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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qu6925

连载:续侠隐记(二十年后)伍光建译(已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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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 21: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十三回  比剑       

  再说,毛唐被他们找着,真是出其不意。他以为他们走得很远的了,谁知冤家路窄,又遇在一块,心里未免大惊。随后看见他们请他坐下,晓得未有目前之险,先放了心,盘算一个脱身之法,很留心看这四个人的举动。心里却明白,讲到用诡计,这四个人还不是自己的敌手。他记得自己有把长剑,挂在身的左边。达特安请他坐的时候,他把剑挪过来,以便右手随时好拔剑。
  达特安以为毛唐要说许多不中听的话,让他先开口。阿拉密自言自语道:“我们就要听他胡说。”颇图斯很不耐烦的说道:“我不懂得,为什么还有这些礼节?为什么不先动手,把这条毒蛇打死?”阿托士坐在房角不响,一额都是汗。毛唐却也不开口,交着腿坐在那里等。达特安见他不开口,自己先说道:“我看你改扮改得真快,比得上马萨林从意大利带到法国的变把戏人。你在法国的时候总也看见过。”毛唐不答。达特安说道:“刚才你不是装刺客的么?”毛唐答道:“但是我现在的情形,倒很象是个被刺的。”达特安道:“你既然现在同君子人坐在一块,你身边也有一把剑,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毛唐道:“无论什么利器,也抵不住四把长剑,四把小刀。你们同伴另藏的利器,更不必说了。”达特安说道:“你错了,那几个不是我们的同伴,是我们的跟人。你不要弄错了。”毛唐笑而不答。达特安又问道:“请问你为什么又改了装?你戴起面具同假须倒还好看,你使那把斧子还有点本事,为什么现在不拿来用?你为什么不带到这里来?”毛唐道:“因为我记得当年阿们特地方那件事,我要碰见四个刽子手,自然就有四把斧子,我何必带来。”达特安让他这一顶,很不高兴,皱了眉头,说道:“你说的话我不去管。你的年纪虽然轻,你犯的罪恶却是很重。你所说的阿们特地方之事,同现在的事体毫不相干。我们不能请你的母亲同我们比剑,但是你是个男人,使剑的本事很好,为什么不同我比剑?”毛唐说道:“原来你要同我比剑么?很好。”说完,两眼冒火,立刻就要动手。
  颇图斯看见有架好打,登时跳起来。达特安道:“不要着急。我们要先安排好了,也要象个样。颇图斯,你请坐下。毛唐,你不要着急,我同你老实的说,你是不是要杀我们一两个?”毛唐道:“我要把你们都杀了。”达特安回头对阿拉密说道:“毛唐说法国话说得很到家,好极了,我们彼此不至误会了。”回头对毛唐说道:“这几位也都很想杀你,我晓得他们是做得到的,但是他们要做得很冠冕的,我先给你个凭据看看。”一面说,一面把帽子摔在楼板上,把椅子推在墙边,使手势均力敌,叫同伴照办,鞠躬对毛唐说道:“我要动手了,我第一个先要同你比剑。虽然我的剑短,你的剑长,也不要紧,我的手却极圆熟。”颇图斯说道:“且慢,我要先同他比,你们是没得话说的。”阿拉密道:“对不住,还是该我先来。”只有阿托士一个人,动也不动,坐在那里,仿佛连呼吸都没有。达特安道:“好朋友,不要着急,自然要轮到你们的。你看我们的仇人是着急要打架,你看他拔剑拔得很快,站的地步站得很好。毛唐是个比剑的好手,那是无疑的了,自然是给你们机会同他比的。请你们先坐下等到,同阿托士一样。况且我同他要算特别的帐,你们让我先动手,你们不必争先,我不许你们争先。”
  这是第一次达特安不肯让人。颇图斯只好退后,阿拉密夹了剑,阿托士坐在房角,还是不响不动,心里却是十分难受,比他们都动心。达特安对阿拉密说道:“你先把剑插在鞘里,不然,这一位要误会你的意思。”回头对毛唐说道:“我要动手了。”毛唐道:“我看你们的举动,不由得我不佩服。你们这件事体同我最有关系,似乎应该先同我商量。你们中人是自己商量谁先同我比剑,为什么不同我商量?我痛恨你们,那是不必说的了,不过我恨你们是有分别的,有深浅的。我自然是盼望把你们都杀了,不过我杀第一个的机会多,杀第二个的机会少,杀第三、第四个的机会更少。我自然是应该挑选谁是第一个先同我比剑,你们若是不答应的话,你们就先把我杀了,我不同你们比剑了。”
  四个人听了这番话,面面相觑。颇图斯、阿拉密两个人齐声说道:“你说的不错。”达特安、阿托士两个人不响,是默许的意思。毛唐说道:“好极了,我先挑那个把德拉费伯爵藏起来,自认做阿托士的那一位先同我比。”阿托士跳起来摇头说道:“我同你万无比剑之理,你还是请我的朋友相打罢。”说完,又坐下不动。众人听了,十分诧异。停了一会,没人说话。后来毛唐说道:“哈哈!你们四个人之中,先有一个降伏了么?”达特安气得冒火,抢上前喊道:“谁敢在我面前说阿托士是个懦夫?”阿托士微笑说道:“达特安,你随他高兴什么说什么样。”达特安问阿托士道:“你打定主意,不同他打么?”阿托士道:“我打定主意,我绝不同他比剑。”达特安道:“很好,我们就不谈。”回头对毛唐说道:“你听见了,德拉费伯爵不愿意同你比剑。你随便再挑一个同你比罢。”毛唐道:“他若是不同我打,我就不必挑了。你们写了名字放在帽子里,我随便去抽,抽着那一个就是那一个。”达特安说道:“这个法子倒不错。”阿拉密道:“这却公道。”颇图斯道:“这个法子很浅,我为什么就想不到?”达特安说道:“阿拉密,你去写,要好好的写,同你从前写信给米桑报告这一位朋友的母亲要行刺巴金汗公爵一样的写法。”
  毛唐听了他这一番挖苦的话,也不理他。阿拉密走到克林维勒写字的桌子,拿一张纸,扯做三块,把三个人的名字写好了,交给毛唐看过,搓成纸团,放在帽里,拿给毛唐。毛唐拿了一个放在桌上,不去打开。达特安气冲冲的想道:“我宁愿这张纸上是我的名字,不愿将来升官。”阿拉密打开纸团一看,满脸的不高兴,喊出达特安的名字。达特安听见了是自己,高兴的跳起来,喊道:“原来老天还有点公道。”回头对毛唐说道:“你现在没有什么不满意了。”毛唐道:“一点都没有。”拔出剑来,把剑尖靠在靴尖上。
  达特安现在晓得是自己去比剑,别人不能占先,他倒安静起来,先把袖子卷起,把右脚的靴底在楼板上擦,恐防太滑闪倒。一面擦拭,一面看见毛唐转身挪动,那样子很特别的,达特安道:“你预备好了么?”毛唐道:“我专候你。”达特安道:“我先招呼你,你要防备了,我是个有阅历的好剑手。”毛唐道:“我也是的。”达特安道:“那便更好。我只好不留情的了,你要招架了。”毛唐道:“且慢,我要你答应我,不要两个打一个。”颇图斯说道:“你这个毒蛇!你这句话是挖苦我们么?”毛唐道:“不是的。我问过之后,我好放心。”达特安自言自语道:“他问这句话,不过是缓兵之法,不晓得要出些什么诡计。”说完摇头,很小心的四围看。阿拉密道:“我们都是君子,我们一定不干预,你可以相信我们的话。”毛唐道:“既然这样,我请你们站在房角上,同德拉费伯爵一样。他虽然不肯打,倒很明白比剑的规矩。比起剑来,是很要点地方的。”阿拉密道:“我尽叫你够地方。”颇图斯道:“这个人未免太麻烦。”达特安道:“你们走开罢。他既然麻烦,我们总不叫他说闲话。”
