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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斯特桥市长 哈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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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4-6 18:1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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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九世纪过去了三分之一的时候,在夏末的一天傍晚,一个年轻的男人和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步行走近上威塞克斯的大村庄威敦普利奥斯。他们衣装朴素,但并不算坏,不过他们显然由于长途跋涉,鞋子和衣服上都罩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以致这时外表显得寒酸。
    男人体格魁梧,肤色黝黑,神情严峻;从侧影来看,他的颜面角那么少有斜度,几乎可以说是垂直的。他穿着一件比较新的褐色灯心绒布短外套,其余的就是一件钉有白角扣的粗斜纹布背心,同样料子的短裤,皮绑腿,还有一顶用发亮的黑帆布包着的草帽。他用皮带结一个活扣拴着灯心草篮子,背在背上,篮子的一头突出一把秣刀的刀柄,透过篮子的网眼还可看见一把打草绳用的螺丝钻。他那从容而没有弹性的步伐,是个干练乡下人的走法,跟一般劳动者蹒跚的脚步不同;在他向前走路时,脚步每一起落,都显出他个人所特有的偏执和愤世嫉俗的冷漠,就连那时而在左脚、时而在右脚循序交替着的斜纹布折痕,也都显示出这种冷漠来。
    不过这一对男女的行路过程中,真正特别乃至可能引起路人注意的地方在于他们一声也不吭;否则人们或许是不会理会他们的。他们并排走着,那种样子从远处来看,叫人以为是非常亲密的人在小声安闲地说着知心话儿;但仔细来看,便可辨别出男人正在读着一张歌片——或是假装在读,他的手因为挽着篮子的皮带,所以要把那张歌片撑在眼前就有点吃力。至于这个表面上的原因是否就是真正的原因,抑或这只是一个借口,让他躲避一场他觉得厌烦的谈话,那就除他本人以外,谁也说不准了;但他一直缄默到底,那女人虽有他在跟前,却得不到与人亲近的乐趣。实际上,除了她怀抱里的孩子,她可说是一个人在大路上走。有时那个男人弯起的胳膊肘,几乎碰着了她的肩胛,因为她尽可能靠拢他却又不碰到他;她似乎不想去挽起他的臂膀,而他也无意把臂膀递给她;他那种对她视若无睹的沉默,她不仅没有表示半点惊异,仿佛还看成是一件自然的事情。如果这三个人终于也说出一句半句话来,那就是女人跟小孩偶尔小声谈谈,孩子也咿哑回答;那孩子是一个十分瘦小的女孩,穿着短衣服和棉线织的蓝色靴子。
    年轻女人的脸庞很灵活,这是她主要的、几乎是她惟一吸引人的地方。当她偏着脸俯视那女孩的时候,她显得很漂亮,甚至很俊美,特别是在这一动作上,她的脸斜映着色彩浓丽的太阳,使她的眼睑和鼻孔晶莹发光,嘴唇显得鲜红。但当她在篱垣的阴影里,沉思默想,缓步前进时,她现出半冷漠无情、半听天由命的表情,仿佛一个人认为在时间和机会手里,任何事情都有可能,也许就是没有公道。前一状态是“自然”的杰作,而后一种状态大概是文明的产物。
    男人和女人是一对夫妇,是怀抱着的女孩儿的父母,这是毫无疑问的。除了这种关系,别的什么都无法解释像一轮光圈那样罩在三个行路人身上的那种陈腐的随意气氛。
    妻子的眼睛大部分时间盯着前方,但是没有兴致,这也难怪,因为每年这个时候,英格兰任何一郡的任何地方,景致都跟这差不多:一条不弯不直、既不平坦又不崎岖的路,路边上的围篱、树木和菜蔬,已变成墨绿色,再过一个时候,叶子注定要由暗淡而泛黄,然后变红。河岸边缘上的青草地和近边篱树行列的桠权,都罩着飞驰而过的车辆扬起的灰尘,同样的灰尘也盖着大路,像地毯似地平息了他们的脚步声;这种情形再加上上边谈到的他们的默不作声,使得四方传来的一声一息都可以听得见。
    多年以来,在这样的时间,除了一只柔弱的小鸟在唱平凡古老的晚歌以外,那里很久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而在那样的时候,来自山上的鸟的啭鸣总是能够听见的,在说不清多少个世纪里,每逢那个季节的日落时分,都会听到同样的抑扬顿挫的啭鸣。及至他们走近村庄,从村庄那里的某个高地传来了各式各样渺渺茫茫的喊声和喧嚣,那里被丛叶遮住了视线。到了刚刚望得见威敦普利奥斯村外的房屋时,这一家人遇见一个刨萝卜的人,那人肩上扛着锄,锄上悬着饭袋。那看歌曲的人立刻抬头看了看。
    “这里有什么活儿好于吗?”他先把那张歌片摇了一下,指着村庄,懒洋洋地问。接着,他以为这劳动者不了解他的意思,便加了一句:“有打草的活儿吗?”
    其实刨萝卜的早已在摇头了。“嘿,可怜见的,在这个时令他怎么想得出要到威敦普利奥斯找这样的活儿干呢?”
    “那么有没有出租的房子?——一间新盖的小草房,差不多的也成。”另一个又问。
    那个悲观论者还是继续摇头。“在威敦拆房子倒常见。去年拆了五所房子,今年又拆了三所;人们没地方去,——真的,连树枝搭的格子窝也没有啦;威敦普利奥斯的世道就是这样。”
    打草的人——他分明是干这行的——白命不凡地点了点头。他望着前面的村子,接着说:“不过,这儿正热闹着哩,没有错吧?”
    “对,今天正是赶集的日子。眼前你听见的这一团乱糟糟,不过是骗小孩子和傻瓜们的钱的一些玩意儿。真正做买卖的早就收摊啦。我整天在这闹声里干活儿,可是我从不进去——决不。它和我没交道。”
    打草的全家往前赶路,不久来到了集上,从各处的马棚和羊圈可以看出上午标卖过好几百匹马和羊,不过这时大半都已牵走了。现在,正如那个指路的人所说,剩下的没有什么真正的买卖了,主要的就是拍卖劣等牲口,而这又是别无他法可以卖掉的,比较高一级的买卖人,早来早去,决不肯要这种货色。然而人群却比早上稠密得多,这批无足轻重临时来观光的人,内中有休假的职工,一两个请假回家在外游浪的士兵,乡下店铺的老板和诸如此类的人,都是刚刚拥进来的;这里有西洋景,玩具摊,蜡人像,半人半兽像,半人半兽的怪物,为了救人不图赢利的走方郎中,摆藏豆赌博摊的人,卖小摆设的和算命先生等等,那些观光的人就在这里面很自在地活动起来。
    我们上文讲的那几个过路人对于这些事情,谁都不感兴趣,他们想从那分布在山地上许多饮食摊里,挑选出一家来。离他们最近的有两家,笼罩在落日余辉的赭色云霞里,似乎都很不错。一家支着簇新的乳白色帆布帐篷,篷顶上挂着一些红旗;它所标榜的是“家酿好啤酒、麦酒、苹果酒”。另一家,比较旧些,后面竖着一个小铁烟筒,前面牌子上写着“出售上等香甜牛奶麦粥”。男人心里掂量掂量这两块牌子,有意去前一个帐篷。
    “不,不~另一个好,”女人说。“我向来喜欢吃香甜牛奶麦粥;伊丽莎白一杰恩也一样;你也会喜欢的。累了一整天,喝一碗粥是养人的。”
    “我从来不吃这种东西,”男人说。然而他顺从了她的意思,他们立刻走进卖粥的帐篷里。
    里面的人还不算少,都坐在顺着帐篷两边摆放的狭长桌边。靠外面一头.摆着一个炉子,烧着满炉的炭火,上面吊着一口大三脚锅,锅边擦得够亮,显出它是用铸钟的铜料打造的。掌管的人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丑婆子,她系着块白围裙,宽得几乎围起了整个腰身;因为要宽要大才能给她一副俨然不凡的气派。她慢慢地搅动着锅里的粥。她那只大勺子摩擦出来的沉闷声音,全帐篷里都可以听得见,她这样搅来搅去是怕烧焦了由麦粒、面粉、牛奶、葡萄干、加仑子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拌成的混合料,她卖的这种有悠久历史的粥就是由这些东西煮成的。各种原料分别装在盛器里,摆在她手边一张由面板和支架搭成的铺着白台布的台子上。
    这对年轻的男女,各人叫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坐下来,安闲地喝着。这东西的确不错,正像那女人说的,粥是有滋养的,是四海之内所能得到的最相宜的食物;不过有些不常喝的人,起初看见麦粒儿胀得像柠檬籽那么大,浮在表面上,会有点胆怯的。
    但是这个帐篷里还有你草草一眼看不到的东西;而这个怪脾气的男人,很快就觉察出来。他故作斯文地喝了一口粥之后,用眼角偷觑着老婆子的行径,看破了她玩的花样。他向她挤了挤眼,她一点头,他就把碗递过去;这时她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得多了。他的妻子看见r这场交易,非常不安,但他劝她也掺上些,她犹豫了一阵,才答应稍微加一点儿。
    男人把他那一碗喝完了,又要了一碗,暗中授意再多加些甜酒。酒的影响,不久就在他的态度上现了形,他的妻子这才痛苦地体会到她费尽心思避开了那座有卖酒执照的帐篷的礁石,却只造成到这里来卷入卖私酒的旋涡里。
    小孩开始不耐烦地唧唧喳喳起来,妻子不只一次跟她丈夫说:“迈克尔,我们的住处怎么说哩?你知道.我们要不早点儿走,找起来就麻烦啦。”
    但他对这种小鸟啁啾般的絮聒装聋作哑。他同在座的人高淡阔论。蜡烛点起了以后,孩子的黑眼睛,先是缓慢地、圆圆地、若有所思地注视着灯,然后合拢来:接着又张开,又闭拢,她睡着了。
    喝完了第一碗,这男人心平气和了;第二碗,他提起了兴致;第三碗,大发议论;到了第四碗,他的脸型所表现的品质:不时要紧闭嘴唇,黑眼睛里冒着凶猛火花,也就在他的举动上显露出来,他是傲慢的一甚至会大吵大闹的。
    谈话谈起兴头来了,在这样的情况下,这是常事。话题是:好男人给坏老婆糟踏了,特别是许多有为的青年,因为轻率的早婚,便使他那崇高的目标和希望受了挫折,也耗尽丁他的精力。
    “我自已就完全是这样的.”打草的默默中现出近于愤恨的辛酸说。“我十八岁结婚,当时我道道地地是个傻瓜:结果成了这种情形。”他一扬手,指了指自己和他的一家人,想由此表明他当场出丑的穷相。
    那年轻的女人一他的妻子,好像已经听惯了这类话,装作没有听见,仍然同那忽睡忽醒的孩子断断续续地说些亲昵的知心话儿,而那孩子也不过是那么大,女人要歇歇胳膊时,刚刚可以把她放在身边凳子上坐一会儿。那男人又接着说:
    “我连里带外不过才有十五个先令,可是在我这一行里,我却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能手。说到买卖褐秣,我敢向全英格兰挑战,让人来跟我比一比;我要是能够再变成一个自由人,只要一动手干,就值一千镑。不过一个汉子不到所有行动的机会丢得精光,是看不起这些小事情的。”
    这时传来了外面场地上拍卖人喊卖老马的吆喝声:“现在是最后一号啦【拍卖物品时,都预先编好了号头。此处所说最后一号,是说他在拍卖最后一匹马】——有人捡这个最后的便宜吧?四十先令怎么样?这匹母马很可以养来生小马的,它才五岁口多一点点:根本没有什么毛病,不过背脊有点洼,左眼给踢瞎啦,还是在路上它的亲姊妹踢的。”
    “对我来说,我真不明白讨了老婆不想要的男人,为什么不能像这些吉卜赛人卖老马一样把她们丢掉,”帐篷里的那个男人说。“为什么不能把她们也拿来拍卖,卖给那些需要这种货色的人?怎么,喔,老天在上,要是有人要买我这个,我马上就卖。”
    “真有人肯买的,”有几个客人望着那女人答话了,她可真不丑。
    “真的,”一个吸烟的绅士说,他那一身衣服,无论领子、胳膊肘、衣缝和肩胛上.都磨得锃亮,只有长期不断地在油污的平面上摩擦才会有这种情形,通常在家具上是好看的,在衣服上就显得不大雅观了。从他外表上来看,他从前可能在附近乡绅家当过仆人或是车夫。“我在好人家过过日子,可以说,比谁都不差,”他接着说,“我懂得真正的教养,谁也不比我更懂;我敢说她有教养——记住,我说的是她骨子里头——不比这集上任何女人差——不过还欠表现罢了。”他说着交叉起两脚,端端正正地凝视着空中的某一点,重新抽起他的烟斗来。
    这个喝得烂醉的年轻丈夫,听见人家给他的妻子这种意想不到的夸奖,呆呆地望了几秒钟,有些怀疑自己对待具有这样品格的人的态度是否高明。但他很快被他一向的见解蒙住了,他粗声粗气地说:
    “那么好吧,现在正是你的机会:只要有人出价,我愿意双手奉上这个世上难得的宝贝。”
    她转过脸向她丈夫小声说:“迈克尔,你从前在人家面前已经说过这种无聊话。玩笑归玩笑,但你当心点,可不能老是没完地这么讲。”
    “我知道我从前说过;我真有意这么做。我只想找一个买主。”
    正在这时候,这季节里最后一批中的一只燕子,偶然从一个罅隙飞进到帐篷里的上空来,在人们的头上来回迅速地盘旋:吸引了所有的眼睛都茫然地追随着它。那一伙人一直望到燕子又飞了出去,忽略了来答复那个手艺人的提议,话头就此中断了。
    但一刻钟以后,这男人往粥里掺的酒越来越多,不知是他精神健旺,还是他赋有海量,他依然十分清醒;像乐器在幻想曲里又转到主题,他老调重弹起来。“喂,有没有人要我的,我在等着哩。这个女人对我没有用处。谁要买她?”
    在座的人这时全然下流到不顾体面了,这个重提的问话受到了一阵表示赞赏的笑声,女人在小声说话,她热切地乞求他:“好啦,好啦,天快黑了,这种无聊的话没有什么意思。你要还不动身,我就要一个人走了。走吧!”
    她等了又等,然而他还是不动。喝粥的人们在闲聊,过了十分钟左右,那个男人忽然又插上一句:“我提出了这个买卖,可是没人答复。你们里面难道没有一个杰克·拉格或是汤姆·斯特劳【杰克·拉格和汤姆·斯特劳如同我们说张三李四一样】来买我的货吗?”
    女人的态度变了,她的脸上现出了上文提到过的那种严峻的脸型和神色。
    “迈克,迈克,”她说,“这闹得不成话啦,啊——太不成话啦!”
    “有人买她没有?”那男人说。
    “我希望有人买,”她毅然决然地说。“她眼前的这个主人,她实在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你,”他说。“这么说来我们的意见一致了。诸位先生,你们听见吗?这是同意散伙啦。她要愿意的话,她可以带着女孩,然后走她的路。我要拿着我的工具,走我的路。这跟《圣经》上的记载一样的简单。那么,苏珊,你站起来,让大家看看你。”
    “别起来,我的娃儿,”一个靠近她坐着的、穿着肥大裙子、丰腴妩媚的卖胸衣带的女人说,“你的好男人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话。”
    不过,那女人真的站起来了。“现在,谁来主拍?”打草的叫着。
    “我来,”一个矮个子立刻答话了,他的鼻子赛似铜门球,嗓子暗哑,眼睛像一双钮扣洞。“谁肯给这位太太出个价钱?”
