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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怪客】 哈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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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4-7 00: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三怪客
    英国的农业区域内,往往经历几百年,依然不改变旧观;这些区域很有些特点,例如英国的西部和西南部有许多绿茵平旷的高地山谷,占很大的地面。通常那里人迹罕至,荒芜一片,即有,也不过是孤零零牧羊人的一间茅屋而已。
    五十年之前,在一处山谷的高地上,站着一间茅屋,也许至今还存在。这地方虽然荒僻孤零,但实地测量过,离城也不过三英里。那么为什么这样孤零呢?因为这三英里路尽是不平的高地,在漫长的盛暑和寒冬里,风雪雨雾,是不断的,即使泰门【希腊的愤世嫉俗者,因身经人世的无情和失望的痛苦,与世隔绝,孤寂以终】或尼布甲尼撒【尼布甲尼撒(前605-前562)巴比伦国王,曾经应了神的预言,“被赶出离开人世,吃草如牛,身被天露淋湿”见《旧约》《但以理书》第五章第五十三节】住在那里,也不怕别人来打扰了;在天气好的时候,又不能引起并不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默念美事美物的诗人、哲学家、艺术家等等的游兴。
    这一带孤零的茅屋,都靠在地堆、树丛或遗留下来的旧矮篱笆而建筑的;不过故事中的茅屋却并不是这一类的。它名叫高克老斯旦,是完全独立,不靠傍什么的,孤零零的一所房子。建筑在这块地面上的惟一理由是两条小路的十字路口,这两条小路在此相交已有五百多年的历史了。因此这所茅屋,整个儿暴露在风雪雨雾的侵袭中。风吹时,毫无遮盖,雨打时毫无荫蔽,冬季里经过各种各样的恶劣天气,但并没有像低谷里所受的重而大。当那牧羊人跟他的家属受人可怜的时候,他们说实际上比从前住在邻谷里小河边好多了。
    一八二一年三月二十八日那晚上,真是够叫可怜的一个晚上。平射的风雨打在墙上、山坡上和山脊上。好像森拉克和克勒西的箭【森拉克:英国地名;克勒西:法国地名,均以制造弓箭闻名于世】。绵羊和野兽没有棚棚可躲的,高举着臀部向风站着,栖在树上的鸟,尾毛吹扫开像柄伞。茅屋的屋角湿了一大块,檐槽沿上挂下来的东西在风里晃击着屋墙。但要是有人可怜屋里的牧羊人,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屋内已在大开宴会,庆贺第二个女儿题名受洗礼。
    客人在雨前都到齐了,现在都团聚在起坐间或称为正厅里。在这热闹晚上的八点钟,探头一察屋内的情况,就知道在此暴风大雨的时候,真是个又温暖又舒服的去处。壁炉上挂着许多擦得雪亮的无柄羊毛割刀,当作装饰品用,也无异是职业的标志;那式样各不同,从家用《圣经》里画着的最旧的式样起,直到最近在市上出售的最新式样止,不下好几十种。户内点着六枝蜡烛;烛心之大,比外包的烛油小不了多少;报插的烛台,那是庆祝圣节和宴会时才拿出来用的。六枝蜡烛火分配在全房内,两枝放在壁炉的搁板上。这些烛火的位置本身就有明显的意义:它是举行宴会的表示。
    壁炉的内部烧着大块的木头,外面爆着细小的树枝,那炸裂的声音“好像呆子的痴笑”。
    屋内团聚着十九个人,内中女人五个,穿着各色鲜明的衣服,沿墙坐在椅上;怕羞和不怕羞的姑娘们,都挤坐在沿窗的长凳;四个男子内有木匠查理·约克,教堂书记伊力亚·纽,邻近牛乳厂的主人,牧羊人的岳父约翰·匹卷,躺在靠背椅里;一个小伙子跟一位姑娘,两人红着脸,在屋角的橱下,羞涩地讨论终身大事;一位五十多岁刚订婚的老人,不安地在他未婚妻面前踱来踱去。享乐是普遍的,而尤其是在这不受习俗拘束的今晚上。相互的信任和好感产生了圆满的舒泰,又没有处世的正经心事(这除了极富或赤贫的人以外,一般人在享乐时往往会煞风景的),因此悠闲的态度,贵族式的雅静安详,传遍了大部分的欢宴者。