  毛唐不理,阿拉密同颇图斯各人站在一个房角,两个比剑的人在房中间。达特安道:“你该预备好了。毛唐道:“我预备好了。”两个人抢上前一步,交起剑来。比了一会,达特安说道:“比得倒好玩。”阿拉密道:“你要小心,不要只管玩。”颇图斯很着急的说道:“你要留神。”毛唐微笑。达特安道:“这是鬼笑,一定是恶鬼教你笑的。”毛唐不答,要缠绕他,夺达特安的剑。达特安欺他瘦小,谁知毛唐颇会用力,费了点事,才招架住。毛唐急忙向后退,达特安道:“你换地步么?随你的便。你现在是在灯影里,我看不见你的脸,我也不算吃亏。你不晓得你自己的脸极难看,害怕的时候尤其可怕。你看看我,你照着镜子,从来不曾见过我这样的忠厚脸。”达特安只管说,毛唐总是不理会,逐渐换地步,换到达特安起初站的地方,一面换地步一面笑,笑到达特安急了。达特安说道:“我要想法子,不要你换地步了,你也在太诡谲了。”说完,提起全副精神进攻。毛唐只管还是换地步,达特安一点空也讨不着。那个房间的地方本来不大,毛唐换地步已经到了墙,一只左手摸着墙。达特安道:“我看见你退到那里去!诸位大约从来没看过一个蝎子钉在墙上,让我钉给你们看。”达特安用尽精力,一连直刺三趟,就同闪电一样。毛唐却招架秀如法,一点也不受伤,达特安有点寒心,三个同伴也替他着急。
  达特安看见离他敌手太近,跳后一步,第四次向前刺去,谁知板壁上开了一个洞,毛唐钻入墙洞不见了,那幅板壁重新合拢起来,把达特安的剑一夹,把剑夹断了。达特安大惊,往后一跳,原来毛唐不歇的换地步,就是要慢慢走到那个秘密门,就是刚才克林维勒打从那里走的。毛唐走到了那个地方,他只要摸着一个扣子,只要用力一按,那幅板墙就自己分开,毛唐就不见了,无影无形的,同鬼一样。达特安大骂,毛唐在墙壁里大笑。阿拉密是最不信鬼的,听了也打战。达特安说道:“你们都来,把墙攻破了。”阿拉密走上前说道:“他简直的是个恶鬼。”颇图斯说道:“我见他是逃走了,捉不着的。”说完,全个身子去推板墙,一点也推不动。阿托士道:“只好让他跑罢。”达特安道:“他不停的换地步,我就觉得古怪,谁会知道他是用这个诡计。”阿拉密道:“总算我们的运气不好,他是有鬼护住的。”
  阿托士倒有点高兴,说道:“我看倒是上帝送来的好运气。”达特安耸一耸肩,说道:“阿托士你疯了。你怎么能对我们说这样的话?难道你不晓得我们是在危险之中么?”颇图斯说道:“你讲什么?”达特安道:“我们现在所干的事,不是杀人,就是为人所杀。阿托士,你最好谈抵罪的说话,你还不晓得毛唐要杀我们去抵我们杀他母亲的罪么?”阿托士道:“我自然晓得。”达特安道:“你的迟疑不决,真是可怜。我恐怕不多时刻,克林维勒的铁甲兵就把我们围困起,把我们做了肉酱,我们赶快走罢。”阿托士道:“你说得不错。我们赶快走。”颇图斯道:“走到那里去?”达特安道:“我们先回客寓,把马匹行李取了,找道回法国去,好在已经预备好一条船等我们。”达特安把断剑放在鞘里,拾起帽子,跑下楼梯,三个朋友跟他下来。跟人在外面等,达特安问他们,他们说,并没看见毛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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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2-3 22:4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十四回  闪电
  再说,毛唐晓得这四个人利害,一定想法子逃回法国,不能不先下手去拦阻他们。他从秘密门逃出之后,先收好剑,从地道逃走。走了一半,停住看伤,说道:“不要紧,手上伤两处,胸前伤一处。好在伤得很浅,不要紧的,我的运气是好的。你看比东刽子手的头,同我伯父及查理第一的性命,比我何如?现在是不能一刻耽搁的了,稍一耽搁,那四个人是要逃走的。我要报仇,你要一动手,就把他们四个人都同时打死。这四个人我要磨成细粉,让风吹散了,吹得无影无踪,我才心快。我只要两手有力,一息尚存,我这个仇是必报的,却是要先下手。”
  毛唐一面说,一面拼命的走。不到五分钟,就到了一个营盘,挑了一匹顶好的马,跳上了马,就向格林地方而来,不到一刻钟就到了,说道:“这就是码头,前面那块就是狗岛地方,我总比他们先到半点钟,也许不止,先到一点钟。其实我不必这样急,几乎在马上把自己跑死了。”说到这里,在马镫上站起来看,说道:“那条闪电,泊在那里?”他说完这句话,有一个人睡在一盘缆上的,爬起来,走上前来问话。毛唐取出一块手巾来,向风扬了几下,那个人看见了却不动。毛唐拿手巾的四个角各打一结,那个人就走上前。那个人是个船上人,披了罩袍,把脸盖了一大半,对毛唐说道:“你是从伦敦来要出海的么?”毛唐答道:“是的。我想从狗岛左边开船。”那人道:“你要挑一条好船,走得快的……”毛唐道:“同那条名叫闪电一样的就可以。”那人道:“我就是闪电船主。”毛唐道:“我就是要找你,你记得一个暗号么?”那人答道:“我记得。”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巾来,手巾角上都有结。毛唐道:“好极了。”就跳下马来,说道:“不要耽搁,分付把我的马送到最近的一个客店,你先领我到船上。”那人问道:“你的同伴在那里?我记得你们是四个人,跟人不算。”毛唐走近他的身边,说道:“你听着,我并不是你所盼望的人,你也不是那四个人所盼望相见的那个人。你是顶替罗则船主的,是不是?你是奉了克林维勒大将军之命,在这里候那四个人。我也是奉大将军之命而来的。”那个人答道:“我晓得你,你是毛唐,是不是?”毛唐听了,大惊。那人把脸露出来,说道:“你不要害怕,我们是好朋友。”
  毛唐一看,认得是葛洛士,喊道:“原来是你么!”葛洛士道:“是我。大将军晓得我从前当过海军,故此叫我出这趟差,有什么改章没有?”毛唐道:“一点也没有。一切按着原先的分付办。”葛洛士道:“我以为王上死了,应该有点……”毛唐道:“王上死了,那四个逃得更快,等不到一刻钟,他们就要到了。”葛洛士道:“你打算怎么样?”毛唐道:“我同你上船。”葛洛士道:“难道大将军不相信我么?”毛唐道:“并不是的,不过我要亲身报仇,有人替我照应这匹马么?”
  葛洛士吹哨,就有一个水手走来,葛洛士道:“白得列,你把这匹马送到一个最近的马房,人家问你是谁的马,你就说是个爱尔兰人的马。”水手把马牵走。毛唐道:“我们走罢,难道你不怕有人认得你么?”葛洛士道:“我改了这个装扮,难以认得的。天色又黑,罩袍盖住脸,你都不认得我,别人是更不必说了。”毛唐道:“是的。他们万想不到你在这里。一切预备好了么?”葛洛士道:“预备好了。”毛唐道:“那一票的货装好了么?”葛洛士道:“装好了。”毛唐道:“五桶满满的么?”葛洛士道:“是的,还有五十个空桶。”毛唐道:“很好。”葛洛士道:“你要晓得,我们是装了一票奥波图葡萄酒,到安特和地方。”毛唐道:“好极了。先领我到船上去,你再回来等他们。”葛洛士道:“走呀!”毛唐道:“最要紧的是不叫船上人看见我上船。”葛洛士道:“我现在只有一个人在船上,这个人是极可靠的,他不认得的。他同别的水手一样,只晓得听号令,不晓得我们的计策。”毛唐道:“也罢,我们上船罢。”于是两个人走向河边,看见一条小船拢在岸边,用一条缆捆在岸上的一条柱子。葛洛士牵船近岸,让毛唐上去,自己随后跳下小船,拿了桨弄船,不到五分钟,就划出那一群大小船只。