    女人低头瞅着地下,她像是用了最大的毅力才挺得住身子。
    “五先令,”有一个人说,引起了一阵笑声。
    “不准捣乱,”那个丈夫说。“有人肯出一个几尼【几尼是英国在1664年开始发行的一种金币。这种金币因为是用非洲几尼地方出产的金子铸造的,所以得名,最初值三十先令,后来在1717年始规定它的价值为二十一先令】吗?”
    没有人答话,这时那个卖胸衣带的女人插嘴了。“看在老天面上,好汉子,放正经点吧!这个可怜的魂灵嫁的人多残酷啊!我敢起誓,房饭钱总要费几文的!”
    “主拍人,把起拍价抬高,”打草的说。
    “两个几尼,”主拍人说,没有人应声。
    “这个价钱要是没有人要,十秒钟以后,就得要他们多拿出点来,”男人说。“很好。主拍人,现在再加一个几尼。”
    “三个几尼——三个几尼要卖啦!”那个嗓子瓮声瓮气的人叫道。
    “别人竞叫,”丈夫说。“天哪,说到钱的话,她花我的钱可是那个的五十倍啊。拍下去。”
    “四个几尼?”主拍人大声喊。
    “我要跟你们讲句老实话——五个几尼以下我是不卖她的,”那个丈夫一拳砸下去,震得盘子都蹦起来。“随便什么人肯给钱,待她好点,五个几尼我就把她卖掉;她永远归他,再不会听到我。但是低于那个数字我是不会把她出手的。现在——五个几尼——她便是你的了。苏珊,你同意吧?”
    她全不理睬地低着头。
    “五个几尼,”主拍人说,“不然就收回啦。有人出这个价钱吗?最后一次啦。有没有?”
    “有,”门口有一个人大声说。
    所有的眼睛都转过去。在帐篷的三角形门口,站着一个水手,他到了这里不过两三分钟,谁也没注意到他。在他作出肯定的答复后,接着就是死一般的沉默。
    “你说你买?”丈夫用眼盯着他问。
    “是我说的,”水手答道。
    “说是一回事,给钱又是一回事。钱在哪里?”
    水手犹豫了一下,重新看了看那女人,走进来,打开五张沙沙作响的新纸币,丢在台布上。这是五镑英格兰银行的钞票。在钞票上面,他又叮叮当当地照数扔下几个先令——一、二、三、四、五。
    在这以前,旁观的人都还认为这场挑战有点真假难辨,乃至看见有人真如数给了钱,便都吓住了。他们的眼睛不由得盯住了那几个主角的面孔,然后又盯住了桌上压在先令底下的那几张钞票。
    直到此刻,那个男人虽然作了挑逗性的表示,却不能就此认定他真心要这么做。旁观的人始终把这件事当做一件过火的逗人乐的讽刺;认为他在失业中,难免会对世界、社会、自己的亲人发些脾气。但是他说得出,有人就真的付了钱,这场戏中博人一笑的轻佻成分就消失了。帐篷里似乎充满了一片惨淡的光,把里边人的面貌都改变了。旁观者的嬉皮笑脸不见了,他们张开双唇在等待着。
    。现在,”女的首先打破了静默,因而她那低而枯燥的话音显得特别响亮。“在你没有往下干以前,迈克尔.听我说一句。你要动一动那钱,我同女儿就跟这人去。注意,这已经不是开玩笑了。”
    “玩笑么?当然不是开玩笑!”她的丈夫大声叫着,她的示意愈加触怒了他。“我拿钱,水手带你走。这是再清楚不过了。随便什么地方都有人干这种事——为什么这里干不得呢?”
    “这事全要看这位年轻的女人是不是愿意才能决定哩,”水手温和地说。“我绝对不愿意伤她的心。”
    “说实话,我也不愿意呀,”她丈夫说。“只要能带着孩子,她是愿意的。就在前几天我谈起这件事,她还这么讲过。”
    “你能发誓吗?”水手对她说。
    她看了看丈夫的脸,发现他没有半点悔意,这才说:“我发誓。”
    “好啦,她可以带着孩子,买卖算是成交了,”打革的说。他拿起水手的钞票,从容地折叠起来,把票子和先令放进顶里边的口袋里,现出一副收场的神气。
    水手看了看女的,笑了笑。“走吧,”他和蔼地说。“还有这小的——多一个更快乐!”她停了停,仔细看了他一眼。随后她又垂下眼睛,什么话也没说,抱起孩子随着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她转过身,摘下结婚戒指,从粥摊上方照着打草的脸直扔过去。
    “迈克,”她说,“我同你过了两年,除了挨骂受气没有别的,现在我不归你了,我要到别的地方去碰碰运气。这对我对伊丽莎白杰恩都要好些。再见吧!”她右手抓起水手的臂膀,左手抱着孩子,伤心啜泣着走出帐篷去。
    丈夫的脸上露出一副痴呆的忧虑神情,好像这才露出他完全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结局;有几个顾客笑了起来。
  “她走啦?”他说。
  “嗯,一点不假,她走得没影儿了!”几个在门边的乡下人说。
  他站起身来,自知喝了过量的酒,小心翼翼踏着脚步,走到门口。有几个人跟着他,一块儿站着往昏暗里眺望。在这个地方,低级动物的和平天性与人类的蓄意相仇之间的区别,是特别地显著。同帐篷里面刚刚干完的冷酷行为形成对照的,是几匹马在互相亲昵地交头挨蹭着,耐心地等候着给套上挽具,好回家去。在集市外面,在山谷和森林里,一切都是寂静的。太阳刚刚落山,西边天空上飘浮着玫瑰色的云彩,好像是永恒不变的,然而却慢慢地在变化。守望着这云天,仿佛从昏暗的观众席上看舞台上的演出盛况。看过了帐篷里那场面以后,面对着这景色,便有一种自然的本能要把人看作仁慈宇宙中的污点,加以鄙弃:不过也要记得世事无常,也许有一天夜里人类会无知无识地熟睡了,而这些平静的物象竟汹涌咆哮起来。
    “那个水手住在哪儿?”当他们茫然向四面观望时,一个旁观者问道。
    “上帝知道,”那个见过大场面的男人说。“没有疑问他是个外乡人。”
    “他在五分钟以前进来的,”卖粥的女人两手放在臀部上凑拢来说。“随后退出去,叉回来望望。我是一个小钱也没有赚到他的。”
    “这样子对付那个做丈夫的再好没有啦,”卖胸衣带的女人说。。有这么一个文雅可敬的女人,一个男人还要怎样呢?我佩服那个女人的精神。换了我也会这么干——丈夫要是对我这样,我不这么干,老天都不容我!我一定走,不管他怎么喊叫,喊叫到嗓子眼儿发疼;我也永不回来    不,不等到世界末日【“世界末日”,原文为“大号筒”(great tramper),语出《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4章第3l节:“他要差遣使者,用号筒的大声,将他的选民,从四方,从天这边到天那边。都招聚了来。”】我决不回来。”
    “我说,这女人要好起来啦,”另一个比较深思远虑的人说。“因为航海生涯是被剪的羔羊【被剪的羔羊是比喻弱而无保护的人】最好的庇护,那个男人似乎很有钱,而她呢,从外表上一看,就知道她近来许久没有享过钱的福了。”
    “听我说——我不会去追她的!”打草的说,执拗地回到他的座位上。“让她去吧!她要是有这样的妄想,应该叫她受受罪。她不应该带走女儿——那是我的女儿;再重来一次的话,我就不会让她带走的。”
    顾客们也许有点意识到自己鼓励了一件不可原谅的行为,也许是因为天色已晚,在这件事故发生以后不久,就纷纷离去了。那个男人伸出胳膊伏在桌上,脸贴着臂膀,不多时就打起鼾来。卖粥的夜里该收摊了,先把剩下来的酒瓶、牛奶、小麦、葡萄干等等装上车,这才来到那男人趴着的地方。她摇了摇他,但弄不醒他。因为集市还要继续两三天,那灭晚上是不收帐篷的,她就决计让这个熟睡的人——他显然不是流浪汉——待在原来的地方,他的篮子仍然在他身边。她吹熄了最后一支蜡烛,放下帐篷门帘,离开帐篷,赶着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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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4-6 18:1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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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男人醒来的时候,朝阳已从帆布的罅隙里照射进来。温暖的阳光弥漫了整个大帐篷的空间,一只孤单单的蓝色大苍蝇怪有韵律地嗡嗡盘旋着。除了这只苍蝇的嗡嗡声以外,再也没有一点声音了。他四面看了看,看看凳子,那张架起来的台子,他的一篮子工具,熬粥的锅台,空空的盘子,几粒遗落的麦粒,还有散落在草地上的一些瓶塞。在这些七零八落的东西中间,他看见一件亮晶晶的小东西,他捡了起来。这是他妻子的戒指。
    昨天晚问发生的事情像一幅杂乱的画面,仿佛又重现出来,他把手插进胸前的口袋里去。这时他胡乱塞进去的水手的钞票发出一阵唰唰声。
    他那模糊的记忆经过这第二次的证明,已经足够了,他现在知道原来不是做梦。他仍然坐在那里,有好一会儿眼瞅着地上。“我得赶紧离开这里,”他终于审慎地说,仿佛一个人不把话说出声来就摸不清自己的思想似的。“她走了——她一定是走了——跟买她的那个水手去了,还有小伊丽莎白一杰恩。我们来到这里,我喝了香麦粥,里面掺了甜酒——把她卖掉了。对,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我仍然留在这儿。现在我该怎么办呢——我真想知道我是否宿醉已醒,可以上路了。”他站起来,觉得自己的情况很好,没有妨碍。随后他把工具篮子搭在肩上,觉得他还承得起。他便掀起帐篷帘子,走到露天底下去。
    这时那个男人悒郁而又好奇地朝四面打量。他站在那里,九月早上的清新气息鼓舞振奋了他。昨儿晚上他同家里人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疲倦了,很少留心这个地方;如今看起来还是跟没见过的一样。这地方正是一片空旷高地的最高处,一端同一片种植园地交接,附近有一条弯弯曲曲的道路。在紧底下是一个村庄,这片高地就借用这个村庄的名字,而一年一度的集市便在这上面举行。这个地方向下延伸通进山谷,向上另有几片高地,零零落落地有些古坟和史前期堡垒遗迹的堑壕。整个景物暴露在初升太阳的阳光下,阳光还没来得及晒干一根沾满露水的草叶,远方有一些黄色和红色的大篷车投射出阴影,每一个车轮外缘投射出来的影子,细长得像一颗彗星轨道的形状。所有留在这块地方上的吉卜赛人和玩杂耍的,都舒服地睡在车上和帐篷里,或者裹着马衣睡在地上,除了偶尔有人打鼾表示他们的存在外,便像死一样的沉寂和宁静。但七眠子【中世纪传说:小亚细亚以弗所(Ephesus)地方.有七个青年基督教徒因逃避罗马帝国皇帝德西乌斯(Decius,20l一251)的迫害,隐在一个山洞中,有一只狗守在洞口,不觉睡了196年。他们醒了以后,不久也就死了。后来他们的尸体装在一口很大的石椁里,运到法国的马赛。这口石椁据说至今还摆在当地维克多教堂里】必然有一条狗;这些流浪汉所养的是一些怪种狗,说它们像狗其实更像猫,说它们像猫又更像狐狸,也在附近躺着。一条小狗在一辆车子底下惊醒来,照例叫了几声,很快又躺下去。它是目睹这个打草的走出威敦市集惟一确凿的见证。
    这样似乎是合乎他的心愿的。他默默思索着往前走.概不理会那些嘴上衔着草在矮树围篱中跳来跳去的啄木鸟,蘑菇的冠盖,以及那叮当响着的当地羊群的铃声;这些带铃铛的羊儿总算幸运,还没有被收进集市里去。这人走到一条小巷子,离开昨晚的场地已有整整一英里路的地方,这时他放下篮子,靠在一扇大门上。有一两个难题在他心里回旋。
    “昨天晚上我对人说过我的名字还是没说过呢?”他问着自己;最后断定他没有说过。他的举止足以表示出他妻子这么跟他顶真,是叫他多么骇异和气恼——从他的脸上,还有他从篱帐上扯下一根草,从他咬着草的那种样子,都可以看得出。他知道她必定是受了一些刺激才这样做;此外,她必定相信这种交易是有相当约束力的。这后一项,他简直确信不疑,因为他了解她的性格绝不轻浮,而她的智力又极其单纯。另外也许在她素常娴静的外表下,隐有相当的鲁莽和怨愤,以致到时不容她有片刻的犹疑。上一次,他喝得烂醉的时刻,他曾表示要像他曾经作过的那样把她卖掉,她却以宿命论者的顺从口吻回答,她不会再昕他说多少次,这事便会发生了……“可是她知道我做这件事的时候,是神志不清的!”他叫着。“我一定要到各处去寻访,把她找到为止……抓住她,问她为什么不好好地想一想就叫我丢这个脸?”他大叫起来。“就说我喝糊涂了,她却没有呀。只有像苏珊这样的人才会简单到这么愚痴的地步。顺从——那种顺从比最暴烈的性子还害得我苦。”
    等他比较平静下来,他又想起他原来的决定——必须设法找到她和小伊丽莎自一杰恩,尽力隐忍这场耻辱。这是他自己造成的,应该自己来忍受。但他首先决定去发誓,发一次比以前都要大的誓;他需要一个适当的地点和神像,好做得正经一些;因为在这个人的信仰里还有些拜物教的观念。
    他扛起了篮子又朝前,他一面走着,一面眼睛向这片景色上四处探寻,走了三四英里之后,他瞥见了村庄的屋顶和一个教堂的钟楼。他立时朝着钟楼的方向走去。村子十分安静,这时正是农村日常生活里静息的时刻,在这个空当里,下地的已经出发去干活了.他们的妻女还没有起床着手准备他们回来吃的早饭。因此一路上没人看见他便到了教堂,门不过是搭着闩.他走了进去。打草的把篮子放在洗礼盆的旁边,走进正堂直到祭坛栏杆的地方,开了门,进了神龛,在这里他暂时似乎有一阵奇异的感觉;然后他跪在祭坛平台上。他把头伏在圣餐台上那本夹牢的书上,大声说:
    “我~迈克尔·亨察尔,在今天,九月十六日早晨,在这神圣的地方,在上帝面前诚心发誓,照我活过来的有一年算一年,在未来二十一年内我决不再喝各种烈性的酒。我对面前的圣书立了这个誓;如果违背了我的誓言,叫我受天罚,变成聋子、瞎子和不可救药的人!”