    牧羊人番纳尔娶的亲很不坏,他的妻子是邻谷牛乳厂主人的女儿,娶过来的时候,她口袋里有五十个基尼——这钱储藏着准备下一代子女有需要时拿出来用的。这位节俭的主妇对于宴会该采取怎样的形式,煞费了一番心思。静坐的宴会有它的好处;不过老坐在椅里凳上不动,男子们真会把屋子里的酒喝二净的。跳舞会呢,虽然酒可以喝得少些,不过经了跳舞的运动之后,宴客的食量却会大大地增加,甚至于使伙房起了恐慌。番纳尔太太就采用一种混合的方法,短舞之后,接着便是歌唱谈天,一会儿又是短舞,轮流交替使两者都是不至于趋于极端。但是这方法只有她一个人明白,她丈夫却毫不吝啬地在心情地款待客人。
    琴师是个住在近处的小孩子,约莫十二岁光景,他对于奏急舞摇摆舞更是擅长;他的手指很小很短,奏高音的时候,不能不急速地向上移,接着又要急速地回复原位,声音可难免不混杂了。七点钟一到,那孩子咿咿呀呀地开始拉起来了,教堂书记伊力亚·纽特地带来了蛇形喇叭,给他伴奏,跳舞立刻就开始了,番纳尔太太私下恳求两位奏乐的不要让跳舞超过十五分钟上。
    但伊力亚·纽和孩子在演奏得兴奋的当儿,竟把这个命令忘了。并且,奥列佛·斋而兹,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子,跳舞时给他的舞伴,三十三岁的美丽姑娘迷住了,毫不在乎的递一个克朗币给那两位音乐家,贿赂他们竭力地延长跳舞时间。番纳尔太太看见舞客的脸上都在发热气,走过来拉拉奏琴人的肘,一手按住蛇形喇叭的嘴。但是他们毫不在意,依旧发奋地拉着吹着;女主人怕禁阻得太显著了,于女主人的体面有关,也只好回过去失望地坐下来。舞者愈跳愈热烈,团团的转动如天上的行星,一会儿前进,一会儿后退,一会儿到最高点,一会儿到最低点,直到屋端挂钟的长针绕了一周才休止。
    番纳尔茅屋内欢乐宴舞正在进行的时候,户外黑暗中发生了一件极关重要的事。番纳尔太太正在担心着跳舞将愈形紧张的时候,孤零零的高克老斯旦山上走着一个人,他是从城里的路上来的,向山头走去产。他不停地在雨中行着,沿着破碎的小道直奔茅屋而来。
    将近月圆的时候了,所以虽然天上布着雨云,户外一般的东西却都看得清清楚楚。惨淡的夜光照见那来客是个弯腰曲背的人;从他的步态看得出,他已经超过行动十分灵活的年龄了,虽然必要走快时还显得不太勉强。粗看起来,大概有四十岁左右。他身材似乎很高;不过在军营里当过军曹的,或其他惯用眼睛来推测人的体高的,见了一定会说最多不过五英尺八九英寸,因为太瘦了才显得个子高。
    虽然他的步伐很整齐,但很小心,好像他心里在摸索道路似的;他穿的衣服虽然不是黑色的,但他的模样儿自然地会使你想到他是属于穿黑色衣服的人。他的衣服是棉绒的,他的长鞋底上有短铁钉,不过照他的步履,不像是惯穿着有底钉的长鞋和棉绒布的乡下人。
    当他走到牧羊人的屋子前面时,雨下得更大更猛烈了。风雨的威势在茅屋前面显得比较弱些,他因此便停步下来。在茅屋前面没有树篱的园中,最显著的东西是一个空的猪棚;在这种荒僻的所在本不计较屋前美观不美观,搭个猪棚视为当然的常事。那棚顶水浸后发出的白光引起了那过客的注意。他转弯过去,看见是空的,便走进去站着躲雨。
    蛇形喇叭的低声和提琴的高音从屋里透出来,伴奏着狂雨敲地的声响,落在菜蔬上的更大的响声,打在路那头隐隐约约的八九个蜂房上的咯咯声,檐沿的雨水滴入一排沿屋墙着的木桶和铁锅里;在高克老斯旦和别处高地的住屋一样,家务中最感困难的事是缺少水,所以每遇到下雨,屋里一切可以放水的家具都搬出来接受。高地居民在夏天旱季里,有许多古怪的故事讲他们怎样节约肥皂水和洗碗水。不过在目前的雨季里,可不需要这类急救的办法;接受了上天赐下来的,已足够储蓄很多了。
    后来喇叭声停了,屋内就静寂下来,顿然的寂静使雨中的来客从幻想中惊醒过来,跑出猪棚门,显然带着新的意图向茅屋的门口走来。到了门口,他先跪在一块大石头上,俯身在一排器皿边,把水喝了一饱,水喝够了,他站起来举手预备敲门,但他眼睛瞧着门停住了。木门上黑漆漆的看不出什么道理来,那么势必是他凭着想象力穿过了这扇门在观察里面住的是什么样的人,敲门进去有什么问题没有。