  毛唐远远看见一条大船,离狗岛不远下锚,走到很近的时候,葛洛士吹哨,大船上有个人抬起头来说道:“原来是船主么?”葛洛士道:“是的,把绳梯放下来。”不一会,小船拢到大船边上,葛洛士问道:“你上船么?”毛唐不响,一手抓住绳梯,往上走。果然闪电船上那个水手,不甚理会葛洛士的同伴。两个人走进船主房。原来这间房是现打的,在船面上,罗则船主把自己的房间让了给客人。毛唐问道:“他们的房间在那里?”葛洛士道:“在船的那一头。”毛唐道:“他们同这一头没相干的么?”葛洛士道:“没相干。”毛唐道:“好极了。我就躲在你的房里,你回去格林接他们罢。你有条小船么?”葛洛士道:“有的。就是刚才我们坐来的那一条。”毛唐道:“那条小船又轻又快。”葛洛士道:“造得还好。”毛唐道:“用绳把小船带在大船后头,把浆放在小船上,自然跟在大船后头产,我们人要割缆。你要把饼干同烧酒放在 船上,水手有了这两样东西,自然肯起劲的。”葛洛士道:“一切照办。你想看看火药库么?”毛唐道:“现在不必。等你回来再看罢,我要自己点药线,叫火药到 时候再轰。你把脸盖好了,不要让他们认得人。”葛洛士道:“你只管放心。”毛唐道:“你走罢,格林的钟快打十下了。”
  果然教堂的钟打了十下。那 满天的黑云在天上,葛洛士出了房,关上门,毛唐在里头,锁了。葛洛士分付水手们小心,走上小船,又向岸边掉,一路都有凉风。到了码头,岸上一个人也没有,有好几条船趁着退潮向河口开走了。葛洛士从小船上登岸,就听见马蹄声,说道:“他们来了,怪不得毛唐催我走。”
  他们果然到了。先到的是达特安同阿托士,到了葛洛士站的地方,他们停住了。阿托士下马,拿出一条四角打结的手巾举起来,当着风吹。当下达特安,他是向来小心的,低头向着马脖子,一手去拿手枪。葛洛士原有点不相信,站在地下,看见了手巾,才抬起头走上前。天色甚黑,又有罩袍,蒙着脸是难认得的,阿托士很留心看他,仿佛是晓得他不是罗则船主。阿托士后退一步,先问道:“你找谁?”葛洛士说爱尔兰话答道:“爵爷,我来告诉你,你若是来找罗则船主,是找不着他的。”阿托士道:“这是何故?”葛洛士道:“因为他今早从桅上摔下来,伤了腿。我是他的表亲,他把事体都告诉了我,叫我在这里等一个人拿一条四角打结手巾的,同我袋里的一样。”说完,拿出一条四角打结的手巾来。阿托士道:“你还有什么话告诉我?”葛洛士道:“没得什么话了。我只晓得,我们送你到布朗,或是法国别个海口,船钱是七十五镑。”
  阿托士说法国话问达特安道:“你看怎么样?”达特安道:“我先要晓得他说什么话。”阿托士道:“不错的,我忘记了你不懂英国话。”于是把船主说的话告诉达特安。达特安道:“我看是没有什么。”阿托士道:“我看也没有什么?”达特安道:“况且还有一层,倘若这个人骗我们,我们可以把他打死了,不然,摔他在海上。”阿托士道:“打死了他,谁去弄船?”达特安道:“自然是你。你的本事最多,除了别的本事不算,你难道不会驶船么?”阿托士道:“你虽然是说笑话,倒还说得不错。我小的时候,原想进海军的,驾驶的本事倒晓得一点。”达特安道:“我知道你是一定晓得的。”阿托士道:“你去领他们来,现在有十一点钟,我们也该动身了。”
  达特安回头走,看见两个人骑了马,站在一个草房旁边,手上拿了手枪,前边不远,另有三个人骑马把守。头两个就是颇图斯、阿拉密;那三个就是摩吉堂、白来索、吉利模,三个跟人。吉利模背后还有一个人,原来是柏里,特为来带几匹马回去伦敦变卖的;却是幸亏这几匹马,不然,他们这几个人,从那里弄钱来用呢?达特安把阿托士的意思告诉了他们两个人,颇图斯、阿拉密就叫跟人们下了马,把行李弄下来。他们原要带柏里到法国的,柏里不愿去,临别的时候,是依依不舍的。摩吉堂说道:“大约他还要找寻葛洛士这一群人。”
  走到码头,达特安看见天色已晚,岸上无人,有点不放心,又有点不相信那个船主,把伤了腿的话告诉阿拉密,阿拉密也觉得放心不下。阿托士看出来说道:“你们不要迟疑了,小船在那里等,我们只好走的了。”阿拉密道:“我们只好小心察看船主罢了。”颇图斯道:“若是看出他有一点不对,我就先动他的手。”达特安喝采道:“颇图斯,好极了,我们上小船罢。摩吉堂,你先走。”达特安先叫跟人们上小船,试试那块挑板。跟人们平安上了小船,然后达特安四个人才上去。
  达特安最后上船,满脸的不高兴。颇图斯道:“你怎么样了?脸上实在难看。”达特安道:“我告诉你什么缘故,为什么这个码头没得海关人?”颇图斯道:“没得海关人员,有什么要紧。没得人来盘问还不好么?”达特安道:“就为的是太放松了我们,我倒有点不放心。”
  那时候收了挑板,管小船的人,叫水手拿起篙子撑开船,离开了一大群的船之后,换了桨就掉向大船。颇图斯道:“我们居然动身了。”阿托士太息说道:“是的。不过我们要办的事没办成。”颇图斯道:“好在我们四个人,并没受伤,安然无恙的。这还不该谢谢上天么!”达特安道:“还有许多艰险,我们还没闯过咧。”颇图斯道:“你同老鸦一样的,一开口就说不吉之事。今晚天黑,看不见两三丈远,总该没人来找我们了。”达特安道:“是的,明早怎么样呢?”颇图斯道:“明早我们就到了布朗。”达特安道:“自然是这样想。不过我不晓得怎样,总不放心。你不要笑,我总怕离岸不远,尚未离开这些船的时候,有东西把我们同时一齐轰得无影无踪。”颇图斯道:“这是不会的。这样一轰,岂不连水手人等一齐轰死了么?”达特安道:“毛唐那样人,他还管什么水手不水手。”颇图斯道:“不管怎的,我听见达特安自己认了害怕,我倒高兴。”达特安道:“我一点也不惭愧,不象你这个厚皮犀牛。前面是什么?”管小船的说道:“那就是闪电。”阿托士说英国话道:“我们已经到了。”管船的说道:“我们快要到咯。”水手再掉几下,就到大船旁边。
  水手放下绳梯,阿托士第一个先上大船。阿拉密是走惯绳梯的,也上了去。随后是达特安。后来是颇图斯,他身体虽然粗笨,因为有力,很容易的上了大船。吉利模同个猫一样,几跳就上去。白来索、摩吉堂两个人,很有点为难,水手们只好在下举他们,颇图斯在大船边提他们上船。
  船主把阿托士四个人领到房间就走开了,说是要发号令。达特安说道:“且慢。你船上有多少人?”船主说英国话答道:“我不懂法国话。”达特安道:“阿托士,你拿我们的话对他说。”阿托士把刚才的话再问一遍。葛洛士答道:“不连我,有三个人。”达特安懂得这句话,因为他看见船主伸出三个指头。达特安道:“只三个人么?也罢,你办你的事,我却要通船察看。”颇图斯道:“我去看看晚饭有什么吃的。”达特安道:“颇图斯,你的主意很高,我请你立刻就施行。阿托士,我要借吉利模一用,因为他会说几句英国话,替我当个通事。”阿托士道:“吉利模,你跟去。”船面上有个灯,达特安一手拿灯,一手拿手枪,对着船主说道:“来罢。”达特安只会说两句英国话,一句是来罢,一句是骂人的话。
  他从船面舱口走下二层舱,原来是分做三段的,中间一段,船头、船尾各一段。船头那一段,就在他们四个人房舱底下,中间一段是跟人们的,船尾一段就是毛唐躲藏的房舱之下。达特安下去的时候,举起灯向前照,说道:“哈,那里来的这些桶?”船主问道:“你说什么?”达特安会意,把灯放在一个桶上,说道:“我要问你,桶里头是什么东西?”船主看见这个情形,自己有点害怕,很想跑上舱面,后来大着胆子不跑,答道:“奥波图葡萄酒。”达特安道:“这倒不错。我们不至于渴死了。”葛洛士在那里擦头上的汗,达特安又问道:“桶里的酒满么?”吉利模当通事,葛洛士答道:“有些是满的,有些是空的。”说话的时候,很露出不安静的神气,尽力去遮掩也遮掩不来。达特安拿手指去敲,知道有五桶满的,其余都是空的。达特安又拿灯去细看,看两桶之间摆点什么东西。船主见了,十分害怕。达特安看看没得什么东西,向中间一段门走,说道:“我们看看这里。”船主道:“且慢,钥匙在我这里。”一面说,一面抢过达特安、吉利模前头,手抖抖的开门,走进来,看见白来索、摩吉堂在那里忙办晚饭。这间房里什么都没有,于是向第三间走,是水手们住的,挂了三四张吊床,是间一张桌,两边用绳牵紧。此外还有两把旧破板凳,旁边挂了些帆布。达特安举起来看,并没什么可疑的东西。从舱口梯子跑上第一层船面,指着那间房舱问道:“这是间什么房子?”吉利模当通事,葛洛士答道:“是我的房舱,你要看看么?”达特安道:“请你开门。”船主开了门,达特安从门缝伸头进去一张,看见没什么东西,又缩出头来,说道:“倘若船上有一营兵,是不能藏在这里的。我们去找颇图斯,看他找着什么吃的。”对船主点点头,回到自己那边去。
