英石抬起,
蹄印也消失不见了。
那路旁的花朵,对于蜜蜂过于潮湿,
徒劳地消耗着它们的开花时季。
穿过山川吧,与我一起去遥远的地方,
在雨中成为我的爱情。

比起现在这些喧哗了无数年的精灵
在树林世界被撕裂的绝望,
鸟儿的歌声少得要停止,
虽然他们仍然栖息在那里:
所有树林之歌都如同一些野生
而轻易落花的玫瑰被粉碎了。
来,在潮湿树林中成为我的爱情,来,
那里当风吹动时树枝落着雨。

大风在后面推动
散布着我们的歌声,
浅水在风中飘动
从那里折皱了你的长袍。
即使我们一直走到西边又怎样,
即使让鞋子湿透?
新雨后的秋麒麟
那野生的胸针会弄湿你前胸——

哦,这从来没被压倒的东风猛吹
但它似乎如同大海回到了
蕨类时代之前
那留下贝壳的远古土地;
这似乎也是对我们的爱疑惑
之后突然苏醒的时刻。
哦,进到那暴风雨中击溃它
并在雨中成为我的爱!




雨蛙溪



我们的溪水在六月没有歌声与速度。
那个时候之后如果你大量寻找,就会发现
它要么在地下摸索着流动
(在一个月前呼喊着的
全部雨蛙品种与溪水在一起,
如同雪橇铃灵魂在积雪灵魂之中)——
要么活跃地出现于凤仙花中,
那妖弱的植物弯下了腰
向着逆着水流的路线。
溪流的河床仿佛一张褪色的纸
由因高温而粘在一起的枯叶构成——
一条溪水只为长久记住它的人。
这溪水看上去要比其他被
带到别处的歌声的溪水更为遥远。
我们爱着那东西是因为其本身。




雇工的死亡



玛丽沉思地坐在桌旁的灯光中
等着沃伦。当听到他的脚步声,
她踮起脚尖跑进黑暗中的通道
怀着一个好消息在门口与他见了面
以让他有所提防。“赛拉斯回去了。”
与自己一起把他向门外推出去
然后把身后的门关上。“仁慈一些,”她说。
从沃伦手上拿走从市场上买来的东西
将它们放在走廊上,然后把他拉到
自己身旁坐在木头阶梯上。

“除了对他仁慈我何时做过其他事?
但我不会让那人回来,”他说。
“上次堆干草时我这么告诉他的,我没有吗?
‘如果他离开,’我说。‘就结束了。’
他有什么好的?谁会为着
他那年纪和那少许能做的工作而包庇他?
他有什么用,根本不能雇用。
总是在需要的时候就离开了。
‘他认为应该得到一份工资,
至少多到能够买烟,
那样的话他就不会因讨点烟而欠人情。’
‘好,’我说,‘虽然我希望自己能付。
但我不能给你提供任何固定工资。’
‘但其他人能。’‘那你让其他人去付吧。’
如果他那样是抬高一下自己
我就不该介意。你能确定,
当他开始那样,就有什么人
在他那里试着用零用钱去哄他——
割干草的时候,那时正缺乏干活的。
冬天他回到我们这里,可我们已经干完了。”

“嘘!别太大声:他会听到的,” 玛丽说。

“我希望他会:他迟早要听到。”

“他疲倦了。睡在炉子旁。
当我从罗那里过来我发现他在那里,
挤着谷仓大门很快睡着了,
一个可怜的景象,也令人恐惧——
你不要笑——我都没有能够认出他——
我没想到是他——他变了。
等一会儿你自己去看看吧。”

“你说他去过哪里?”

“他没有说。我把他拖进房子,
给他茶水并让他吸了烟。
我试着想让他讲一讲他的旅程。
什么都不能够进行:他只在打盹。”

“他说了什么?他有说什么吗?”

“很少。”

“随便什么的?玛丽,应该说
他是想为我的牧场挖挖排水沟。”

“沃伦!”

“他没有吗?我只是想知道。”

“他当然说了。你想让他说什么?
你肯定不会不允许用一种谦虚方式
来保持那位可怜老人的自尊心。
他加了句,如果你真想知道,
他也想要清扫上面的牧场。
听起来像是你从前听到过那些?
沃伦,我希望你能看看他
胡言乱语时的情形。我停下来观看了他
两三次——他使我感觉奇怪——
想看看他是否是睡觉时在说梦话。
他说到了哈罗德·威尔逊——你记得的——
四年前你让他从事割干草的那男孩。
他念完书,现在在大学里教书。
赛拉斯声称你会把他找回来。
他说他们两个会成为努力干活的配搭:
在那时他们会把这农场布置得很平整!
用他与其他东西的方法相处。
他觉得年轻的威尔逊是个可靠的少年,虽然
痴迷于求学——你知道他们
在七月那火辣的太阳下怎样地斗嘴,
赛拉斯那时在车上装货物,
而哈罗德在旁边叉草。”

“是的,我力争不让我的听觉参与进去。”

“嗯,那日子如同梦一样折磨着赛拉斯。
你不会想到他们那样。一些事总是难以忘掉!
哈罗德的那种大学生的自信使他很生气。
过了这么多年他依然在寻找
看上去或许会在那时用得更好的论点。
我有同感。我知道对应该说出的
话想得太晚,那感受到底是怎样的。
他总想着把哈罗德与拉丁语连在一起。
他问我对哈罗德说自己学拉丁语
如同学小提琴一样这话有什么看法
因为喜欢学吧——那是个理由!
他说自己不能使男孩相信
他能够用榛树的尖头寻找水——
那说明学校给他带来了很多好处。
他想再考虑一次。特别是
他考虑自己是否能另有一次机会
来教他怎样来堆干草——”

“我知道,那是赛拉斯的一个绝活。
在原来的地方他捆扎起每一叉的份量,
就像为着以后的查询加上标签,记上号,
那样他就能在卸载时轻易找到它。
赛拉斯做得很好。
他一捆捆地卸草像取那巨大飞鸟的巢穴。
你决不会看不见他站在干草堆上
他努力着举手,尽力抬得很高。”

“他想如果能够教给哈罗德,也许是对
世界上的一些人做了好事。
他讨厌看见那无知于书本的男孩。
可怜的赛拉斯,那么关心其他人,
却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他自豪地回忆,
也没有什么事可以充满期待的希望,
似乎永远不会有任何变化。”

月亮的一部分在西边落下,
把整个天空拖曳直至小山。
它的亮光柔软地倾注在她的腿上。她看见了
然后对着那光展开自己的围裙。在那如同
竖琴一样的牵牛花线中她伸出手,
从花园地基到屋檐,全都因露珠而拉紧了,
她好像是晚上演奏着的那未被听到的
柔和曲调,就在自己身旁影响着他。
“沃伦,”她说,“他是回家来死的:
你不用担心这次他还会离开你。”

“回家,”他文雅地嘲笑着。

“是的,除了回家还有什么?
那完全取决于你心中对回家的意义。
当然他对我们没什么,和
曾从树林中来到的那只陌生猎犬相比
实在没多少区别,因它在路上疲乏了。”

“家就是个,何时你要去那里它
都要接待你的地方。”

“我该称它
为一样不一定非要接受的东西。”

沃伦探出身子迈了一两步,
捡起了根小棍子,带回去
在手中折断然后丢在旁边。
“你认为赛拉斯觉得在我们这儿
会更好而不必去找他的兄弟?短短的十三英里
就说路上的风都能将他带到他兄弟门前。
赛拉斯今天无疑也走了那么远。
他为什么不去那里?他的兄弟很富有。
一个有身份的人——银行的主管。”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

“虽然我们知道。”

“当然,我认为他的兄弟应帮助他。
如果有必要我会留意这事的。他该
正当地收留他,并且愿意——
他肯定会比外观看上去要好些。
我有些同情赛拉斯。你认为他在声言
与兄弟的亲属关系上如果有自豪
或者他指望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东西,
那他赛拉斯会这样一直保持沉默吗?”

“我在想他们之间怎么了。”

“我能告诉你。
赛拉斯就是赛拉斯——我们不会介意他——
但他是那种亲属不能容忍的人。
他从没有做过很坏的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全然没有其他人
那么好。虽然他无用,
但他不会羞耻地讨好他兄弟。”

“我不能想象赛曾经伤害过什么人。”

“不,他躺下的方式伤了我的心。
在那锋利椅子后背滚动他年老的脑袋。
他又不让我把他放到躺椅上。
你必须进去看看,看你能为他做什么。
今晚我在那里为他把床拼凑起来。
你会惊讶的——他像垮掉了似的。
他工作的日子结束了;我肯定。”

“我不会轻易那么说。”

“我也不会。去,看看,你自己看看。
但,沃伦,请记住那是怎样的:
他是来帮助你为牧场挖排水沟的。
他有个计划。你不能笑他。
他不会谈那计划,但也许会。
我会坐着看看那升起的小片云朵会
碰到还是会错过月亮。”

它碰到月亮了。
那么在那里就有了三个,暗淡的一排,
月亮,那银色的小片云朵,和她。

沃伦返回了——对她来说,似乎太早了,
滑到了她那边,抓住她的手等待着。

“沃伦?”她问。

“死了,”这是他这个时候的全部回答。




向西流动的溪水



“佛瑞德,北边在哪儿?”

“北?那是北边,亲爱的。
溪水是向西流动的。”

“那我们就叫它向西流动的溪水吧,”
(人们至今都把它叫向西流动的溪水。)
“当所有其他国家的溪水都向东流动
而延伸至各个海洋时它会怎样看待自己的
向西流动?那一定是条相信自己
走着一条相反道路的溪水,如同我
和你在一起的方式——你也和我在一起——
因为我们是——我们是——我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什么人?”

“年轻人或新人?”

“我们一定是什么人。
我说我们两个。让我们改成我们三个。
就如同你我互相结婚那样,
我们都将与溪水结婚,我们会建造
自己的桥梁并穿越它,那桥就是
我们抛开的手臂,在溪水旁熟睡着。
看,看,它用波浪向我们挥手示意了
好让我们知道它听到我了。”

“为什么,我亲爱的,
那波浪在避开这突出的岸——”
(黑色的溪流,被一块暗礁挡住了,
向后回流时涌起一阵白色波浪,
白色的水花永远乘着那黑色水流翻着,
没有获得也不会遗失,如同
一只鸟儿胸前的白色羽毛与那
黑暗溪流和那在其下方的更黑水面
搏斗,最后变得褶皱
使远处海岸的桤木像戴着白色围巾。)
“那波浪在避开这突出的岸
我是要说,自河流
从天底下成形时,它就不是在对我们挥手。”

“它不是,你说它是。如果不是对你
就是对我——是在宣告什么。”

“哦,如果你把它带到女人国,
与亚马逊人的那个国家一样
我们男人只能目送你们到达边界
然后把你们留在那里,我们自己禁止进入——
那是你的溪水!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不,你也有。继续说。你在想什么。”

“谈到背道而驰,看看那溪水怎样在
白色波浪中朝相反方向流动。
它来自我们在很久,很久以前
还是什么生物之前所来自的水。
此时我们,在急躁的脚步声中,
回到了开端的开端,
那流走的万物之河。
有些如同皮罗,有些如同皮罗蒂
一样存在着,永远在一个地方,
站立不动而舞蹈着,但生存本身流逝了,
它认真地,悲伤地,用空虚
填满那深渊里的空间。
它在我身旁的这溪水之中流动着,
但它穿过了我们。在我们之间流动
在那惊慌的一瞬间又将我们分开了。
它在我们之间,漫过我们,与我们一起流动着。
那是时间,力量,声音,亮光,生命和爱——
甚至是无实质的物质流失;
那世界的死亡瀑布
用尽至虚无——没有抵抗,
除非由自己内面的特别抵抗所挽回,
不是偏斜一边,而是回溯,
好像曾经在自己心里的神圣惋惜。
它在自己身上有这种回溯
所以它大部分的落下总是
举起一点什么,抬起一点什么。
我们的生命为着使时钟升起而落下。
溪水为着使我们的生命升起而落下。
太阳为着使溪水升起而落下。
有什么使太阳升起,
那就是对着水源的回溯动作,
对着溪流,我们大多才在自己身上看见
那水源中的水流供品。
我们大多是来自那样的源头。
我们几乎都是的。”

“今天将会是
你这么说的日子。”

“不,今天将会是你把
那溪水叫做向西流动的溪水的日子。”

“今天将会是我们双方说这些事的日子。”




谈话时间



当一个朋友从路上叫我
并减慢了自己的马匹意味深长的步伐,
在那我还没有耕完的小山上
我并没有站立不动而四处张望,
而是在那里叫喊,“干什么?”
不,那里没有谈话的时间。
我将锄头插进松土中,
刃底立起了有五英尺高,
但还是缓慢地走开了:因为一次友好的谈话
我要上到那石墙那里去。




黄蜂



平滑的金属线极为艺术地弯曲着,
它昂首挺胸傲然立在那里。
它整洁的翅膀自我肯定地翘起。
它那串螫针气势汹汹摇动着。
可怜的自我中心者,它决不了解
它与其他人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人口统计者



我在一个疾风吹云的傍晚奉命来到了
一栋板层楼房,那房子涂着黑色
有一个房间一扇窗户和一扇门,
那是在山中方圆一百平方英里之内
被砍光了树木的荒野地的唯一住处:
没有男人也没有女人在那里居住。
(虽然,它从来没有被女人居住过,
那我所感到的悲哀是什么呢?)
作为人口统计者为着统计人口
来到这荒野但一个人也没有找到,
一百英里之内一个人也没有,没人在房子里,
这里是我抱着最后的希望来到的地方,因
我在几小时之前曾从悬崖
跳望这个只剩光秃秃石头的空屋。
我没有找到任何敢于露面的人,
似乎没有一个不躲藏着外面的眼神。
这时候是秋天了,但当所有树木
都落下叶子没留下其它什么,
只有树桩用树脂中的糖分
显示出圆环
你怎能说出那是一年里的哪个季节;
所有树木用枯朽的树干站立
没有一片叶子能在秋天献出来。
也没有落叶后迎风的枝
因为少了有气息的树木帮助
风更能说出是在一年的哪一季或一天
的哪个时辰,它摇摆着
那永远虚掩着的门的方式
好像有砍伐树木的人
穿过了门而又砰地关上了让
在他后面的下一个为自己打开。
我在使第十个穿过门口之前
(但这只是空想而非正式统计)
我统计了我没有权利统计的九个。
我的晚餐在哪里?所有人的晚餐在哪里?
灯没有点亮。桌子上什么也没有。
炉子是冷的——炉子与烟囱是分开的,
下面有一边缺了腿。
那些人吵闹地穿过门
只能听见却不能看见。
他们没有把胳膊肘放在桌子上。
他们没有在架子或铺位上睡觉。
在那里我看不见任何人或他们的骨头。
为了防止这些骨头对我攻击,我
从覆盖着地面的干草灰上拣起
漆黑残材的斧头手柄。
不是骨头,而是不合格的窗户在作响。
门是安静的因为当我想着要怎样做
才能做完时我抓住了并关上了它——
对着那房子——对不在这里的人们。
房子一年里变得腐朽与房子
在一万年毁坏对我是同样的悲伤
一万年亚洲可以让非洲挤离欧洲。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留下可做
除了发现没有人在那里
然后对远得没有回声的悬崖宣布,
“这地方荒芜人烟,若有潜伏在
安静中的人,因我的话而受了委屈,
现在就请打破寂静不然就永远保持寂静。
快说我为什么不能那么声明。”
要数点逐年来变得越来越少
的人口,这使我感到忧郁,当
人口在那里减少到了根本没有
人这时就会变极端。
那一定是因为我希望生命继续活着。





女管家



我让自己进入了那厨房的门。

“是你,”她说。“我不能起来。原谅我
没有答应你敲门。我不会请他们
进来,就像我不能不让人进来。
我告诉他们我老得不行了。
我的用处就是我的手指还能忙活
也让我从中得些安慰。我能够缝补:
我能帮人家做珠饰活。”

“你用珠装饰的是对小舞鞋吧。
是谁的?”