    在此迟疑不决中,他转身望望四周的景色。一个人也瞧不见,园中小道从他脚下蜿蜒向东低下去,在水光中宛如蜗牛的过道;一口干井的顶部,井盖和园门的顶栏都同样的镀着发亮而滞涩的水色;远处在山谷里隐隐一线白光,表示河水已涨到草场上来了。再过去闪着几盏昏沉沉的灯光——那就是他刚从那里来的城市。来路上的死寂无声使他下了决心;他敲击门。屋内的乐声和跳舞已经停止,他们正在随便地谈话,木匠向同伴提议唱歌,同伴们却并不热心接受,所以外间的敲门倒是来得正好。
    “进来!”牧羊人回答道。门闩举了起来,那赶夜路的人已显身在门口的草席上了。那牧羊人站起来,剪去近手两枝蜡烛心,转身看着来客。
    烛光下照见来客是暗色的皮肤,姿容颇有动人之处。他的帽子起初并不除掉,低低地压在眼上;他的眼睛大而坦率,有决心,闪闪发光地向屋子四周瞧着他瞧完了似乎很满意,除了帽子,露出凌乱的头发,用很响亮沉重的声音说道:“雨下得大极了,朋友们,我请求你们让我进来休息一会。”
    “当然可以,”牧羊人说道,“并且真的,你好运气,选这个时候来,我们刚好有庆祝开跳舞会——虽然,这种庆祝最多一个人一年只有一次罢了。”
    “不算多吧,”一个女人说道,“因为孩子们早点生完了,早点可以休息。”
    “请问庆祝什么?”来客问道。
    “生孩子受洗礼。”牧羊人说道。
    来客希望牧羊人不论孩子太多太少都还是很快乐的,他们邀他喝酒,他立刻接受了。他的态度在户外时非常可疑,现在却完全极随便极坦率了。
    “到山谷里随便散步,耽搁晚了吧——啊?”那五十岁刚订婚的老人说道。
    “晚了,先生,一点不错。如果你们不反对的话,我想坐在壁炉旁边烤烤火,太太,因为我外衣全湿了。”
    番纳尔太太答应了,让地方给来客坐,他走到那壁炉一角,坐舒服了,便伸手伸脚地躺着,好像很熟悉似的。
    “是的,我的鞋面上的皮已经坼裂了,”他瞧见牧羊人的妻子老望着他的鞋子,不得不随口这样说道,“并且大小太不称了。我最近光景很坏,所以只能找到什么就穿什么。到了家就可换一身配身的衣服了。”
    “你是这儿附近的居民吗?”她问道。
    “不是——离这儿远啦。”
    “我也这么想,我也不是这儿的人;听你的口音,好像跟我的家乡不远。”
    “不过你一定不会知道我的。”他急忙说道,“我比你早生许多年啦,太太,是不是?”
    女主人果然很年轻,这个事实阻止了她仔细的盘问。
    “还有一件事就使我真正快乐极了,”来客说下去道,“我的烟抽完了,真是抱歉得很。”
    “我来替你装满烟斗。”牧羊人说道。
    “我还要请你借个烟斗给我哩。”
    “抽烟的会没有烟斗吗?”
    “我在路上丢啦。”
    牧羊人拿出一个新的泥烟斗,塞满了烟,交给他,一面说道:“你把烟匣给我,也顺便替你装满了罢。”
    来客在衣内各个口袋里都是搜遍了。
    “也丢了吗?”主人惊异地说道。
    “怕也丢了,”那来客很慌张地答道,“你替我用纸包一点罢。”他在烛火上吸燃了烟,吸的时候把烛火都是卷入烟斗里去了,于是他又坐舒服在屋角里,眼瞧着湿腿上的蒸汽,好像不情愿再讲话了。
    当时屋内大部分的客人都不很注意他,因为这时正在跟奏乐者热烈讨论第二次跳舞时奏什么曲子;后来决定了,便预备站起来再跳,忽然间门上又来一阵敲门声,把他们的跳舞阻止了。
    壁炉边的客人听到了敲门声,便把铁火棒拿在手里用以地拨火,好像拨火是他生存中重要的目标;牧羊人第二次叫道上:“进来!”不一会另一个人站在门口草席上了。他也是陌生人。
    此人的姿容与刚才来的恰恰相反。他的态度很平凡,他的容貌却有浪游四海到处为家者的喜悦颜色。他比先前来的大几岁,头发已呈花白,眉毛竖而硬,髭须蓬松。他的脸饱满,但有些松弛,不过绝不像是毫无毅力的。鼻上有几处红斑,他把长大褐色的外褂披到背后去,里面就显出一身深灰色的衣服,表袋里挂出好几个大而重的五金做的印子,这是他惟一的装饰品。他把低顶发光的帽子上的水抖去后,说道:“朋友们,我请求你们让我躲避几分钟,不然,到卡斯脱桥雨水要湿透到皮肤里去了。”