    打草的说完了,并吻了一下那本大书,便站起身来,似乎开始展开了一个新的生命,心里安然了。他在门廊里站了一会儿。这时他看见附近一间草房的红烟囱突然升起一缕浓浓的木柴烟,知道住户刚刚生起了火。他绕道走到门口,出不上几个钱,主妇便同意给他准备一顿早饭,他吃完了饭。然后他动身去找寻他的妻子孩儿。
    他不久就十分明了,这件事是无从着手的。虽然他一天又一天,走到这里走到那里,探索询问,但像他所说的那些人,自从集市那天晚上以后,任何地方都没有人看到过。而难上加难的是,他说不出水手的名姓。到了他身上的钱快用完了的时候,经过一番踌躇,便决定拿水手的钱来作继续探寻之用;但这也同样地是白费。事实上,要使这种探寻发生效力,得大喊大叫到各处去找,而迈克尔·亨察尔却有一种怕难为情的心理,对自己做出的事情羞于启齿;也许就因为这个原因,他得不到一点线索,虽说他把什么力量都尽了,却总不肯说明他究竟是在怎样的情况下失去她的。
    几个星期过去了,几个月过去了,他仍然在寻觅,这其间他干些零碎活儿维持生活,嗣后他来到了一个港口,才得到消息,近似他所形容的那样的人,不久以前出国到海外去了。于是他说他不再找了,他要到他老早打算去住的地方定居下来。第二天他动身往西南方走,一路晓行夜宿,直到他来到威塞克斯遥远的边区——卡斯特桥市【casterbridge——原文cast有抛、掷的意思。根据本书第32章的描写,似可译为“弃世桥”。实际上的地名是达彻斯特(Dorches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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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4-6 18:1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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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往威敦普利奥斯村的大道,又蒙上了一层尘埃。树木仍像往昔般现出墨绿色的景象,就在亨察尔全家三人一度走过的路上,现今又走着不能说与那个家庭没有关系的两个人。
    从大体上来说,这场景同以前的情形十分相似,就连附近山村的人声和喧腾,似乎都像上述插曲的第二天下午一样。只有从某些细节上才看出变化来;但事实很显然,悠长的岁月已经过去了。走在路上的这两个人,有一个在上述的场面里,是以亨察尔年轻的妻子身份出现的;而今她的脸庞已消失了原有的丰润;她的肌肤已经发生了基本的变化;虽说她头发的颜色还没有改变,可比往时稀疏得多了。她穿着一件寡妇的黑袍。她的同伴,也穿着黑色衣服,看样子却是一个端端正正的十八岁左右的青年女子,完全禀有那短瞬的、可珍贵的青春年华,而不论肤色和容颜如何,青春本身总是美丽的。
    一眼就能看得出她是苏珊·亨察尔长大了的女儿。人生的仲夏在母亲的脸上打下了艰辛的印记,同时“时间”却那么巧妙地把她先前春色般的特质转移给第二个人——她的女儿,不过母亲经历里的某些事实,在女儿的心里似乎并不存在,这在一个深思这些事实的人看来,似乎是造化的遗传力中的一种暂时的奇妙的缺陷。
    她们手牵着手走路,可以看得出这是纯粹亲昵的表示。女儿靠外边的手上挎着一只式样很老的柳条篮子;母亲拿着一个蓝布包,这和她那黑布袍子相映显得很奇特。
    她们到了村口,仍循着老路往高地的集市上走。这里显然也看得出年代的变迁。这里已经有了旋转木马和秋千,乡下人测量力气和体重的机器,还有打汽枪的设备,从这些方面都可以看出机械的相当程度的改良。但集市的真正交易,却大大衰落了。附近一些市镇有了新式定时的大市场,开始严重地影响了这里已经进行了数世纪的交易。羊圈、马桩子只有过去一半长。裁缝、卖袜子的、箍桶匠、卖亚麻布的摊子和其他类似的生意,几乎绝迹,车辆也少得多了。母亲和女儿穿过人丛走了一段路,随后停下来。
    “我们到这儿来耽搁时间做什么呢?我还以为你要往前走哩,”少女说。
    “是的,亲爱的伊丽莎白一杰恩,”另一个解释说。“可是我一心想到这儿来望望。”
    “为什么呀?”
    “我就是在这儿第一次遇见纽逊的——也像今天这样的一个日子。”
    “第一次在这儿遇见爸爸?是的,你从前告诉过我。可是现在他淹死了,永远离开我们了!”这姑娘一面说,一面从她口袋里掏出一张纪念亡人的名片,望着它叹了一口气。这名片的四边是黑色的,像墙壁上的小招牌,图案里写着这样的辞句:“诚挚纪念水手理查德·纽逊,不幸于一八四一年十一月在海上殒命,终年四十一岁。”
    “也就是在这儿,”她母亲更加迟疑地接着说,“我最后一次看到我们要去找的那位亲戚——迈克尔·亨察尔先生。”
    “母亲,他跟我们到底是什么亲戚呀?您从来没跟我讲个明白。”
    “他是——也可说他从前是——因为他也许去世了——姻亲关系,”她母亲审慎地说。
    “这话您不知道说过多少遍啦!”年轻的女人边说边无心地向四面望着。“我想他不是什么近亲吧?”
    “那倒是怎么都说不上的。”
    “您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时,他在干打草的活儿,是吧?”
    “是的。”
    “我想他从来没见过我吧?”姑娘天真地接着说。
    亨察尔太太停了一停,很不自在地回答说:“当然没见过,伊丽莎白_杰恩。可是来,朝这边走。”她向这场地的另一方向走去。
    “我看在这里打听人是没多大用处的,”女儿说着向四面观望。“集上的人就像树叶一样换来换去,我敢说多少年前到过这里的人,今天就只有你一个了。”
    “我想还不见得吧,”纽逊太太说——如今她这样称呼自己——热切地望着离她们不远的绿色土堤下面的地方。“看那儿。”
    女儿顺着母亲指的方向望去。被指出的目标是插进地里的棍子支起的一个三角架,上面悬着一口三脚锅,锅底下烧着一堆冒着浓烟的木柴火。锅旁佝偻着一个憔悴、满脸皱纹的老女人,穿得几乎破烂不堪。她用一只大勺子搅动着锅里的东西。不时用沙哑的声音吆喝着:”卖香麦粥啊!”
    她倒真就是从前一度很繁盛、干净、罩着白围裙、钱币叮当响的粥篷子的那个老板娘,如今没了篷帐,肮脏,桌凳也没有,除了两个龌龊的小男孩以外,再没有别的顾客;那两个孩子走向前说:“半个便士的——多盛一点,”她便用两个顶不值钱,带有裂纹的黄土碗把粥盛上。
    “当年她就在这儿,”纽逊太太又继续说,往前迈了一步想走上前去。
    “不要跟她说话——太不体面啦!”另一个劝阻说。
    “我只说一句话——伊丽莎白一杰恩。你在这儿站一站。”
    这女孩子倒也很情愿,她母亲一向前走,她便转到一些卖彩色画片的摊头上去。那老女人看见了亨察尔一纽逊太太,连忙过来招徕生意,并且应酬这一便士的生意比她年轻时卖六便士的还要显得快活。这位自称寡妇的人,拿起那碗薄粥来喝,粥里早已没有从前那些各式各样的作料了,这时,老女人打开了摆在火后面的一只篮子,狡黠地仰头望着,小声说:“想掺点甜酒吗?……你知道这是私货——来两个便士的吧——喝下肚去真香甜!”
    她的主顾重又看到这个老花样,辛酸地微笑了笑,摇摇头,这种含义那老女人是绝不会懂得的。她拿起铅羹匙假装喝了几口,一面喝着,一面对老女人温和地说:“你曾过过好日子吧?”
    “啊,太太——不亏您这么讲!''老女人回答,就此吐出了满腹牢骚。“我在这个集上由姑娘、媳妇到寡妇,站了这么三十九年,从那时候我就懂得怎样同这地方上最讲究吃喝的人打交道。太太,您简直不会相信我当年有过一个大帐篷,在这集市上是数一数二的。不论人来人往,谁不要喝一碗顾德易纳芙太太的粥?我懂得牧师的口味,花花公子的口味;我也懂得城市的口味,乡下的口味。就连下流无耻女人的口味,我也懂得。可是,他妈的,这年头,人们没记性,正正当当做买卖赚不到钱——只有狡猾诈骗的人才能兴旺哩!”
    纽逊太太四下瞧了瞧——她的女儿仍然在远处摊头上观望。“你还记不记得,”她小心地对老女人说,“十八年前的今天,在你帐篷里丈夫卖老婆的那回事?”
    这老丑的女人想了想,微微摇着头。“要是件大事情,我马上就会记起来,”她说。“大凡我亲眼见过的每一次婆家和娘家的大打出手,每一次的谋杀、每一次的斗殴,就连每一次的偷东西——当然是说要大一些的——我都记得。但是一件买卖的事么?是不声不响干的吗?”
    “嗯,是的。我想是的吧。”
    卖粥的女人又微微摇了摇头。“可是,”她说,“我想起来啦。不管怎么说,我还记得一个人干过这样的事情——他穿着灯心绒布的短外套,拿着一篮子工具;可是上帝保佑,我们脑子里不装这些事,像这样的事,我们不去想它。我所以还能记起那个男人,惟一的原因是,到了第二年集上他又回来过一趟,他偷偷摸摸地跟我讲,要是有个女人来打听他,就说他到了——哪儿来着?——卡斯特桥——对,他说的是卡斯特桥。可是上帝呀,我不该再想起这桩事来!”
    纽逊太太要不是因为谨记在心里:她的丈夫所以败坏,是由于这个放荡女人的酒精造成的,真想罄其所有来酬谢这个老女人了。她谢了谢这传话的人,重去与伊丽莎白会合,伊丽莎白见面便说:“母亲,咱们走吧一一您到那儿去吃点心,太不体面了。我看只有最下等的人才到那儿去。”
    “不过,我却打昕到我要找的人啦,”她母亲静静地说。“我们的亲戚上一次到这集上来时,说他住在卡斯特桥。离这儿很远很远哩,他说这话又在好多年以前;可是我想我们还是走一趟吧。”
    这样说着,她们从集上走下来,进到村子里,找到了过夜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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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4-6 18:1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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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亨察尔的妻子已经竭力求全,可是反给自己惹起重重困难。有无数次她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要把她一生的真实事迹,讲给她女儿伊丽莎白·杰恩听,当年她并不比如今站在她身边的女儿大多少,而在威顿市集上就发生了转让的惨痛变局。可是她克制住了。一个天真少女就这样长大起来,相信和蔼的水手同她母亲的关系,正如他们一向表现出来的那样,是和常人一样的。一个孩子本有许多令人不安的念头是随着其年龄的增长而增长的,而冒险用这些念头来破坏孩子强烈的情感,真是亨察尔太太连想也不敢想的事。看来,要让伊丽莎白·杰恩明白往事,实在是一个愚蠢的念头。
    不过,苏珊·亨察尔怕说破往事失掉了她所珍爱的女儿的心,倒不是因为顾虑自己作出了什么丑事。她头脑单纯——亨察尔正是为此而蔑视她一一这种单纯使她和纽逊生活下来,由衷地相信他买了她就得到在道德上真正而合法的权利,虽说她对于这种权利的确切含义和合法限度是模糊的。在一些老于世故的人们看来,一个神志健全的年轻主妇竞能相信这种交易是有效的,或许会觉得奇怪;若不是有无数同样情形的别的例子,这事简直叫人不会信以为真。然而正有成千上万乡村的记录告诉我们,农家妇女常常是诚心诚意地顺从着她的买主去过活的,她既不是第一个人,也不是最后的一个。
    苏珊·亨察尔在这期间的奇特经历,三两句话就可以交代清楚了。她万般无奈地被带到加拿大,他们在那里住了好几年,虽然她像所有的妇女一样,尽力操作,要把他们的茅舍弄得快活和丰衣足食,可是现实生活却没有很大的成功。伊丽莎白·杰恩十二岁那一年,三个人又回到英国来,在法尔茅斯住了几年,纽逊靠做船夫和附近一带的码头工人谋生。
    随后他到纽芬兰去做买卖,也就在这期间,苏珊才醒悟过来。她把自己的身世说给一个朋友听,那人取笑她竟会这样听天由命,于是她那平静的心情不再有了。有一年冬末,纽逊回到家来,他发觉他一向小心维系的妄想已经永远消失了。
    以后有一段悲哀的时间,她向他提出了疑问——她是否还能同他再生活下去。过了一个季节,纽逊又离家到纽芬兰去做生意。不久,隐约有消息说他在海上陨命,这倒解决了令她那温柔的心灵受到折磨的问题。她从此再没见到他。
    他们从来没有听到过亨察尔的音讯。当年对于奴隶似的臣民来说,英国就算是一块大陆,一英里路等于是地图上的一度。
    伊丽莎自杰恩发育得早,已经变成了一个女人了。在接到纽逊死在纽芬兰海上的消息以后一个月左右,当时她大约十八岁,有一天,她在她们仍然租居的小屋里,坐在一把柳条椅上,替渔人织粗线网。她的母亲也在这房间里的一个后角落里,做着同样的活计;她把沉甸甸的绕线的木梭子放下来,心思重重地端详着她的女儿。门口边射进来的阳光照耀在年轻姑娘的头上,因为头发蓬散着,光线如同穿进淡褐色的丛薮般,直射到头发里面去。她的脸庞虽说有些苍白,也不丰满,可是蕴藏着大有发展前途的美质。面容的曲线一时还没有圆熟,而因为她们生活的困难也时而造成了容貌的损害,可是其中潜存着一种俊美,正竭力要表露出来。她在骨子里是标致的,如今还没有显现在肌肤上。她可能永远也不会长得十分俊美了,除非她容貌上传神的五官,在长成定型以前,可以避开日常生活的烦恼。
    望着这个女孩子,她母亲难过起来——不是漠然的感觉,而是出于理论的推断。她们两人仍然被贫穷紧紧地束缚着,为了女儿,她不知有多少次想尽办法要从贫穷中挣脱出来。这女人很久以来就觉察到与她相依为命的那颗年轻的心,经常是多么热切地奋斗着要求扩展;可是如今,她已经十八岁了,还是没有一点进展。伊丽莎白一杰恩内心里受着压抑而朴实的欲念,确是看得出、听得见、可以令人理解的。她怎样才能成为一个比较有知识、比较有体面的妇女,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比较好一些”,这是她经常要向她母亲提出的一个问题。她的追求比较深入,是同样情况的别的女孩子所未曾有过的,她母亲每逢感到对她的探求爱莫能助时,就要叹气。
    现在她们永远见不到水手了;苏珊在受到启发扰乱了心思以前,她依照道理拿他当作丈夫,怀有顽强的信心依附于他,而如今再没有这样的要求了。她问着自己:目前她又变成了一个自由的女人,虽然在这世界里往事百般不如意,然而这不正是一个好机会么,再来一次拼命的努力,以求改善伊丽莎白的环境。藏起她的自尊心,去找寻先前的丈夫,不管算不算明智,似乎也是一个最好的起点了。他很可能因为醉酒已经进了坟墓。反过来说,他也许不至于糊涂到如此地步;因为她同他在一起的时光,他不过是偶尔闹闹酒,还不是一个积习难改的酒鬼。
    不管怎样,如果他还活着,毫无疑问,回到他身边去是妥当的。去寻他,就要向伊丽莎白说明真相,这是一个难题,怎么说法呢,这位母亲想都不敢想。她最后决定先不把她从前同亨察尔的关系讲给女儿听,就去找他,一旦找到了,把这难题交给他,随他去怎样解决。因此她们在市集上的谈话以及伊丽莎白被引入那种似解非解的境地,可以由以上的叙述来作说明。
    她们在这样的情形下,单单信赖着卖粥女人关于亨察尔的地址提出的渺茫指示,继续向前赶路;她们不得不尽量俭省开支。有时看见她们步行,有时坐在农民的大车上,有时在搬运夫的篷车里;这样她们走近了卡斯特桥。伊丽莎白一杰恩觉察出母亲的健康已大不如前,不觉一惊,在母亲的谈话里常常露出厌世的口吻,表明要不是为了这个女儿,她对于人生已经完全厌倦,即使丢弃它也没有什么惋惜了。
    快近九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五的晚上,天刚刚要黑,她们来到了一座山顶,离开她们要到的地方已不上一英里路。这里,车道两旁围有高高的树篱,她们登上中间的绿草坪坐下来。这块地方可以俯视整个的市镇和它的四郊。
    “这儿看起来样子多古老啊!”伊丽莎白一杰恩说,她母亲沉默着,正在想着别的事情,没有注意到地形。“整个都挤在一起,四四方方的一座树墙围着它,像花园里圈上了篱笆的一块空地。”
    方方正正,确是这个古老的市邑——卡斯特桥市——引人注目的特点,在当时,尽管它是新建的,却丝毫没有受到现代化的洗礼。它像一盒骨牌似地密密相接。它没有一般意义上的郊区。乡村和市镇连结在一道。
    在这样美好的夜晚,高空飞翔的鸟儿眼里的卡斯特桥必定像是嵌在一个深绿色的长方形框架里的淡红色、褐色、灰色和水晶色的马赛克。在凡人的眼光里,它仿佛是一堆模模糊糊的东西,有稠密的菩提树和栗树的围篱挡着,坐落在无数英里凸出的小丘和陷下去的田地中间。随后在这一堆东西里渐渐可以辨别出城楼、三角屋脊、烟囱和窗子的形象,最上面的窗玻璃,映着西方日光照亮的云带所发出的铜色火焰,如发炎充血的眼睛般闪着火光。
    这个四周有树木围着的四方块,每一边的当中,都有通往东、西、南的大道,一直伸展到一英里路外广袤的麦田和溪谷里去。两个步行的人正要从这样的一条大路向里面走。她们还没起身前进,就有两个男人从篱帐外面走过去,热切地争辩着。
    “你看,真的,”那两个人走过去以后,伊丽莎白说,“他们两个人谈话里提到亨察尔的名字——那不就是我们亲戚的名字吗?”