“你是指?——哦,一个小姐。
我不能老跟在人家的女儿后面了解她们。
那多好啊,如果我能想到是谁
穿着我打扮的鞋子去跳舞!”

“那约翰在哪里?”

“你没看见他吗?当他去你那里时
我奇怪是什么使你动身来到了他的屋子。
你们不会错过吧。我知道原因了:
他一定改变了主意然后去了加兰家
若是那样他不会呆很久。你可以等一等。
可你或任何人在这里还会起什么作用呢——
太晚了。你听说过了?埃丝特尔离开了。”

“是的,为什么?她什么时候走的?”

“两星期以前。”

“看来,她是认真的。”

“我敢肯定她不会回来了。她藏在什么地方了。
我自己不知道在哪里。而约翰认为我知道。
他认为我只须对她说些话,
她就会回来。但,哎,虽说我是她母亲——
我却不能和她谈话,而且,嗯,希望我能!”

“那会使约翰为难。他会怎么做?
他找不到任何人能够取代她的位置。”

“哦,如果你问我,他会怎样做?
他吃了一些面包房的膳食,并且并着一餐吃。
和我坐下然后告诉他所有事情,
想要什么,是多少,以及在哪里。
但当我离开了——当然我不能留在这里:
埃丝特尔定居下来后她得带走我。
他和我只是互相碍眼。
虽然,我告诉他们不能赶我出门:
我在这里如同一个巨大教堂机构的一部分。
我们在这儿十五年了。”

“那是很长的一段时间
住在一起然后分开。
你看你们离开之后他会怎样生活?
你们两人离开会留下间空荡的房屋。”

“我看他也没有多少年日子了,
除了家具这里不会留下任何什么。
当我们离开后我讨厌再想起这个地方,
以及那穿过院子的小溪,
除了在附近叫喊的母鸡没有人会在这里。
真希望他能卖掉这地方,不过,他不能:
没有人会住在这里。
这里太衰败了。这就是结局。
我认为他要做的,就是结束那些东西。
他多少诅咒着时间离去。他很可怕!
我从没有看到一个人让家庭中的烦恼
在他男人的事务中制造出了那么多分歧。
他只是放下所有东西。像小孩一样。
我要责备的是:他是被母亲教育出来的。
他让干草堆淋过了三次雨水。
昨天为我锄了一小会儿地:
我认为那些种植的事会对他有好处。
有什么出错了。我看他用双手把
锄头扔得极高。我现在都能看见——
来这里——我给你看看——在苹果树那里。
对人们来说决不会在他那个年纪那么做:
他五十五了,要是他还有过得意的一天。”

“你不是害怕他吧?那把枪是干什么的?”

“哦,是小鸡生出时用来猎鹰的。
约翰·霍尔会碰我!除非他不了解自己的朋友。
我要为他这么说,约翰像有些男人一样
毫无威胁。没有人害怕他;
可问题是,他拿定主意而不愿承担
他所应承担的。”

“埃丝特尔在哪里?
没人和她谈谈话吗?她说了什么?
你说你不知道她在哪里。”

“也不想知道!
她认为与他住在一起实在不好,
那离开他一定是正确的了。”

“那是错的!”

“是的,他本来是要和她结婚的。”

“我知道。”

“这几年这样拖着她感觉疲惫了:
我不能用其他方式来说这事。
有的男人不同,至少约翰不同:
他知道自己比一般男人亲切。
要像结了婚一样好也应该比结了婚
还好——那是他经常说的。
我知道他是怎样的感觉——可全都照旧!”

“我在想为什么约翰没有和她结婚
就结束了。”

“现在太晚了:她不会要他了。
他给了些时间让她思考这些事。
那是他的错误。我那亲爱的知道我所关心的
就是保持不让这个家庭破裂。
这是个好家庭:我不要求更好。
但当我说,‘你们为什么不结婚,’
他会说,‘为什么要?’然后不再说话。”

“究竟为什么要结婚?我保证
约翰是公平的。他有的也总是她的。
在财产上没有争论。”

“原因很充分,根本没有财产。
几乎是一两个朋友拥有了那农场,
事实就是这样。它不值抵押。”

“我是说埃丝特尔总管着钱包。”

“这一事实更难理解。
我认为是埃丝特尔和我装满了那钱包。
是我们让他拥有钱的,而不是他让我们。
约翰不是个好农民。我不是指责他。
年复一年,他没有收获多少。
我们来到这里是为着一个家,你知道,
埃丝特尔为着我们两个的伙食费
做着家务。但看看事情是怎样变化着的:
她似乎包揽了所有家务,此外
还有一半室外的工作,虽然关于这些,
他说她做得多是因为她喜欢。
你会看见我们值钱的东西都在室外。
与像我们这样有副业的人相比
我们的母鸡奶牛和猪是最好的。
在周围比我们处境好两倍的农夫们
却没有我们的那么好。他们没法配合农场。
但有件关于约翰的事你不得不喜欢,
他喜爱美好的事物——甚至可以说,他太喜欢了。
埃丝特尔也不抱怨:她喜欢他这点。
她希望我们的母鸡成为最好的。
你知道在展览会之前从来不会看见
这房间满是分开的鸡笼
和半浸的,瘦削的,修饰过的,发抖的鸡,
与在热气中潮湿的羽毛气味!
你说住在约翰家不安全。
你不知道我们是多么和善:
我们都不会伤害母鸡!你该看看我们
从一个到另一个地方搬动大群母鸡的情形。
我们不允许把它们弄得乱七八糟,
我们只能把它们的双脚抓起来。
规定就是一次两只,一只手一只,
不管我们走多远和
多少次。”

“你是说那是约翰的主意。”

“总之我们做到了;否则我不知道
他会有怎样的孩子脾气。
他设法管理自己的农场。
他是老板。但关于母鸡:
我们用栅栏把花朵围住而让母鸡走来走去。
没什么比它们还值钱。我们称为值。
约翰喜欢人们所说的那个价,
这公鸡二十,那个二十五。
他从来不卖。除非它们值得
卖那么多钱,它们同样值得保存。
虽然,全都是支出。把我
在食橱架上的小锡盒子拿下来,
上面的那层,锡盒子。那个。
我给你看看。给。”

“这是什么?”

“一张票据——
五十美圆买的一只狼山鸡——
已经收到了。那公鸡在院子里。”

“那它就不在玻璃箱子里了?”

“它需要个高的:
它能从地上吃掉一桶。
以前在玻璃箱子里,就像你所说的,
是在伦敦水晶宫殿。进口货。
约翰买的,然后我们用珠子的钱付了帐——
贝壳串珠,我那么叫它。注意,我们不埋怨。
但你看,不是吗,我们得照顾它。”

“并且也喜欢。它使事情变得更糟了。”

“似乎是那样。但不是全部:他那
无能时的情形我几乎不能告诉你。
有时他疯狂地记账
看看那些钱都这么快地用在了哪里。
你知道人会变得有多么可笑。
那只是他自己苦恼方式的可笑——
若现在他不修边幅,又会怎么样呢——”

“那会让事情都变得更糟。你只能闭着眼别看。”

“那是埃丝特尔。你不需要对我说起这事。”

“你和我不能找一找根源吗?
真正的麻烦是什么?什么会使她满意?”

“正如我所说的:埃丝特尔离开了他,就是这样。”

“但为什么,当她处境不错的时候?是因邻居,
或因为没有了朋友?”

“我们有我们的朋友。
不是那样。人们不怕与我们来往。”

“她曾让其困扰过自己。你却不管,
你是她的母亲。”

“但我并非一直都是。
最开始我就不喜欢这样。
但我习惯了。此外——
约翰说我要孙子,那也太老了点。
但事到这个地步谈这些有什么用呢?
她不会回来——更糟的是——她不能。”

“为什么你这样说啊?你知道什么?
你的意思是什么?——她伤害了自己?”

“我是指她结婚了——与其他什么人结婚了。”

“哦,哦!”

“你不相信我。”

“不,我信,
只是太好了。我就知道有什么!
这就是原因啊。她实在坏,就这样。”

“当她遇到机会而去结婚不好吗?”

“荒谬!看看她做了什么!但那人是谁,谁——”

“谁会在这样混乱的家中与她结婚?
明白地说吧——是她母亲也不要紧。
她找到的那人。我最好不提姓名。
约翰自己也不会想到他是谁。”

“那么结束了。我想我也该离开了。
你等等约翰。我同情埃丝特尔;
我想她也应该受到同情。
你应该拥有那厨房
告诉他这点。他就会得到那工作。”

“你不用考虑你要离开的事。
约翰就要到了。我看见什么人
从赖安山上下来了。我认为是他。
他到了。这个盒子!把它放好。
和这票据。”

“急什么?他还要卸马。”

“不,他都不会。他只会丢下缰绳
然后让多尔带着全部车具自己去牧场。
在轮子挂在什么东西上之前它不会
走远——没关系。看,他来了!
啊,他看上去好像已经听说什么了!”

约翰把门大大地打开却没有进去。
“你好吗,邻居?正好我要找你呢。
这里是地狱吗,”他说。“我想知道。
如果你想听我们谈话就出来吧。
然后呢,我就要和你谈一谈,老太婆。
我得到了些也许不是新闻的新闻。
他们在试着对我做什么,这两个人?”

“和他一起去,快别让他大喊大叫。”
她对着关闭的门提起了声音:
“谁想听你的新闻,你——可怕的白痴?”




罗伯特·弗罗斯特生平和创作年表


1874年
生于加利福尼亚的圣弗朗西斯科。
1876年
随母亲去东部,妹妹珍妮·弗罗斯特出生。
1877-1878年
接受母亲的宗教启蒙,开始上主日学校。
1879年
上了一天幼儿园,因病没有再上。
1880年
上公立小学一年级,同样因病退学。
1881年
就读小学二年级,在教堂接受洗礼。
1882年
因病再次退学,在家接受教育。
1884年
当报童,为父亲的竞选市收税官而跑退。
1885年
父亲病逝,全家陷入经济困局。
1886年
全家搬至新罕布什尔州塞勒姆迪波,并在母亲所教的学校上学。
1890年
随母亲迁回劳伦斯市。处女作《伤心之夜》发表。
1891年
通过哈佛大学入学预考。
1892年
与同校同学埃莉诺·米里娅姆·怀特订婚。
1894年
开始教小学一至六年级。
1895年
为劳伦斯市的《美国人日报》和《哨兵报》当记者。年底与埃莉诺·怀特结婚。

1896年
受神经失调与胃病折磨。儿子埃利奥特出生。
1897年
通过哈佛大学入学考试,进入哈佛大学就读。
1899年
因身体原因离开哈佛,开始在家办家禽饲养场。女儿莱斯得出生。
1900年
儿子埃利奥特死于霍乱。同年母亲病逝。
1902年
儿子卡罗尔出生。
1903年
发表短篇小说《自闭式产蛋箱》。女儿伊尔玛出生。
1905年
女儿玛乔丽出生。
1906年
发表《花丛》一诗。并任一中学教师。
1907年
女儿埃莉诺·贝蒂纳出生,不久夭亡。
1909年
把家从农场搬至附近德里村的一套公寓。指导学生办文学杂志《平克顿评论家》。
1911年
接受州立师范学校邀请到该校任校。
1912年
辞去教职,携家人去英国。
1913年
认识埃拉兹·庞德。《少年的心愿》于同年出版。
1914年
《波士顿以北》在英国出版,好评如潮。
1915年
携家人离开英国,返回美国。得知《波士顿以北》在美国出版,艾米·洛威尔写了一篇称赞《波士顿以北》的评论。同年,《少年的心愿》也在美出版,同样好评如潮。在新罕布什州买了一家农场。
1916年
《山间低地》出版。
1918年
接受麻萨诸塞州阿默斯特学院授予的荣誉文科硕士学位,被任命为英语教授。
1921年
与儿子卡罗尔一起种植苹果园和松树林。
1922年
获密歇根大学荣誉文科硕士学位。
1923年
《诗选集》出版。儿子卡罗尔结婚。配有插图的《新罕布什尔》出版。
1924年
《新罕布什尔》获普利策奖。接受米德尔伯里学院和耶鲁大学授予的荣誉文学博士学位。并接受密歇根大学的终身聘任,成为该校无教学义务的文学研究员。
1928年
携妻子与女儿玛乔丽去法国,随后去英国,只身探望叶芝,不久与T·S·艾略特相遇。同年返美。配有插图的《小河西流》出版。
1930年
《诗合集》出版。当选为美国文学艺术学会学员。
1931年
《诗合集》获普利策奖。并接受全美文学艺术学会授予的拉塞尔·洛伊尼斯诗歌奖。
1932年
搬进在阿默斯特买的新居。
1936年
《山外有山》出版。
1937年
《山外有山》获普利策奖。当选为美国哲学学会学员。
1938年
妻子埃莉诺病逝。被选哈佛大学管理委员会。
1942年
《见证树》出版。
1943年
《见证树》获普利策奖。
1945年
《理性假面剧》出版。
1947年
《绒毛绣线菊》出版。年底出版《仁慈假面剧》。
1949年
《弗罗斯特诗全集》出版。
1954年
《旧作新编》出版。
1958年
应艾森豪威尔总统邀请到白宫做客。同年被任命为国会图书馆诗歌顾问,接受美国艺术和科学研究院授予的“爱默生—梭罗奖章”。
1960年
当选总统约翰·肯尼迪邀请他参加就职典礼。
1963年
获“波林根诗歌奖”。同年1月29日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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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罢苹果


长梯穿过树顶,竖起两个尖端
刺向沉静的天穹。
梯子脚下,有一只木桶,
我还没给装满,也许
还有两三个苹果留在枝头
我还没摘下。不过这会儿,
我算是把摘苹果这活干完了。
夜晚在散发着冬眠的气息
——那扑鼻的苹果香;
我是在打磕睡啦。
我揉揉眼睛,
却揉不掉眼前的奇怪——
这怪景像来自今天早晨,
我从饮水槽里揭起一层冰——
像一块窗玻璃,隔窗望向
一个草枯霜重的世界。
冰溶了,我由它掉下.碎掉。
可是它还没落地,我早就
膘膘肪脆,快掉进了睡乡。
我还说得出,我的梦
会是怎么样一个形状。
膨胀得好大的苹果,忽隐忽现,
一头是梗枝,一头是花儿,
红褐色的斑点,全看得请。
好酸疼哪.我的脚底板.
可还得使劲吃住梯子档的分量,
我感到那梯子
随着弯倒的树枝,在摇晃。
耳边只听得不断的隆隆声——
一桶又一捅苹果往地窖里送。
摘这么些苹果,
尽够我受了;我本是盼望
来个大丰收,可这会儿已累坏了,
有千千万万的苹果你得去碰,
得轻轻地去拿,轻轻地去放.
不能往地上掉。只要一掉地,
即使没碰伤,也没叫草梗扎破,
只好全都堆在一边,去做苹果酒,
算是不值一钱。
你看吧,打扰我睡一觉的是什么,
且不提这算不算睡一觉。
如果土拨鼠没有走开,
听我讲睡梦怎样来到我身边,
那它就可以说,
这跟它的冬眠倒有些像,
或者说,这不过是人类的冬眠。

(方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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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墙