  原来颇图斯并没找出什么吃的,倦极了,裹了一件罩袍,睡得很熟。阿托士同阿拉密两个人也闭了眼,听见达特安回来,又睁开了。阿拉密说道:“你看怎么样?”达特安道:“并没什么,我们可以安心睡觉了。”阿拉密听见这句话,又低头去睡。阿托士也睡了。达特安打发吉利模走了,披上罩袍,拔出长剑,摆在身边,就在房舱门口睡,只要有人进来,头一个先要惊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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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回 偷酒

  再说那四位英雄,不到十分钟都睡着了。那三个跟人,又饥又渴,却不容易睡。白来索同摩吉堂忙得拿板弄床,房中间摆一张桌子,桌子上摆了一大壶皮酒、三个酒杯。白来索说道:“这条船摆来摆去,叫我好难受,同前趟渡海一样。”摩吉堂道:“晕得这样难过,只有吃粗面包、皮酒。”白来索把床弄好,走到桌边坐下,说道:“摩吉堂,你不是带了一瓶酒来么,放在哪里?你没丢了?”摩吉堂道:“不是的,柏里拿去了。他们苏格兰人向来是渴的。”
  这个时候,吉利模跟达特安查船才进来。摩吉堂问他道:“你也渴么?”吉利模道:“我渴得同苏格兰人一样。”说完,坐在摩吉堂同白来索之间,拿出个小本子来算帐,因为他当帐房。白来索喊道:“可怜可怜!我肚里很难过。”摩托车吉堂道:“既然这样,你倒不如吃点东西。”白一索指着面包、皮酒说道:“你说这是吃得的东西么?”摩吉堂道:“白来索,你要记得,我们法国也是吃面包;国里有许多人,连这个还摸不着吃呢!”白来索忙答道:“我们法国人,却不吃皮酒。”摩吉堂答道:“是的,我们法国人不喜欢吃皮酒,英国人却不喜欢吃葡萄酒。”白来索向来是很恭维摩吉堂的,听见这句话却不甚以为然,说道:“摩吉堂,你说什么,你说英国人不喜欢吃葡萄酒么?”摩吉堂道:“他们最恨葡萄酒。”白来索道:“我看见过他们吃。”摩吉堂道:“他们吃葡萄酒当受罪,我有凭据。有一个英国王爷,死在葡萄酒桶里,是德博理教士说的。”白来索道:“我也想这样一个机会。”吉利模说道:“你可以有机会。”白来索道:“可以么?”吉利模一面算帐,一面说道:“可以之至。”白来索道:“这话怎么讲?”摩吉堂这个时候虽是一声不响,却是很留心听他们两个人的话。吉利模还在那里算帐,把帐结好了,指着隔壁舱说道:“奥波图。”白来索道:“你说的是我看见的那些桶么?”吉利模又说道:“奥波图。”白来索对摩吉堂说道:“我听说奥波图是西班牙的最好葡萄酒。”摩吉堂嘴里作响,说道:“是的,非常之好。我们男爵家里酒库有这种酒。”
  白来索问道:“我们何不去问英国人买一瓶来吃?”摩吉堂生性是好偷的,说道:“买么?你真是欠阅历。大凡不必问就可以弄到手的东西,何必要买!”白来索道:“邻舍的东西都不要贪,不问自取是犯禁的。”摩托车吉堂道:“哪里有这个话!”白来索道:“不是上帝的十戒,就是教堂里说过的,我却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什么地方说过的,不要贪邻人之财,不要淫邻人之妻……”摩吉堂正色说道:“这是孩子气,简直的孩子气。圣经上何尝说过英国人是我们的邻舍?”白来索道:“圣经上的确是没并未说过,我是记得的。”摩吉堂道:“我再说你真是孩子气。你若是打过十年仗,同我与吉利模一样,你就晓得邻舍同仇人的分别。我说英国人是我们的仇敌,这些葡萄酒是英国人的,我们是法国人,是可以拿的。俗语说的好,仇人的东西是随便可拿的。”
  白来索被这一番议论驳倒了,一句也不能答,忽然想起一句话,抬起头很得意的问道:“据你看,我们主人的意思同你一样么?”摩吉堂冷笑,说道:“难道爵爷们都睡着了,我这个时候跑去吵醒他们问道:爵爷在上,摩吉堂渴了,可以许他找点东西解渴么?我渴不渴同爵爷们有什么相干!”白来索迟疑问道:“倘若是很值钱的酒,似乎有点分别。”摩吉堂道:“白来索,假使不是好酒是黄金汁水,我们主人要吃就吃,我们爵爷是大富人,很够得上吃一顿好酒,一滴酒值一个毕士度也吃得起。我们的主人既然可以吃,我们为什么就不可以吃呢?”
  摩吉堂说完了,拿起那皮酒都倒了,大踏步走到那装酒的舱,到了舱门,说道:“什么?锁了!英国人疑心太大。”白来索也不高兴,说道:“锁了么!可恨极了,我现在肚里极难过。”摩吉堂极不高兴,说道:“可不是锁了!”白来索道:“摩吉堂,我听你说过,好几年前,你同主人到某地方,你布网捉兔,在河里钓鱼,还拿索子猎酒给主人吃,有这件事么?”摩吉堂道:“有的,吉利模可以作证。但是,那个时候,酒库有窗子,酒是装在瓶里的。现在没得窗子,酒桶又重,没得法子好想。”白来索道:“舱板是可以挪开的,酒桶是可以钻通的。”摩吉堂以为白来索是笨极的人,忽然想出这个绝妙的法子来,很佩服他,说道:“这个法子原是不错,不过我们要两样器具才好动手。”吉利模刚好把帐算清了,说道:“有个器具箱。”摩吉堂道:“可不是!为什么想不起来?”
  原来吉利模不但是个大总管,还是个修理兵器的,故此身边总带一个器具箱。摩吉堂先拿把钻子出来,凿子是用不着的,因为他身上带了小刀。摩吉堂先找着一处有板缝的,就动起手来。白来索看得很有味,偶尔出个主意,钉子如何取出,凿子应该怎样的用。不到一会,摩吉堂弄下了三块板。只有一件为难。摩吉堂同《伊索寓言》所说的那只田鸡不同。那田鸡原是很小的东西,自己却误以为甚大。摩吉堂原是身子极粗壮的,虽然名字减短了,身体却一点并没缩小,去了三块板,还是不能进去。挤了好几趟,也挤不进去,至少还要再去三块板,只好再动手,一面动手,一面哼。吉利模在旁看他弄,看他挤不进去,走上前,说了一个字,说道:“我。”吉利模说一个字,比得人家做一首诗,是一样的费力。摩吉堂回过头来,问道:“你说什么?”吉利模道:“我可以钻进去。”摩吉堂看他比自己瘦小,说道:“不错,你可以进去。”白来索道:“他同达特安已经看过一次,晓昨什么桶里有酒,还是他去的好。”摩吉堂道:“其实我也可以勉强挤进去。”白来索道:“原是可以的,不过要耽搁时候,我现在渴得很,况且我肚里很难过。”摩吉堂递过酒碗同钻子,说道:“吉利模,你去罢。”吉利模说道:“你们把酒碗先擦干净。”对摩吉堂点点头,就钻进去。白来索很高兴。摩吉堂对白来索说道:“回来你看,我们打过仗的人渴了,是很能吃酒的。”吉利模在里面说道:“罩袍。”摩吉堂道:“晓得。”白来索问道:“他说什么?”摩吉堂道:“他说要拿罩袍,把酒挡住。”白来索道:“这是为什么?”摩吉堂道:“你这个呆子,倘若有人看见,怎么样呢?”白来索肃然起敬的说道:“虑得有理,不过恐怕他在里头看不见。”摩吉堂道:“吉利模白天黑夜,都能看见的。”白来索道:“这倒难得。我晚上没得亮,是看不见的,一动就要碰倒。”摩吉堂道:“这都是你没打过仗的缘故。倘若你有我们一半的阅历,你连针都可以看得见。别响,我听见有人来。”说完,低声吹哨,自己坐下来,叫白来索也坐下。
  忽然房门开了,两个人披了罩袍,走进来。一个人说道:“还没睡觉么?你们可晓得,现在已过十一点钟了,这是不合船上的规矩。我展限一刻钟,你们赶快吹灯睡觉。”说完了,两个人走到对面装酒的舱,取出钥匙开了门,走进去把门关了。白来索发抖,说道:“不好了,吉利模不得了。”摩吉堂道:“哪里的话,吉利模是个老狐狸。”两个人坐在那里,一声不响,留心静听,听了十分钟,听不见有吉利模被捉的声音,看见那两个人开门出来,把门关了,又告诉他们赶快睡,说完走了。白来索道:“这个可疑得很,你看我们还是睡么?”摩吉堂道:“不管他,我们还有五分钟,他们原限我们一刻钟的。”白来索道:“我们不如先去告诉主人罢。”摩吉堂道:“等吉利模出来。”白来索道:“他们许把他弄死了。”摩吉堂道:“他要喊的,我们并没听见什么声响。”白来索道:“倘若他永远不出来,怎么样好呢?”摩吉堂道:“他来了。”