  “我也这么想哩,”纽逊太太说,
  “这好像有意告诉我们他还在这里。”
  “是的。”
    “我要不要追上去,向他们打听打听……”
    “不,不,不!暂时千万还别这么做。我们料想,他也许在贫民习艺所里,或是关在监牢里。”
    “啊呀,母亲!您怎么这么想?”
    “有一些事情叫人……不谈啦!我们一定要私下里探听探听。”
    黄昏时分,她们歇息够了,继续走她们的路。虽说两边的旷地,仍然映着微弱的日光,但大路上丛密的树木却把这条路遮得像隧道一样黑;换句话来说,两边是薄暮,她们却走进午夜里。伊丽莎白的母亲对这城市的面貌,极感兴趣,不久她们就看见行人了。等到她们溜达了一会儿以后,便可以看出卡斯特桥市里排列着的盘蟠的树木遮栏,本身就是一条通路,这条路在低洼的绿色土堤或沟边上,外面还可以看见一道沟。在这条路和堤岸里面,是一道墙,有几分残缺,墙里面是密密匝匝的民居。
    两个女人当然不懂,这些外貌只不过是这座城市古时候的防御工事,现在种了树当做散步的场所。
    灯火这时透过四周的树隙闪着光,叫人感到里面是非常的安乐和舒适,同时令外面没有灯火的乡村  一虽然这么靠近市廛——在外观上显得异样的寂寥和空虚。市内和乡野之间的区别,也因一阵管乐队的吹奏声而更加显著了,这乐声比别的声音都响,吹送到她们的耳朵里来。两位旅客转进大街里去。这里的木板房子,上层是突出的,装有小块玻璃的格子窗,窗上罩着斜纹布窗帘,用绳子挂着,破风板下面,盘结已久的蜘蛛网在微风中摇动。这里有几座木架子中间砌砖的房子,它们主要仰仗邻屋的支撑。这里的屋顶有的是瓦片里面夹着石板,有的是石板里面夹着瓦片,问或也有一个茅草屋顶。
    这个城市里的居民是以耕种和畜牧为生的,这种特点可由商店橱窗陈列的各色物品表现出来。铁器商那里摆着镰刀、钩镰、剪羊毛的剪刀、钩刀、铲子、鹤嘴锄和耨;箍桶匠有蜜蜂的巢箱、盛牛酪的木箱、搅乳器、挤牛奶用的小凳子和桶、草耙子、水瓶和播种器;马具匠有车绳、耕地用的马具;制车匠和机器匠有货车、手推车和轮转机;药剂师有医马用的皮肤药;在手套商和切革匠那里有剪篱笆用的手套、葺屋匠用的护膝、种地人的套裤、村民们穿的木屐和木底鞋。
    她们来到一座灰色的教堂前,它那巨大方形的钟楼直耸在阴暗的天空里,下面的各部分映着近边的灯火,足以叫人看得出石缝里的灰泥因为日久天长风吹雨打已经完全剥落了;如今隙缝里生长着一丛一丛的景天草,几乎蔓生到雉堞上去。钟楼上时钟响了八下,接着就是一阵肃穆的钟声。卡斯特桥当时还有敲晚钟【英国古时的风俗,黄昏时击晚钟,警告居民,不再外出】的习俗,本地居民利用它当做关店的信号。隆隆的钟声在店面前一响,大街上从头到底便响起了关门板的噼啪声。几分钟以内,卡斯特桥这一天的商务就算结束了。
    另有一些时钟还不时响起八下——阴郁的钟声来自监狱,另一个来自救济院的三角屋脊,每一响之前先有一阵机械磨擦声,比钟声还要清晰;一家钟表店里面,有一排油漆的大座钟,正在上门板的时刻,也一个接着一个地响起来,仿佛一排演员在闭幕前致最后的谢词一般;随后可以听见钟乐断断续续奏起西西里水手的赞美词;这时高等学校里年代学的学者们【暗指一般历史家,包括作者在内】,在过去时代的整个业务还没有得到满意的结束以前,却跨进新的年代里去了。
    教堂前的旷地上,走着一个女人,她高高地卷起衣袖,露出衬衣的衣边,下摆塞进口袋里。她的胳膊下挟着一块面包,一块块撕下来分给同她一起走路的另外几个女人;她们细细嚼着面包。看见这种情景,亨察尔一纽逊太太和她的女儿才想起她们也饿了;她们向这个女人打听附近的面包房在什么地方。
    “眼下你在卡斯特桥要找块好面包等于要找吗哪【吗哪是摩西率领以色列人出埃及时,耶和华赐给以色列人充饥的食物。它的“样子像芫荽子,颜色是白的。滋味如同搀蜜的薄饼”。见《旧约·出埃及记》,第16章第3l节】一样,”她指过路以后说。“他们可以吹吹打打、大吃大喝,”她扬起手来,指着街上较远的一块地方,那里有管乐队正站在一座灯火辉煌的大房子前,“可是我们却得忍受,吃不到一块好面包。现在的卡斯特桥,好麦酒可比好面包多得多了。”
    “又脏又淡的坏啤酒又比好麦酒多得多了。”一个男人说,他双手插在口袋里。
    “怎么会闹到没有好面包了呢?”亨察尔太太问。
    “都是一个粮食批发商搞的——我们的磨坊主和面包师都与他打交道,他拿发了芽的麦子卖给他们,他们并不知道是发了芽的——他们这么说,直到面团子摆在烤炉上像水银似地流得满处都是,烤出来的面包像癞蛤蟆样瘪瘪的,里面像似板油布丁。我嫁了人,也有了孩子,可从没见过卡斯特桥有过这样离奇的面包……您一定是一个道地的外方人,不知道这一个礼拜里发生的事把这里可怜的人们肚子都要气炸了呢!”
    “我是刚刚到这里的,”伊丽莎白的母亲羞怯怯地说。
    她在这块地方还不知道自己的前途怎样,所以不愿意叫人多注意她,便领着她的女儿从那个说话的人身边走开了。她们到那个人指点的铺子里,买了两块饼,暂时算是点点饥,随后她们顺步朝吹奏乐器的那块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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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走上不多的路,就来到这市政乐队演奏的地方,《老英格兰的烤牛肉》的旋律正震撼着玻璃窗。
    这座门前竖着乐谱架的建筑物,就是卡斯特桥最大的一家旅馆,名叫“王家甲胄”。在正门的回廊上有一扇宽大的弓形窗,突出到街上;窗子开启着,传出了人们的说话声,叮当的碰杯声和拔瓶塞的声音。还有,窗幔也没有阖上,整个房间里的情景从对面驿车行台阶的顶上都可以看得见,也就因为这个原故,有一堆闲散的人挤在那里看热闹。
    “我们恐怕终归要打听打听……我们的亲戚,亨察尔先生,”纽逊太太小声说,她自从走进卡斯特桥,似乎显得特别的困惫和激动。“我想,这儿也许是可以试试看的一个好地方……你明白,只要问一问他在城里名声怎样……如果他在这儿的话,照我想他一定在这儿。伊丽莎白一杰恩,最好还是你去问。我累得什么也不能干了……你先把面罩放下。”
    她在最底下一层台阶上坐下来,伊丽莎白一杰恩遵照她的吩咐,站在看热闹的人群里。
    “今儿晚上有什么事呀?”女孩子挑选了一位老年人,在他身旁站了好大半天,先同他接近接近,得到谈话的权利,然后才开口。
    “这么说,你一定是个外方人啦,”老头子说,两眼还是不离窗户,“这是一些大人先生们和有头有脸的人,来一次公开的大宴会一由市长作东。因为没有约请我们一班人,所以不关窗户,让我们在外面也知道知道。你要登上台阶,就看得见他们啦。那一位就是市长,亨察尔先生,在桌子头上,和你正对面;左右两边是市参议会的议员……唉,他们出世的时候,有好多比我现在还不如呐!”
    “亨察尔!”伊丽莎白·杰恩说,不觉一惊,可是绝对没有觉察到这种揭露在她身上产生的全部力量。她走到门前台阶的顶上去。
    虽说母亲低着头,可是在老人说的“市长,亨察尔先生”还没有传到她耳里来以前,她已经从旅馆的窗口听出了一些话声,分外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站起来。并不露出特别急切的形迹,却尽快地挨身站到她女儿身边。
    旅馆餐厅内部,有桌子、杯子、银制的器皿和一些座上客,全都展现在她眼前。面对着窗户,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这人身材魁伟、相貌堂堂、嗓音特别洪亮;他的整个躯体与其说是结实,不如说是粗壮。他有一副近乎浅黑的、光泽的肤色,一对发亮的黑眼睛,黝黑的浓眉毛和头发。每逢客人说了什么话,引起他放声大笑的时候,嘴张得那么大,在吊灯的光辉下面,把三十二颗白牙齿,整整露出有二十颗或许还更多,这口牙齿是他至今引以自豪的。
    这种笑声叫陌生人听来有些胆寒,因此不常听到倒是桩好事情。从这上面可以讲出许多道理来。这笑声叫人自然地揣想:这一种性质的人对于人的弱点是没有怜恤的,而对于人的伟大性和力量,却随时都慨然加以赞美。发出这种笑声的人,他本人的优点,如果说他还有优点的话,也将是非常任性的一种:他有时会慷慨得叫人受不住,可是却没有温和而持久的亲切。
    苏珊·亨察尔的丈夫——至少从法律上来讲是这样的——这时坐在她们的面前,他身形魁梧了,面纹深重了,拿腔做势的地方也多了;他显得老练、满面思虑,用一句话来说,他老了。伊丽莎白不像她母亲有许多回忆的牵挂,她只是非常好奇和有趣地注视着他,这种情形是很自然的,因为她们长远地找寻了这个亲戚,而现在竟发现他有这样出人意料的社会地位。他穿着一件老式的晚礼服,宽阔的胸前露出一大片有绉褶的衬衣,带有嵌宝石的钮扣和一条沉重的金链子。三只杯子摆在他的右手边,可是叫他妻子觉得惊奇的是:两只盛酒用的杯子却空着,而第三只——喝水用的杯子,里面装着半杯水。
    她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身穿灯心绒布的短外套、粗绒布背心和短裤,扎着黄褐色的皮绑腿,面前放着一碗热香麦粥,坐在那里。时间——这位魔术师,这时已经发挥了很大的影响了。她望着他,回想着过去的时光,大受感动,顺着台阶向后退,身子靠住驿车行门廊里的一根柱子,柱子投下来的阴影,正好掩遮了她的面孔。她忘记了她的女儿,直到伊丽莎白·杰恩碰了她一下,她才醒过来。“母亲。你看到他了吗?”女孩子小声说。
    “看到了,”她的同伴急忙回答。“我看见他啦,也算是满意了!现在我只想走……离开这里……死掉算了。”
    “啊,这是为什么呢?”她更靠近一些,对着母亲的耳朵小声说,“你看他不会照顾我们吗?我看他倒像是个有义气的。他是多么有势派啊,是不是?他的钻石钮扣有多么亮!你真奇怪,竟会说他也许关在监牢里,在贫民习艺所里,或是死掉了!还有比这更相反的事吗!你为什么这么怕他?我一点也不怕;我要去见他——他充其量只能说他没有我们这门子远亲。”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从哪里着手。我觉得我心灰意懒。”
    “不要这样,母亲,现在到了这里就顾不了那么许多!你在这儿休息一会儿……我到前面去再打听打听他的情形。”
    “我想我再不会跟亨察尔先生见面了。他跟我所想的情形不同——他叫我气馁了!我不愿意再见到他。”
    “等一会儿再考虑考虑吧。”
    伊丽莎白一杰恩活到现在,从没有像眼前这样对事情发生这么大的兴趣,这一部分也是由于她发觉自己同官府有亲戚关系,便自然地感到得意;她又重去注意那场面。年轻的客人正在大谈大吃;年长一些的则拣选可口的东西吃,他们在盘子上嗅来嗅去、嘟嘟囔囔的那副神气,宛如一些猪拱着嘴吃橡实一样。在座的人似乎专喝三种饮料——红葡萄酒、白葡萄酒和朗姆酒,除了这三种定规的酒以外,很少或者根本没有预备别的酒。
    这时正有一排老式的雕花大酒杯摆到桌子上来,每只酒杯配上一把茶匙,杯子里立刻倒满了热气腾腾的掺水烈酒,这种酒气叫人很担心会熏坏了别的食物。这时伊丽莎白·杰恩注意到全桌上下都有人急急忙忙地在倒酒,可是市长的杯子却投有人去倒;他的面前摆着用来盛葡萄酒和白酒的一堆亮晶晶的杯子,可是他却仍然从手头的一只杯子里大口地喝水。
    “人们不给亨察尔先生的杯子里倒酒,”她壮着胆子向身旁已结识的老年人说。
    “不给他倒酒;你不知道他是个出名的滴酒不沾的人吗?不管什么酒他都憎恶;从来也不沾一滴。是的,在这一方面他坚强得很。我听见人家说,他当年对福音书发过誓,一直坚守到现在。有了这番原故,人们就不大好意思再去勉强他;一个人向福音书发誓,可不是一件小事情。”
    另一个老年人,听到了这番话,也插嘴问道:“所罗门·郎威斯,他还有几年的限哪?”
    “听说,还有两年。我不晓得他为了什么原故,究竟什么道理才定了这个期限,他从来也没有跟什么人讲过。可是据说,一点不假,还足足有两个年头。坚持这么久很要有点火性才行哩!”
    “真的……不过希望蕴藏着伟大的力量。明知道再过二十四个月,你就可以解脱了,尽兴地喝他一个饱,把受过的罪全盘倒找回来,一点不假,这会叫人打起精神来的。”
    “一点不假,克利斯托弗·康尼,一点不假。一个孤鳏老——他一定会有这样的想头。”郎威斯说。
    “他太太什么时候死的?”伊丽莎白问道。
    “我从来没有听见人家谈起过她。那还是他来卡斯特桥以前的事情啦,”所罗门·郎威斯回答,听他的口气是不想再谈下去了,仿佛既然连他都不晓得亨察尔太太的事情,她的身世也就够没趣的了。“不过我知道他是一个出名的戒酒者,他手下不管什么人,要是多喝了一点酒,他就对他们气势汹汹,像上帝对待下流的犹太人一样。”【《圣经》一说:上帝想拯救犹太人,但犹太人总是违背他的旨意,后来甚至把
    他的儿子耶稣给钉死在十字架上;因此上帝极怒犹太人。此处系借喻】
    “他手下人很多吗?”伊丽莎白一杰恩说。
    “很多吗!哼,我的好姑娘,他在市参会里势力最大的人,也是左近四乡的一个大亨。大凡小麦、大麦、燕麦、干草、萝卜等等这一类大交易,都要有亨察尔的份儿。他还要做好多别的事情;他的毛病也就出在这种地方。他来到这里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一点一点地干起来;如今他成了全市的台柱子。今年就因为他承办了这份坏小麦,地位才有点动摇。在这德尔诺弗沼地上,我看见太阳出来也有六十九个年头啦,我在亨察尔先生手下傲活,不过是一个小得不算数的人,他也没跟我说过一句不好听的话,可是我一定要讲,像新近用亨察尔的小麦做出来的这种坏面包,我可从来没有尝过。麦子陈得简直可以叫做麦芽;面包底下的那层皮,厚得跟鞋底一模一样。”
    这时乐队又另外奏起一支曲子,奏完这支曲子,筵席算是结束了,接着开始了讲话。这天晚上很静,窗户仍然开着,那些讲演外面可以昕得清清楚楚。亨察尔的话音比别人都高,他在讲他卖干草的一些经历,讲的是有一个骗子成心要诈骗他,可是他把他斗败了。
    “哈,哈,哈……”故事讲到末尾,听讲的人们都笑起来,大家很开心,可是这时有一个人提高了嗓门说:“这事果真不错;可是那坏面包叉怎么说法呢?”