有一点什么,它大概是不喜欢墙,
它使得墙脚下的冻地涨得隆起,
大白天的把墙头石块弄得纷纷落:
使得墙裂了缝,二人并肩都走得过。
士绅们行猎时又是另一番糟蹋:
他们要掀开每块石头上的石头,
我总是跟在他们后面去修补,
但是他们要把兔子从隐处赶出来,
讨好那群汪汪叫的狗。我说的墙缝
是怎么生的,谁也没看见,谁也没听见
但是到了春季补墙时,就看见在那里。
我通知了住在山那边的邻居;
有一天我们约会好,巡视地界一番,
在我们两家之间再把墙重新砌起。
我们走的时候,中间隔着一垛墙。
我们走的时候,中间隔着一垛培。
落在各边的石头,由各自去料理。
有些是长块的,有些几乎圆得像球.
需要一点魔术才能把它们放稳当:
“老实呆在那里,等我们转过身再落下!”
我们搬弄石头.把手指都磨粗了。
啊!这不过又是一种户外游戏,
一个人站在一边。此外没有多少用处:
在墙那地方,我们根本不需要墙:
他那边全是松树,我这边是苹果园。
我的苹果树永远也不会踱过去
吃掉他松树下的松球,我对他说。
他只是说:“好篱笆造出好邻家。”
春天在我心里作祟,我在悬想
能不能把一个念头注入他的脑里:
“为什么好篱笆造出好邻家?是否指着
有牛的人家?可是我们此地又没有牛。
我在造墙之前.先要弄个清楚,
圈进来的是什么,圈出去的是什么,
并且我可能开罪的是些什么人家,
有一点什么,它不喜欢墙,
它要推倒它。”我可以对他说这是“鬼”。
但严格说也不是鬼.我想这事还是
由他自己决定吧。我看见他在那里
搬一块石头,两手紧抓着石头的上端,
像一个旧石器时代的武装的野蛮人。
我觉得他是在黑暗中摸索,
这黑暗不仅是来自深林与树荫。
他不肯探究他父亲传给他的格言
他想到这句格言,便如此的喜欢,
于是再说一遍,“好篱笆造出好邻家”。

(梁实秋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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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桦树


挺直、黑黑的树排列成行,只见
白桦树却弯下身子,向左,也向右,
我总以为有个孩子把白样“荡”弯了
可是“荡”一下不会叫它们一躬到底
再也起不来。这可是冰干的事。
下过一场冬雨,第二天,太阳出来,
你准会看到白桦上结满了冰。
一阵风吹起,树枝就咯喇喇响,
闪射出五彩缤纷,原来这一颤动,
冰块坼裂成瓷瓶上的无数细纹。
阳光的温暖接着使那水晶的硬壳
从树枝上崩落,一齐倾泻在雪地上——
这么一大堆碎玻璃尽够你打扫,
你还以为是天顶的华盖塌了下来。
压不起那么些重量的树枝,硬是给
按下去,直到贴近那贴地的枯草,
但并没折断;虽然压得这么低、这么久
那枝条再也抬不起头来。几年后
你会在森林里看到那些白桦树
弯曲着树身,树叶在地面上拖扫,
好像趴在地上的女孩子把一头长发
兜过头去.好让太阳把头发晒干。
方才我说到了哪里?是那雨后的冰柱
岔开了我的话头——我原是想说:
我宁可以为是个放牛的农家孩子
来回走过的时候把白话弄弯了。
这孩子.离城太远,没人教棒球,
他只能自个儿想出玩意儿来玩,
自个儿跟自个儿玩,不管夏天冬天,
他一株一株地征服他父亲的树,
一次又一次地把它们骑在胯下,
直到把树的倔强劲儿完全制服:
一株又一株都垂头丧气地低下来——
直到他再没有用武之地。他学会了
所有的花招:不立刻腾身跳出去,
免得一下子把树干扳到了地面。
他始终稳住身子,不摇不晃地,
直到那高高的顶枝上一一小心翼翼地
往上爬,那全神贯注的样儿.就像
把一杯水倒满,满到了杯口,
甚至满过了边缘。然后.纵身一跳,
他两脚先伸出去,在空中乱踢乱舞,
于是飕的一声,降落到地面。
当年,我自己也是“荡桦树”的能手,
现在还梦想着再去荡一回桦树,
那是每逢我厌倦于操心世事,
而人生太像一片没有小径的森林,
在里面摸索,一头撞在蛛网上,
只感到验上又热辣、又痒痒;
忽然,一根嫩枝迎面打来,
那一只给打中了的眼睛疼得直掉泪。
我真想暂时离开人世一会儿,
然后再回来,重新干它一番。可是,
别来个命运之神,故意曲解我,
只成全我愿望的一半,把我卷了走,
一去不返。你要爱,就扔不开人世。
我想不出还有哪儿是更好的去处。
我真想去爬白桦树,沿着雪白的树干
爬上乌黑的树枝,爬向那天心,
直到树身再支撑不住,树梢碰着地,
把我放下来。去去又回来,那该有多好
比“荡桦树”更没有意思的事.可有的是。

(方平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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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与冰


有人说世界将毁灭于火,
有人说毁灭于冰。
根据我对于欲望的体验,
我同意毁灭于火的观点。
但如果它必须毁灭两次.
则我想我对于恨有足够的认识
可以说在破坏一方面,冰
也同样伟大,
且能够胜任。

(余光中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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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林边小立


我想我认识树林的主人
他家住在林边的农村;
他不会看见我暂停此地,
欣赏他披上雪装的树林。

我的小马准抱着个疑团:
干嘛停在这儿,不见人烟,
在一年中最黑的晚上,
停在树林和冰湖之间。

它摇了摇颈上的铃铎,
想问问主人有没有弄错。
除此之外唯一的声音
是风飘绒雪轻轻拂过。

树林真可爱,既深又黑,
但我有许多诺言不能违背,
还要赶多少路才能安睡,
还要赶多少路才能安睡。

(飞白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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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黑夜


我早就已经熟悉这种黑夜。
我冒雨出去——又冒雨归来,
我已经越出街灯照亮的边界。

我看到这城里最惨的小巷。
我经过敲钟的守夜人身边,
我低垂下眼睛,不愿多讲。

我站定,我的脚步再听不见,
打另一条街翻过屋顶传来
远处一声被人打断的叫喊,

但那不是叫我回去,也不是再见,
在更远处,在远离人间的高处.
有一樽发光的钟悬在天边。

它宣称时间既不错误又不正确,
但我早就已经熟悉这种黑夜。

(赵毅衡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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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令


离开现在我们难以对付的世界,
返回到去掉繁文缛节的纯朴年代,
像墓园中饱受日晒雨淋的石像
颓败、暴裂、折断了的年代,
在一座不再是城镇的城镇里
在一座不再是农场的农场上
有一间不再是房屋的房屋。
通往那里的小路蜿蜒曲折,
向导也难以指示你走出迷阵,
老城似乎本是一个采石工场——
很早就放弃了掩盖土地的愿望,
露出了巨石的膝头。
有一本书,记载着它的故事:
除大石上马车铁轮留下的道道辙痕,
突兀的岩石上条条印纹伸向四面八方,
表明是巨大的冰川留下的杰作,
冰川把双脚蹬在北极上。
你不必介意他的某种寒意,
至今还出没于黑豹山麓的这边;
你也不必介意来自四十个窟窿的监视,
像四十只小木桶张开的眼睛,
不必介意这一连串挫折与考验。
至于说,树林的一阵骚动,响起
一阵沙沙声,急匆匆地传给叶子,
这阵骚动只是出于莽撞与无知。
就在十多年前,这片树林曾在何方?
它们今天却过多地考虑
把几棵盎然生气的老苹果树遮蔽。
请你亲手谱一曲动听的歌儿吧,
歌唱这曾是某人下班回家的小路,
他或许刚好徒手走在你的前面,
或者推着一辆吱吱作响的载粮小车。
探险历程的终点,即是行动和知识的起点,
两种乡村文化曾在那里
交汇,如今全不见了踪影。
如果你现在陷入迷津,找不到自我,
请你紧紧拉住身后的梯级小路,
高举“关”的标牌,拒绝世人除了我。
于是,你就会舒适怡然.安闲自在。
如今剩下的唯一的地盘,只有一小块。
早先,这里是孩子们搭起的小屋,
玩具小房里堆着的玩具
不过是松树下摔碎的瓷盘。
叹息吧,这些小玩意儿竟使他们快乐!
后来,这房屋不再是一间房屋,
只剩下一个长满紫丁香的窟窿,
在慢慢地合拢,像面团上一个小洞。
这不是玩具小房,而是一间真正的房子。
你的目的和命运的小溪
正是这间房屋的水池,
它像凛冽的清泉刚刚离开泉眼,
太高太远,难能流向远方。
(我知道,山谷下奔腾的溪水
会在荆枝上留下串串水珠。)
我还保存着一只坏了的高脚酒杯,
藏在水边一颗老树的树跟下面,
像受了符咒的圣杯,邪恶的人找不到,
像圣马可所说,他们因此也不能得救。
(我是从孩子们的小屋里偷来的酒杯)
这儿就是你的溪水,你滋润的水泽,
喝吧,你会超度混乱,重获新生。

(李力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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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和一个问题


在黄昏,一个陌生人来到门前,
 嘴里叫着漂亮的新郎。
他手里抓住一根绿色班驳的拐杖
 小心翼翼,那是他全部的负担。
他更多地用眼神而不是用嘴唇
 请求一个躲避黑夜的庇护所,
当他转身,看着远处的道路
 那里没有一扇亮灯的窗户。

新郎出现在门廊上
 “让我们仰望夜空,
并且想一想这个夜晚是什么,
 陌生人,你和我。”
忍冬树的落叶铺满了院子,
 忍冬的果实暗蓝,
那是秋天,可是冬天已经来到风中;
 “陌生人,我多么希望我能知道。”

门内,是薄暮中孤独的新娘
 她弯身向着敞开的炉火,
她的脸被燃烧的煤映得通红
 更因为她想到内心里的愿望。
新郎注视着疲惫的道路,
 却又看见里面的新娘,
多么希望她的心盛在一盆金子中
 并且被银色的别针别住。

新郎想着是否应该
 给予一片施舍的面包,一个钱包
或者一个真诚的祈祷,为上帝的
 贫穷,也为了一个咒语的富有;

可是一个男人是不是应该被要求
 损害两人之间的爱
通过把悲哀隐藏在新婚的房间里,
 新郎多么希望他能够知道。

薛舟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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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到的散步


当我沿路穿过收获的田野,
 那些被收割后没了头颅的庄稼,
平坦地躺着,好象露水打湿了茅草屋顶,
 几乎遮没花园里的小径。

当我来到花园中的空地,
 肃穆的鸟的呼呼声
从枯草的混乱之上传来
 要比任何话语都悲伤。

在墙的一边,一棵树赤裸地站立,
 只有一片逗留的叶子仍然保持着褐色,
我不怀疑它受到我的思索的打扰,
 轻轻地飘落,伴随着簌簌的声音。

在不远的地方,我停了下来
 拣一片最后的紫苑花
把它褪色的蓝
 再一次带到你的面前。

薛舟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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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


在我们喧嚣的雪地之上
 他们聚集成无限,
刺骨的寒风在吹
 他们以树的形式在涌动——

仿佛给我们的命运带来敏锐,
 我们蹒跚的脚步很少落在
白色的空隙,一个休息的位置
 在拂晓时不被看见,——

然而既没有爱也没有恨,
 那些星如同白雪一样的
女神密涅瓦大理石般雪白的眼睛
 只是没有视觉的天赋。

薛舟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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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和一棵窗前花


 爱人们,请忘记你们的爱情,
来把他们的爱罗列,
 她,窗前的一棵花,
而他是一阵冬天的微风。

当霜冻的窗帘
 在正午融化,
笼子里黄色的鸟
 和谐地在她身上悬挂。

透过窗户格,他为她做下标记,
 他只能凭借这标记
好在黑暗时再度来临,
 现在他只有一闪而过。

他是冬季里的风,
 与冰雪有关,
还有枯死的野草和孤单的鸟,
 以及他所知道的少许的爱。

可是他在窗台上留下叹息,
 他把窗棱轻轻晃动,
目睹里面的一切
 那一夜是什么人在清醒地躺着。

偶尔他也能成功地
 在飞行中赢得她的注意
通过零乱的火焰
 和窗边火炉的温暖的光芒。

可是那花却斜依向一旁
 想来是没有什么话好对他说,
当她在早晨发现那阵微风
 风已远在百里之外。

薛舟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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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解冻之风


哦,喧哗的西南风,和雨水一起降临吧!
带来歌唱者,带来筑巢者;
给埋没的落花以梦想;
让安稳的雪岸蒸腾;
请在白色之下找到褐色;
但是你今夜所做的一切,
冲洗着我的窗户,请让它流动,
在积雪去后再将它融化;
融化玻璃留下木棒
像隐居者的十字架;
请闯入我狭窄的牲畜栏;
请摇动墙壁上的纸画;
翻过喋喋不休的书页;
请你驱散地板上的诗歌;
并把诗人赶出门外。

薛舟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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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里的祈祷


哦,请在今天给我们花丛中的欢乐;
请不要让我们思考得太远
像那些不确定的收获;让我们留在
这里,在这一年中最有生机的春天。

哦,请给我们白色果园中的欢乐,
不像白天的什么,只像夜晚的幽灵;
让我们在幸福的蜜蜂之中,幸福,
当蜂群围绕着完美的树聚集,膨胀。

让我们在狂飞乱舞的鸟中,幸福
当蜂群之上突然传来他们的声音,
如同针尖般的鸟嘴,流星挤进来,
又冲过中间空气中安静的一朵花。

因为这才是爱,而别的都不是,
爱为上面的上帝而保存,因为爱
他可以把自己尽情地神化,
可是这爱却需要我们来将它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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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斯堡(Allen Ginsberg)诗选


嚎叫 在阿波里奈墓前 在真实的背后 致林塞 我的黎明俪歌 死亡与荣誉 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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嚎叫