  这个时候,吉利模扯开罩袍,探出头来,脸色全变了,两眼睁得很大,手上拿了酒碗,碗里装满了东西,走到灯下一照,看出是什么东西,吓得大喊一声,摩吉堂吓得往后一跳。白来索吓得几乎要晕倒。歇了一会,再往碗里一看,原来是火药。吉利模才晓得船上装的不是酒,是火药,登时跑上船面,推开门。达特安立刻醒了,看见吉利模的脸色,晓得有祸事来了,正要开口问他,吉利模跪在他身边,把事体都告诉他。当下,阿托士、阿拉密、颇图斯三个人还是睡得很熟,摩吉堂、白来索在下舱,只是害怕。
  且说吉利模起初从洞里钻进去的时候,两只手慢慢的摸,不到一会子工夫,就摸着一个酒桶;拿手敲敲,晓得是个空桶;又去另找一个,一敲,又是个空;敲到第三个,声音很哑,晓得这个不是空桶。拿手去找个下钻的地方,摸着一个小塞子。吉利模想道,这可省事多了,把酒碗放下,拔开塞子,等了一会,晓得装满了,把塞子塞好,举起碗来,先要尝尝。忽然听见摩吉堂低声吹哨,晓得是有人巡查,赶快藏在两桶之间,躲在一个桶后。
  舱门开了,两个人披了罩袍进来。一个人手上拿一盏玻璃灯,灯火是很小很暗的,外面还有白纸围住,这个就是葛洛士。那一个人手上拿一捆东西,很象白绳,头上戴了一顶大帽子,半遮了脸。吉利模以为他们也进来取酒,坐在桶后等,以为就是被他们捉住,也不算得犯了什么大罪。两个人走到吉利模面前那个桶,就站住了。拿灯的人问道:“你把慢烧的火线带来了么?”那个人答道:“在这里。”吉利模不听便罢,一听见这个人的声音,认得他是谁,不由得不浑身打战,慢慢在桶后抬头一看,认得是毛唐。毛唐问道:“火线烧多少时候?”那个答道:“五分钟。”吉利模觉得这个人的声音也是很熟的,偷偷的细看,认得是葛洛士。毛唐说道:“你先去叫水手们预备好,却不必告诉他们许多话。小船带好了么?”葛洛士道:“小船跟着大船走,同狗跟主人一样。”毛唐道:“好极了。你去把水手聚齐,等到十二点一刻的时候,慢慢的走下小船,不要声响。”葛洛士道:“我先烧火线么?”毛唐道:“不必了,让我管罢,我要报仇报得切实。你把桨放在小船了么?”葛洛士道:“都预备好了。”毛唐道:“好极了。”说完,毛唐跪下,把火线绑在塞子上,只要等时候到了点火线;站起来看表,说道:“你要记清楚,十二点一刻,你就下小船,你还有二十分钟办事。”葛洛士道:“我晓得。我还要告诉你一遍,点火线是件很危险的事,我劝你让水手们办罢!”毛唐道:“葛洛士,你记得一个俗语么,说的是:若要办得好,除非自动手。我只好自动手。”
  吉利模听得很清楚,却是不全懂,但是看他们两个人的举动,自然是晓得他们要干什么。他晓得这两个人,都是他主人的仇人,又看见毛唐弄那条火线,他又把手去摸碗里的东西,晓得并不是酒。毛唐、葛洛士两个人走到舱门,停住脚。毛唐说道:“他们睡得很熟。”原来颇图斯果然睡得很熟,他打呼的声音,隔了一层舱,还是听得很响的。葛洛士道:“这是上帝把他们送到我们手进而。”毛唐道:“我看他们这趟怎样逃。”说完了,两个人上了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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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回 逃命

  再说,吉利模听见锁好了门,慢慢的走出来,一面擦额上的汗,一面说道:“幸亏是白来索口渴。”赶快从洞里钻出来,以为做了一场恶梦。
  达特安听吉利模说这些情形,听得很有味,不等说完,就慢慢的起来。阿拉密睡在左边。他推他的肩膀,低声说道:“你赶快起来,不要做声。”阿拉密醒来,达特安再说一遍。阿拉密站起来。达特安道:“阿托士睡在你身边,你把我的话告诉他。”阿托士是最容易醒的,颇图斯最难,他醒来还问为什么把他吵醒了。达特安不去理他,伸手掩他的嘴。达特安把他们抓到自己身边,低声说道:“我的朋友,我们立刻就要离船,不然,是同归于尽的了。”阿托士道:“又有事了么?”达特安道:“你晓得船主是谁?”阿托士道:“不晓得。”达特安道:“就是葛洛士。”三个人听了,打个冷战。阿拉密道:“葛洛士么?”颇图斯道:“让我想想看,葛洛士是谁?我记不得他。”达特安道:“就是几乎打死柏里的兄弟的那个人,现在相法子害我们的性命。你晓得他的大副是谁?”阿托士道:“他没得大副。这种船上,没得大副,只有四名水手。”达特安道:“也许是的,不过葛洛士不是个平常船主,他却有一个大副,叫做毛唐。”三个人听了,几乎要喊出来。
  阿托士道:“我们怎么办呢?”阿拉密道:“我们把船夺过来。”颇图斯道:“把他们杀了。”达特安道:“这条船装了火药。我原先以为是酒桶的,装了火药。倘若毛唐晓得我们看破他的毒计,他一定把我们轰了。老实说的话,无论上天堂,或是下地狱,我都不愿意同他一路走。”阿托士问道:“你想出逃走的法子么?”达特安道:“想出一个。”阿托士道:“怎么样?”达特安道:“你相信我么?”三个人齐声答道:“相信之至。”达特安道:“你们过来。”达特安指着一个小窗,刚好钻得过一个人,开了窗子说道:“只有这一条生路。”阿拉密道:“冷得很。”达特安道:“你愿意在这里也使得,不过再过几分钟,恐怕你又嫌太热了。”阿拉密道:“我们不能凫水到岸上?”达特安道:“船尾带了一条小船,跟着大船走,我们凫到小船上,割了缆,只有这个法子,来罢。”阿托士道:“且等一等,我们的跟人怎么样?”摩吉堂、白来索说道:“我们在这里。”原来是吉利模叫他们上来的。
  阿托士三个人听了达特安的话,看着窗子,面面相向,一声不响。达特安道:“你们只管迟疑,叫我们的跟人怎么样呢?”吉利模道:“我不迟疑。”白来索道:“我只会在河里凫水。”当下,达特安钻出窗子。阿托士道:“你想透了,没得别的法了么?”达特安道:“我想透了,只有这一法。阿托士,你不要迟疑,误了性命。阿拉密,你告诉跟人们怎么样办。颇图斯,你把守,有人来拦阻,你就杀他。”
  达特安抓阿托士的手,等船尾下去的时候,跳入水里。阿托士跟着也跳入水。船尾高起的时候,看见系小船的缆。达特安向缆凫来,一手抓住缆,头露出水面。一会工夫,阿托士来了。再过一会,阿拉密同吉利模来了。阿托士道:“我很不放心白来索。你听见他说,只、会在河是凫水么?”达特安道:“只要会凫水,就会海里凫水。”阿托士道:“我看不见颇图斯。”达特安道:“你放心,颇图斯凫水的本事赛过鲸鱼。”
原来摩吉堂、白来索两个人,听见风响浪吼,看见波涛汹涌,害怕的了不得,退回头,不敢跳下水。颇图斯说道:“来罢,来罢,快跳入水。”摩吉堂道:“我不能跳,求你随我在这里罢。”白来索道:“我也不能。”摩吉堂道:“我到了小船,不过是个阻碍。”白来索道:“我到不了小船,就先淹死了。”颇图斯叉住他们的颈脖子,说道:“你们不登时跳下去,我就先弄死你们。白来索,你先下来。”白来索只哼了一声。颇图斯一手抓头,一手抓脚,当他是块木头,从小窗子,头下脚上摔在海里。颇图斯道:“摩吉堂,难道这个时候,你还舍我而去么?”摩吉堂流泪说道:“主人,你为什么又出来办事?在家的时候,是何等舒服。”说完了,也跳入水。摩吉堂这一跳,究竟是为忠于主人,抑或怕做白来索,却是无人知道。总而言之,摩吉堂总算是有血性的。因为他一跳入水,以为总是死的了。但是颇图斯向来待摩吉堂是极好的,赶快自己也跳入水,等到摩吉堂再浮起来的时候,看也看不见,听也听不见,颇图斯一手抱住他,把他轻轻的带到绑小船的缆;同时看见有个东西,从水面出来,颇图斯一手抓住头发,原来是白来索。阿托士正凫来相救。颇图斯道:“伯爵,不必了。”于是一只手抱住一个跟人,凫到小船旁边。达特安、阿拉密、吉利模三个人,连忙把两个跟人弄上小船。随后颇图斯上了小船,因为他身体太重,几乎把小船弄翻了。