    这话是从桌子下手那一头发出来的,那边坐的是一群小商人,他们虽说也是这一伙里的人,可是讲到社会地位似乎要比别的人低一些;他们的论调也相当的不同,他们所谈的话同那些坐上座的人很不一致,这如同一个教会里的西区【伦敦的富户住在西区,此处系借喻】,有时硬要跟圣坛上的领唱作对,把调子唱得不合拍子。
    这么一句关于坏面包的插话,使得屋外闲看热闹的人大为开心,有一些人正是怀着幸灾乐祸的心情;因此他们毫无顾忌地信口应和道:“喂,市长先生,坏面包又怎么说法呢?”此外,席上的人说话总有些不随便,而他们却没有,所以又加了一句:“先生,你也该说说这个故事才对呀。”
    这样七嘴八舌逼得市长不能不答话了。
    “是的,我承认小麦是出人意料的坏,”他说。“不过我买进来上了当.也跟面包师从我手里买去上了当没有两样。”
    “那么穷人就只好吃下去啦,”窗外的一个不徇情的人说。
    亨察尔的脸沉下来。表面上还算温和,暗地里却有一团火性时待发作——也就是这团火性,再加上点酒的力量,使得他在近二十年前赶走了他的妻子。
    “一个大事业,发生了一些意外,你们一定要原谅的,”他说。“你们还得想到收获小麦的时候,天气是我们多年来没有遇到过的那么坏。不过为了这件事,我已经在想办法。我的生意做得太大啦,我已经发觉我一个人没法照应得过来,所以我登出了广告请一个十全十美的人来做我粮食部分的经理。一旦找到了这个人,你们也就会看到再也不会有这类的错误发生了……什么事都会照料得好一些。”
    “可是以前的事情,你怎样来补偿我们呢?”先前那个说话的人又问,他看来不是面包师就是个磨坊主。“你肯不肯把我们手里的陈面粉掉换好的谷子呢?”
    听到了这样的话,亨察尔的脸越发阴沉了,为了镇定着自己,或是拖延一下时间,他拿起大杯子喝了一口水。他规避直接的答话,硬僵僵地说:
    “如果有人告诉我怎样把陈麦子变成好麦子,我一定很高兴把它收回来。然而这是办不到的。”亨察尔不再申辩了。说完这句话,他就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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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4-6 18:1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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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窗外的一群人,在刚才的几分钟内。又增加了不少新来的:其中有些是体面的老板和他们的伙计,晚间上了门板以后,出来透口气;有些身份比较低。这时出现了一个与这两者都不一样的陌生人——一个模样长得特别招人喜欢的年轻人——他手里提着一只花样精巧的毛毡手提包,当时这类东西正流行这样的花样。
    他的面色洁白红润,眼睛灼灼有神,身材细长。倘使他来到的时节,不恰巧碰上讨论小麦和面包的事情,他很可能连停也不停就走过去,顶多也不过往里面用眼扫一扫;如果是那样的话,这一篇故事也就没法演下去了。可是这场谈话似乎吸引住他,他小声问了问其他旁观的人,就站住听下去。
    他听到亨察尔末尾讲的一句话:“这是办不到的,”这时他不禁微笑了笑.拿出他的笔记本,借着窗口的亮光,写下了几个字。他撕下那张纸,折叠起来,写上受信人的姓名,想从敞开的窗框里扔到餐桌上去;可是又一考虑,便从人丛中挤到旅馆的门口,那里有一个茶房原是在里面侍候的,如今正懒散地倚在门柱上。
    “马上把这个交给市长。”他说,把他匆忙写下的短柬递过去。
    伊丽莎白一杰恩看到了他的行动,也昕到了他的话,他谈的事情和他的口音都引起她的注意,那口音是这一带地方所少见的。听来有些古里古怪的北方音。
    茶房接过那个短柬,年轻的陌生人还在继续说:
    “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家比这个便宜点也还像样的旅馆?”
    茶房心不在焉地向街道上下瞧了瞧。
    “人们说三水手,就在这条街下头,地方挺不错,”他有气无力地答道;“不过我可从来没住过。”
    这苏格兰人——看样子他是的——谢了一声,朝着刚才提到的三水手方向漫步走去,写短柬时的那一阵冲动已经过去,眼下他显然对于旅馆问题比对那短柬的命运要关切得多。他慢慢地在街上不见了,同时茶房也离开了门口,伊丽莎白一杰恩很有几分兴会地望着那短柬被拿进餐厅,交给了市长。
    亨察尔毫不介意地瞅着那短柬,用一只手将它展开,顺眼看下去。而这短柬立即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效力,真令人奇怪。自从提起小麦生意的问题以来,他的脸上就布满了激怒阴霾的脸色,可是现在自然而然地转变成一副专注的神气。他慢慢念着短柬,思索起来,并不是阴沉沉的,而是一阵凝聚神思,仿佛一个人突然想出了什么念头。
    这时唱歌已经代替了碰杯和演说,小麦的问题已经忘得于干净净。人们三三两两把头靠在一道,讲着有趣的故事,露出演哑剧似的笑容,把脸都扭成了奇形怪状。有些人开始显出一副仿佛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来到了这里,为什么来到这里,怎样才能再回到家里去的样子;他们面带茫然的微笑,暂时坐下去。肩宽体壮的人快要变成驼子了;有些原本气度不凡的人,身子七歪八斜,那一份尊严不见了,而他们的面容也没了气派,歪向一边;内中还有少数人,他们吃得心满意足,脑袋有点向肩膀里缩,而嘴角和眼角则朝上翘。独有亨察尔一个人还没有随着这种东倒西歪的变化;他依然端端正正直着身子默默地思考着。
    钟响了九下。伊丽莎白一杰恩转向她的同伴。“天时不早了。母亲,”她说。“您打算怎么办呢?”
    她看见她母亲会变得这么没有主意,觉得惊讶。“我们得找个睡觉的地方,”她母亲嘟囔了一句。“我已经看见了……亨察尔先生;我要做的事情就算完了。”
    “不管怎么说,今天晚上总算不错,”伊丽莎白一杰恩安慰着她说。“明天我们可以好好地考虑考虑怎样去找他。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样找到一个住的地方,你说是不是?”
    她母亲没有答话,伊丽莎白杰恩的心神又转到茶房的话上去,三水手是一个价钱便宜的客栈。一个建议对某一个人有用,想来对别人也是有用的。“我们到那年轻人去的地方去吧,”她说。“那人也满体面的。您认为怎么样?”
    她母亲同意了,两人向下街走去。
    在这同时,市长由于上述的那个短柬所引起的深思,继续使他陷在出神的状态里;后来,他对他的邻座悄悄地讲了几句话,请那人来代表他,他才得到离开席位的机会。这时他的妻子和伊丽莎白刚刚走开。
    在会议厅门口外面,他看到了茶房,向他招了招手,问他一刻钟以前拿上来的那个短柬是什么人送来的。
    “一个青年人,先生——像是一个旅客。看外表是一个苏格兰人。”
    “他没说他从哪弄到这纸条的吗?”
    “他亲自站在窗口外面写的,先生。”
    “唔……亲自写的……那年轻人住在这旅馆里吗?”
    “没有,先生。我想他到三水手去了。”
    市长把手背到礼服尾部下面,在旅馆的过道里走来走去,仿佛离开了那间屋子,就是为要找一个空气比较凉爽的地方。但毫无疑问的是,他实际上仍然被一个新的念头控制着,不管这是个什么样的念头。后来他又回到餐厅的门口,停了一下,看到他虽然不在场,而唱歌、碰杯和谈话还是进行得十分热闹。公司组织的、私人独资的、和大大小小的生意人,全都开怀畅饮,不仅是市长,就连政治上、宗教上和社会上的重大分别,也都完全忘怀了;而这些分别在白天他们认为是必需保持的,如铁栏杆一样的把他们隔离开。市长看到这种情形,拿起了帽子,同时茶房帮着他穿上了一件薄麻布外套,然后走出去,站在门廊下。
    这时街上的人稀少了;他受着一种引诱,转过眼睛,盯住了下方将近一百码的地方。写条子的人就是到那座房子去的——三水手,从他站立的地方,可以望见两个突出的三角屋脊,弓形窗和门灯。他望了一阵,便慢慢地向那个方向走去。
    这座人畜寄身的古老房屋——不幸,目前已经拆掉了——当年是用松软的沙泥筑成的,有几面直棂窗也是同样的质料,笔直地竖立在地基上。一面凸窗突出到街心来,里面的情形是这客栈常来的客人都了若指掌的,这时已经关上了窗板,每面窗上,有一个心形的洞口,而左右心房比较我们在自然界里所看到的心脏还要瘦小。这些洞口里是明亮的,每一个过路人都知道,在这个时问,里边隔不上三英寸的地方,便并排坐着红头发的装配玻璃工人比利·威尔斯、鞋匠斯玛尔特、杂货商人布兹弗德和其他一切次要的人物;他们的地位不如王家甲胄的座上客,每人都拿着一根一码多长的粘土制的烟袋杆。
    在大门口的上方,有一个四拱架的都铎【都铎是英国皇家的名号.存在于1485至l603年】式拱门,拱门上面是招牌,由对面的灯光照射着,这时还可以看得见。招牌上的一个水手,被画家画成了平面的人——换句话说,扁得像影子一样——姿势软绵绵地站成一排。因为是在街上朝阳的一面,这三个伙伴饱受木板弯曲、破裂、抽缩和褪色的苦恼,以致他们在组成这块招牌的水纹、木节和钉子等实物上,已经成了模糊不清的影子了。事实上,这种情形倒也怪不得旅馆主人斯坦尼治的不闻不问,在卡斯特桥要找出一个画家能把这样富有传统特色的人形重新描绘一番,却真难得。
    有一条灯光不亮的狭长通路伸到客栈里面去,马匹从这条通路进入后面的马厩,客人们也在这上边来来往往,摩肩擦背,概无区别,行人还要冒着脚尖被牲口踩到的危险。三水手的马厩好,酒好,虽然只有一条狭道,要得到这两好有点困难,然而凡是透彻了解卡斯特桥的聪明老行家,仍然很有耐心地去探求。
    亨察尔在客栈外面站了几秒钟;随后他扣起褐色麻布外套,掩盖上衬衣胸部,尽量藏起他的尊严,想法露出日常一般的样子,进了客栈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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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丽莎白·杰恩同她的母亲早到了有二十来分钟。她们曾经站在屋外考虑,这个平常的地方,虽然经人介绍说比较便宜,而她们的羞涩的钱包,怕还担负不起它的代价。不过她们终于鼓起了勇气走进去,正好遇见客栈主人斯坦尼治,他是一个沉默的人,他从桶里汲出泛着泡沫的啤酒,同一般侍女肩碰肩送到这个或那个房间里去,不过,他的服务同她们比较起来,是有一种庄严的缓慢,看得出他是临时帮忙性质。若不是客栈女主人常常发号施令,则完全可以说是可做可不做的,这个女主人坐在柜台里,浑身上下一动也不动,可是眼睛快,耳朵灵,从敞开的门缝和出人口,凡是顾客们的迫切需要,她都听得见,看得到,而她的丈夫即使近在眼前的事也会忽略过去。伊丽莎白和她的母亲勉强被留下来做寄宿客。她们进了三角屋顶下的一问小卧房里,坐下身来。
    客栈似乎有一个原则,为了补救它那古老的怪样和歪歪倒倒,为了过道、地板和窗户的昏暗,到处都铺上了很多于净的亚麻布,让旅客很有一种眼花缭乱的感觉。
    “对我们来说这是过于讲究了——我们是住不起的!”等到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的时候,年长的女人怀疑不安地在房里左右打量着说。
    “我也是这么想,”伊丽莎自说。“不过我们也该住个体面的地方才行。”
    “我们要体面,就得先算好我们要付的钱,”她母亲回答。“我很担心,亨察尔先生的地位太高啦,我们恐怕高攀不上;所以我们只能指望自己的腰包。”
    “我知道该怎么办,”伊丽莎白·杰恩等了有好长一会儿才说;在这时光,楼下的生意忙得不可开交,似乎完全忘记了她们的需要。她离开了房间,走下楼梯,一直走到柜台边。
    如果说这个心地单纯的女孩子,在性格上有一样突出的优点的话,那就是她情愿为大家的好处而牺牲个人的安适和尊严。
    “今天晚上你们好像忙得很,我母亲手头不宽裕,我是不是可以帮忙做点事.少付半数的房饭钱?”她对女主人说。
    女主人在安乐椅里钉得牢牢的,仿佛她还在流质状态时,融化进椅子里面去了,如今再没法拔出来,她两手搭在安乐椅的扶手上,上下打量着这个女孩子。伊丽莎白建议的这种办法,在乡镇里倒是很平常;但卡斯特桥虽说还是古风的。这种风俗在此地却已经不大有了。然而老板娘对陌生人是客气的,她没有表示反对。于是伊丽莎白从默默无言的客栈主人的点头和手势中,领悟到在哪里可以找到各样东西,楼上楼下不停地颤着,为她自己和她母亲的饭食而忙活。
    她正做着事情的时候,楼上有人拉铃,屋中间的木板壁给震动得摇晃起来。楼下铃铛的叮当响声,要比铁丝的“嘣嘣”声和拉手的抽曳声微弱得多。
    “那位苏格兰先生在叫人,”客栈女主人无所不知地说,转眼看着伊丽莎白,“我说,你能去看一看他的晚饭摆好了没有吗?要是摆好了,你去端给他。就在这一边顶前头那问屋里。”
    伊丽莎白一杰恩虽说饿得很,仍然情愿暂时把自己的事搁下来,到厨房去找厨师,把摆着晚餐饭菜的托盘端出来,走上楼到指定的那个房间里去。三水手客栈虽然占有相当大的地面面积,却不能算是宽敞。房间都被突出的横梁和椽子、间壁、过道、楼梯、废弃的火炉、高背长椅、四柱寝床等占去了,给人留下的地方就比较小了。此外,当年小客栈老板们还没有放弃家庭酿酒制造,房主人仍然严格履行他的麦酒要有十二分的好劲道,把酒的品质当作主要招徕顾客的东西,在这样的人家里。处处都得空出地方安置酿酒所需的器皿,进行有关的操作活动。因此,伊丽莎白发现苏格兰人住的那间屋子,与分配给她和她母亲的小房间正相邻近。
    她走进去的时候,除了那个年轻人以外,没有别的人在场
    这人正是她曾经见过的,逗留在王家甲胄旅馆窗外的那个人。这时他正在闲暇地翻看一份当地的报纸,几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因此她得以十分平静地观察他:她看见他的前额照在灯光下闪着光,头发剪得很漂亮,后颈项的皮肤上还长着柔软的绒毛或汗毛,他的脸蛋圆润得像是球形的曲线,他的眼皮和睫毛鲜明如画,掩罩着他那低垂的眼睛。
    她放下托盘,摆好饭菜,一声不响地又走出来。她到了楼下,客栈女主人一她肥胖而懒散,但同时也和善而亲切……看得出伊丽莎白·杰恩尽管全不顾个人的需要,一心帮忙做事,却实在有些累了。斯坦尼治太太于是带着体谅人的断然语气说,如果她和她母亲想吃饭,她们最好是去把晚饭吃了吧。
    伊丽莎白,就像去取苏格兰人的晚餐那样,端来她们自己的简单饭菜,走上她丢下她母亲的那间小卧房里,悄悄地用托盘边把门推开。令她大吃一惊的是,她离开的时候,她母亲是斜躺在床上的,而这时却直着身子坐着,张着嘴唇。伊丽莎白一走进来,她就竖起了一只手指。
    这个举动的用意很快就清楚了。原来这两个女人住的房间,有一个时期曾充做苏格兰人卧房的梳妆室,中间有一道门通着,这道门现在拴上了,裱糊了墙纸,但仍然留有痕迹。不过,就像比三水手华丽得多的旅馆里常有的情形那样,这间屋子里讲话,另一间屋子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一句不漏。这时传过来的就是这样的声音。
    受到默默的警告,伊丽莎白放下了托盘;当她走近她母亲的身旁,听见母亲小声说:“这就是他。”
  “谁呀?”女孩子问。
  “市长。”苏珊-亨察尔语调里发抖得厉害,除了像这个女孩子一样凡事信以为真的人以外,任何人都可能由这声音推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比她承认的亲戚关系要密切得多。
    的确有两个人,年轻的苏格兰人和亨察尔在隔壁房间里谈话;亨察尔走进客栈里来的时候,伊丽莎自一杰恩正在厨房里等待晚餐,客栈主人斯坦尼治亲自恭敬地把亨察尔领上楼来。女孩子悄悄地摆好她们的简单晚餐,便示意她母亲一块儿来吃;亨察尔太太机械地吃着,但仍然一心一意听着门那边的谈话。
    “我回家路过此地,顺便走进来,想问您一个问题,这件事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市长随意而和蔼地说,“不过,我看您还没吃完晚饭哪。”
    “一会儿就完啦!您不要走,先生。请坐吧。我就要吃完了,这根本不相干。”
    亨察尔似乎就在指定的位置上坐下来,停了一会儿又说:“好吧,我先问一声,这是您写的吗?”接着是沙沙的纸声。
    “不错,是我写的,”苏格兰人说。
    “那么,”亨察尔说,“我有一种感觉,我们都在等着第二天早晨与对方见面,而彼此却无意中碰到啦,您说对吧?我的名字叫亨察尔;我在报上登了广告,招聘一位粮食管理经理.您是来应聘的吧,您到这里是为了这件事来看我的吧?”