致-卡尔-所罗门



I

我看见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毁于疯狂,挨着饿歇斯底里浑身赤裸, 拖着自己走过黎明时
分的黑人街巷寻找狠命的一剂,
天使般圣洁的西卜斯特渴望与黑夜机械中那星光闪烁的发电机沟通古朴的美妙关系,
他们贫穷衣衫破旧双眼深陷昏昏然在冷水公寓那超越自然的黑暗中吸着烟飘浮过城市上空
冥思爵士乐章彻夜不眠,
他们在高架铁轨下对上苍袒露真情,发现默罕默德的天使们灯火通明的住宅屋顶上摇摇欲
坠,
他们睁着闪亮的冷眼进出大学,在研究战争的学者群中幻遇阿肯色和布莱克启示的悲剧,
他们被逐出学校因为疯狂因为在骷髅般的窗玻璃上发表猥亵的颂诗,
他们套着短裤蜷缩在没有剃须的房间,焚烧纸币于废纸篓中隔墙倾听恐怖之声,
他们返回纽约带着成捆的大麻穿越拉雷多裸着耻毛被逮住,
他们在涂抹香粉的旅馆吞火要么去”乐园幽径“饮松油,或死,或夜复一夜地作贱自己的
躯体,
用梦幻,用毒品,用清醒的恶梦,用酒精和阳具和数不清的睾丸,
颤抖的乌云筑起无与伦比的死巷而脑海中的闪电冲往加拿大和培特森,照亮这两极之间死
寂的时光世界,
摩根一般可信的大厅,后院绿树墓地上的黎明,屋顶上的醉态, 兜风驶过市镇上嗜茶的
小店时那霓虹一般耀眼的车灯,太阳和月亮和布鲁克林呼啸黄昏里树木的摇撼, 垃圾箱
的怒吼和最温和的思维之光,
他们将自己拴在地铁就着安非他命从巴特里到布隆克斯基地作没有穷尽的旅行直到车轮和
孩子的响声唤醒他们, 浑身发抖嘴唇破裂,在灯光凄惨的动物园磨去了光辉的大脑憔悴
而凄凉,
他们整夜沉浸于比克福德自助餐馆海底的灯光,漂游而出然后坐在寥落的福加基酒吧喝一
下午马尿啤酒, 倾听命运在氢气点唱机上吱呀作响,
他们一连交谈七十个小时从公园到床上到酒吧到贝尔维医院到博物馆到布鲁克林大桥,
一群迷惘的柏拉图式空谈家就着月光跳下防火梯跳下窗台跳下帝国大厦,
絮絮叨叨着尖叫着呕吐着窃窃私语着事实和回想和轶闻趣事和怒目而视的对抗和医院的休
克和牢房和战争,
一代睿智之士两眼发光沉入七天七夜深沉的回忆,祭祀会堂的羔羊肉扔在砖石路上,
他们隐入新泽西禅宗子虚乌有乡留下一张张意义含糊的明信片,上面引着亚特兰大市政厅
的风光,
在纽华克带家俱的幽暗房间里忍受药力消褪后的痛楚,东方的苦役,丹吉尔骨头的碾磨和
中国的偏头痛,
他们徘徊在夜半的铁路调车场不知去往何方,前行,依然摆不脱忧伤,
他们在货车厢里点燃香烟吵闹着穿过雪地驰往始祖夜色中孤寂的农场,
他们研究着鲁太阿斯、艾仑·坡和圣约翰之间的精神感应研究爵士乐中犹太的神秘学问因
为在堪萨斯宇宙正在脚下本能地震颤,
他们孤独地穿行在艾达荷的大街小巷寻找爱幻想的印第安天使因为他们是爱幻想的印第安
天使,
他们只觉得欣喜万分因为巴尔的摩在超自然的狂喜中隐约可见,
他们带着俄克拉荷马的华人一头钻进轿车感受冬夜街灯小镇雨滴的刺激,
他们饥饿孤独地漫游在休斯敦寻找爵士乐寻找性寻找羹汤,他们尾随那位显赫的西班牙人
要与他探讨美国和永恒, 但宏愿无望,他们远渡非洲,
他们消逝在墨西哥的火山丛中无所牵挂只留下粗布工装的阴影而壁炉芝加哥便散满诗的熔
岩和灰烬,
他们出没于西海岸留着胡须身穿短裤追查联邦调查局, 他们皮肤深色衬得反战主义者们
睁大的双眼十分性感他们散发着费解的传单,
他们在胳膊上烙满香烟洞口抗议资本主义整治沉醉者的烟草阴霾,
他们在联合广场分发超?小册子,哭泣,脱衣而洛塞勒摩斯的警笛却扫倒了他们,
扫倒了墙, 斯塔登岛的渡船也哭号起来,
他们在空荡荡的健身房里失声痛哭赤身裸体,颤抖在另一种骨架的机械前,
他们撕咬侦探的后颈,在警车里兴奋地怪叫因为犯下的罪行不过是他们自己进行了狂野的
鸡奸和吸毒,
他们跪倒在地铁里嚎叫,抖动着性器挥舞着手稿被拖下屋顶,
他们让神圣的摩托车手挺进自己的后部,还发出快活的大叫,
他们吞舔别人自己也被那些人类的六翼天使和水生抚弄,那是来自大西洋和加勒比海爱的
摩挲,
他们造爱于清晨于黄昏于玫瑰园于公园和墓地草丛,他们的液体欢畅地撒向任何哪个可以
达到高潮的人,
他们在土耳其浴室的隔墙后不停地打嗝试图挤出格格傻笑最后却只有哽咽啜泣, 而金发
碧眼的裸露天使就扑上前来要一剑刺穿他们,
他们失去了自己的爱侣全因那三只古老的命运地鼠, 一只是独眼的异性恋美元一只挤出
子宫直眨眼另一只径自剪断织布工匠智慧的金钱,
他们狂热而贪婪地交合手握一瓶啤酒一个情人一包香烟一只蜡烛从床上滚下, 又在地板
上和客厅里继续进行直到最后眼中浮现出最后的阴门昏倒在墙壁上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
达到高潮,
他们使一百万颤抖在落日下的姑娘享受甜蜜的时刻, 甜蜜的双眼在清晨布满血丝但仍然
准备着领略日出时分的喜悦和谷仓里一闪即逝的屁股以及湖中的裸体,
他们浪荡于科罗拉多在偷来的各种夜车里奸宿娼妓,尼-卡,是这些诗句的主角,
这位丹佛的雄鸡和阿东尼-他的往事令人愉快,他放倒过无数的姑娘在空旷的建筑基地和餐车后
部,
在电影院东倒西歪的椅子上,在山顶的洞中,或者在熟悉的幽径撩起憔悴的女侍生的衬裙
,尤其在加油站, 在厕所还有家乡胡同里的主观论,
他们渐渐消失在巨大的肮脏电影院里,在梦幻中被赶了出来,惊醒在突然出现的曼哈顿,
冷酷的葡萄酒和第三大街铁石之梦的恐怖驱散了他们地窖里的宿醉,既而一头跌进失业
救济所的大门,
他们鞋子里渗透鲜血彻夜行走在积雪的船坞等待那条东方河流打开屋门通往一间贮满蒸气
热和鸦片的房间,
他们攀上哈德逊河岸绝壁公寓的楼顶在战乱年代水银灯般的蓝色月光下上演惨痛的自杀悲
剧而他们的头颅将在冥府冕以桂冠,
他们食用想象的烧羊肉或在包瓦里污浊的沟渠底部消化螃蟹,
他们扶着装满洋葱和劣等音乐的手推车对着街头的浪漫曲哭泣,
他们走投无路地坐着吸进大桥底下的黑暗,然后爬上自己的阁楼建造大钢琴,
他们头戴火冠咳嗽在哈雷姆的六楼,结核的天空被神学的橘园围困,
他们整夜信笔涂鸦念着高深的咒语摇滚为卑怯的早晨留下一纸乱语胡言,
他们蒸煮腐坏的动物肺心脏蹄尾巴罗宋汤和玉蜀黍饼梦想着抽象的植物界,
他们一头钻进肉食卡车寻找一枚鸡蛋,
他们把手表从楼顶扔下算作他们为时间之外的永恒投下一票,从此之后闹钟每日鸣响十年
不得安宁,
他们成功不成功三次切开手腕,洗手不干又被迫橇开古玩商店他们在店里自觉苍老暗自悲
戚,
他们在麦迪逊大街披着天真的法兰绒西服备受煎熬, 目睹低级诗会的狂欢和流行的铁汉
们醉生梦死的笑闹和广告仙子们硝化甘油的尖叫和阴险而睿智的编辑们的芥子气, 还被
绝对现实的出租车撞倒在地,
他们纵身跳下布鲁克林大桥这确有其事然后悄悄走开遁入雾蒙蒙的窄巷和水龙忘在唐人街
的精神恍惚里, 甚至顾不上一杯免费的啤酒,
他们在窗台上绝望地唱歌,翻过地铁窗口,跳进肮脏的巴塞克河,扑向黑人,沿街号哭,
在破碎的酒杯上赤脚舞蹈,摔碎三十年代欧洲怀乡的德国爵士乐唱片喝光了威士忌呻吟
着吐入血污的厕所, 小声地叹惜而震耳欲聋的汽笛忽然响起,
他们沿往日的大道风驰电掣前往彼此的破车殉难地牢狱般孤独的守候或伯明翰爵士乐的化
身,
他们一连七十二小时驱车不停越过田野看看是你是我还是他发现了美景,他们要寻找永恒

他们旅行到丹佛,他们死在丹佛,他们回到丹佛徒劳地等待,他们守望着丹佛沉思和孤单
在丹佛, 最后离去寻找时光,如今丹佛却因为失去了自己的英雄而孤单寂寞,
他们跪倒阿无望的教堂为彼此的解脱为光明和乳房而祈祷,只求灵魂得到暂时的启迪,
他们在监牢里焦躁不安等待着金发的恶徒,等待着他们对着鹈鹕鸟吟唱悦耳的布鲁斯和内
心现实的魅力,
他们隐居墨西哥修身养性, 或去洛矶山皈依佛陀或远涉丹吉尔寻找故友或去南太平洋寻
找黑色机车头或去哈佛寻找那西塞斯或去伍德龙寻找雏菊花环或坟墓,
他们要求公正的审判,控诉麻醉人的无线电,而无人过问他们混乱的神志,他们的双手和
悬而不决的陪审团,
他们投掷土豆色拉驱赶纽约市的达达主义演说, 继而自己踏上疯人院的花岗石级表演光
头和自杀的滑稽演说,请求立即实施脑叶切除,
而他们反被施以胰岛素痉挛强心剂电疗水疗信疗职业疗这些实在的虚空,乒乓和健忘症,
他们愤怒的抗议仅仅掀翻了一张象征性的乒乓桌,暂且罢手因为精神紧张,
多年之后卷土重来光秃秃的只剩下一头血样的假发,泪水和手指,回到这东边的疯城,
这病房中疯人们无法逃脱的恶运,
朝圣者之州的大厅罗克兰的大厅格雷斯通的大厅腐臭难闻,他们跟灵魂的回响互相争吵,
孤独-长凳-石屋,午夜的摇滚在爱的王国,人生万事恰如恶梦,肉体变石头沉重一如
月球,
最后跟母亲--,最后一本天书扔出窗外,最后一次门关闭在临晨四点, 最后一部电话
甩在墙上回答最后一间布置好的房间清洗一空, 只留下扭在壁柜铁丝钩上的黄纸玫瑰这
最后一件精神家俱,就连这也纯属想象, 整个房间空空如也之存一线幻觉的希望--
啊,卡尔,你不安稳时我也不安稳,而你如今可真正困入了时代的杂烩汤--
因此他们奔跑过冰冷的街道梦想炼金术的光芒突然闪现,为他们寻找省略,排列, 韵律
的用法和震颤的平面指点迷津,
他们用并置的意象实现了梦想,让活生生的沟壑横亘于时空,在两个视觉意象间逮住了灵
魂的天使长, 他们联接基本动词,将名词和意识的破折号合在一处,欢跳在万能之父永
恒的上帝感觉里,
以改造人类贫困的句法和韵律,他们站在您面前无语,睿智,羞愧得发抖,被拒绝但表明
心迹, 他们光裸而深邃的头脑适应思维的节拍,
疯狂的浪子和天使压着点子敲击,鲜为人知,但仍要留下死后来生可能想说的话,
脱胎换骨站起在爵士乐的奇装异服里在乐队号角的阴影下,并吹奏出在美国袒露着心灵求
爱所遭受的苦难, 吹出萨克管中以利以利拉马拉马萨巴各大尼的哭喊,这哀鸣捣碎了城
市直至最后一台收音机,
从他们自己身上剜出的这块人生诗歌的绝对心脏足以吃上一千年。



II

是什么水泥合金的怪物敲开了他们的头骨吃掉了他们的头脑和想象?
火神!孤独!秽物!丑恶!垃圾箱和得不到的美元!孩子们在楼梯下的尖叫!小伙子们在
军队里抽泣! 老人们在公园里哭泣!
火神!火神!火神的恶梦!得不到爱神的火神!精神的火神!惩治人类的判官火神!
火神这无法理解的牢狱!火神这骷髅股骨自由化没有灵魂的监狱这忧患的会合处!火神他
的高楼是审判! 火神这战争的巨石!火神这不省人事的统治!
火神他的思想是纯粹的机械!火神他的血液是流淌的金钱!火神他的手指是十支军队!
火神他的胸脯是吃人的发电机!火神他的耳朵是冒烟的坟墓!
火神他的双眼是一千扇堵死的窗户!火神他的摩天大楼沿街矗立像数不清的耶和华! 火
神他的工厂沉睡在雾中,喊叫在雾中!火神他的烟囱和天线耸入城市上空!
火神他的埃是不尽的油料和石头!火神他的灵魂是电力和银行!火神他的贫穷是天才的鬼
魂! 火神他的命运是一团无性的氢气!火神他的名字叫意志!
火神我孤独地坐在其中!火神我梦想天使在其中!在火神中疯狂!在火神中放荡! 在火
神中丧失爱情和男性!
火神他钻入我幼小的灵魂!火神在其中我是没有形体的意识!火神他吓跑了我天生的乐趣
! 火神我抛弃他!在火神中觉醒!光明泻出天空!
火神!火神!机器人寓所!隐形的郊区!骸骨宝物!盲目的资本!魔鬼工业!幽灵国家!
不可救药的疯人院!花岗岩阴茎!怪兽原子弹!
他们累断了脊梁送火神上天!砖石路,树木,无线电,吨位!把城市举向无处不在的天堂

梦境!凶兆!幻影!奇迹!狂喜!没入美国的河流!
梦想!崇拜!光亮!宗教!一整船敏感的谎话!
决口!泛过河岸!翻腾和十字架上的苦刑!倾入洪水!高地!显现!绝望! 十年的动物
惨叫和自杀!头脑!新欢!疯狂的一代!撞上时光的岩石!
多么神圣的笑声在河里!有目共睹!那圆睁的眼睛!神圣的叫喊!他们摇手道别! 他们
跳下屋顶!奔向孤独!摇手!带着花儿!沉入河流!没入街道!



III

卡尔-所罗门!我跟你在罗克兰
在那儿你比我更疯狂
我跟你在罗克兰
在那儿你一定坐立不安
我跟你在罗克兰
在那儿你摹仿我母亲的阴影
我跟你在罗克兰
在那儿你谋杀了你的十二位秘书
我跟你在罗克兰
在那儿你嘲笑这无从察觉的幽默
我跟你在罗克兰
在那儿我们是伟大的作家敲打同一台糟糕的打字机
我跟你在罗克兰
在那儿你每况愈下收音机上有你的病情公告
我跟你在罗克兰
在那儿大脑的机关不再容忍感觉的蛀虫
我跟你在罗克兰
在那儿你饮那尤提卡老处女们乳房上的茶水
我跟你在罗克兰
在那儿你一语双关戏弄护士的身体她们是布隆克斯的女人岛
我跟你在罗克兰
在那儿你捆在疯人衣里乱叫唤怕是要输掉这局深渊里真实的乒乓球赛了
我跟你在罗克兰
在那儿您敲打那患紧张症的钢琴灵魂是天真的长生不老它永远不会荒唐地死于那武装起来
的疯人院
我跟你在罗克兰
在那儿再休克五十次也不能将你远往虚空中的十字架朝圣去的灵魂还给肉体
我跟你在罗克兰
在那儿你控诉医生们神智不清并对法西斯国家骷髅地策划着一场你那希伯莱式的社会主义
革命
我跟你在罗克兰
在那儿你将劈开长岛的天空从那超人类的墓穴中挖出你那活着的人间基督
我跟你在罗克兰
在那儿一共有二万五千发疯的同志唱着《国际歌》最后的诗节
我跟你在罗克兰
在那儿我们躺在床单下拥抱亲吻美利坚合众国那整夜咳嗽不让我们入睡的美国
我跟你在罗克兰
在那儿我们从昏睡中惊醒被自己轰鸣在屋顶上的灵魂飞机所震撼他们飞达此地要投下天使
炸弹那医院照亮了自己 想象的墙壁纷纷倒坍 啊星光灿烂火花飞溅的安死奇袭那永恒的战
争已经来临
啊胜利忘掉你的内衣吧 我们自由了
我跟你在罗克兰
在我的梦中你身上滴着海上旅行的水珠在横跨美国的大道上噙着泪水朝我沐浴在西方夜色
中的茅舍之门走来


圣弗兰西斯科 1955-1956


《嚎叫》脚注

神圣!神圣!神圣!神圣!神圣!神圣!神圣!神圣!神圣!神圣!神圣! 神圣!神圣
!神圣!神圣!
这世界神圣!灵魂神圣!皮肤神圣!鼻子神圣!舌头,阳具,手和屁股神圣!
一切神圣!人人神圣!各处神圣!每个人都在永恒中!每日尽在永恒中!人人都是天使!
浪子与六翼天使一般神圣!疯人与我的灵魂一般神圣!
打字机神圣诗神圣声音神圣听众神圣狂喜神圣!
神圣彼德神圣艾伦神圣所罗门神圣路西安神圣克鲁亚克神圣汉克神圣伯罗斯神圣卡萨迪神
圣那被蹂躏和受难的乞丐神圣那些丑恶的人间天使!
神圣我在疯人院的母亲!神圣堪萨斯祖父们的阴茎!
神圣那呻吟的萨克管!神圣那爵士乐的启示!神圣爵士乐队大麻爵士乐迷和平和海洛英和
鼓点!
神圣摩天大楼和砖石路的孤寂!神圣人如潮涌的自助餐馆!神圣街底下神秘的泪河!
神圣孤独的黑天大神!神圣中产阶级巨大的羔羊!神圣那疯狂的反叛牧人!谁发现了洛杉
矶谁就是洛杉矶!
神圣纽约神圣圣弗兰西斯科神圣皮奥利亚和西雅图神圣巴黎神圣丹吉尔神圣莫斯科神圣伊
斯坦布尔!
神圣永恒中的时光神圣时光中的永恒神圣空间中的闹钟神圣四维神圣第五国际神圣火神中
天使!
神圣大海神圣沙漠神圣铁路神圣机车头神圣梦幻神圣幻象神圣奇迹神圣眼球神圣深渊!
神圣仁慈!恩惠!怜悯!信仰!神圣!我们的!肉体!苦难!宽容!
神圣那超自然的无边无际的睿智的灵魂的仁爱之心!