    “请进来罢,先生。”牧羊人说道,可没有先前那样热心了。这绝不是因为他吝啬,实在因为那间房并不大,空椅又少,潮湿的客人会使穿得极鲜艳的太太姑娘们感觉到不舒服。
    但是第二位来客脱去了大衣,把帽子挂在栋梁的钉上,好像有人特意请他挂的,他走前去,坐在桌旁。那桌子推在近壁炉的墙角上,使地面扩大便于跳舞;桌的一边正放着第一位来客的肘臂;因此两个人坐得很靠近。他们相互点点头打破了不相识的隔阂,第一位来客递给第二位一个大酒杯——这是个棕色的祖传大瓷杯,杯边给几代人的馋嘴擦损了一些,像磨损的门槛一样,杯外烧着几个黄字,写的是——
    没有我
    就无趣,
    那人接过杯来一无难色,举到唇边,喝了又喝,喝了又喝,喝个不停,到后来牧羊人太太的脸上发出奇异的青色,心里吃惊不小,奇怪第一个来客敢以不是自己的东西来献客。
    “我早就知道了!”狂饮者极表满意地向牧羊人说道,“我在你园里走的时候,看见一排蜂房。我就对自己说:‘有蜜蜂就有蜜,有蜜就有蜜糖酒。’不过这样好的蜜糖酒倒是过去没有尝到过的。”他于是又举起杯来大喝,直到酒杯横成平线。
    “我真高兴!你喜欢这酒。”牧羊人热切地说道。
    “这是好酒,”番纳尔太太承认道,不过毫不热心,好像为了这几句赞美,所付的代价可能太大了,“酿这酒很不容易呢——真的我们再也不打算酿了,因为蜂蜜市场价很高,销路很旺,我们尽可以用洗蜂房的水做的淡糖酒来代替。”
    “喔,不过你永远得不到客人的欢心了!”那第二位客人第三次举杯喝干了酒这样说道,“我爱喝蜜糖酒,好像我爱礼拜天去教堂做礼拜,和平时救济穷困的人一样。”
    “哈,哈,哈。”屋角里的客人笑道,虽然他静默着只顾抽烟,但听了他同伴的滑稽话,禁不住笑了出来。当时制蜜糖酒都用纯粹新鲜的蜂蜜,一加仑酒放四磅蜜——外加蛋白,肉桂,姜,丁香,豆蔻香料,迷迭香,本地等等附加品,还经制造,装瓶和入窖种种的手续——其酒性非常强烈深厚,虽然吃起来甜蜜蜜的好像很淡似的。所以穿深灰色的客人渐渐有点醉了,发热起来,他把背心纽扣松开了,靠躺在椅背上,分开了两腿,使他成为极受注目的人。
    “好,好,我说过了,”他继续说道,“我是去卡斯脱桥的,我一定要去的。我这个时候应该好走到了;但是风雨把我赶到你们屋里来,我可不懊悔。”
    “你不住在卡斯脱桥吗?”牧羊人问道。
    “不,虽然我想不久要搬去。”
    “那边去经商,可不是?”
    “不,不,”牧羊人的妻子说道,“很容易看得出来这位先生是有钱的,他用不着做什么工。”
    穿深灰色的客人顿住了,好像在考虑要不要接受这句评语。他决定拒绝,说道:“太太,有钱可不能说。我做工的,我不做工?即使我半夜到卡斯脱桥,明早八点钟就得起来做工了。真的,晴也好,雨也好,刮风也好,下雪也好,饥荒也好,打仗也好,我明天的工是不能不做的。”
    “可怜的人呀,那你外表虽好,其实还不及我们了吧?”牧羊人的妻子答道。
    “这是我的行业性质如此,先生太太们,这不是因为我穷,是因为我行业是那样的。可是现在我不能不起来走了,不然要找不到住宿的地方了。”但是,说话的人并不站起来,接着又说道,“为友谊的关系我想还有时间再喝一口酒咧,如果这杯里有的话,我早就不客气了。”
    “这里还有一杯淡的,”番纳尔太太说道,“我称它为淡,其实还是蜂房第一次洗来的蜜哩。”
    “不,”客人说道,讥笑似的,“我不愿意损害你们好客的美意,来取你们第二种酒。”
    “当然不必,”番纳尔插嘴道,“我们又不是常常宴客的,我再替你倒满了吧。”他走入楼梯下的暗处,酒桶就放在那里。牧羊人妻子跟了他去。
    “为什么你要给他倒酒呢?”她在梯下责备道,“这个杯够十个人喝的酒,他一会儿就喝干了;现在他淡酒还不满意,还要喝顶浓的!我们谁都不认得他!他的样子我一点也不喜欢。”
    “但是他已经进了我屋子,亲爱的,又是这样下雨的晚上。又逢着洗礼的宴会。一杯酒算什么呢?下一次收蜜的时候,多着咧。”
    “很好——那末就这一次。”她舍不得地瞧着蜜桶回答道,“但是他究竟是干什么的,哪儿的人,怎样会到我们这儿来的?”