    “不是的,”苏格兰人不无诧异地说。
    “您一定就是那个准备好要来看我的人吧?”亨察尔固执地继续说,“约书亚,约书亚,吉甫……约甫……他叫什么名字?”
    “您弄错了!”年轻人说。“我名叫唐纳·伐尔伏雷。我倒真是干粮行的——不过我不是来应聘的,也没有要来见什么人。我正要到布里斯多去,从那儿再过海去世界的那一边,到美国西部盛产小麦的大地方去碰碰运气。我有一些发明,在这一行道里很有用,可是在这儿没有机会施展。”
    “到美国去——好啦,好啦,”亨察尔说,语气非常失望,令人觉得如侵入的潮湿空气一样。“不过我敢发誓,您一定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苏格兰人又小声说了一句,表示否认,一阵沉默之后,亨察尔又重新说道;“那么,您在纸上写的那几句话,我得向您真心诚意地表示感谢。”
    “这没什么,先生。”
    “跟前这对我非常重要。我那一批小麦引起了好大的一场麻烦,可是我对天发誓,一直到人们前来抱怨,我才知道小麦是坏的,这事真弄得我走投无路。我手上现在还有几百夸特【每一夸特(Quarter)重二十八磅】;如果您这个补救的办法能把麦子变成了合乎卫生的,喔,你不难想象这解决了我多大的一个难题。我立刻看出来这里面很有道理。不过我还想证实一下;当然,我还没有好好地报答您,您也许不会愿意告诉我这一做法的具体步骤。”
    年轻人想了一两秒钟。“我想不出有什么不愿意的,”他说。“我要到另外一个国家去,在那儿要干的行道,并不是给坏小麦治病。好吧,我全告诉您——我的发明在您这里比我去国外更能派上用场。先生,请您看这儿。我那毯制手提包里有样品,可以拿出来给您看看。”
    接着锁簧喀嗒一声,传来一阵唰啦唰啦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就是谈论多少盎司合一蒲式耳,以及晒干、冷藏等等。
    “这一点谷子足够试验给您看的了,”年轻人的声音传过来;然后他们两人似乎都在专心关注试验,停了一会儿他叫道:“好了,现在请您尝一尝。”
    “很不错!完全复原了,也可以说,差不多。”
    “足以充得过上等的次货,”苏格兰人说。“完全复原原样是不可能的;老天爷不许那么做,现在总算是差不多了。先生,做法就是这样的;我并不珍视这一法子,因为在外国,气候比我们的稳定,这法子没有多大用处;如果您用得上这个,我会很高兴的。”
    “可是请您听我讲,”亨察尔请求说。“您知道,我做的是粮食和草秣生意,而我从小不过是一个打草的出身;我顶懂得的是草秣,我现在做的粮食要比草秣多得多。如果你肯屈就这个位置,粮食部分将由您全权负责,薪水以外,还可拿一份红利。”
    “您真是爽气,太爽气啦;可是不行,不行,我做不到!”年轻人仍是这样回答,声调里有点苦恼的意昧。
    “姑且这样吧!”亨察尔结论似地说。“现在,咱们换个话题——好心必有好报;不要再吃那份不像样的晚饭了。到我家里去;我可以给你弄些东西吃,总比这份冷火腿和麦酒要好得多。”
    唐纳·伐尔伏雷表示感谢——说他不得不谢绝——因为他想第二天一清早就离开此地。
    “很好,”亨察尔急忙说,“随您的便吧。但我要跟您讲,年轻人,如果这法子对全部麦子都像对您的样品~样有效,你这位素不相识的人,就拯救了我的名誉。你教了我这个法子,可我怎么酬谢你昵?”
    “这不算什么,真不算什么。您也不会常常用得到它,我根本不在乎这个。因为您遇到困难,他们又找您的麻烦,所以我认为让您知道知道也不错。”
    亨察尔停顿了一下。“我不会很快就忘记这件事的,”他说。“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身上!……我简直不相信您不是我所找的人!我跟我自己说:‘他知道我是谁,拿这个办法来介绍自己。,可是到头来,您竟不是来应聘的,不过是一个陌生人!”
    “是,是,是这样的.”年轻人说。
    亨察尔又中止了他的话,之后他的话声里有了沉思的意味:“您那前额,伐尔伏雷,有些像我那可怜的兄弟——他已经故去了;你们的鼻子也很相像。我估量您一定——五英尺九英寸高吧?我是六英尺一英寸半,鞋子除外。可是谈这个做什么?生意上我真是费了一番气力和辛劳才建立了这个商行。可是要它站住脚,非有判断力和知识不可。不幸,伐尔伏雷,我对科学太不在行,计算也不行——我不是一个精明灵活的人。您刚刚同我相反——我看得出来。这两年我一直在找像您这样的一个人,而您又不肯帮忙。这样吧,在我走以前,再请问一句:虽然我料想错了,您并不是我所找的年轻人,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您不是照样可以留下来吗?您到美国去的念头真这么坚决吗?我讲话不会兜圈子。我觉得您对我的用处是不可估量的……这是不消说的了……要是您肯留下来担任我的经理,我决不会叫您吃亏。”
    “我的计划已经定好了,”年轻人以拒绝的口吻说。“我已经拿定了主意,因此我们不必再谈下去啦。不过先生,您肯不肯同我喝一杯?我觉得卡斯特桥麦酒能一直热到肠子。”
    “不,不,我很愿意,可是我不能喝,”亨察尔严肃地说,他拖动椅子的声音,等于告诉了隔壁听话的人,他站起来要走了。“我年轻的时候,在这个上面闹得太厉害啦……简直不成话……几乎把我毁掉。为了这个原故我做下一桩事情,直到临死都会觉得羞耻的。这事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啦,我当场发誓,我那时活了多大岁数,就多少年不喝比茶更刺激性的东西。我一直没有背过誓;伐尔伏雷,虽说有时候三伏天【三伏天.原文是“狗日”(dog days)。按照罗马人的说法.阳历八月间,天狗星和太阳同时升起。因此加强了太阳的热度;所以夏季最热的日子为“狗日”】,我想喝得不得了,一口气可以喝光四分之一桶,想到我的誓言,就不沾酒了。”
    “我不强迫您,先生一  我不强迫您。我尊重您的誓言。”
    “喔,毫无疑问,我会在什么地方找到一个经理的,”亨察尔说,语气里满含热烈的情绪。“可是要找到这么合意的人.不知要到哪年哪月才碰得到哩。”
    亨察尔这么热烈地肯定这位年轻人的价值,似乎深深地感动了他。他一直一言不发,直到他们来到门口。“我希望自己能留在这儿……确实愿意这样,”他答道。“可是不成……办不到的!办不到!我想多见一见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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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他们分手了;伊丽莎白一杰恩和她母亲仍然坐在餐桌前,各自陷人沉思。听到亨察尔公开承认对自己过去做过的某一件事情感到羞耻,她母亲的脸色开始奇怪地发亮。木板问壁摇动得厉害,这表明现在唐纳·伐尔伏雷又在拉铃,无疑是要人撤去他的晚饭,他一面哼着歌曲,一面走来走去,他似乎已经被楼下一帮人阵阵活跃的谈笑和歌声吸引住了。他漫步到楼梯口,下了楼梯。
    伊丽莎白·杰恩把他和她们自己用的晚餐盘具端下楼去,这时楼下的生意正忙乱到极点,这个时间一向是这样的。年轻的姑娘竭力避免掺和底楼的服务.默默地暗中走动,观察着这里的情景——在一个刚从海滨小屋幽闭中解脱出来的人看来,这有多么新奇啊!在这间宽敞的大厅里,她注意到墙四周摆着二三十把坚固的靠背椅子,每一把上面都坐着一个和蔼可亲的人;地板上铺着沙子【地板上铺沙,是为了防止滑跌】,门里靠墙头摆着一把黑色高背长椅,可以让她观望全场的情景而又不致叫人特别注意到她。
    年轻的苏格兰人刚刚加入到客人中来。除了在圆肚窗里的几个专座或邻座上坐着的那些体面的大买卖人以外,客人中还包括坐在光线昏暗的尽头里的一些身份较低的人,他们的座位只是些靠墙摆着的条凳,他们喝酒不用玻璃酒杯而用茶杯。在这一群身份较低的人里面,她认出有几个人就是站在王家甲胄的窗户外面的。
    在他们的背后,有一扇小窗。窗子一格装着一个轮式通风器,它会突然叮叮当当地转起来,突然停止,又突然转起来。
    她正在这样偷偷观望的时候,从高背长椅前面传来一首歌曲的开头几句,旋律和音调都极富魅力。在她下楼来以前,已经有人唱过歌了;这时苏格兰人已经很快同大家混熟,在几个大买卖人的请求下,他也就乐于给全屋里的人唱了一支小曲。
    伊丽莎白一杰恩喜爱音乐,她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倾听,她听得越久越入迷。她从来没有听过像这样的歌唱,显然大多数的听众也不是常常听到,因为他们专心的程度要比寻常大得多。他们不小声说话,不喝酒,不把烟袋管浸在酒里去弄湿,也不把大酒杯推给邻座的人。歌唱者本人越来越富自情感,当唱到下面的句子时她甚至可以想象他眼睛里噙着泪水了:我要回家去,回家去,回家去,家呀,家呀,回到我自己的家乡!我要见见那永远含泪的眼睛和标致的面容,当我渡过安南河重见我那可爱的人儿;花儿含苞,树叶满枝,百灵鸟一路歌唱送我回故乡!
    此刻爆发出一片鼓掌声,而随后一阵鸦雀无声的静默甚至比掌声更动人。坐在屋里阴暗尽头上的一伙人中,有个名叫所罗门·郎威斯的老头子,他觉得烟袋管太长,便折断了一节。就连这种响声,在这静默中都似乎是唐突无礼的了。接着窗户上的通风器时转时停地重新转动起来;唐纳歌声造成的动人气氛暂时被冲淡了。
    “不错——真是不错!”在座的克利斯托弗·康尼喃喃地说。他将烟袋拿开离嘴唇一指来宽,大声说:“年轻的先生,请您再接着唱一段。”
    “对——让我们再听一段,陌生人,”镶玻璃师傅说,他是一个健壮、大头大脑的人,白围裙卷在腰间。“在这一带地方,人们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呢。”他又转过脸去,低声问道:“这青年人是谁——你看他是个苏格兰人吧?”
    “是的,我看一定是从苏格兰山里来的,”康尼回答道。
    年轻的伐尔伏雷重唱了最后一节。三水手客栈里显然好久没听见过这么动人的歌唱了。外地的口音,歌者的激昂,浓厚的乡土情感,还有他酝酿高潮的严肃态度,处处都使这帮地方要人感到惊奇。因为他们素来惯用讥讽的言辞隐藏感情。
    “我们这块倒霉的地方,真配不上有人这样地歌唱哩!”镶玻璃的师傅接着说。这时苏格兰人渐渐把声调放低。悠扬地唱着最后一句“我的故乡!”“在卡斯特桥,连左近四乡也算上,要是把我们中的傻瓜、无赖、恶棍、不正经的女人、懒婆娘以及这一类的人除掉,我敢说真剩不下几个人配得上一首歌。”
    “的确,”杂货商人布兹弗德瞅着桌上斑纹说。“人人都说卡斯特桥是一个古老而罪恶的地方。历史上记载着,一两百年前,罗马人时代,我们曾反叛国王,一大群人都在绞架山上给绞死啦,大卸八块,那些残肢断体像肉铺子里的肉一样,被送到四乡去;就我来说,我相信这话不假。”
    “年轻的先生t你这么留恋你的家乡,为什么又要出来呢?”克利斯托弗·康尼从隐蔽处发问,他的声调里流露出他很愿意谈谈刚才的话题。“老实说,依我们的看法,你在这儿没有什么混头,比利·威尔斯师傅说得好,我们这儿的人是一团糟——顶好的也难得有几回诚实。冬天死冷,又有那么多张嘴要吃饭,只有靠上帝送点小得可怜的小土豆来填肚子。花儿呀,漂亮脸蛋儿呀,我们没心思想,——我们一心里只想着花菜和猪头肉。”
    “不会吧?”唐纳·伐尔伏雷诚恳关切地轮番望着他们的面孔说,“顶好的也难得诚实……决不会吧?你们中没有人偷过别人的东西吧?”
    “上帝啊!没有过!没有过!”所罗门·郎威斯怪样地微笑着说。“他就是这样信口开河。他向来都是没头没脑的。”(说着转过身来责备克利斯托弗)“这位先生,你认都不认识,别这么套近乎啦……他差不多是从北极来的人哩。”
    克利斯托弗·康尼不说话了,既然他得不到大众的同情,就跟自己叨咕起来:“该死的,我要有一半像这年轻人这么爱家乡,那我情愿靠打扫四邻的猪圈来过活,也不走开!要我来说,我不喜欢我的家乡就跟我不喜欢植物湾【植物湾(Botany Bay)在澳大利亚新南威士悉尼(Sydney)南面,是当时英国流放犯人的地方】一样!”