伯克雷,195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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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波里奈墓前


……总会有一天
人们将会认识未来
而不必为此认知而死


1

在美国总统出现于法国参加各国首脑会议那天
我参观了拉雪兹公墓拜谒阿波里奈的遗骨
就算是在蓝色奥利的机场吧,那个春日的清澈笼在
巴黎的天空
艾森豪威尔从他美国的坟场飞过来
而在法国人的拉雪兹公墓上空
升起浓如大麻烟的虚幻迷雾
我和彼得·沃洛夫斯基缓缓穿行在拉雪兹公墓,
知道彼此都有死去的一天
因此我们在城市一样的微型永恒中轻挽着手

公路和大街的标识岩石和山坡以及各家各户门前的宅名
寻找那虚空中著名法国人失踪的地址
向他无望的史前柱石敬以我们小小的罪行
将我那昙花一现的美国《嚎叫》置于他无声的
《卡里格拉姆》上
让他同诗人的X光眼睛阅读这些诗行
因他奇迹一般朗诵了他自己在塞纳河上死亡的抒情诗
但愿某个狂放的小和尚会把他的册子放上我的坟墓让上帝
在天堂寒冷的冬夜阅读我的诗
我们的手早已经从那个地方消失我的着只手在巴黎的一间
小屋里写着

啊威廉姆你的大脑里装满了何等勇气什么是死亡
我寻遍了墓地可还是找不到你的墓
在你的诗中你说那奇异的头颅绷带是何用意
呵庄严恶臭的骷髅你要说的一切是乌有
而这根本算不得是个答案

无法开着汽车进入着六英寸的坟而这宇宙却是座
大得足以装下一切的陵寝
这宇宙是个坟场我独自徘徊在这里
缅想五十年前阿波里奈就在这同一条街上
他的疯狂就要到来而热内与我们一起偷窃书籍
西方又一次陷入战争而谁的明智自杀会矫正一切
吉约姆吉约姆我多么羡慕你的名声你对美国文化
作出的贡献
在你的墓区周围环绕了有关死亡冗长的牛屎疯话
从墓中走出来通过我思想的门交谈吧
创造一大串新意象海洋的俳句莫斯科蓝色的出租车
和佛陀的黑人雕像
在你以前生存的留声机唱片上为我祈祷吧
用那绕梁的伤心嗓子和深沉甜蜜的颂神乐音容 悲伤
像第一次世界大战一样沙沙作响
我已吞下你从墓地和凡高的耳朵以及阿托德的疯人魔根里送出的罗卜
我会披上法国诗歌的黑色斗蓬行走在
纽约的大街上
临场吟颂我们在巴黎拉雪兹公墓的对话
还有未来的诗歌,它们的灵感来自血流一样渗入您
墓中的阳光



2

就在巴黎,在这里,我是你的客人,呵友好的阴影
马克斯·雅各布未到场的手
青年时代的毕加索为我担来一桶地中海
我自己参加了卢梭的古老红色宴会我吃下他的手提琴
在巴多拉伏瓦举行的盛大聚会没在
阿尔及利亚的教科书中出现
布瓦德布罗的查拉解释着
机关枪的炼金术
他哭泣着把我译成瑞典语
蓝紫色的领带和黑色的裤子穿戴整齐
甜蜜的紫红胡须从他脸上生出像
挂在无政府主义的苔藓
他不断地唠叨与安德列·布鲁东的争吵
而他却在某一天帮这人梳清了金色的胡须
年老的布莱兹·松德拉请我进了书房他疲惫地
谈起漫长无边的西伯利亚
雅克·瓦谢请我参观他可怕的手枪收藏
可怜的科克多被一度了不起的哈迪约弄得伤心
他最后的念头让我昏眩
雨果写了一封给死神的介绍信
而纪德却赞扬电话和其它伟大的发明
他们大体上达成一致可他却喋喋不休地说到欧薄荷内衣
无论如何他深深地喝下了惠特曼的草还被
所有名叫科罗拉多的伤者弄的心碎
美国的王子们捧着子母弹和棒球而来
啊吉约姆世界如此容易就陷入战争好像这么容易
你知道吗伟大的政治古典主义者们曾准备入侵蒙帕那斯
没有一枝先知的桂枝为他们的前额铺上绿色
他们的枕上没有一丝绿色因为战争之后没有了桂枝——
马雅可夫斯基来了他在呕吐



3

回过头来坐在你的墓前凝视你粗糙的柱石
一块薄薄的大理石如一尊未完成的阴茎
一只十字架褪成了岩石的颜色两首诗搁在石上
一是《倒置的心》
另一首是《你预备像我一样迎接我所预言的天才吉约姆阿波里奈德柯斯托威茨基吗?》
有人用果酱瓶装满菊花放在墓前还有一枝
5或10美分钱超现实主义大字员的搪瓷玫瑰
插满鲜花和一颗倒置的心的小小快乐的坟墓
在一棵布满密密苔藓的树下,我坐在弯弯的树干下
夏日的枝叶伞形覆盖在柱石之上这里空无一人
这猫头鹰的叫声何等凶险吉约姆你近来可好?
他的邻近是一棵树
在那里在地底堆积的交叉枯骨或许是黄色的头颅下
还有我口袋里这些印好的《酒精》诗
他的声音在博物馆
如今中年的脚步走在卵石路上
一个男人凝视着这个名字并向那座
有焚尸炉的大楼走去
同样的天空在云间翻卷像战争期间
在河上的地中海的日子
在恋爱中饮酒的阿波罗偶尔饮用鸦片
他吸入了光
当他出来时我们一定感受到了圣日尔曼的震惊
雅各布和毕加索在黑暗中咳嗽
一条绷带打开而头颅还留在床上伸开的
臃肿手指神秘和自我已经远去
街上教堂的塔尖上钟声呜响栗树上鸟儿做成的肿块
布勒蒙家族躺在附近基督在他们的墓中悬着宽敞的胸脯十分性感
我的香烟在双膝中冒烟将我的诗页填满了烟与火苗
一只蚂蚁爬过我的灯心绒袖子我靠在上面的这棵树
缓缓的成长
草丛和树枝穿过坟墓向上生长一道银色的蛛网在大理石上熠熠生光
我被埋在这里坐在一棵树下守卫着自己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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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真实的背后



在真实的圣约瑟调车场背后
我孤寂的徘徊
在一家油罐场面前
而后坐上长凳
靠近扳道夫的小木屋。

一朵花开在干草堆上
开在柏油大路上
——是可怕的干草花
我想——它生着
酥松的黑枝还有
穗须暗黄的
花冠像耶稣的窄小
王冕,中间那污秽
干枯的棉族
像一把用旧的剃须毛刷
扔在杂品堆里躺着
足足已有一年。

黄色,黄黄的花儿
工业之花,
僵硬多刺丑陋的花儿,
然而还是花
那种鲜黄的外表
象你脑海中硕大的玫瑰!
这是世界之花。

圣约瑟,1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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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林塞



伐切尔,群星闪出
薄雾罩在科罗拉多的大路上
一辆汽车缓缓爬过平原
在微光中收音机吼叫着爵士乐
那伤心的推销员点燃另一枝香烟
在另一座城市那是27年前
我看见你的墙上的影子
你穿着吊带裤坐在床上
影子中的手举起一枝手枪对准你的头
你的身影倒在地上

巴黎 1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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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黎明俪歌


我已经浪费了五年光阴
在曼哈顿
生命凋零
才气耗尽

不连贯的谈话
耐心而又神经兮兮
桌上放着
滑尺和计算器

签了字的三份
说明书和税单
服帖地提示
微薄的薪金

我二十几岁的青春
在市场待价而沽
在办公室里昏厥
在打字机上痛哭

受骗的群众
酝酿大的叛乱
除臭的战舰
是严肃不怠的事件

每星期六 任谁
都可以狂饮我的血库
这是我的一部分
算不上犯罪

沉郁地劳作五年
从二十二到二十七岁
银行里没有一毛钱
值得一看

破晓 只有那太阳
那东方冒出的烟圈光临卧室
我注定要下地狱 任
闹钟喧响

黄燎原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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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与荣誉


当我死后,
我不在乎我的尸体如何被处置,
把骨灰抛向天空,一部分扔向东河,
把骨灰瓮埋在新泽西州伊丽莎伯布莱犹太人墓地。
不过,我希望举行一次盛大的葬礼
在圣帕特里克教堂,圣马克教堂,以及曼哈顿最大的犹太教堂,
出席者首先是我的家人,我哥哥,侄子外甥,96岁高龄的继母埃迪丝精力仍充沛,
还有亨妮姨妈,从纽瓦克赶来
还有乔依医生,堂弟朱迪,哥哥尤金,他一只耳聋,一只眼失明。
嫂子布隆德康尼,还有五个侄子,继母方面的兄弟姐妹以及他们的孙儿女,
我的伴侣彼得·奥洛夫斯基,管家人罗森塔尔以及赫尔,比尔·莫金
然后,是我的宗师金刚大师宗喀巴的灵魂,格勒克活佛,萨康雍法师
某喇嘛的紧急悼念信,他正巧来美国访问,还有萨齐担南塔斯瓦米
希瓦南塔,德霍拉哈瓦巴巴,喀玛巴十六世,降魔法师katagivi以及铃木罗什的
幻影
贝克,华伦,戴多路里,翁,已经老迈,白发苍苍的卡普洛罗希以及圆彻喇嘛,
当然最重要的有我半世纪以来所有热爱过的人,
数十个,上百,也许还要更多,那些老伙计们头已经光秃,而满头浓发
的年轻人不久前还在床上赤裸相遇,这么多人相互聚会真不胜惊异,口若悬河,
亲切无拘无束,勾起无限回忆,
“他教我冥思,这不,我现在可是一个老资格闭门一千天的冥思者……”
“我总爱在地铁站台上弹奏乐器,我很直率爱他他也爱我。”
“我们躺在一起盖着被聊天,读我的诗,拥抱亲吻。”
“我常常穿着内衣上了他的床,次日早晨我的内衣裤全都扔在地板上。”
“我们整夜谈论着克鲁亚克和卡塞迪,不睡觉坐在他的大床上像佛陀。”
“他似乎需要更多的爱,真惭愧没能使他快活。”
“我以前从没有单独同谁在床上赤裸,他真可爱我的肚子震颤不已当他的手指在我的乳头
上抚摸……”
“我什么也不想只是躺下闭着眼任凭他的嘴唇和手指沿伸滑向我的胸脯听凭他随心所欲。

瞧,就是这样一些闲聊交织着1948年的爱,尼尔·卡塞迪的亡魂
与1997年年轻的肌肤与激情,
于是随之而来的是惊讶——“你们也这么干过,可我认为你们挺正常的,”
“我倒是,可金斯伯格却是例外,他总有理由来令我开心,”
“我不记得我是否算是个真格的男同性恋者,尽管可怪或可笑,我
只感到他温柔深情的吻仍在我的头顶停留……
在我的前额,脖子、胸膛和太阳神经上,腹中部,用他的舌头从后舔我。”
“我喜欢他朗读,可在我身后,我常常听见时间带翼的轻车紧紧追来时的神态,
头靠着头,双目相视,倚在枕头……”
在这众多的伙伴中跚跚来迟的是一个英俊年轻的小伙儿,
“十七岁时,我选修他的诗歌课,总爱找些缘由跑上他居住的没有电梯的公寓大楼,
挑逗没有兴致的我,让我再去,后来我回了家,从此再也没见过他,也没了那心思………
“他总是力不从心,可他喜欢我,…‘一个可爱的老头,…‘他总让我最先冲动兴奋。”
参加追悼仪式的公众最出乎意料而且夸夸其谈的莫过于这些往事……
悼念者还有诗人和音乐家——大学生乐队——老资格的摇滚明星,
披头士,吉它演奏者多午来始终不渝,男同性恋者,古典音乐指挥,默默无闻的流行爵士

作曲家,身上散发着怪味的号手,吹奏低音乐器和法国小号的黑人精英,民歌手,
小提琴手,伴随着手鼓、口琴曼陀林,自动竖琴,袖珍口哨以及玩具小笛中发出的乐声,
当然,也还会有艺术家,意大利浪漫主义现实主义作家,六十年代曾到过神秘印度求学
后期野兽派画家——诗人,古典作品绘制者麻塞诸塞州超现实顽童派还有来自欧洲大陆
的夫人儿童。从边远各地赶来的穷愁潦倒的素描画油画水彩石粉画家。
最后还有高级中学教师,生性孤寂的爱尔兰图书管理员,考究优雅的藏书家,
参加性解放运动的群众,不,岂止群众,简直就是一支大军,女士们的性别难以区分
“我见过他十数次,可他一直没能记住我的名字,不管怎么样,我喜欢他,他是个真正的
艺术家。”
“绝经期间我精神不振,是他诗歌的幽默感拯救了我没在医院自杀。”
“他真有魅力,才华横溢而且彬彬有礼,在布达佩斯我的居室作客一周,还亲自在洗涤槽
里清洗餐具。”
啊,到场的还会有众多读者,“《嚎叫》改变了我在伊利诺州利伯蒂维尔城的生活。”
“我最先在蒙特克莱尔州立师范学院听他朗诵诗,从此也立志要成为诗人——”
“他使我恍然大悟,我在汽车修理厂干活时便开始热衷于滚石音乐,在堪萨斯城演唱过我
写作的歌曲。”
“《卡第绪》使我为我自己以及在内华达城的父亲而哭泣。”
“我妹妹1982年在波士顿去世时是《父亲之死》这首诗给予我安慰。”
“我在一家新闻杂志上读到他的文章,豁然开朗明白了某些人的处境同我一样。”
甚至还来了一些诗人歌手虽又聋又哑可他们用手势代替诗歌语言歌唱。
也来了新闻记者,编辑部秘书,经纪人,摄影迷,摇滚乐批评家,有教养的劳工,
文化历史学家也来参加这有历史的葬礼充当见证人
还有超级诗歌迷,自以为是的诗人,上了年纪当年的“垮掉”分子和曾免费搭车的人,
热衷于搜集手稿亲笔签名的人,不惜一切手段以图声名的自由摄影师,
智力不俗站在那儿呆呆地观看的人
每个人都已明白他们已成为“历史”的一部分,除了被悼念者,
可这正发生的一切我真是一无所知,尽管我仍活在这人世。