    “我不知道,让我再问他。”
    这一次番纳尔太太很小心地防备着,不让他像先前一样一口气把大杯的酒喝光了,她倒在小杯里递给他,大杯放得远远的不让他拿到,当他喝干了一杯,牧羊人重又问他的职业。
    他并不立刻就回答,坐在屋角里的客人倒忽然说道:“谁都可以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我是造轮子的。”
    “在这一带是桩很好的行业。”牧羊人说道。
    “我的行业也随便什么人都知道——只要他们有猜得出来的智慧。”那穿深灰色的客人说道。
    “要知道一个人干什么的,通常可以看他的手。”那木匠说道,瞧着他自己的手,“我的手上都是剌,好像旧针毡上的针一样。”
    坐在屋角上的客人本能似的藏起手来,他眼瞧着火,重又抽起烟来。那第二位客人却接着木匠的话,很灵敏地说道:“对的,我的行业却不同,印记不留在我身上,而反留在主顾身上。”
    没有人起来解释这句谜语,牧羊人的妻子又提议唱歌。可是同样地发生障碍,互相推诿,一个说没有嗓子,另一个说把第一段歌词忘了。坐在桌边的客人此时兴致高极了,高声说道他情愿先唱,以解救这开场的困难。他把一个大拇指伸在背心的臂洞里,一手在空中摆动,他瞧了一会火炉架上牧羊人的亮刀,随口唱出来道——
    喔,我的行业是最少有的了,
    简单的牧羊人呀,
    我的行业是给人赏观的;
    因为我把主顾绑住了,举到高处,
    于是就送他到辽远的地方去。
    他唱完了,屋子里寂静的没人做声,除了那坐在屋角上的,他听那唱歌者叫了一声“和唱!”便用深沉动听的低音和上去唱道——
    于是就送他到辽远的地方去。
奥列佛·斋尔兹,牛乳厂主人,约翰·匹卷,教堂书记,五十岁刚订婚的老人,和靠在墙上的那年轻女人,都好像在并不顶愉快的思想里沉寂下去了。牧羊人默默地望着地,牧羊人的妻子很锐利地瞧着那歌者,满心的狐疑,她奇怪不知他唱的是回忆中的老歌呢,还是临时编造的。没有一个人不给他弄得糊里糊涂的像伯沙撒宴会中的客人一样【伯沙撒:巴比伦王伯沙撒在宫中宴请众臣,忽然粉墙上现出奇怪的文字,大家都疑惑不解(见《旧约》《但以理书》第五章)】,只有那屋角中的客人却安静地说道:“第二首,客人。”一面抽着烟。
    唱歌者咂了咂嘴唇,润了润嗓子,接着唱第二首——
    我的工具是最普通的了,
    简单的牧羊人呀,
    我的工具可不是赏观的;
    一根麻绳,一根缚绳的杆子
    这就是我的全部生财了。
    牧羊人番纳尔向四面瞧了一转。无疑的,那客人在用诗韵式的话回答他的问题。宴客一个个都退缩着惊叫起来。订婚给五十岁老头儿的少女只昏了一半,本来可以全昏过去,但知道未婚夫不能敏捷地接住她昏过去的身子,只能坐下来浑身发抖。
    “喔,他,是——”后面有人在低声说他是个不吉利的刽子手,“他是特意聘来的。明天早上卡斯脱桥监牢里要绞人——一个盗羊的——听说是个钟表匠,住在安其保累,失业了很久——铁莫西·宋曼斯,他的家穷得连饭都没有吃,因此他白天里盗了一只羊,还把农民一家人都打了。”(他们向着干这可怕行业的客人点了点头)“他在本乡生意很清,现在他就了这儿的位置,我们原有的刽子手死了;他将住在监牢前面那间茅屋里。”
    穿深灰色衣服的客人并不注意他们低声谈话,他又咂了咂嘴唇。他看那位朋友一直反应着他愉快的情调,便举起杯来伸向同情他的来客,而那屋角里的客人于是也举起杯来。他们的杯子锵然碰了一下,屋子里宴客的眼光都注意在唱歌者的举动上。他张开了嘴,想接着唱第三首,但门上响起了第三次敲门声。这一次打门声很弱很犹豫似的。
    屋内的宴客好像都吃了一惊;牧羊人慌张地转向门口,他下决心拒绝他吃惊的妻子的恳求眼色,第三次叫出欢迎的话道:“进来!”
    门慢慢地开了,又一个人站在门席上,他跟先前两位客人一样,也是一个异乡人。这一次那人是矮小的,皮色白皙的,穿了一身整齐的黑色服装。
    “请问到——”他开言道;他向屋子四周瞧了一转,看看这些客人是什么一类的人,接着,他的眼光注意到那穿深灰色的客人身上。这时那位客人满心给歌唱的兴致占去了,不管他们的打岔,也不理他们的低语和询问,顿然爆炸似的迸出歌声唱道——
    明儿是我工作的日子了,
    简单的牧羊人呀,
    明儿工作的日子;
    因为羊儿盗了,偷儿捉住了,
    上帝可怜他的灵魂吧!