  达特安问道:“阿托士在哪里?”阿托士说道:“我来了。”他是同退兵的大将一样,末了一个走。他看见众人都在小船上,他身子在水里扶着小船边问道:“你们都在船了么?”达特安道:“都在船了。你有小刀子么?”阿托士道:“有。”达特安道:“割断缆,上小船来。”阿托士从腰间取出小刀,把缆割了。那条大船在前走得很快,小船在那里随波上下。达特安道:“阿托士,你上来。”伸出一只手,帮阿托士上了小船。达特安道:“正是时候,再过一会,你就看见一件极好看的事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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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回  水上报仇

  再说,达特安才把话说完,听见远远大船上有吹哨之声。这个时候,离得颇远,大船在黑暗之中已经看不见。达特安道:“做什么吹哨?”那时看见大船上有盏灯,仿佛船面上有人走来走去。忽然听见大声叫喊,那时候浮云一开,月亮照着大船,看见桅缆很清楚,有几个人在船面上走,一面听见叫喊之声。忽然毛唐走上后身船面,一手拿了火把,原来葛洛士到了约好的时刻,把水手都叫齐了。毛唐先在房舱门口听,以为这班火枪手睡熟了,自己跑下船舱,走进那装火药的舱,把火线点着了。那时水手已经都在后头船面上,葛洛士道:“你们把缆收起来,把小船拉到大船边。”有一个水手拉缆,才晓得缆的那一头,并没有小船,喊道:“缆已断了,小船不晓得那里去了?”葛洛士走上前喊道:“小船没有了么,没有的事?”水手说道:“请你自己来看看,船尾并没有小船,缆的那一头在这里。”葛洛士见了,大喊一声,就是小船上听见的。
  这时候毛唐从下舱上来,走到船尾,手拿火把,问道:“你们闹什么?”葛洛士道:“什么事?我们的仇人逃走了。他们把缆割断了,坐了小船逃走。”毛唐立即跑到房舱,一脚把门踢开,喊道:“空舱!我们被鬼迷住了。”葛洛士道:“我们追赶他们,他们走得并不远。”毛唐喊道:“火药是要轰的,我已经点着了火线。”葛洛士向下舱跑,说道:“还许来得及。”毛唐听了大笑,脸色全变了,四围一看,先把火把摔在海里,自己随即往海里一跳。葛洛士刚下了一级楼梯,那条大船就裂作两半,一阵大火向天直冲,就同火山炸裂一般,同时一声大响,同山崩地裂一样。船上的东西都烧着了,飞到各处,满海的红光,零碎着火的东西,沾了水又灭了。不到一会,烟消火灭,一场天轰地裂的事,化做无影无形,船面都不见了,葛洛士同三个水手也不见了。阿托士四个人在小船上看,一声也不响,脸上全变了色,再过一会,海上只是一片汪洋,只剩他们一只小船,随波上下。
  看见这样惊魂动魄的事,四个人面面相向,不作一声。颇图斯同达特安每人拿了一把桨,动也不动。后来还是阿拉密先说道:“现在他们都死完了。”忽然听见海面有人喊道:“救命呀!救命呀!”阿拉密听见这个喊救之声,浑身发抖,说道:“这是毛唐的声音。”各人听了,都不响,都向大船轰没的地方看,看了一会,才见一个人死命的向小船凫水而来。阿托士慢慢伸出一只手,指着那个人。达特安道:“是的,我看得很清楚。”颇图斯说道:“那个恶鬼又出现了么?我看他是铁打的。”阿拉密同达特安附耳说了两句话。
  毛唐用力凫过来,喊道:“诸位可怜,救我一命罢,我要沉下去了。”阿托士见了有点不忍,自言自语道:“可怜见的东西。”达特安道:“阿托士,这才象你!这样的恶人可怜他做什么?我看他是要到我们这里来,他还想望我们救他上船么?颇图斯,只管摇。”于是达特安同颇图斯,两把桨放在水里,用力一摇,又离开毛唐好远。毛唐喊道:“你们难道真是全无人心,随我这样死么?”颇图斯道:“我看你这一会快完了,你只好到鬼门关去。”阿托士很不以为然说:“颇图斯!”颇图斯道:“阿托士,你不要管我,你这个人慷慨起来,令人好笑。我老实说,只要他凫过来离船几尺远,我拿桨打破他的头。”毛唐已经是一点气力也没有了,喊道:“可怜我罢,不要随我沉下去,可怜我罢!”这个时候,毛唐已经是在水面浮沉了几趟。达特安同阿拉密说话的时候,两眼只是看着毛唐,这个时候站起来,说道:“你不要到我们船上来。我们不相信你这个人是能够改过的。你想想,你要把我们轰死了,那条大船才沉下去。你现在虽然是在水里,倘若我们被你轰了,我们还没得你现在这个样,一定是先被火药轰死,同葛洛士及水手们一样。”毛唐喊道:“我对你们发誓,我真悔过了。若是我现在死了,死得未免太早,我不过是为我母亲报仇,倘若你们处我的地位,也是要报仇的。”达特安看见阿托士有怜悯之意,说道:“这又是另外一件事体。”毛唐越怕死越有气力,离船不远,说道:“你们真随我这样死,你们杀人之母,还要杀人之子么?你们怎么样能怪我,无论是天定的法,或是人定的法,子报母仇,都是许的。”说到这里,举起一只手,说道:“倘若报仇是罪过,我现在是改悔了,求你们饶我。你们饶了我罢!”说完了,仿佛是气力都没有了,就沉下去,话也不能说了。
  阿托士道:“我不能受。”这时候毛唐又浮在水面。达特安道:“我们不要他再浮上来。”又说道:“你杀了你的伯父;你又当刽子手,杀了王上;你又设法要把我们在船上轰死。我要你沉到海底去,你再凫过来,我先把你打死。”毛唐听了,更凫过来。达特安双手拿桨,正要打下去,阿托士止住,喊道:“达特安,达特安!我不能叫这个人淹死,我要救他。我袖手旁观,随他淹死,我实在是受不来。”达特安道:“老天在上,你倒不如自己绑起手脚步去送死,你是立定主意,要把自己的性命送在他手上;我却立定主意,不让你做。”这是达特安第一次不听阿托士的话。阿拉密不响,拔出剑来,说道:“倘若他放手在船边,我先斩他的手。”颇图斯道:“这件事我也来分一分。”阿拉密道:“你打算怎样?”颇图斯道:“若是没别的法子,我就跳下海弄死他。”
  阿托士道:“众位,我们都是奉基督教的人,要存点人心。”达特安只哼一声,阿拉密放下剑,颇图斯坐下来。阿托士说道:“你看那可怜的人,再过一分钟,他一定要沉下去了。倘若看他死了,我从此以后,心里是不能一刻安乐的。我求你们绕了这个人的命,我永远感激你们。”毛唐喊道:“救命呀,救命呀!我要淹死了。”阿拉密同达特安附耳说道:“再等一分钟,”又对颇图斯说道:“再摇一下。”达特安这个时候不知如何是好,一声也不响。颇图斯果然摇了一桨,但是达特安却并没动。那条小船转身,倒离毛唐近些。毛唐说道:“德拉费伯爵,你可怜我罢,我求你救我一命。你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你。我沉下去了,救命!救命!”阿托士说道:“我来救你。”说完,斜过身子伸手去救,说道:“你抓住我的手爬上船来。”达特安道:“这是妇人之仁,我不要看,”回过头去。阿拉密他们都走到船那一头,仿佛是不愿意同毛唐相近。毛唐果然用力抓住阿托士的手,阿托士身子向前,让毛唐把手放在自己肩膀上,说道:“你把手放在这里,”两个人靠在一起。毛唐两只手死抱住阿托士的颈脖子。阿托士道:“来罢,你有了性命,不要害怕。”
  毛唐脸色忽然全变了,喊道:“我的母亲!我只能够拿一个人做你的牺牲,却是这一个人,母亲!你自己来挑也是挑他做牺牲的。”达特安大叫,颇图斯举起桨来,阿拉密举起剑来,要打毛唐。谁知小船一侧,毛唐大喊一声,把阿托士拖在水里,两脚盘在他身上。阿托士要动也动不得,只能用力抬头露出水面。谁知被毛唐身子拖下去,阿托士竟沉在水里,水面什么也看不见,只见有些回澜,再过一回,连回澜也没了。达特安三个气得要死,面面相向,颇图斯乱撕自己的头发,哭道:“阿托士,阿托士!我们让你这样死么?”达特安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阿拉密随着达特安说道。