    “好啦,”郎威斯说,“请这个年轻人继续唱他的小调,否则,咱们就整夜待在这里。”
    “我没的可唱啦,”歌唱人抱歉地说。
    “诚心诚意.我们得再听一个!”卖杂货的说。
    “先生,你能唱一段情歌吗?”一个胖女人问,她系着一条紫色的花围裙,绊带扎到两肋底下看不见了。
    “让他喘口气……让他喘口气,丘克索姆大妈。他还没歇过气来哩,”镶玻璃师傅说。
    “好吧,我歇够啦,”年轻人大声说,他立刻以无可挑剔的语调唱了“哦,南妮”,接着又唱了另外一两首同样情趣的歌曲,最后在人们热烈的要求下,又唱了“多年以前”作为结束。
    到这时候他已完全博得了三水手里房客们的爱慕,就连老康尼也在内。尽管偶尔出现的严肃气氛十分奇怪,又会使他们感到滑稽可笑。人们开始透过一层金黄色的云霞来看他了,他的思想情感似乎给他笼罩上了这一层云霞。卡斯特桥有情感,卡斯特桥有浪漫的情怀;然而这个陌生人的情感与此迥异。也许,这种不同主要是在表面上:他对于他们宛如一个新派诗人,以雷霆万钧的力量震慑了他同时代的人;他并非真正有什么新奇,不过是第一个道出了所有听众的感受,而这种感受直到现在才发出声来。
    在年轻人唱歌的时候,沉默的客栈主人走来斜倚在高背长椅上;就连斯坦尼治太太也设法从柜台后面的椅子圈里拔出身来,她浑身扭动着才算挪到门柱旁,就如搬运工人把一只桶转动着向前磨移,又要竭力保持使它竖直向上。
    “你想在卡斯特桥住下来吗?”她问。
    “不,不!”,苏格兰人说,他声音里含着无可奈何的哀怨。“我只是打这里路过!我要去布里斯多,然后再到国外去。”
    “听了这话我们真不好过。”所罗门·郎威斯说。“像你这么一个好嗓子,已经到了我们这儿来,又要跑掉,真叫我们舍不得。实在的,结识了你这么一个人,从这么老远的常年积雪的地方来,真是难得的事情哩,你们那儿,狼和野猪,还有别的危险的小动物,怕是跟我们这儿的山乌鸦一样普遍吧;这么一个人说起话来。给我们没出过门的人长不少见识哩。”
    “不,你把我们那地方搞错了,”年轻人说,他先是悲哀地定定地望着他们,随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脸上陡然燃起了一股热情,要来纠正他们的错误了。“我们那儿根本没有甚么常年积雪和狼!——除了冬天下雪一一喔——夏天有时也下一点;要说有什么你们称作危险的东西,就是一两个流浪的叫花子,在这儿或那儿溜达。你们应该夏天到爱丁堡【爱丁堡是苏格兰的首邑,市内多丘陵,风景秀丽】、亚瑟行宫【亚瑟是古代英国人的国王,在六世纪时,因为防御萨克森人的入侵,曾组织圆桌武士团结起来自卫。关于他的生平事迹,在英国文学上,有很多描述,但其中大半是根据传说写成的】或是附近一带地方去旅行,然后逛逛湖,游一游所有高原的风景——在五六月间——你们就不会再说那地方有什么狼和常年积雪啦!”
    “当然不会的……这很合乎情理,”布兹弗德说。“太没知识啦,才说出这种话来。他是个乡下佬,头脑简单,不善交际——先生,你可千万别见怪。”
    “你是带着棉垫床、被褥、盆儿、碗儿去呢,还是照我的说法,就只是光杆一条呢?”克利斯托弗·康尼问。
    “我把行李先运走了——虽然也没多少;因为旅行的路程太长啦。”唐纳一面凝神陷人冥想,一面又补充说:“可是我跟我自己讲,‘我要不走这么一趟,一辈子也不会发迹啦,’所以我决定去。”
    所有在座的人都表露出一种遗憾的情怀,伊丽莎白·杰恩也很有同感。她从高背长椅后面望着伐尔伏雷,认为他的谈吐表明他富于思想,不亚于他迷人的歌声表明他是个热诚、激情的人。她赞赏他对严肃事物的严肃态度。他不像卡斯特桥的醉鬼那样,专门在胡说八道和恶作剧里寻开心;绝对没有——一点都没有。她讨厌克利斯托弗·康尼和那一帮人所说的不三不四的笑话;而这也是他不欣赏的。关于人生和环境,他似乎与她的感受一模一样——那不是喜剧,而只是一场悲剧;虽然一个人有时会快乐,但片刻的欢乐只是一些插曲,不是人生戏剧里的正文。他们的见解如此相似,真是奇怪呀!
    时间虽然还早,年轻的苏格兰人却表示他想安歇了,于是客栈女主人悄悄招呼伊丽莎白跑上楼去替他铺床。她拿起烛台开始做她的事情,用不了几分钟就收拾停当了。她拿着蜡烛,到了楼梯口,准备走下来,这时伐尔伏雷先生正从楼底下往上走。她没法避开他.他们就在楼梯的转弯处碰到,擦肩走过去。
    她一定有些地方讨人喜欢——尽管她穿的是朴素衣裳——也许反而因为这个才叫人喜爱,因为这女孩真挚而端庄的态度正好与简单的服装相配。还有,这次碰面使她有点狼狈,所以脸上泛起一片红晕,她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垂下了两眼,眼光落在她鼻尖下跳动的烛苗上。于是,他遇见她的时候不由得微笑了。随后他仿佛一个一时心情高兴,歌唱的兴致压抑不住的人那样轻轻哼起一首似乎因她而想起的民歌:我从小屋的门口走进来,天已在半明半暗的时间,谁呀,从扶梯上轻轻地向下行原来是我心上的人儿蓓纪。
    伊丽莎白·杰恩相当窘迫地赶紧走了过去,苏格兰人的声音渐渐远了,他房间的门关上以后,还能听见他在哼唱同一曲子。
    这一场面和情景暂且到此结束罢。过后不久,这女孩子又回到了她母亲身边,她母亲仍然在沉思中——她想的是同年轻人的歌唱绝然不同的另外一件事。
    “我们做错了一桩事,”她悄悄地说(惟恐叫那苏格兰人听见)。“你今晚决不该在此地帮忙做事。这不是为了我们自己,而是为了‘他’。要是他对我们还不错,愿意照顾我们,发觉你住在这儿的时候做的这些事,作为一名市长,这会让他面子上不好看,叫他难过的。”
    倘使伊丽莎白—杰恩知道了她们与市长的真实关系,对于这件事,她或许会比她母亲更要感到惊骇,可是就目前而言,她不觉得有什么烦心的。她心里的“他”,同她可怜的母亲心里的“他”不是一个人。“依我来说,”她说,“我一点不介意稍微伺候他一下。他是那么值得尊敬,又有教养——比客栈里其余的人都要高贵得多。他们认为他简单,不懂得本地人粗俗谈笑那一套。他当然不会——他的精神多么高尚,不可能知道这种事情的!”她这样热心地辩解着。
    在这个时候,她母亲的“他”,并不如她们所想象的离得那么远。他离开了三水手旅店以后,便在行人稀少的大街上闲逛,三番两次从客栈门口经过。苏格兰人唱歌的时候,他的歌声穿过百叶窗上的心形洞眼传到亨察尔的耳朵里来,引得他在窗外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
    “真的,真的,这个小伙子迷住我啦!”他自言自语地说。“我想这是因为我太寂寞了。我情愿把生意的利润分给他三分之一把他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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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伊丽莎白一杰恩推开铰链搭着的窗扉,清新的空气吹了进来,让她几乎如在遥远的村落里一样分明地感觉到秋天已经临近了。卡斯特桥是四周乡村生活的补充,而不是与之对立的都市。蜜蜂和蝴蝶如果想从城市最顶端的麦田里,飞到它底部的青草地上去,用不着兜圈子,只要一直飞过大街就行,而且不会明显感觉到它们正在飞过什么异样的地区。秋天里团团的蓟花冠羽满天乱飞,也飘到这街道上来,或是粘在商店的门面上,或是落进沟渠里;更有无数的黄褐色的落叶,掠过人行道,偷偷穿过人们的房门口,进到走道里去,它们在地板上踌躇不前的磨擦声,恰似胆怯客人的衣衫窸窣声。
    她听到有人说话——一个人的声音近在耳旁,她赶忙缩回头,躲在窗幔后面向外张望。亨察尔先生——他这时的穿着不再像是个大人物,而是一副富商的打扮一一走到半路,在街心里停下来,那苏格兰人正从她隔壁窗口向外看。亨察尔仿佛已经走过了客栈,才注意到他昨天晚上结识的朋友。他往回走了几步,唐纳·伐尔伏雷把窗户打得更开些。
    “我想你就要动身啦?”亨察尔朝上说。
    “是的……先生,马上就走。”另一个说。“恐怕我得先到前面等驿车去。”
    “往哪边走?”
    “跟您同路。”
    “那么我们可以一块儿走到镇头上去啦?”
    “你要肯等我一会儿就成,”苏格兰人说。
    几分钟以后,他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提包。亨察尔看到包就像看到仇人一样。因为它表明年轻人的离去是千真万确的了。“唉,小伙子,”他说,“你应该是个聪明人,就留在我这儿吧。”
    “是的,是的……这也许更明智一些,”唐纳仔仔细细地观望着远处的房屋。“这么说不过是告诉您一甸真心话——我的计划渺茫得很。”
    他们这时已走出了客棱的范围,伊丽莎白一杰恩听不到话音了。她看见他们继续交谈着,亨察尔不时朝对方转过身去,打着手势强调自己的某些话语。他们这样走过了王家甲胄旅馆、市场、圣彼特教堂墓地的垣墙,走上长街的尽北头,直到他们小得像两粒麦子了;他们又蓦然向右转到布里斯多公路去,这时才看不见了。
    “他是一个好人——可是他去了,”她自言自语着。“我同他非亲非故,没有理由要他来向我告辞。”
    这种单纯的想法,以及潜在的受人怠慢的感觉,是由下面一件小事情造成的:苏格兰人出门的时候,偶然往上看了她一眼;可是随后就转过脸去,没有点头、微笑或是说一句话。
    “你还在想心思呢,母亲,”她向屋里掉转头说道。
    “是的——我在想亨察尔先生会突然喜欢起那个年轻人来,他一向是这样的。当真的,如果他对待一点亲戚关系没有的人都这么热心,难道他会对自己的亲属不这样热心吗?”
    她们在谈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一连过去了五辆大车,装的干草高到卧房的窗口。它们是从乡下来的,马匹可能已走了大半夜,浑身冒着热气。每一辆车的杠杆上,挂着一面小木牌,上面涂着白色的字“亨察尔——谷物草料商”。这幅景象坚定了他妻子的信念,为了女儿,她应该尽力重新与他结合。
    吃早饭的时候她们还在讨论这件事,最终,亨察尔太太决定,不管好坏,先叫伊丽莎白·杰恩给亨察尔送个信,说明他的亲戚苏珊——一个水手的寡妇——已经到城里来了;他认不认她,随他去决定吧。主要有两件事情,促使她下了这个决心。有人说他是一个孤独的鳏夫;再则,他对过去那件事表示了羞惭。这两方面都叫人生出了希望。
    “他要是说不认识,”伊丽莎白一杰恩戴上帽子,站在那里准备往外走的时候,她又嘱咐说,“他要是认为承认我们这门远亲——让我们去见他——同他今天在这城里的名望地位不适合的话,那你就说,‘先生,我们决不来打扰你,我们会像来时一样悄悄离开卡斯特桥,回到我们家乡去。’……我似乎倒情愿他跟我们这么讲,因为我已经这么多年没见他了,我们又是如此的——疏远!”
