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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基雅维里培植的现代奇葩——《曼陀罗花》导读(Z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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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6-11 12:43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马基雅维里培植的现代奇葩——《曼陀罗花》导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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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基雅维里在群星闪耀的现代政治哲学史上堪称一株奇葩。同样,他的喜剧《曼陀罗花》(中译本,2004)在现代政治经典史上也是一朵极度招摇刺目的奇葩。


马基雅维里在其暮年时分曾经在与朋友的通信中,用“历史的”(historico)、“喜剧的”(comico)和“悲剧的”(tragico)这三个词概括了自己一生的生活和写作。这三个词提示的首先是三种文体,而且是三种古典文体,然而,由于文体是一种表述世界的方式,所以,我们有理由推论出,马基雅维里认为这三个词不仅概括了他自己的一生,而且也穷尽了世事(human things)。——我们认为,《佛罗伦萨史》卷5开篇强烈地暗示了这一点。进一步,如果“历史的”、“喜剧的”和“悲剧的”三个词穷尽了世事,那么,由于政治哲学的事情正是对“世事”之秩序的探究,则我们可以得出另外一个结论,即“历史”、“喜剧”和“悲剧”是“政治哲学”所能采用的三种自然的书写形态。——只此三种,再无他途!对于马基雅维里和马基雅维里身后的哲人,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如果说苏格拉底代表了“政治哲人”的最高状态,那么古代流传下来的有关苏格拉底的肖像的三种版本(色诺芬、亚里斯多芬、柏拉图)分别正是“历史的”、“喜剧的”和“悲剧的”。博览古书的马基雅维里是深谙“苏格拉底问题”及其“难题”的,当他以“历史的”、“喜剧的”和“悲剧的”三个词描述自己的时候,他想到的定是苏格拉底。我们认为,与其说这暗示了马基雅维里妄图替代苏格拉底的野心,不如说它暗示了马基雅维里对苏格拉底生平事业的认同、追慕、模仿与修正。——这是哲人们跨越古今的爱与友谊。


回到文本,我们知道,《曼陀罗花》叙述的是住在佛罗伦萨城的一个叫“卢克蕾佳“(Lucretia)的女子的故事。这个佛罗伦萨城的“Lucretia”遥遥呼应着那个同名的罗马女子(参考Livy I.57-60,比较奥古斯丁《上帝国》I.19、马基雅维里《李维史论》III 2,5,26、莎士比亚同名剧作、以及波第切利的油画《卢克蕾佳的故事》【http://www.abcgallery.com/B/botticelli/botticelli50.html】)。罗马的Lucretia催生了共和罗马,佛罗伦萨城的Lucretia则隐喻共和德性理想的破产。——这是《曼陀罗花》的问题,也是马基雅维里的问题。李维在其《历史》中以古希腊的“王朝悲剧”(royal house tragedy)的格式讲述了Lucretia的自杀与罗马共和的诞生,马基雅维里在《李维史论》中重述这个故事的时候保留了流淌在李维原文中的崇高气息,这是悲剧固有的气息,而《李维史论》据说正是一部共和作品。在李维的罗马故事中,Lucretia以血“净化”了共和国;但是在马基雅维里的佛罗伦萨故事中,“净化”(catharsis)是缺席的。按照古典诗学,没有“净化”的故事不足以成“悲剧”,然而,不足以成悲剧的故事必然就是“喜剧”吗?这似乎是《曼陀罗花》尝试回答的另一个问题。有别于罗马的Lucretia的坚贞的鲜血,马基雅维里出示给佛罗伦萨城的是有毒的“曼陀罗花”。对于腐败的佛罗伦萨城而言,这致命的毒花究竟是意味着什么?它除了催生死亡,难道不会许诺救赎或者——另一种“净化”吗?!我认为,这是《曼陀罗花》这部剧作最令世人惊耸的问题,因为它暗藏了一个更加惑人眼目的问题——《曼陀罗花》这部五幕剧缩微了马基雅维里的全部生平和写作:马基雅维里本人正是一株绽开在现代世界的“曼陀罗花”!