    坐在屋角里的客人跟着歌唱者,兴致勃勃地舞动着酒杯,把酒泼了一地,一面用低音和唱道——
    上帝可怜他的灵魂吧!
    他们歌唱的时候,那第三位客人一直站在门口。宴客们看他又不进来又不说话,都注意到他身上去了,他们吃了一惊,原来他着害怕得什么似的——他的膝盖抖颤着,他扶在门闩上的手颤得门都动得响起来。他的没有血色的嘴唇张开了,他的眼睛盯着那在屋中兴高采烈的刽子手。再过一会儿,他转回身,关上门,逃跑了。
    “这是什么样的人?”牧羊人说道。
    其余的宴客既害怕最近的发现,又惊讶第三位客人的古怪行为,惶惑得不知想什么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本能似的一点一点地离开中央的可怕的客人往后退去,有的竟当他是魔鬼的化身,到后来远远地围成一圈,他和他们中间空出很多的地面——
    把魔鬼包在中间。
    屋子里静寂无声——虽然有二十多个人在里面,但静得只听见雨点打窗的声音、雨水由烟突中偶尔落在水里的咝咝声、屋角里那客人尽抽烟的吸吸声罢了。
    这静寂不提防地给打破了,远处一声枪响,在空中震着回声,显然是从近城那方向发来的。
    “天哪!”唱歌的客人跳起来叫道。
    “这什么意思?”几个人同声问道。
    “监牢里逃了犯人——就是这个意思。”
    大家都静听,枪声又是一响,没有人说话,只有坐在屋角里的人静静地开言道:“我常听人说这种场合总是放枪的,不过我还是第一回听到。”
    “我猜刚才来的人,就是要交给我的那个人。”穿深灰服装的人低声说道。
    “当然是的!”牧羊人不禁叫了出来,“我们还看见他的!那矮矮的人看见你,听见你的歌声,抖得像张树叶子一样。”
    “他的牙齿对打着,气都喘不过来。”那牛奶厂主人说道。
    “并且他的心像石头一样的沉下来。”奥列佛·斋尔兹说道。
    “并且他拔腿就逃,好像给人瞄准着要开枪似的。”那木匠说道。
    “我倒没留心。”那刽子手说道。
    “我们正在奇怪为什么他急急忙忙地要逃走,”靠在墙上的一个女人胆怯怯说道,“现在可明白了。”
    报警的枪声不在间歇地响着,又低又闷塞,于是他们的怀疑便确定了。穿深灰色衣服的刽子手站了起来。“这儿有警察吗?”他用沉重的声音问道,“如果有,站出来。”
    那个五十岁刚订婚的男子颤抖着从屋角里走向前来,他的未婚妻开始在椅背上啜泣起来了。
    “你是宣誓过的警察吗?”
    “先生,是。”
    “那末找几个帮手立刻去追犯人回来,他不会走得很远。”
    “我去,先生——我去,只要我有警棒。我回家去拿了来,马上一同出发去追。”
    “警棒!别管什么警棒——等你拿来,人早跑了!”
    “不过我没有警棒什么也不能干——可不是,威廉·约翰和查理·詹克?不能;因为棒上漆着金黄色皇冠和狮子独角兽的像,所以我举起来打人的时候,是合法的。我没有警棒不敢拘人的——不,我不能。假使法律不给我勇气,只怕不但我抓不住他,他反要拿住我呢!”
    “听着上,我是官府里的人,可以授权给你做这件事。”可怕的穿深灰衣服的人说道,“那末现在,大家准备。你们有灯笼吗?”