    “他要是说认识呢?”更为乐观的这个人问。
    “要是那样的话,”亨察尔太太谨慎地答道,“请他写个条子给我,说明他什么时候,怎样和我们——或者和我见面。”
    伊丽莎白一杰恩朝着楼梯口走了几步。“还要告诉他,”她母亲接着说,“我完全明白,我对他没有什么要求的权利……告诉他,我看到他发迹啦,心里很高兴;希望他长命百岁,永远快乐……就这么说,你去吧。”这个可怜的宽厚仁慈的女人,就这样怀着一种不太情愿而勉强隐忍的心情,打发走她那不明内情的女儿去送信了。
    这一天是赶集的日子,伊丽莎白·杰恩不慌不忙地走上大街的时候,正在十点钟左右:因为对她来说,她的地位不过是受了一个穷亲戚的委托,去找寻阔亲戚罢了。在这温暖的秋天,私人住宅的前门多半敞开着,这时,恬静市民的心里已经没有怕人偷伞的顾虑了。因此,通过又长又直的走道,如同穿过隧道一般,可以望见后面长满青苔的小花园,园里盛开着旱金莲、晚樱、红竺葵花、“殷红的武士”【一种红色的墙花】、金鱼草和天竺牡丹;这一片锦簇花团,背景却是一座陈旧斑驳的灰石建筑,它在卡斯特桥的年代比街道里可见的那座古老庄严的房屋还要久远。这些房屋的老式门面比其老式背面更旧,它们垂直地矗立在人行道旁,圆肚窗像棱堡似地凸出着,对于匆忙赶路的行人,每走几步路,就得用令人愉悦的交错舞步穿来穿去。同时,由于台阶、刮泥板、地窖的活板门、教堂的扶壁和悬垂的墙角——这些原是不妨碍行路的——如今却使人必须弓背弯腰做出舞蹈者的姿态了。
    这些固定的障碍物,活灵活现地表明了个人并不受制于边界,除了这些以外,还有可移动的东西侵占了人行道和马路,简直达到混乱的程度。首先是运货车在卡斯特桥出出进进,车夫们都是来自麦尔斯托克、威则尔伯里、行托克家庄、谢尔敦教区、金斯比尔、奥弗康甫和附近的一些乡镇。车主多得足可认为他们自成一个部落,而且特征鲜明几乎可以看作是一个种族。他们的车子一到,就停在街道两边,密密地列成一长排,以致在有些地方,人行道和马路中间形成了一堵墙。此外,每家商店都把一半货色用架台和盒子支在外边的路缘上。不管那两个年老体弱的警察怎样规劝,这些摊子却每星期一点一点地向马路里侵占,直到街心只剩下一条弯弯曲曲的狭道留给车辆通行,这给表演驾驶技术提供了好机会。在人行道朝阳一面的上方张着商店遮太阳的布篷,它正巧合适将行人头上的帽子干净利落地碰飞出去,仿佛是浪漫派小说里驰名的克兰斯敦鬼仆人【克兰斯敦男爵有一个矮仆人,他会各种法术。语见司各特所著小说最后的游吟诗人之歌】用那双看不见的手干出来的。
    出卖的马拴成一排一排的,前腿踏着人行道,后腿站在马路上,以这种姿势,它们偶尔会咬到那些上学校去的男孩子们的肩膀。特意比一般房屋盖得稍靠后的一些房子,房前任何一块供人停歇的地方,都被猪贩子辟成了猪圈。
    乡民、农民、卖牛奶的和城里人,他们在这古老的街道里。不用语言而用另外的方式来做买卖。在大城市的中心区,你要是没听见对方的话,你就不会明白对方的意思。然而在这里,面孔、手臂、帽子、手杖和身体,全跟舌头一样地在说话。卡斯特桥市场里的买卖人,要表现称心如意,除了说话以外,还要把下巴往下一耷,眼睛一眯缝,肩膀往后一挺,就在街道另一头,也可以明白他的意思了。如果他表示惊奇,即使亨察尔所有的大小货车辚辚地正从他身边驶过,你从他大张着的鲜红的口腔和箭靶子似的睁圆了的眼睛,也可以知道了。倘使在考虑,便要用他的手杖头对旁边墙上的青苔作出各式各样的突击,将平直的帽子拉得歪一些;至于厌烦的感觉,就把身子往下一蹲,膝盖弯成菱形的一角,两臂一交叉,就自然地表现出来了。就外表看来,在这个诚实的市镇街道上,奸狡欺诈可以说是无处存身;据说有些.律师在附近法院里替自己的当事人进行辩护的时候,有时纯粹出于宽大(不过显然是倒霉说溜了嘴),却替对方热烈地辩护起来。
    因此卡斯特桥从各方面来看都是四周乡村生活的极点、核心或是神经中枢;它不像外国团体建立的那些工业城市,如砾石在一片平原上,跟青翠世界毫无半点相似。卡斯特桥曾以农业为生,它比周围村庄距离水源更远,如今这种情况已不再存在。但乡下景况的每一次波动,镇上人都了解,因为他们的收入跟农民的收成一样受着它很大的影响;牵动他们情绪波动的,以及十英里外贵族家庭里喜怒哀乐的,都是同样的原因。即使在某些专门职业人家的晚宴里,话题仍然是小麦、畜瘟、下种和收割、保苗和栽秧;他们谈起政治来,多半是采取州郡上邻人的观点,很少根据他们自己名正言顺的市民立场。
    在这个稀有的古老市镇里,一切令人钦佩的工具和品类繁多的物件,古雅而小巧,叫人看着欢喜,价钱也相当公道。伊丽莎白一杰恩刚刚从海边小屋里编织鱼网的活计中脱离出来,眼睛没有见惯这些,倒认为是大城市里的稀罕物儿了。她往前走并不需要多打听。亨察尔的房屋是最好的房屋之一,外面砌着一层黯淡的红灰色旧砖。前门敞开着,跟其他人家一样,她可以从过道一直望到花园的尽头  一几乎有四分之一英里远。
    亨察尔先生没在屋里,到堆货的院子里去了。有人领她走进了苔痕斑斑的花园,穿过了一道门.这座门的墙上钉着一些生锈的钉子,这表明曾经有过几代果树在这里倚墙修整,要它们向上直长。过了这道门就是院子,领路的人走开了,随她自己去寻找。这个地方的两侧是装草的仓库,成吨的畜秣,都扎成捆儿,正要从车上卸下来装进仓库里去,那些车辆就是她早上看见从客栈门前走过去的。院子里另外几面,是一些搭在石头支架上的木板谷仓,出入都得靠弗兰德斯【弗兰德斯地区,包括今之荷兰、比利时及法兰西等部分地方】槲木梯子,以及一座几层高的仓库。这些地方不论打开哪一扇门,都可以看到里面密密实实地堆积着许多凸胀的小麦袋,看那神气像是在等待着那迟迟不来的饥荒年头哩。
    她在这地方走来走去,意识到迫近的会见,心里有些不安。直到她找得实在不耐烦了,才放胆问了一个小男孩,在哪里可以找到亨察尔先生。他指给她一间办公室,这是她刚才没有看到的,她敲了敲门,里面回了一声“进来”。
    伊丽莎白扭动了门柄;这时在她面前,有一个人站立着,低头观察桌上的几袋样品,他不是粮食商,却是年轻的苏格兰人伐尔伏雷先生——他正从这只手向那只手里倒着一些麦粒。他的帽子挂在身后的挂钩上,他那毯制手提包上的玫瑰印花,在屋角里发着光。
    她镇定了自己的情绪,准备好对亨察尔先生的措辞,可嘴边上的话是要跟他一个人讲的,因而此刻她不免有些慌张了。
    “喔,什么事呀?”苏格兰人说,神气像是久已在这儿管事的主管一样。
    她说她要见亨察尔先生。
    “啊,好的,你可以等一会儿吗?他现在有事,”年轻人说,显然他还没认出她就是客栈里的那个女孩子。他递给她一把椅子,请她坐下来,然后又去看那些样品袋。当伊丽莎白·杰恩惊魂未定地坐在年轻人面前等待着的时候,我们暂且简短地说明一下伐尔伏雷是怎样到了这里来的。
    那天早晨,这两个新结识的朋友朝着巴斯-布里斯多公路走去的时候,伊丽莎白·杰恩已经看不见他们了,他们一路上除了寒暄几句外,多半是沉默着,直到他们走下城墙上的一条林荫道。这条白垩林荫道通往西面和北面护城堤相接的一个转角。从这个方形土坝的高高的转角上,可以嘹望一片广袤的村野。一条陡峭的小路顺着绿色的斜坡下行,使人们可以从城墙上林荫郁郁的散步地方,走到陡坡底部的一条马路上去。苏格兰人所要走下去的,就是这条小路。
    “好啦,祝你成功吧,”亨察尔说,他伸出右手来,左手扶着横在坡路上的小门。他的举动有些粗野不开心。仿佛一个感情受伤,希望破灭的人那样。“我会常常想起这一次的事情,正在危急关头你却出来解决了我的困难。”
    他依旧握着年轻人的手,停了停,然后很慎重地说:“我这个人,不肯因为话没有说到而错失良机。在你永远离开这里以前,我还想再谈一谈。再问你一遍,你肯留下来吗?简单明了,就是这回事。你应该明白,我这样竭力劝说你,不完全是由于自私;因为我的生意还十分不科学,非要一个出类拔萃有学问的人不可。当然,别人也干得了这件事情。或许这里是有点自私,不过不单单是这样的;用不着我再来说什么啦。你就留在我这儿吧……提出自己的条件来。什么条件我都愿意.决不说一句不同意的话;因为.天晓得,伐尔伏雷,我太喜欢你啦。”
    年轻人的手牢牢地握在亨察尔手里有好一会儿。他向下方展开的肥沃田野观望着,然后又回过头来望望那通向城镇顶部的林荫路。他的脸泛红了。
    “我从来没想到——真没想到!”他说。“这是天意!一个人能够违拗天意吗?不能;我不去美国了;我要留下来替你做事!”
    他的手原是有气无力地握在亨察尔的手里,这时便用力同他握手了。
  “讲定啦.”亨察尔说。
  “讲定啦,”唐纳·伐尔伏雷说。
  亨察尔的脸上焕发出一阵心满意足的光彩,那里面几乎含有一种凶猛的力量。“现在你是我的朋友啦!”他大声说。“回到我家里去;我们立刻把条款清清楚楚地定下来,好叫我们安心。”伐尔伏雷拿起他的手提包,同亨察尔一道,从来时的那条西北林荫道上原路返回。亨察尔如今定心了。
    “要是我不喜欢一个人的话,我就是世界上最冷淡的人,”他说,“可是一个人要是中了我的意,我就爱得不得了。我想你现在还能吃一顿早餐吧?那家旅店没有什么东西可吃,即使他们能给你点什么,这么大清早的你也吃不了多少,所以到我家里去。咱们可以痛痛快快地大吃一顿,你要愿意,咱们就白纸黑字把条约订下来;不过我说过的话也就等于契约。我一向能做出丰盛的早餐。现在正好准备有一餐美味的冷鸽肉饼。你要想喝点,可以喝一些家酿酒,这个你是知道的。”
    “大清早不适合喝酒,”伐尔伏雷微笑着说。
    “是吗,我从来都不知道。现在我发了誓,所以不喝酒;可是我得替工人们造些酒。”
    这么谈着他们回来了,打后门——也就是车辆进出的门——走进了亨察尔的住宅。他们一面用早餐,一面把事情讲妥了,亨察尔给苏格兰青年人盛上满满一盘子食物。他等到伐尔伏雷把寄往布里斯多去要行李的信写好,投到邮局以后,这才算是放下心来。这事办完以后,这个感情冲动的人表示他的新朋友应该住在他的家里一至少也该等到找到合适的住所再搬出去。
    然后他领着伐尔伏雷各处转了转,让他看看谷仓和别的存货;最后走进了写字问,就在那里伊丽莎白找到了那个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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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4-6 18:1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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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依然坐在苏格兰人跟前的时候.有一个人来到门口,他一进来,正碰上亨察尔打开里面办公室的门,让伊丽莎白进去。这个新来的人,就像毕士大【典出《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5章第2至9节。毕士大是耶路撒冷的一个池子。按时有天使搅动水池,水动之后,谁先下去,无论患什么病。就痊愈了。那里有一个踱汉,等了三十八年,遇见耶稣才得治好病】那里健步的跛子一样抢上前,先于她走了进去。她听见他向亨察尔说:“我是约书亚·约甫,先生——是约定的——新经理!”
    “新经理!他已经办公啦,”亨察尔直截了当的说。
    “已经办公啦!”那个人显出一副徒然迟钝的神情。
    “我说的是星期四,”亨察尔说,“你不守约,我就另聘了一个经理。起初我还认为他一定就是你呐。事情这么急迫,你想我能够等你吗?”
    “先生,你说过星期四或者是星期六,”新来的人说着掏出一封信来。
    “好啦,你来得太晚了,”粮食批发商说。“我没有别的话可说。”
    “你实际上等于雇定了我,”那人嘟哝着说。
    “那也得等咱们见过面以后才能决定,”亨察尔说。“我对你很抱歉——真是很抱歉。不过这是没法挽回的。”
    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那个人走出来,迎面碰到了伊丽莎白·杰恩。她看见他的嘴气歪了,脸上布满沉痛的失望。
    伊丽莎白·杰恩走了进去,站在屋主的面前。他那乌黑的瞳孔——里边似乎总是闪着一点红光,虽说事实上这不太可能——在那黑眉毛底下冷淡地向四周转动着,最终停在她身上。“喔,小姐,您有什么事呀?”他和颜悦色地问道。
    “先生,我可以跟您谈一点私事吗?”她说。
    “我想,可以吧,”他愈发留意地注视着她。
    “有人叫我来跟您讲,先生,”她天真地说下去,“您的一门远房姻亲,一位水手的寡妇,苏珊·纽逊到城里来了;问您愿意不愿意见她。”
    他那深紫色的面容微微起了变化。“哦——苏珊——她还活着吗?”他有些窘迫地问。
    “是的,先生。”
    “你是他的女儿吗?”
    “是的,先生——她的独生女儿。”
    “什么——你怎么称呼一一你叫什么名字?”
    “伊丽莎白杰恩,先生。”
    “纽逊?”
    “伊丽莎白杰恩·纽逊。”
    这立刻向亨察尔表明了,他早年婚姻生活中在威顿集市上做下的那桩交易,在这一家人的历史上是没有记录的。这真是他料想不到的事。他的妻子以宽厚仁慈来回报他的无情无义,从没有跟他女儿或别的人诉说过她的冤屈。
    。我——对你带来的消息很感兴趣,”他说。“不过这不是生意上的事,而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我们到家里去谈吧!”
    他领她走出办公室,态度上殷勤体贴,使伊丽莎白感到惊奇,他们穿过了外问屋子,唐纳·伐尔伏雷正以一个管事新手审视询问的态度仔细检查着谷箱和样品。亨察尔领着她通过前院门,来到景色截然不同的花园里,又向前走进屋里去。他领她进去的那间餐厅,还摆放着为伐尔伏雷准备的丰盛早餐的残余。这个房间陈设着许多沉重的紫红色桃花心木家具,几张潘卜鲁克【潘卜鲁克与下文所说的齐本岱尔和雪拉顿,是英国极负盛名的三个木匠工人。所谓“潘卜鲁克桌子”都有两个活片可张开可阖起】桌子,低垂的两叶活片快要触到了地板,它们靠着墙立着,桌子腿脚的形状如同象腿一般,其中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三大卷对折本的书:一本是家用《圣经》;一本是《约瑟福斯》【约瑟福斯(37?-95,)是犹太伟大的历史学家。他写了若干著作,可是没被后人编进《圣经》里去】;另一本是《为人之道》。在壁炉角上,有一个炉栅,背面呈凹槽式半圆形,上面雕刻着凸出的壶形和垂花装饰;至于那些椅子,自从它们这种式样出现以来,就使齐本岱尔和雪拉顿这两个名字倍增荣光,而实际上它们的式样,恐怕连那些卓越的木匠师傅也从没见过和听说过。
    “坐吧——伊丽莎白·杰恩——坐吧,”他说。他说到她的名字,声音里有些发抖,随后他自己也坐下来,两只手垂在膝盖中间,眼睛注视着地毯。“你母亲,身体还好吗?”
    “她一路上有些累坏了,先生。”
    “一个水手的寡妇——他什么时候死的?”
    “父亲去年春天去世的。”
    “父亲”这个词用在这里,不由得叫他畏缩了一下。“你跟她是从国外回来的吗……是美洲还是澳洲?”他问。
    “不是的。我们回到英国来有好几年了。我十二岁那年,我们就从加拿大回来了。”
    “啊,原来如此。”从这样的谈话里,他了解了妻女之所以杳无音信的境况,以至于多年以来他都认定她们已经死去了。弄明白这些事情以后,他把话头又转回到眼前。“你母亲现在住在哪儿?”
    “住在三水手客栈里。”
    “你就是她女儿伊丽莎白·杰恩吗?”亨察尔又重问了一句。他站起来,走到她跟前,向她脸上看着。“我想,”他说,突然转过身去,眼里有些湿润,“我写张条子,你带给你母亲。我很想见她……她去世的丈夫没给她留下宽裕生活的资财吧?”他的目光落在伊丽莎白的衣服上.虽说这是一套相当体面的黑色衣服,也是她最好的一套,可是即使在卡斯特桥市人的眼里。也毫无疑问是老式的了。
    “不很宽裕,”她说,暗暗欢喜用不着她来说明他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在桌旁坐下来写了几行字;随后从皮夹子里取出一张五英镑的钞票,同信一起放进信封里去,他似乎又回想了一下,另加上了五个先令。他把这些东西小心地封好,在信封上写了“三水手客栈  一纽逊太太收”的字样,这才把信交给伊丽莎白。
    “请你当面交给她本人,”亨察尔说。“我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伊丽莎白一杰恩……非常高兴。我们一定要长谈一次……不过现在还不行。”
    分手的时候,他握住了她的手,握得那么热烈,使得没有经历过什么友情的伊丽莎白一杰恩深受感动,泪水不禁涌上了她天灰色的眼睛。她一离开,亨察尔的情绪就表现得更加明显了;他关上门,直挺挺地坐在饭厅里,眼睛盯着对面的墙,仿佛他在墙上读着他的历史。
    “天哪!”他陡然跳起叫出声来。“我还没想到这一点。也许她们是骗子——苏珊和孩子一定还是死掉了!”
    不过,伊丽莎白一杰恩的某些表现又使他立刻放下心来,至少拿她来说,是没有什么可疑的。好在没有几个钟头就可以确定她母亲的真假问题了;因为他在那封短信里已经安排好当天晚上同她会面。
    “不下雨则已,一下就是滂沱大雨【这是一句成语,很像中国的俗语“双喜临门”,因为一天之内他雇用了伐尔伏雷,又得到了妻女的音讯】!”亨察尔说。他对新朋友苏格兰人所怀有的热烈兴致,如今却被这桩事情给冲淡了,因此唐纳·伐尔伏雷那一天很少再看到他。主人这份骤冷骤热的性情使他很奇怪。
    与此同时,伊丽莎白·杰恩回到了客栈。她的母亲并不像一个盼望援助的贫穷女人那样好奇地接过信来,她一见到这封信就不能自持了。她没有立刻拆开看,而是先询问了伊丽莎白有关的接待情况,以及亨察尔先生所说的每一句话。等到伊丽莎白转过身去,她母亲才把信打开来。信是这样写的:
    “你要是有空,今晚八时到布得茅斯街竞技场来见我。这个地方找起来很容易。我现在没什么话好说。这个消息简直把我的心给搅乱了。这姑娘看起来还一无所知。暂时别跟她讲,等我见到你以后再说。米·亨”
    他丝毫没提到附在信里的五个几尼。这个钱数是颇有意义的,不用讲就等于告诉她,他又把她买回来了。她不安地等待着天黑,告诉伊丽莎白一杰恩,亨察尔先生约她见面;她要自己一个人前去。可是她丝毫没有透露会面的地点并不在他家里,也没有把这张字条交给伊丽莎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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