1997年2月22日
(文楚安 译)

译后记:艾伦。金斯怕格(A11en
Ginsberg)于1997年4月5日因患肝癌在其位于纽约曼哈顿第十三街上的公寓
去世,享年七十岁。得知已身患不治之症,他异常平静,不过据说,曾不时哭泣;从诊断
后,便一直困卧在床,逝世前几日,曾给在世的朋友打电话,写下好几首诗,《死亡与荣
誉》便是其中一首,其
平日的幽默,风趣,调侃依然如故,仿佛可以听到他爽朗的笑声,看见他微眯着眼的笑容
,弥留前一晚,若干亲属、朋友一直守候在旁。他悼念父亲路易斯·金斯伯格(也是诗人
)的那首诗《父亲死亡布鲁斯》钉在前门上。金斯伯格被安葬在新泽西州伊丽莎白镇一个
犹大公墓(其父亲的墓
地亦在此)。1998年我曾到金斯伯格纽约故居,并到伊丽莎白其墓地凭吊,感慨良多
。值诗人逝世二周年之际,特以此诗悼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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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


美国,我已经将一切交给你,现在我一无所有。
美国,两块两毛七分,1956年1月17日
我无法忍受我自己的思想。
美国,我们几时才能结束这人类的战争?
去你妈的,你那原子弹
我不舒服,别惹我
我非到脑子正常了无法写诗,
美国,你什么时候能象天使一样?
你什么时候剥去你的衣裳?
你什么时候透过坟墓看你自己?
你什么时候才对得起你那百万托派分子?
美国,为什么你的图书馆充满了眼泪?
美国,你什么时候将鸡蛋送往印度?
我厌倦你那疯狂的要求
什么时候我能到超级市场
凭我的美貌来买我的必需品?
归根结底,美国,是你和我美好,而非来生
你的机械太过分了.我无法接受
你使我想当一个圣人
总该有些什么别的方法解决这场争论
波锐斯在坦泽尔.我想他不会回来
这是阴暗的,你是否阴暗,还是这是一种具体的玩笑?
我想说到点子上
我拒绝放弃我的顽念
美国别强迫我,我知道该干什么
美国,梅花落了
我几个月都不读报了,每天有人因谋杀罪受审
美国,我对华伯莱斯抱有感伤的感情
美国,当我是个孩子时我曾是?
我不后悔。
我一有机会就吸大麻叶
我一连几天在屋里静坐.瞧看壁橱中的玫瑰
当我去唐人街时我喝得大醉.但从不去睡觉。
我相信就会发生麻倾
你应当看看我念马克思
我的心理医生相信我一切正常
我拒绝祈祷
我有神秘的幻觉和宇宙的震波
美国.我还没有告诉你,马格斯叔叔
从俄国回来后,你怎样对待他

我是向你说话.
你是想让时代杂志控制你的感情生活吧
我被时代杂志控制着
我每周都在读它
每次我悄悄走过街角的糖果铺
时代杂志的封面总在瞪着我
我在伯克菜公共图书馆的地下室读它
它总向我说责任。买卖人是严肃的
电影商是严肃的,人人,除了我,是严肃的。
它使我想到我是美国
我又对自己喃喃自语了。
亚洲起来反对我,
我没有一个中国人那样的机会。
我最好考虑自己民族的资源
我的民族资源包括两家大麻烟馆,几百万
生殖器官,一部未出版的私人作品,它
每小时传播一千四百迈,
和两万五千个神经病院
我还没有提我的监狱和几百万受歧视的人们
他们活在我的花盆里在五百个太阳的照耀下,
我废除了法国的妓院,下一个是但泽尔
我的志愿是要当总统,虽说我是天主教徒

美国,在你这傻瓜情调中我怎能写一曲神圣祷歌
我将继续下去 亨利福特我的诗节是有特性的
正象他的汽车,更甚者,它们有不同的性别
美国我把诗节卖结你,一节2500元,将你
的老诗节减价500元,
美国释放了汤姆,慕尼
美国解救了西班牙的忠诚党
美国沙可与范参替不能死,
美国我是斯葛斯郡的孩子们
美国,当我七岁时,妈妈带我去?的
密室会议,他们卖给我们毛豆
一张票一把毛豆
一张 一分镍币
讲演白听,人人象天使一样
人人对工人怀着深情
一切如比真诚
你不知在1835党有多好
期葛德·尼林是一个了不起的好老人
一个真正的负责明理的人
布鲁尔妈妈让我落泪
我一次清楚看到以色列·阿姆特
大概每个人那是一个间谍
美国,你不会真的想打仗
美国,这都怪那坏俄国人
那些俄国人,那些俄国人,还有中国人
俄国要把我们活吞,俄国是权力狂,
她要将我们的汽车从车库枪走
她要抢走芝加哥,她需要一个红色的
读者文摘
她要我们的汽车厂在西伯利亚
她的大官僚主义统治我们的加油站
这可不好,哦,她让印第安人学会识字
她需要黑人大个子,哦,她让我们人人每
天工作十六小时,救命啊
美国,这可是件严重的事
美国,这是我看电视时所得到的印象
美团,这些是真的吗?
我最好立刻处理这件事,
我确实不愿去参军,或在精密零件工厂开
车床,我近视,而且心理有病
美国,我是将我的古怪的肩膀靠在轮子上。

(郑敏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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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斯·格吕克(Louise Gluck)诗选


路易斯·格吕克(1943-),生于纽约,在哥伦比亚大学从师于斯坦利.库尼茨。后在哥达德学院教书。著有诗集《第一次诞生》、《沼地上的房屋》、《消失的形像》等。

万圣节 信使 诗 学校的孩子们 苹果树 溺死的孩子们 花园 耶利米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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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圣节


即使现在这风景也在浓缩。
小山暗下来。公牛
戴着它们蓝色的轭睡觉,
田野已经
捡干净了,庄稼捆子
平坦地反弹回来堆在路旁
在洋梅中间,有牙的月亮升起:

这是收割后或传染病后的
荒凉。
妻子斜探出窗子
伸开手,好像在施舍,
手上的种子
清晰,金黄,召唤着
到这来
到这来,小东西

而灵魂从树中爬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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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


你只需要等待,他们会找到你。
鹅低低飞过沼泽,
闪耀在黑色的水中。
他们会找到你。

而鹿
它们多美
仿佛它们的躯体并不妨碍它们。
缓慢地它们漂进开阔地
穿过阳光赤褐色的细长照片。

为什么他们愿意如此安静地站立
如果它们不是在等待?
几乎不动,直到它们的囚笼腐朽,
灌木在风中颤抖,
伏下没有叶子。

你只需让它发生:
那哭泣放开,放开像月亮
从土中扭曲着出来上升
盈满它箭头的圆圈

直到它们在你之前到来
像死去的事物负担着肉体,
而你在它们之上,受伤却优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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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傍晚的开始,就像现在,一个男人正弯身在
他的写字桌上。
缓慢地他抬起他的头; 一个女人
出现,携带着玫瑰。
她的脸浮向镜子的表面,
装饰着玫瑰花茎的绿色梯级。

这是受苦的
一种方式:把透明的纸页常常
举到窗户上直到它的脉络显现出来
像最终用墨水填满的词语。

而我指的是去理解
什么把它们缚在一起
或者去被黄昏牢牢控制的灰房子

因为我必须进入它们的生活:
这是春天,梨树
覆盖着一层细弱的,白花的薄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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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孩子们


孩子们和他们的小书包一同前进。
所有的早晨母亲们一直在劳动
收集晚苹果,红的和金色的,
像另一种语言里的词汇。

而在另一处海岸
是那些在大桌子后等待
接受施舍的人。

它们多旧钉子
在上面孩子们挂
他们蓝色或黄色的棉外套。

而教师们将命令他们肃静
而母亲将为了一条出路在果园里东奔西跑,
把果树灰色的枝干拉向她们自己
接受着这么少的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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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树


你的儿子他小小智慧的身体
压着我。

我站在他的有栏小床旁
好像在另一个梦里
你站在挂着
咬过的苹果的树中间
伸出你的手臂。
我没有移动
而是看着风
分开彩色的玻璃最后
我把他举到窗边说着
看你创造了什么
并数出刀削的肋骨,
心在它蓝色的茎上
仿佛来自树林
黑暗流出来:
在黑暗的屋中你的儿子睡着。
墙是绿的,墙
整洁而寂静。
我等着去看他将如何离开我。
地图已经出现在他手上
好像你把它刻在那里,
死寂的田野,女人们呆立在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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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死的孩子们


你看,他们没有判断力。
所以他们应该淹死是自然的,
先是冰收容他们
然后,整个冬天,他们的棉围巾
漂浮在他们后面当他们下沉
直到最后他们安静。
而池塘把他们举在多用途的黑暗的手中。

可是死亡一定不同地苏醒他们,
如此靠近开始。
仿佛他们一直是
盲目的没有重量的。所以
这休息被梦见,这灯,
这漂亮的盖桌子的白布,
盖着他们的身体。

而他们仍然听到他们用过的名字
像招魂物滑过池塘:
你在等什么
回家吧,回家吧,迷失在
蓝色的永恒的,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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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


1.出生的恐惧

一个声音。然后是房子的嘶嘶声和呼呼声
滑进他们的地方。
而风
飞快地穿过动物的躯体

可是我的那不满意它自己健康的
躯体为什么它应该被弹回到
阳光的琴弦?

它将再度复原。
这恐惧,这心性,
直到我被强迫进入一片
没有免疫的田野
甚至坚强地
走出尘土的最小的灌木,跟踪
它的根的扭曲的签名,
甚至一根山慈姑,一只红色的爪。

而后丧失,
一个接一个,
所有可以忍受的东西。

2.花园

花园赞美你。
以你的名义它用绿色的颜料涂抹自己,
玫瑰迷人的红色,
以致你会和你的情人一同走向它。

所有的柳树
看它怎样塑造这些寂静的
绿帐篷。但仍有
一些你需要的东西,
你的躯体如此柔软,如此生动,在这些石头野兽中间。

在伤害之外,
承认与它们相像是可怕的。

3.爱的恐惧

那躯体躺在我旁边像顺从的石头
一次它的眼睛似乎就要睁开,
我们可能说过话。

那时已是冬天。
白昼太阳玫瑰在它火的头盔中
而夜里,又反映在月亮中。

它的光自由通过我们,
好像我们已经躺下
为了不留下影子,
只有这两个浅浅的凹痕在雪中。
而过去,像往常一样,展开在我们前面,
静止,复杂,不能穿过。

我们躺在那里已有多久
仿佛,挽臂在它们羽毛的披风中,
众神走下来
从我们为他们建造的山上?

4.起源

仿佛一个声音在说
你现在应该睡觉
可是没有一个人。天
也没有变黑,
尽管月亮在那里,
已经被大理石充满。

尽管,在一个挤满花的花园中,
一个声音说过
它们多单调,这些黄金,
如此宏亮,如此反覆
直到你闭上你的眼睛,
躺在它们中间,所有
结结巴巴的火焰:

而你仍不能入睡,
可怜的身体,大地
仍然紧黏着你

5.埋葬的恐惧

在空洞的田野,在早晨,
身体等待被需要。
灵魂坐在它旁边,在一块小岩石上
没有什么来重新赋予它形状。

想想身体的孤独。
在夜里漫步于被榨干的田野,
它的影子紧紧地扣留在周围。
这么长的一次旅行。

而遥远的,村庄颤抖的光
不为它暂停当它们扫过街道
它们看上去多么遥远,
木门,面包和牛奶
像砝码躺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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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利米哀歌


1.神谕

他们俩个都静止,
悲哀的女人,男人
进入她的身体放出枝叶。

可是上帝在观察。
他们感到他金色的眼睛
把鲜花投到风景上。

谁知道他要求什么?
他是上帝,也是一个怪物。
于是他们等待。而世界
被他的光辉充满,
仿佛他要求被理解。

远远的,在他显形的空处,
他转向他的天使们。

2.夜曲

一片森林从大地升起。
哦可怜的,它如此需要
上帝剧烈的爱

他们在一起是野兽。
他们躺在他疏忽的
黄昏的凝视中。
从小山上,狼群来了,机械地
被吸引向他们人类的温暖,
他们的恐慌。

然后天使们看见
他如何分开它们:
男人,女人,和女人的身体。
在剧烈搅动的芦苇之上,树叶放开
一声长长的银色叹息。

3.圣约

在恐惧之外,他们建造了一处居所。
一个孩子在他们之间成长
当他们睡去,当他们试图
喂养他们自己。

他们把它放在一堆叶子上,
这小小的被遗弃的躯体
裹在一只动物
干净的毛皮中。对着黑色的天空
他们看见光的强烈的争论。

有时它醒来。当它伸出它的双手
他们懂得他们就是母亲和父亲,
在他们之上没有任何权威。

4.林中空地

渐渐地,许多年之后,
毛从他们的身体上消失
直到他们站在明亮的光中
彼此陌生。
一切都与从前不同了。
他们颤抖的手,搜寻着
熟悉的东西。

他们无法使他们的眼睛
避开白色的肉体
在上面伤口将清晰显现
像词在一张纸上。

而从无知的棕色和绿色中
最终上帝站起,他的巨大的影子
遮暗了他的孩子们沉睡的躯体,
跃回天堂。

那该是多美,
第一次,从空中看见
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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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海因



〔美国〕威廉·海因(William Heyen, 1940-
):威廉·海因,二十世纪美国诗人,早年曾经在纽约大学学习,现在为该大学英语教授,著有诗集《长岛之灯》(1979)、《城市寓言》(1980)、《蜻蜓王》
(1981)等多卷;编过《1976年的美国诗人》(1976)、《2000年的一代》(1984)等当代美国诗选,获得过惠特·宾纳奖等多种美国重要诗歌奖。他的诗具有较强的深度和广度,语言自然,不事雕琢,在美国中青年诗人中影响较大。[董继平译]

蜻蜓王(选) 雉 眼 城市寓言 水 牛 蜘 蛛 维特根斯坦 芥 草 杏 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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蜻蜓王(选)



被风吹落的苹果内
蜜蜂之洞
在歌唱

10

刈过的土地上
百万只蟋蟀要出租。
我的脚步是金钱。

22

已有朝霞
卷须缠满
我的锹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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雉 眼

或叫做阿多尼斯,
另一朵要想起的花丧失,
血滴。那个英俊少年
死去。在巴勒斯坦,青年男子
仍在死去。他们的英俊闪耀
并对草丛流出细小的红色泪珠。
下一个春天,阿多尼斯重新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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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寓言

这些挂着肉脂的钩子
系在灯柱上:
有的人会把

它们吞下去,几乎深得
使他们的生命不能承受,
钩刺,撕开他们自己,

听见他们自己恶心的咆哮,
看见他们自己血洒人行道,
这些钩子卡在他们的胸骨里,

他们大脑的火焰喷发
明灿或黯淡如这个城市
接收它们,拒绝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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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 牛

牛群漫游过了月亮,
我们能够看见它们
在清澈的夜空中,

一条条黑色灯盏之河
流动又倾倒在
大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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蜘 蛛

有时,甚至在它们说话之前,
我眼后那未曾留心的空气里
蜘蛛们出现了,
每一只朝向我找不到的地面

弯曲着一根草细之茎,
每一根茎端都有一只
苍白地闪耀如其花朵的蜘蛛。
它们是显露这个世界的

影像的蜘蛛,
夜光的蜘蛛,长腿的
精液的细滴。
很快,它们在泪水中流动

等到我闭上眼睛
蜘蛛们就消失了--
我确实知道,
经不起,

但我们死去时,我们死在
那精液之滴的蜘蛛
闪烁又摇曳的地方,
弯曲着其草细之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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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特根斯坦

我混淆了。
这城市混淆了。
我想摆脱。

我尝试它的窗户:太高。
我尝试它的烟囱:太窄。
我敲击它的墙壁:太厚。

我转身:曲调开始,旋律。
这一次它的门全都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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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 草

我们在下面的湖边环视我们四周,
看见丛生莠草在麦子中,
看见渔夫们在其网前,
看见芥草的黄花
荚果爆裂于挺直的茎端。

干枯的坟茔中,它们的种籽
经历了三千年一如片刻。再次曝光
这些东西在新的泪水中发芽。莠草,麦子,
渔夫们仍在其网前
在金色太阳下,而芥草,给我们

在品尝世界那永不衰老的悲伤,
被碾成粉末的智慧盛开在舌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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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 子

巴勒斯坦再次转向这一年最初的日子。
现在,美丽的杏子
头脑绽成轻盈的白花。

这篇被演讲于风中的
杏子的白色空气中的青春是什么?
我们应该了解血的冬天的什么?