  这个时候,离船六七码远,水面有泡沫了,看见有物浮上来。先看见头发,再看见死白色的脸,睁着大眼,张开大嘴,浮出一个死尸。肩膀到了水面,死尸翻身,原来胸前有一把金柄小刀,深深的刺入胸口,月亮照在刀柄上,金光闪闪。三个人齐声喊道:“毛唐,毛唐!”达特安喊道:“阿托士在哪里?”忽然小船侧过一边,吉利模高兴大喊。达特安三个人回头一看,原来是阿托士,两手扶着船边。三个赶快拉他上来,平放在船板上,拉他的四肢,拉了一会,阿托士回过气来。
  达特安问道:“你没受伤么?”阿托士道:“并没受伤。他在哪里?”达特安道:“谢天谢地,这一趟他真死了。”随即指毛唐的尸身给他看。那个尸身随波上下,两只大眼看着他们,还是怀恨不休的。后来尸身沉下去,阿托士看着尸身沉,还是有点不忍之意。阿拉密很高兴的喝采。颇图斯说道:“那小刀子一刺,刺得真好。”阿托士道:“我自己有个儿子,我是为他留自己的性命。”达特安道:“今日这件事体,其中自有天意。”阿托士道:“上帝不过是借我的手,行他的意思。”

[ 本帖最后由 qu6925 于 2006-12-4 07:02 PM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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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回 浮海

  且说船上这些人,停一会不说话,后来月亮又被浮云遮住了,海上只是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见风涛之声。
  颇图斯先开口说道:“我的阅历也不算少了,但是今晚的阅历我是永远不能忘的。刚才的事情真是可怕,但是我现在却十分高兴,我心中如同去了重块,呼吸能够自由了。”说完,呼了一口气。阿拉密道:“我却不能这样说,我现在还害怕。我还不能想念那个恶鬼是死了,我还恐怕时时刻刻他从海里钻出来,拿了小刀子来找我们。”颇图斯道:“我是相信他真死了。刀子深入,是从第六肋骨之下进去的,只剩了刀柄在外。阿托士,你这一刀,刺得真准。我现在觉得很快活。”
  达特安道:“颇图斯,你不要太高兴,我们眼前还有许多为难。人同人斗,是有法可想的;人同风雨斗,是斗不过的。我们在大海上,又是夜深,船只又小,又无领港,只要起一阵风,就可以把我们这条小船吹翻了,把我们这几个人都葬在海底。”摩吉堂听了很难过,叹了一口气。阿托士说道:“达特安,你是向来不大信天的,你看我们什么艰险都经过了,保存了性命,难道老天不保存我们到底么?不怕的,你还记得,我们动身的时候,是西风,现在还是西风。”阿托士抬头看北极星,说道:“北斗在那里,法国应该在那一方向。我们随风相送,只要风不转向,我们就可到克赖或布朗。就是小船翻了,我们都有是有气力人,不必怕的。况且我们现在走的,正是从英国到法国的大路,来往的船是很多的,只要天亮,总可以碰着渔船。”达特安道:“倘若碰不见渔船,不幸风改了向,我们怎样好呢?”阿托士道:“那却不好,我们要过了大西洋,才能见岸。”阿拉密道:“我们还没到,就早已饿死了。”伯爵道:“那却难保。”
  摩吉堂听了大哼。颇图斯问道:“摩吉堂,你怎么样了,你为什么这样哼?”摩吉堂道:“我觉得很冷。”颇图斯道:“没有的事。”摩吉堂道:“为什么就是没有呢?”颇图斯道:“你的身子肥胖,很有一层肥油裹住,寒气钻不过,恐怕你是别的难受。”摩吉堂道:“我是因为我身上这层肥油,心里很难受。”颇图斯道:“为什么呢?你老实告诉我,不要害怕。”摩吉堂道:“我记得在堡里没事的时候,在书楼里读过一本书,是某人做的,是本游记。”颇图斯道:“书上怎么样说?”摩吉堂道:“那书上说了好几段海上危险的事,同我们现在经历的有点相同。”颇图斯道:“这倒很有趣,你说给我听。”摩吉堂道:“书上说,凡是在海上遇难的水手们,挨饿挨得厉害就要人食人,向来的规矩都是先吃……”达特安大笑,接着说道:“先吃那个最肥的。”摩吉堂很有点不高兴,答道:“是的,你不要怪我说,这件事体有什么好笑。”颇图斯道:“我们的摩吉堂,是个英雄的样子。你老实说,若是主人把你切碎了,吃了你,你也是愿意么?”摩吉堂道:“是的,不过我看得没什么趣味。我只要能够替你出力,我是死而无悔的。”颇图斯见他如此,未免感动,说道:“摩吉堂,倘若我们能够再见披理方堡,我就把那葡萄酒给了你同你的子孙。”阿拉密说道:“你就可以起个名字,叫做忠义葡萄园,做个纪念。”达特安听了,对阿拉密说道:“倘若你饿了两三天,没得东西吃,你愿吃摩吉堂么?”阿拉密道:“有什么不愿意!不过我还是吃白来索的好,因为我同他不甚熟。”两个跟人听见他们取笑,都不甚愿意。惟有吉利模一点都不理会,他晓得他们不会来牺牲他的。
  原来达特安他们,看见阿托士杀了毛唐之后,心里极其难过,特为说些笑话,要分他的心。当下吉利模一只手拿一把桨,只管摇。阿托士问道:“你摇船?”吉利模点头。阿托士问道:“这是为什么?”吉利模道:“我摇船,身子觉得暧些。”那时原是夜深,各人都觉得很冷,惟有吉利模摇得一身汗。忽然摩吉堂很高兴的大喊一声,拿了一个酒瓶在头上乱舞,喊道:“有救了,有救了!”把瓶子送给颇图斯说道:“这条船上有吃的,有喝的。”又伸手在板下摸,又拿出十几个瓶子来,末后又掏出点咸牛肉面包来。众人看见,都十分欢喜。只有阿托士一人,还是不甚理会。颇图斯是觉得最饿的,先说道:“原来心里着急过的人,是最容易饿的。”一面说,一面吃了一瓶酒,一大块面包,一块咸肉。找出来的东西,先被他吃了三分之一。阿托士说道:“你们都去睡觉,我先值头一更。”这小船上的人,浑身是已经湿透的,晚上的风又冷,若是别的人,是万不会想到睡觉的。惟有这几个人,是受惯风雨的,身体是同铁打的一般,听了阿托士这句话,不到几分钟都睡着了。
  阿托士把住舵,抬头看天,过了几点钟,把他们喊醒了。那时天已明亮,望见前面不远,有块黑东西,扯着一片三角帆。众人见了很高兴,说道:“有一条船,有一条船!”原来是条商船,从某处到布朗的。他们只管在船上喊,那条帆船听见了。吉利模脱下帽,放在桨上,举得很高,要帆船上的人看见。不到一刻钟,那帆船果然放了一只舢板,把小船拖去。众人上了帆船。吉利模奉了主人之命去见船主,出二十镑钱,叫他送他们到法国。船主应允了。那时正是顺风,早上九点钟,就到了布朗。
  众人登了岸,颇图斯大踏步在沙上走,说道:“我现在觉得同从前是两个人。我劝人不要同我争,不要向我皱眉头,不要惹我。我现在觉得我一个人,可以打全军。”达特安道:“我劝你低声点说,我看岸上的人很留心看我们。”颇图斯道:“他们不过是称赞我们。”达特安道:“我不象你这样好恭维,我看他们并不是称赞我们。我看见几个穿黑衣裳的,不是路数,我不大放心。”阿拉密道:“那几个大约是海关人员。”阿托士道:“当立殊理主教的时候,他们很留心验人,倒不十分验货。现在你们可以放心了,现在的主教,什么都不管,只讲弄钱。”达特安道:“恐怕不见得罢,我看还是向沙堆走。”颇图斯道:“为什么不进城?找个舒服的客寓,不比这个沙堆子好么?沙堆子是野兔住的,况且我饿得要死。”达特安道:“颇图斯,随你自己的便罢。我看我们现在还是在乡下好。”