    “对的,你们有提灯吗?我要!”那当警察的说道。
    “还有你们身体健壮的——”
    “身体健壮的的——对了——你们大家。当警察的说道。”
    “你们有粗大的棍棒和叉把没有——”
    “棍棒叉把——以法律的名义向你们借。你们手里都拿了,出去追,服从法律权威的命令。”
    这样一鼓动,男人们都准备着出去追了。间接的证据是很明显的,不用什么辩论,宴客们都亲眼目睹,如果不出去追,倒反显得佯为不知了;这可怜的第三位客人在崎岖不平的山里,一定还逃不到几百码远哩。
    牧羊人的提灯是现成的;他们急忙把灯点着,各人拿了树枝编的短棒,往门外跑,向背着城市的山脊方面追加去,幸而雨已经小了。
    在楼上受洗礼的孩子这时给下面的声音闹醒,或是给洗礼的噩梦惊醒,开始号哭起来了,哭声从地板缝里钻下来,到达妇女们的耳朵里,一个一个跳起来,错这由头跑上楼抚慰孩子去了;这半点钟里的事太使她们闷得慌了。因此两三分钟后,客厅里走得一个人也没有。
    可是这情形并不持久。出门的人脚步声还没十分走得远,屋角后走出一个人来,把头探进门来,看见没有人,便大模大样地跑进来。这就是坐在屋角里的那位客人,他刚才跟其余的人一起出去。现在回来看样子是为了吃东西;他刚才忘记带一些吃的东西走,他把屋角架上的一大块奶油饼取下来,切了一角。他又倒出一杯蜜糖酒,站着狼吞虎咽地吃着。他还没有吃完,又一个人影寂静地跑了进来——这就是穿深灰色的第二位客人。
    “喔,你在这儿?”来者笑着说道,“我以为你去帮他们捉逃犯去了。”讲话者只顾东张西望地找那盛着甘美的陈蜜糖酒的杯子,这就说明了他回来的目的。
    “我以为你早去了。”第一位说道,继续努力吃他的奶油饼。
    “唔,我仔细想一想,觉得没有我,人手也够多了,”第二位客人很亲切地说道,“又是这样的晚上。并且,捉逃犯是政府的责任,不是我的。”
    “对了,一点不错!我也这么想——没有我也就足够了。”
    “我不愿折断我的腿,去跑这荒山野地高低不平的路。”
    “老实说我也不大愿意。”
    “这些牧羊人是习惯了的——简单的灵魂儿,你知道,他们只要一激就起来了。天没亮他们就会替你抓住的,我犯不着去辛苦。”
    “他们会抓住他的,我们的一切辛劳都可以省去了。”
    “对了,对了。好,我是往卡斯脱桥去的,应该走得动吧,同路吗?”
    “不,抱歉得很。我从那边回家哩,”他把头向右边点了一下,“我也这么想——到家很累了。”
    “第二位糖酒喝够了,在门口跟那一位拉拉手,再会一声各走各的路去了。”
    这时候,追赶的人已到了峭壁山脊的尽头,在附近一带真是最高的地方了。他们还没有确定寻找的计划,但发觉那干可怕的行当的人已不在,更七嘴八舌的没有主意。他们分头向山下冲去,有好几个人落入自然的陷阱里,好像有意在那儿专叫暗夜中的迷路人倒霉似的。山脊上大约每隔十来码有一处峭坡,不小心的人,一脚踏在碎石上,笔直地滑溜下去,手里的灯落下来一直滚到山底,横躺着把牛角都烧焦了。
    当他们重又聚在一处的时候,最熟悉路径的牧羊人领导着在险恶的山坡上走。提了灯笼不但炫耀他们的眼睛,并且反而给逃犯一个警戒,对于抓人是很不利的,所以他们把灯都吹灭了;寂静了一阵,秩序也好多了,便开始的向山涧走下去。山洞里有草,有矮树,又潮湿,很可以躲人;但是他们四面找寻,一无结果。于是在另一面再走上山去。他们四散着走,过一会聚起来报告各人进行的情况。第二次汇报时,他们恰巧在一棵栎树底下——这是附近高山上独一的树木,也许是不知五六十年前给飞鸟带来种在这儿的。树的旁边一动不动地站着一个人,仿佛也是一棵树似的;他正是他们所要追寻的那个人,他轮廓清清楚楚地衬在背后的天空上。一群人寂静无声地走近去,面向着他。
    “拿出钱来,否则休想活命!”那当警察的严厉地向那不动的人喊道。
    “不,不,”约翰·匹卷低声说道,“这不是我们一边应该说的。这是像他那种拦路抢劫的人说的,我们是执行法律的人。”
    “好,好,”当警察的不耐烦地回答道,“不过我应该说话啊,是不是?如果你负担了这样重大的公事在心上,也许也会说错的。逃犯,快投降,以天——我意思说,以皇上的名义!”
    树下的那个人好像到此刻才注意到有人向他走来,他不让他们有显示勇敢的机会,慢慢地向他们走近。果然他就是那第三次来的小个子客人,不过他那害怕的面色已减轻不少了。
    “唔,赶路的,”他说道,“你们跟我讲话吗?”