古阿拉伯人,古犹太人,或你成为的这棵树,
一月的雪白杏子,
我们几乎能够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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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伊格内托 (David Ingatow) 诗选



大卫·伊格内托,出版的诗集有《诗》(1948)、《温和的举重者》(1955)、《再说一次》(1962)、《人类的形象》(1964)、《大地坚硬:诗选》(1968)、《营救死者》(1968)、《诗集:1934-1969》(1970)、《面对树木》(1975)、《诗选》(1975)、《踏上黑暗》(1978)、《对地低语》(1981)、《让门敞开》(1984)、《新诗集》(1986)、《给地面投影》(1991)等多卷。

思 考 旋转 秋天之一 秋天之二 下行 语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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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


我卡在一条鱼的身躯里。
如果我是鱼本身,这篇演说
就是穿过我的鳃而逃离的
水声,并且我会像所有的鱼
卡在一条更大的鱼的
嘴里,或被网住
或死于作鱼。想想
我卡在其中,一个具有
自由的权利的人像我一样
被训练思考,我的思维是
另一种网,因为这个自由的
权利是一种折磨,如同卡在
一条鱼的身躯里。

董继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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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 转


我向你伸出双手
而你说你的手
并不存在。你还说
我没有手,
说我具有对手的幻觉
并且还说对你说话
就是对我自己说话
吸引我自己
与我融为一体。
你凭借旋转、伫立于
一个地方——嗡嗡响的顶端
来对我显示你的话语的意义。
它使你愉快
而你促使我行动
我开始哭泣之际
我就开始旋转。

董继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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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之一


树林像一群等侯决定的人
而伫立着。它们
僵硬而直立,一次预先决定的
裁决。我站在它们面前
感到有罪但又想生存下去——
对自己毫无把握,胆怯,
我的上肩耸起。
我直起身子
歌唱。它们保持沉默。
我转身大步离开
上下挥动我的双臂
如同一个士兵。我无处可去,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做,
我保持大步行进。

董继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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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之二


给温德尔·贝里


一片树叶躺在我的门前
摇颤,正要被风
吹走。
如果我要把它
带入我房间的静止的
空气中,它就会
静静躺在我的窗台上
面对着那它
自其枝头飘落的树木。

董继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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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行


我所惧怕的土地中有一个洞。
我把自己垂入其中,首先把
长绳的一端拴在附近的树上,
另一端拴在我的腰上。
我让自己一步步下垂,
紧紧抓着绳子,
每一步都把我的双脚
牢牢地插在那散发出
泥土味的四壁上。
当我下降,我吸入的空气越来越少
吸入的矿物质和粘泥的混合体越来越多,
湿润,沉重,封闭。我开始失去
知觉,并且害怕
我会松开我紧紧抓着的绳子
而掉进洞底,被从四壁
掉在我头顶上的泥块
所窒息。正是这种
葬礼的恐惧引我爬下去。

董继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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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学


我听见一个没有舌头的人谈话。
他哼哼作响,合于语法。
容易理解他想要一只舌头
并且说他失去了它。
我非常感动,也非常高兴
他能够发出信号
但谁又能帮助他呢?
所能做的
唯有教他写作
并使之成为其主题。
我们会拥抱他,
知道在我们中间有我们
能够无休止地独自谈及的
失去的腿、臂、头和
阳具。

董继平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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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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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德尔·贾雷尔



兰德尔·贾雷尔Randall
Jarrell(1914-1965),出生于美国田纳西州,不久即随父母移居洛杉矶。父母离异后,他随母亲又回到了田纳西州。1931年进入范德比尔特大学,开始学的是心理学,后来改学英文,分别于1935和1938年获得学士和硕士学位。他在J.C.兰色姆的启发下,开始习诗。兰色姆到肯庸学院任教时,他追随兰色姆来到了肯庸学院,并在那里认识了罗伯特·洛威尔,后者成为了贾雷尔最好的朋友。1942年参加美国空军。1947年起任教于北卡罗来纳大学女子学院,1965年遇车祸丧生。贾雷尔最初以写战争诗著称,但后来大部分作品,则主要处理孤独、死亡,以及对世界的绝望。以至,他的好友洛威尔在他去世之时,称他为“他这一代人中最令人心碎的诗人”。[韦白译]

下一天 失去的孩子 一个鬼,一个真的鬼 井水 华盛顿动物园中的妇女 北极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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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天

我走着,从兴奋到欢乐,从欢乐到极度欢乐,
我提着一个盒子
向内面添加点野食,我的考尼什雏鸡正与母鸡嬉戏。
这松垮的、短小的、篮子样的、同一种
食物合成的家禽
就是我忽略了的自我。威廉 ·詹姆士说,
智慧,就是学会忽略点什么。我是智慧的,
如果那也算是智慧的话。
可无论如何,当我从搁板上买下这一切
这男孩提着它放到我的行李车上时,
我变成了这副模样
即使闭上眼睛,我也烦恼不已。

年轻时,我痛苦、优美
而又贫困,我渴望
所有女孩子渴望的东西:丈夫
房子和小孩。如今我老了,我的愿望
只是一个妇人的愿望:
希望这男孩把杂货放到我的车上时

看看我。他没有看我,这让我沮丧。
多年来
我美得秀色可餐:世界看着我
嘴边淌着口水。那些陌生人的目光
是如何频频地剥光了我呵!
同时,把肉体插在我的肉体间,把卑污的想象

插进我的想象,
我也由此抓住了
生活的机会。此刻这男孩拍着我的狗
我们开始回家。此刻我是愉快的。
那最终证实为错误的、
狂喜的、意外的福分,那盲目的

幸福,突然留下满手
破碎的肥皂泡——
那是很久以前,可回溯起许多同性恋者
二十,九十,我记不得了…今天我思念起
我的放学途中的
可爱的女儿,儿子,

以及下班的丈夫—— 我祝福他们。
在他们之中,狗、女仆
和我,在家中过着安稳
而恒常的日子。我检点我的生活,
我唯一害怕的是
生活会改变,因为我正在改变:

今天早晨,我害怕我的脸。
它带着我憎恨的眼神,
憎恨的微笑,从后视镜中
望着我。它刻板的、皱纹样的、
灰暗的、洞悉的表情
反复对我说:“你老了。”这就是全部,我老了。

可我害怕,在昨天参加的
一个葬礼上,
我朋友冰冷的整过容的脸,像花丛中的花岗石。
她赤裸的、动过手术的、被打扮过的遗体
就像是我的脸和肉身。
当我想起她时,我听见她告诉我

我好像很年轻;我是一个例外;
这使我想起我所拥有的一切。
可没有人真正是例外,
没有人拥有什么,我只是其中的任何一个,
我站在我的墓地边
拒斥着生活,墓地是个普通的地方且无比坚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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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的孩子

两个小女孩,一个白,一个黑,
一个活着,一个死了,手挽手
跑过阳光照耀的房间。她俩穿着
印有红白条纹的棉布衣,蓬松的衣袖和腰带。
她们从我身边跑开……可我快乐;
我醒来没感到悲伤,只感到高兴。
我又看到了她们,我欣慰于
她们仍在某个地方。

多么奇妙
把某个另外的身体载于你的身体内;
知道它的从前它的出生;
终于看见它是男是女,完美无缺;
浴它,装扮它;看着它
以乳房哺育它,直到你几乎了解它
胜过你了解你自己——胜过它了解它自己。
你拥有它因为你创造了它。
你是它的权威。



可当孩子学会
自己照顾自己时,你对她了解得少了。
她的遭际,她的冒险是她自己的,
你失去了它们的轨道。然而,你还是
比任何人了解得更多,除了她自己。

孩子在她的模子里一点一点地长大。
你说,“我失去了一个孩子,却赢得了一个朋友。”
你感到你自己逐渐被抛弃。
她同你争论或忽视你
或对你友好。恰是这个曾乞求处处跟随你的
她,正因为很久以来它即是你,
因而发觉跟随你不再有趣。
她极少请求;你会为这极少的请求而感激。

这每周写一次信的年轻人
是她自己的权威。
她坐在我的客厅里给她丈夫看
她孩提时的相册,他欣赏它们
并拿它们取笑。我也在看
我认出了那个穿着镶有蓝色的
母女装的女孩,这白的那个扛着
带半品脱热水的锡制的午餐盒
或者训练她的宠物鸭子步下斜坡
消失,一如黑的那个,她死了,消失了。
可这两个穿着闪光外套戴着帽子的女孩
所在的世界,如此不可思议地存在
在我看了一小时相片以后,
我相信就在它里面:蒙眼巾慢慢松开
一个在另一个的生日像片里,
她们建造城堡,在哮喘患者休养的海滩。
我看着她们,所有古老而可靠的知识
洪水般流过我,当我放下相册
我在心中反复说:“我确实了解这些孩子。
我编织了这些辫子。那天我开着车
她走在黄油罐中间
我们赶往肉铺取我们定量的配给。
我了解这些孩子。我了解她们的一切。
可她们在哪儿?”

我凝视着她试图看出
她孩提时的一些痕迹。我不相信会什么也没有。
我指着像片,愚蠢地告诉她,
我一直在奇怪她在哪里
她告诉我,“我在这。”
是的,而另一个
没有死,而是拥有了永恒的生命……
这隔壁的女儿,这借来的孩子,
有一天对我说,“你这么喜欢小孩,
为什么不自己多要几个?”
我没想到她会说起这事儿。
我想:“你能看见我就必定看得见她们。”

当我在梦中见到她们我感到如此快乐。
要是我每晚能梦见她们该多好啊!

我想起我做的这些小女孩的梦
犹如我们正在玩捉迷藏。
黑的那个
渴望地望着我,然后消失;
白的那个停在可被看见,却正好无论把手
伸出多远也够不着的地方。我倦了,
如一个玩了一整天的母亲,在某个下雨天。
我不想再玩了,我不想,
可孩子们还在玩,于是我又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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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鬼,一个真的鬼

在歌声中我想起那位老妇人
她不知道她没有穿衣服
衣服撕碎了当她在台阶旁睡着了的时候。
她的狗以奇怪的狗腿蹦跳着
哀嚎着直到她从大门里慢慢地醒过来
并走了进去——我从未去问过她去了哪里。

在这世上孩子是不幸的而又是有希望的
他可以借助于他的未来:她不停地走
直到衬衫长大,扫过她的头和狗——
我笑的时候我肯定这样想。如果衬衫不长,
如果事情能这样发生,那你就不知道
你能做什么,为什么做,有什么是你能做的?

此刻我知道她哪儿也不去;继续等
在这个大地上的赤裸裸的夜里,低语着:
“我将坐着但愿它永远不会那样。”
我看见她坐在地面上并祈望,
风像一只狗扑向她的大腿,
她继续想:“这就是一个梦的全部。

“谁会剥下一个贫苦的老妇人的衬衫呢?
那样也蛮好。不,不是那样:
没有人会那样想,真的。”但有一种可能。
一个鬼可能会;或许,她就是一个鬼,
第一夜我看着镜子
看着空空的房间,我不相信

在某种疼痛中继续存在
是可能的:我已经存在。
那老妇人是死人吗?发生了什么事?
——我死了?一个鬼,一个真的鬼
无须去死:他排除的是什么
一个生命未能进入宇宙
他还未能设法将其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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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水

一个女孩所谓的“日常生活的平凡”
(跑腿加上跑腿,比如说,
“既然你去那儿”使得你成为一个工具
的工具的工具)是井水
从世界底层的老井中泵出。
你用来抽水的轱辘泵长锈了
不好转,别扭,一个松鼠轮
一只病了的松鼠将它慢慢转动,穿过
阳光下不可更改的时光。而有时
轱辘因自身的重量而转动,那锈蚀的泵
泵出清凉的井水,淋在你汗湿的
脸上,凉,凉透了!你用双手捧起
并从其中啜饮着这日常生活的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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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盛顿动物园中的妇女

来自大使馆的身着印度纱丽的妇女经过我身旁。
从月亮上取来的衣服。从另一个星球上取来的衣服。
她们像豹一样回转头来看豹。

而我……
我的印花布服装,在这么多次的清洗后
依然生动地保持住它的颜色;这沉闷的、过期了的
海军服,我穿着它上班,下班,乃至
上床,进坟墓,没有
抱怨,没有评价:没有来自于我的长官的,
副长官助手的,也没有来自于他的长官的——
只有我抱怨……这耐用的
肉体没有阳光照射,两手空空
只有,圆屋顶上的阴影,枯萎在圆柱间,
在泉水的波动之下——小小的,远远的,闪耀
在动物的眼睛里,这些生物被捕获
一如我被捕获可是还不一样,它们自己,陷阱,
岁月,然而它们没有它们年龄的概念,
安稳地活在那儿,不知道死亡,因为死亡——
哦,我肉体的栅栏,打开,打开吧!