《曼陀罗花》的剧情背景是1504年的佛罗伦萨,正是1494年以后的第10年。1494年对于佛罗伦萨是个历史性的日子,那一年法国入侵,罗马被掳,但丁(Dante)以降的佛罗伦萨“公民人文主义者”(civic humanists)的共和理想成为泡影,意大利的统一终成烟云。从此以后,但丁《地狱篇?第6歌》支配着几乎所有的意大利思想家(直至现代的葛兰西!)。——《地狱篇?第6歌》仿照犹太先知耶利米的“哀歌”(lamentation)情调哀悼了昔日的“罗马”。马基雅维里赋闲乡村的时候,常常手执一卷但丁的《神曲》度过整整一个寂寞的下午。《地狱?第6歌》如水的怀旧彷佛苦涩的霜露一定深深浸润了与古人独对的马基雅维里,并最终在迷漫着腐烂气息的现代土地上把他培育成一株曼陀罗花,它有毒,但未尝不事另一种“净化”。有别于“永恒的女性引领我们上升”的《天堂篇》中的“贝娅特丽齐”,《曼陀罗花》中的女子将为我们打开地狱之门!而地狱,只有地狱——才是人世的起点(赫西俄德《神谱》731,736-740)!从这个意义上,《曼陀罗花》不再是一场古典诗学所定义的喜剧,但丁式的“地狱哀歌”已经使它彻底改变了质地:它是对罗马的Lucretia悲剧的戏仿(parody),是对难以探达的“贝娅特丽齐”的天堂的绝望。正是在这个时刻,《曼陀罗花》获得了它最深刻的意义,悲剧性的意义。我认为,这就是“马基雅维里的时刻”(Machiavellian moment),一个悲剧性的时刻,它在《君主论》最后一章(最具古典拉丁修辞气度的一章)最后一节中臻至颠峰,在那里,马基雅维里吟诵了彼特拉克《我的意大利》(Mia Italia)中的爱国诗行。


如前文所说,1494年对于佛罗伦萨城是重要的,它是法兰西入侵、共和国破产的日子。我不知道这是否就是马基雅维里的《佛罗伦萨史》写到1494年即嘎然而止的原因。不管怎么说,这样的断代多少有点象古代的犹太人:在神圣的“耶路撒冷圣殿”被掳以后,他们象一群无家可归的悲愤的孩子,埋头注疏圣经、与神晤对,但永远拒绝书写自己的民族历史。——“山河”既然破碎,则“历史”无从谈起,这或许就是马基雅维里《佛罗伦萨史》的历史断代所要传达给世人的讯息。李维以“建城以来”(Ab urbe condita)为标题修撰罗马共和国史,马基雅维里则在“国破城亡”之际将凌乱不堪的佛罗伦萨史草草终结,这难道不合乎自然吗?《佛罗伦萨史》的断代再次提示了隐含在“马基雅维里时刻”中的一个的真相:在现代,李维的罗马历史和罗马历史的共和理想已经不再可能被模仿。


没有“历史”的世代会是什么样子呢?这也许就是诞生在佛罗伦萨城的历史被终结之后第10个年头的《曼陀罗花》的要回答的最后问题。马基雅维里的答案似乎是简单的:“历史”之后,将是“喜剧”的世代。按照古典诗学,有别于摹写“高贵”的悲剧,“喜剧”致力于摹写卑贱。然而,《曼陀罗花》既没有摹写“高贵”,也不曾摹写“卑贱”,它只是戏仿了那个罗马女子的“崇高”。透过这被“戏仿”的崇高,《曼陀罗花》在最高的意义上惊人地同时体现了悲剧和喜剧的精髓:在悲剧中,没有出路;在喜剧中,有出路,但那是荒诞的路。我们有理由认为,在隐喻的意义上,《曼陀罗花》(1518)是《佛罗伦萨史》(1525)的续篇。这或许就是马基雅维里以“历史的”、“喜剧的”与“悲剧的”三个词语而自况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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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国华 撰写

收录于《诗歌与历史:政治哲学的古典风格》,上海三联书店,2005,节选

上海六点文化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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