    “对啦;你快过来让我们抓住你,”当警察的说道,“我们以越狱的罪名来逮捕你。乡邻们,执行你们的责任,把这犯人抓起来。”
    他听到了罪状,面上顿时好像轻松愉快起来,也不说话;竟很客气地让他们把他包围起来,追的人手里扬着木棍棒,簇拥着向牧羊人的茅屋里来。
    他们到家的时候已十一点钟了。门里射出光来,并有男人讲话的声音,这显然是他们走了之后,屋内又发生了新的情况。跨进门,瞧见客厅里有两位卡斯脱桥监牢里的衙役和一位住在别墅里的官长。监牢里逃了犯人的消息已传遍全乡了。
    “先生们,”当警察的说道,“我冒着不少危险把逃犯抓回来了,不过一个人应该尽他的职责。现逃犯已被壮夫们包围起来了,这些壮夫们虽然不懂得皇家的法律,但确实帮了我不少的忙。弟兄们,把犯人带上来。”第三个客人立刻被带到灯光下面来。
    “这是谁?”一位衙役问道。
    “逃犯呀。”当警察的说道。
    “当然不是,”另一个衙役说道,第一个接着也说不是。
    “但是怎么会不是呢?”当警察的问道,“不然为什么他听了执法官的歌声要怕得逃走呢?”他于是把第三个来客进门时的古怪行为讲述一遍。
    “我不明白。”那衙役冷冷地说道,“不过我知道不是他。那逃犯的模样和他完全不同;那个是瘦瘦的,黑头发,黑眼睛,面貌相当漂亮,嗓子是很好听的低声,如果你听过他一次,永久也不会再错认他。”
    “呀,对啦,那就是坐在屋角里的那个!”
    “喂——什么?”官长向牧羊人问了个详细,便走前来道,“你们拿住了他没有?”
    “唔,先生,”那当警察的说道,“我们应该追的是他,对的;不过,刚才我们追的并不是他。我们追的并不是我们所应当追的,先生!你懂得我简单的意思吗?因为坐在屋角里的那个才是逃犯。”
    “你们这一班全是没用的东西!”那官长说道,“你立刻再去追那一个吧。”
    那被逮捕的现在才开口说话。他听见别人提到那屋角里的人,竟声色俱变起来。“先生”他说,走向官长一步,“别再为我麻烦了。我把话都说了吧。我没有做什么错事;我的罪状是如此:那犯罪的就是我的哥哥。今天下午我从安吉般立家出发,一路徒步想到卡斯脱桥和哥哥诀别。路上耽搁晚了,到这儿来想休息一下问问路。我刚进门就看见我的哥哥,我还以为到卡斯脱桥的监牢里才能见他的面咧。他坐在屋角火炉旁边;他近旁坐着取他性命的刽子手,如果哥哥要逃,先得把刽子手一把揪住,那刽子手唱着歌,竟不知道坐在近旁的就是他的主顾,我的哥哥和唱着,遮掩着门面。我哥哥极痛苦似地瞧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意思说:‘不要说出来,我的性命就在这上头。’我害怕得站都站不稳,我自己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转回身便跑出去了。”
    他讲话的态度和声调都很诚恳,不像讲假话的,所以深刻地印入四周听的人的心中。
    “你知道现在你哥哥在哪儿吗?”官长问道。
    “我不知道,我关上这扇门之后,就没有再见过他!”
    “那我能证明,因为我们一直和他在一起。”当警察的说道。
    “他想逃到哪儿去?他是干什么的?”
    “他是钟表匠,先生。”
    “他讲造轮子的——可恶的混蛋。”当警察的说道。
    “他意思说做钟表里的轮子的。”牧羊人番纳尔说道,“我猜他的手一定是白白的。”
    “唔,依我看,你们把他看守起来事实上毫无益处。”官长说道,“没疑问的,你们应该要抓那一个。”
    因此,那小个子立刻就被释放了;可是他并不因此而减少他的忧愁,因为他脑中的烦闷不是官长和警察的权力所能解除的,他对于他哥哥的忧虑更比自己深切。事情告一结束,那第三位矮小客人又走了,但时间已很晚,不到天亮也不用再出发去找寻了。
    第二天,追寻聪明的盗羊賊照例是紧急而严肃——至少面子上是如此。但是所犯的罪和所判的刑罚太不相称,使许多附近一带的农民都表同情于逃犯。并且,他在牧羊人家宴的奇特的镇静和勇敢的态度,赢得了他们的敬意。因此在树林中田场上街道内外表面上似乎很忙碌地追查,但在他们自己的高阁小舍里是否施以同样严格的检查,很是一个问题。谣言常常传播着,说某处荒芜的野道上,或在远地偏僻所在,有人见到一个行动神秘的人;但到那些可疑的地方实地搜查时,却又一个人也找不到,于是几天几星期过去了。没有一点下落。
    总之这嗓音低沉的屋角里的客人永远没有捉住。有人说他渡海到外国去了,有人说他混到人口极密的城市中去了。无论如何,穿深灰色的那位先生第二天早上在卡斯脱桥的工作是没有做,从此之后,在那孤零零的茅屋里,和他有一小时交情的朋友们也永未跟他在别处会过一面。
    牧羊人番纳尔和他节俭的妻子的坟墓上草早就青了;参加洗礼宴会的客人也大半跟进了坟墓;受洗礼的孩子已成为中年的妇女;但是那晚上来的三怪客至今仍为高克老斯旦的有名故事,传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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