世界从我的笼子边走过从来不看我。
它不是朝着我而来,就像朝着
这些野兽,啄着骆驼饲料的麻雀,
在熊的食物上栖居的鸽子,雕
撕扯着落满黑云般苍蝇的肉……
秃鹰,
当你为了狐狸留下的白鼠而来,
摘下头上的红色头盔,那黑色的
翼遮住了我,像人一样走过我:
这野性的兄弟,在它们的脚下白狼摇尾,
巨大的母狮朝着它们有力的手
潜行,不停地低哼……
你知道我是什么,
你看见了我是什么:改变我,改变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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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极90

在家里,穿着法兰绒长袍,像一只熊在浮冰上,
我爬上床;顺着地球那不可能的边缘
我整晚航行——直到最终,带着我的黑胡须,
我的皮衣和我的狗,站在北极。

在童年的夜里,我的伙伴们僵冷地躺着
硬硬的皮毛刺着我饥饿的喉咙,
我发出深深的叹息:雪花蜷缩着走来
这果真是我的结局么?黑暗中我求助于睡眠。

——那儿,旗杆劈啪地折断于阳光和未碎裂的
冰的寂静中。我站在这儿,
狗在哀嚎,我的胡须漆黑,我瞪视着
北极…
而此刻又如何?那么,回去吧。

如我高兴的那样转身,我的脚步朝南。
这世界——我的世界旋转于
寒冷而可怜的终点上:所有的道路,所有的风
都在我最终发现的漩涡中终结。

而那是无意义的。在整夜的航行之后
在孩子的床上,在那个温暖的世界
人们工作,并经受为疼痛
加冕的末日——在那云和布谷鸟之乡

我到达我的北极,它满含意义。
这儿在我存在的真实的北极,
我做过的一切是无意义的,
我或死、或生,但凭运气——

那儿,活着或者死去,我都是孤零零的;
这里,在北极,夜晚,死亡的冰山
把我挤出无知的黑暗,
我最终看见我从黑暗中

夺取的全部的知识——黑暗抛给我的——
像无知一样毫无用处:无来自于无,
黑暗来自于黑暗。疼痛来自于黑暗
我们称它为智慧。而它是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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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弗斯诗选(Robinson Jeffers)诗选


看余晖消逝 岩与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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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余晖消逝


灰色的钢,点缀着云影,
当吸收了黄昏最后的余晖。
涛声喧嚣,浪花是铅色的。
潮水,吞 话渡场?

站在这里,象一块老石头,
看余晖消逝,听海涛喧嚣。
仇恨和绝望控制着欧洲,和亚洲,
海风,吹得好冷。

夜来了,夜将要求占有一切。
世界并没有变,只是更加赤裸。
强者为权势而斗争,弱者
用仇恨,温暖他们可怜的心。

夜来了,来到房间里,
试遍整个度盘,搜索最新消息。

这些不同的是美国的声音:天真,
有力,虚假,有注定毁灭的气味。

多久?四年,还是四十年?
一块老石头又何必对未来挑剔?
立在岸上,老石头,平心静气,
听任那海风用盐渍白你的头。

江枫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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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与鹰


这是一个象征,
众多崇高悲壮的思想在其中
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这灰色岩石,高高
屹立在海风不许
树木生长的地角上,

经历过多少次地震,多少代
暴风雨留下了签名:岩顶
栖落一只鹰。

我想,这就是悬挂
在未来天空的,你的标志;
不是蜂巢,不是十字架,

而是它,光辉的力,阴沉的静谧,

强烈的自觉和最终的冷漠
融在一起。

生,和安详的死,鹰的
现实主义眼睛和行动,
和岩石
庄严坚定的神秘主义相结合,
胜,不能使之骄傲,
败,不能使之气馁。


江枫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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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诗歌库 中华诗库 中国诗典 中国诗人 中国诗坛 首页
金内尔(Galway Kinnell)诗选


豪猪 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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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猪


1
胖乎乎地卧于草地,
近乎肿胀地蹲于酸苹果树上,
喘息于菩提树的韧皮部和筛部,
汽球似的悬浮于柳花、柳絮、
白杨和落叶松的第一片叶子上,
豪猪
跳跃着拖曳它最后的晚餐穿过冰块、
湿泥、玫瑰和黄花,进入布满茬儿的高地。

2
在特征上
它有七种方式与我们类似:
它把记号印于棚仓或畜舍上,
它用月光冶炼着白银,
它在奔跑中撒下粪便,
它用它的尾爬行,
它在惊惧时冲着自己咕咕地鸣叫,
如果每五英亩多于一只,它嫌拥挤,
它的眼睛透射出内在的深红。

3
穿过地板,
在门坎边犹豫,在门柱
和窗壁上留下死亡手迹的挖掘者,
他将挖掘这世界
的空虚,切开和踩塌

直到一无所剩,如果
能够用我们全部的汗水和怜悯漂洗它。

着迷于
攥满谷物的斧子,
莫理斯舞娘酥红的手,
浸泡于指尖汁液里的手工饰物,
用手腕的香膏和肘油弄湿的表面,
用腋窝与腹股沟劫掠肉体碎片的晾衣架……

淡漠—厌烦—
被星体的旋转所搅扰,又对之
感到吃惊,超乎
里尔克的天使

因为
地球上真正甜蜜的是
那些沉积在底部的、闪烁着的、
在海水中飞快移动的部分,
正溅下人类面孔飘浮的山谷。

4
一个农夫向枝桠间小憩的豪猪
射击了三次。它滚落时,
肚腹被一根折断的枝条
撕开,挂住了肠子,
并接着向下滑去。它从地上
一跃而起,倒出肿胀的肠子
挣扎着穿过上百英尺的黄花,
在生命猛然倾空之前。

5
火教经上写道:
杀害豪猪者,
必诛连九族,判处他们
由于咸涩的欲望而咬噬
彼此的心


在宽大的床铺上辗转反侧,在
棉被下戏拟,
窃笑那毁坏农场和森林的国家,
那融化人的肥胖的外鞘。
自我刺痛的蜷曲
掩盖在相反的、浓密的刚毛下——
红眼、利齿、矛一样锋利、
托起一大团箭羽的豪猪,
戳着
我身边的妇人直至她叫唤。

6
空闲时
我弯下身子,翘起羽毛,
想起圣徒
拥有圣洁心灵的塞巴斯蒂安,
被刺槐棒击打在光秃的鼻孔上死去。
我开始逃遁,
从高地上跌落,
在布满黄花的土地上躅踯、
惊惧,寻找着家,
在花朵之间
我直抵自身的虚无,这绳索
从我身后伸出,
落日里
我以全部的血蓦地为之加冕。

7
今夜,我潜行于破碎的
颅骨或虚无之上,
像一只在冬日草地上吮吸着的蛋,轻柔地
发笑,一个空白模板(我的躯壳),拖着
饥饿的肚子穿过撒满荔枝花的田野,
这里
牛蒡扯下它方舟似的种子,
蓟举起它遗失的花蕾,
风中的灌木剔刮着它们死去的枝条
为火焰般喷吐的玫瑰。

韦 白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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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隆冬里
有时我瞥见几缕雾气
从染了污斑的雪地
冉冉上升
近看是肺呼吸时所染
低身一嗅
原来
是冷冷的熊气味。

2

我取出狼的肋骨
削尖两头
弯曲成钩
冻在鲸油里
放到熊道上。

诱饵己消失不见
我跟踪熊迹
四处追寻
直至发现第一道乌黑的血痕
隐隐洒在地上。

于是我开始
奔跑,沿着道道血迹
浪游世界。
在地面裂口处
我停下来张望,
在他为越过一处薄冰
伏着爬过的地方
我趴下
匍伏向前,手里紧握熊刀。

3

第三天我饥肠辘辘,
黄昏时我像早就料到的那样
对着一块浸在血里的熊粪弯下了身

迟疑了片刻,拾起来,
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站起身
继续向前奔跑。

4

第七天,
靠熊血维持生命的我,
远远见他已仰面朝天,
一个冒气的庞然大物,
稠密的皮毛在风里微微拂动。

我走过去
盯视他那一对相距很近的小小的眼
睛,
惊愕的
面孔耷拉在肩上,鼻翼
张开,
也许刚刚嗅到我的气味时
断了气。

我先砍猎物的大腿,
然后是猛吃猛喝,
然后剥光他的皮,
然后破开他的腹,爬到里面,
然后在身后封严,挡住寒风,
然后睡了。

5

然后梦见
自己沉重地走在
冻原上,
体内挨了两刀,
在身后溅出一条血路,
溅出了一条血路,不管我朝哪边走
去,
不管我这熊魂被抛向何处,
不管我想跳哪种孤独的舞,
哪种笨重的跳跃,
哪种疲惫的步伐,哪种无力的呻
吟。
6

直到有一天
我跌跌撞撞地倒下一一一
倒在我这
想竭力克服呕吐
想消化渗入的血
想磨碎和消化那块骨头
的肚腹上,这时
微风吹过我的头顶,吹走了
吃过腥血和烂胃之后
消化不良时嗝出来的臭气
和那种正常的可怕的熊味,

吹过
我伸出来的发痛舌头
是一支歌或一声尖叫
吹得我想要爬起来
跳舞,然而我仍静静地躺着。

7

我想我是醒了。光亮
重现在眼前,大雁
又沿着它们的路线飞行。
躺在雪下洞穴里的母熊,
用舌头舐顺
她那起疙瘩的脏毛,
舐醒她那惺忪的睡眼。
接着一只毛绒绒的脚
笨拙地伸在我面前,
接着哼了一声,
接着,
接着,
我在徘徊中
度过余生:
搞不清
我赖以生存的那粘稠的液体、那腥
臭的血以及诗歌
到底是什么?

张子清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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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斯敦·休斯(Langston Hughes)诗选


兰斯敦·休斯(1902-1967),美国最优秀的黑人诗人,“哈莱姆文艺复兴”的领袖。

黑人 黑人谈河 短暂的爱情 爱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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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人


我是黑人
像黑夜一样黑,
像我的非洲腹地一样黑。

我是奴隶:
凯撒要我洗大门。
华盛顿让我擦靴子。

我是工人:
金字塔在我手下升起。
我给伍尔窝斯大楼拌灰泥。

我是歌手:
打非洲来到乔治亚一路带来悲伤的歌。
我演出爵士乐。

我是牺牲者:
比利时人在刚果剁断我的手。
现在我在得克萨斯受私刑。

我是黑人
像黑夜一样黑,
像我的非洲腹地一样黑。


1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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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人谈河


我了解河流,
我了解河流和世界一样古老,比人类血管中的血流还要古老。

我的灵魂与河流一样深沉。

当朝霞初升,我沐浴在幼发拉底斯河。
我在刚果河旁搭茅棚,波声催我入睡。
我俯视着尼罗河,建起了金字塔。
当阿伯。林肯南下新奥尔良,我听到密西西比河在歌唱,我看到河流混浊的胸脯
被落日染得一江金黄。
我了解河流,
古老的,幽暗的河流。

我的灵魂与河流一样深沉。


1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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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爱情


因为你是我的一支歌,
我唱你不能太久太多。

因为你是我的一番祈祷,
我不能到处把你絮叨。

因为你是我的一朵玫瑰,
盛夏之后你将一去不回。


申奥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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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原因


正因为我爱你——
就是这个原因
我的灵魂象蝴蝶翅膀一样
五彩缤纷。

正因为我爱你——
就是这个原因
当你走过时
我的心象白杨叶一样颤震。


申奥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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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德尼·拉尼尔(Sidney Lanier)诗选


奋斗 黑鸦的日子 黑夜和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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奋斗


我的灵魂如一支桨,在一刹那间,
死于骇浪之下的绝望的压力,
然后又闪出了波涛,且掠过海面,
每秒我复活,自一个新的墓里。

余光中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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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鸦的日子


我们的炉火已熄灭,我们的心已破碎,
留下给我们的只有家的幽灵,
只有幽灵的眼睛和空虚的感喟
在朋友之间表示着无言的伤心。

哦,鸦的日子,黑鸦的忧郁的日子,
衔给我们,以你锐利的象牙嘴尖,
辽远的明日之国度的一点标志,
几缕海绿色的破晓,几痕橙黄的线。

你们浮于黄昏的纵队,永远在聒噪——
你们遮凉我们的丈夫气概,以阴影。
苍白的在暗中,甚至不愿向上帝祷告,
我们系铁链而卧着,倦得不知道惊心。

哦,鸦的日子,黑鸦的忧郁的日子,
难道我们再不会有温暖的光线?
难道明日之国度的灿烂的山峰,
不会再闪光,自悲哀的平原的对面?

余光中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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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和白天


无辜的可爱白天已死亡。
黑夜把她杀死在她床上--
啊,摩尔人求爱、杀妻都狂!
--把亮儿灭掉,他说。

天上的星和姑娘的眼光
比不上那种可爱的明亮--
这已在冥冥未知中消亡。
--她死了,死了,他说。

事后的情绪狂烈而悲伤,
黑魆魆的夜坐定着苦想--
想他求爱时的熹微晨光。
--但愿她活着,他说。

回忆的银星默默涌出场,
把恋人的殷勤、情诗模仿,
让他忆起往日的好时光。
啊,摩尔人求爱、杀妻都狂!
--把亮儿灭掉,他说。

天上的星和姑娘的眼光
比不上那种可爱的明亮--
这已在冥冥未知中消亡。
--她死了,死了,他说。

事后的情绪狂烈而悲伤,
黑魆魆的夜坐定着苦想--
想他求爱时的熹微晨光。
--但愿她活着,他说。

回忆的银星默默涌出场,
把恋人的殷勤、情诗模仿,
让他忆起往日的好时光。
--回来吧,白天哪,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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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立扬(Li Young Lee)诗选


李立扬(1957-
)华裔诗人。生于印尼雅加达。一九六四年全家抵达美国定居。曾在匹兹堡大学、阿里桑那大学及纽约州立大学念过书。现居芝加哥。出版有诗集《玫瑰》(1986)及《我爱你的城市》(1990)。

我请我的母亲歌唱 独餐 共餐 鸢尾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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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请我的母亲歌唱


她开始,接着我的祖母也加入
母女俩唱得像小女孩。
如果父亲还在,他会拉
他的风琴,小船般摇摆。

我没到过北京或颐和园,
也不曾站在那只大石舫上看
骤雨掠过昆明湖面,野餐者
在草地上奔散。

但我爱听她们唱;
荷叶如何注满雨水
直到承受不了,把水倾入水里
然后弹回去,再从头注起。

两个女人都开始哭了起来。
却不曾停止她们的歌唱。

非马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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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餐


我拔下了这一年最后的嫩洋葱。
菜园空了。土地冰冷,
暗褐,苍老。白昼的余烬
在我眼角的枫林中
燃烧。我转身,一只红雀飞逝。
在地窖的门边,我把洋葱洗净,
从冰凉的金属水龙头饮水。

有一次,几年前,我走在我父亲身边
在被风吹落的梨子中间。我记不得
我们说的话。可能我们只默默地散步。可是
我仍看到他弯下身去的样子──左手撑着
膝盖,吱吱作响──捡给我看
一只烂梨。在它里面,一只大黄蜂
疯狂地旋转,被黏在闪亮的稠汁里。

今天早晨我看到我父亲
在树丛间向我招手。我几乎
叫他,直到我走近去
看到那把铁锹,靠在我
留下它的地方,在摇曳的深绿里。

白饭在冒汽,快熟了。鲜嫩的豌豆
炒洋葱。麻油
大蒜烧虾。以及我自己的寂寞。
我,一个年轻人,还能要什么。

非马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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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餐


蒸笼里有一条鳟鱼
用姜丝,两根嫩葱,
以及麻油作料。
我们要拿它来当中饭,
兄弟,姐妹,我的母亲
她将尝鱼头上最鲜美的肉,
用手指头灵巧地夹着,像
几个礼拜前我父亲的样子。
后来他躺下去睡觉
如一条覆雪的路弯弯曲曲
穿过比他还老的松树,
没有行人,却不孤寂。

非马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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鸢尾花


1

在夜里, 在风中,在雨的边缘,
我发现五朵鸢尾花,我称她们为可爱的。
有如一个女人,一度,在她们的身边躺了一下
然后醒来,起身,走开,头发流连
在她们甜蜜舌尖上的记忆。
我真想用牙齿扯下这些花瓣。
我真想研究这些多毛的自我,
她们的美丽与漠然。她们
憋着一辈子的气
开放,开放。


2


我们不是情人,兄弟或姐妹,
虽然我们手牵手流浪过大厅
震颤激荡当思想与欲望
灭熄,而在这生命的梦里,
这睡眠的生活中,我们醒着死去─
紫色变蓝,转
黑,黑─所有这
乃一朵鸢尾花所祈求,
当她祈求,的归宿。

非马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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