  达特安晓得众人是依他的多,就向沙堆走。众人都跟他走,被沙堆子遮住了。阿拉密道:“我们先歇歇,商量个办法。”达特安道:“不好,我们不要多说话,耽误了。我们逃出了克林维勒的手里,逃出了毛唐手里,大海要吞我们,我们也逃出来了,但是要逃出马萨林手里,却不甚容易。”阿拉密道:“你说的不错,我们不如先分手罢。”颇图斯不甚以为然。达特安一只手靠着他的肩膀,劝他。颇图斯果然听他的劝。阿托士说道:“我们分开做什么?”达特安道:“因为我同颇图斯,是马萨林派去见克林维勒的,我们到了英国,不但没帮克林维勒,反去帮了查理,这件事有点不对。我们现在若是同德拉费伯爵及德博理教士一同回去,岂不是变了同党吗?倘若是我们自己两个人回来,他就不能把我们一定指实是你们的同帮,我要竭力同马萨林为难。”颇图斯道:“这是不错的。”阿托士道:“你们忘了,我们还是你们的俘虏,你们正可以把我们送到巴黎……”达特安拦住他说道:“我听见你这个明白人说孩子话,我很难受。一个书房里的小孩子,还不会这样笨。”回头对阿拉密说道:“你以为我多疑,以为不必太小心。倘若你们同我们在一起,有人来拿我们,我们是要动手拒捕的,将来总是不得了。况且若是我们两个人被官捉了,你们两个人还得自由,还可以搭救我们出来。我们分开,各行其是。你们可以盼望王后赦你们的罪,我们也可以盼望马萨林赦了我们的罪。我还是劝你们两位向右走,我同颇图斯向左走,我们一直到巴黎,你们是路过那曼特。”阿拉密道:“倘若我们在路上被人捉了,怎样能够彼此通信。”达特安道:“那个容易得很,我们先要商量好走那一条路。你们最好先到圣华利,再到狄阿,由狄阿到马黎。我们是到阿马维、阿密安、巴朗、甘平、铣里。凡是我们所到过的客寓,我们拿刀子在墙上画个记号,或是用金钢钻在窗上画。”
  阿托士说道:“你的计策真多。”达特安说道:“这算什么!狐狸的天性,是好吃鸡,有人追赶他,是要想法子逃避的。不论日夜,都要先打算好归路。我们算商量好了没有?”阿托士道:“商量好了。”达特安道:“剩下的钱,我们要分开用,大约还有二百个毕士度。吉利模还有多少钱?”吉利模道:“还有一百八十个半路易。”达特安道:“很好。太阳出来的,我好久没看见你,你居然出来了,好极,好极!”阿托士说道:“达特安,来罢,你不必故意做出高兴来,我看见你两眼含泪,我们索性开诚布公的,才不碍交情。”达特安道:“我现在要同你及阿拉密两个好朋友分手,难道不动情么?况且前路茫茫,处处都有危险。”阿托士听了也很难受,说道:“我的儿子,我们只好分手了。”颇图斯哭了一声,说道:“我当真是哭了,真是呆气。”于是四个搂抱在一团,难分难舍。阿托士、阿拉密,带了吉利模、白来索两个跟人;达特安同颇图斯,带了摩吉堂,于是把剩下的钱分开,又互相拉手而别。两起的人,彼此都常常回头观看,等到两面不相见才罢了。
  颇图斯对达特安道:“我现在才告诉你,我很不以你主张分手的主意为然。”达特安微笑问道:“你何故不以为然?”颇图斯道:“你说阿托士、阿拉密两个人恐怕难保,你为什么倒要离开他们?我老实说,我现在很想赶回头去,帮他们的忙,我不管什么马萨林。”达特安道:“假使你的主意是对的,我是第一个同你表同情。其中有一层,你却没想透,你若是想透了,自然是不这样想。他们没得什么危险,还是我们有危险,并不是我们抛丢他,是好好的同他们分手,不要拖累他们。我们前途的危险,叫他们都躲过了。”颇图斯睁大两眼,很诧异的说道:“当真的么?”达特安道:“这是实在的情形。倘若是他们被捕,不过关在巴士狄大监里;倘若是我们被捕,是要问绞的。”颇图斯道:“看起来我这个男爵是越想越远了。”达特安道:“你以为远,倒许不十分远。俗语说得好,凡是大路,都可以到罗马的。”颇图斯道:“为什么我们的危险,就比阿托士他们大呢?”达特安道:“有好几层的道理:第一层,他们是奉英后的命去办事,我们是违了马萨林的命;第二层,我们虽然是派去见克林维勒的钦差,到了英国以后,我们却去帮查理;第三层,是那一班狐群狗党,如马萨林、克林维勒等类,都是要杀查理的,我们却去救查理。”颇图斯道:“这是虑得不错,你看克林维勒有时候想得到……”达特安道:“克林维勒这个人,什么事都想得到,什么事都有时候办。但是,我们不要只客耽搁时候,时候是最值钱的。我们先要见了马萨林,才得平安。”
  颇图斯道:“我们见了马萨林,说些什么?”达特安道:“你一切都交把我罢,我已经想好了一条妙计。俗语说的,最后笑的笑得最好。克林维勒有力量,马萨林有诡计,我宁愿同这两位交手,不愿意同那死的毛唐交手。”颇图斯道:“我们现在能够说已死的毛唐,岂不是大快事!”达特安道:“是的,我们快走罢。”他们就快马加鞭的赶向巴黎。摩吉堂跟在后头,起先觉得很冷,后来越赶越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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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2-7 10:4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十九回  同归巴黎

  再说阿托士、阿拉密,他们走的就是达特安所说的那条路。在路上走得很快,一点也不耽搁。他们算好了,若是被捉的话,离巴黎越近越好。他们晚上到了客店,恐怕被捉,先在墙上或是玻璃窗上画记号,明早起来,安然无事,倒觉得诧异。他们一路向巴黎而来,想起在英国做的事情,就同一场恶梦。
  他们离开法国有四十余天,这四十余天里头,倒也出了些事。有一天早上,巴黎的百姓起来,知道王后、王上都逃走了,人心很不安。他们最恨的是马萨林。马萨林走了,他们原是高兴的,却是补不过王上,王后的逃走。巴黎百姓见王后、王上逃走,起初很惊怕,仿佛小孩子睡到半夜惊醒起来,四围看不见一个人。议院里头很热闹,商议定了,派人去见王后,求他回来。但是王后因伦斯的胜仗,十分高兴;逃走出来,没得一个人晓得,更是喜欢。巴黎的代表来了,王后不见他们,派了宰相去见他们。这一位就是从前要搜王后的身的。宰相见巴黎代表,宣布王后“哀的米当书”,说是为首聚众的议绅要重办,不然,明日就攻城。因为有这种举动,奥林斯公爵已经带兵守圣克路桥,康狄王爷驻扎圣丹尼等处。谁知宣布了之后,有些人原想帮王后的,听了这话都去帮百姓。百姓听了,自然是生气。议绅知道有众可恃,自然是不服,送了一封回书,说的是马萨林是聚众滋事的原因,有他在身边,有碍王上,有碍国事,请立刻斥退,限一礼拜内离开法国;倘若不退,凡是忠义之民,要用强硬手段,驱逐出境。王后之党,万想不到巴黎的百姓会有这样的举动,两边相持不下,自然要决个胜负。后党预备攻,民党预备守。城里的百姓十分忙碌,有作栅栏的,有掘起街石的,有拿铁链拦街的。正在忙得热闹,忽然听说副主教、康太王爷、朗维勒公爵都愿出来帮百姓。既然有了两位亲贵出来,百姓自然是要坚持到底。两位亲贵宣布帮百姓,是在正月初十日,商量了好一会才议定,以康太王爷为大元帅,举了两位公爵,一位大将为副元帅。朗维勒无独立的职事,为康太的参赞。波孚公爵那时已回到巴黎,百姓们还是十分欢迎他。百姓们是再受不了苛政,故此不到几时就成了军。十九那一天,出城打了一个小仗,不过是示威之意。民党有一面旗子倒也古怪,旗子上写的是“百姓求王”四个大字。后来一连几天,都打小仗,不过烧了两三间房子,轰散了几群绵羊。这是正月底的情形。
  刚好是二月初一那一天,达特安四个人在布朗登岸,分路向巴黎而来。初四晚上,阿托士同阿拉密到了南陀地方,恐怕遇着后党的人,不敢进城。阿托士原说不打紧。阿拉密说,是带了查理在法场临死时的口信,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一定要传到英后知道,万不能冒险的。阿托士只好听他。两个人到了巴黎的时候,看见城门紧闭,守门的兵不让他们进城。喊了个小兵官过来,那小兵官很是大模大样的,凡是城里的人,一旦穿了军衣,都是要摆架子,问他们道:“你们是谁?”阿拉密道:“我们两个都是上等人。”小兵官问道:“你们从哪里来的?”阿拉密道:“从伦敦来。”又问道:“来做什么?”阿拉密道:“我们奉命来见英国王后的。”小兵官道:“今天为什么人人都要见英王王后?现在三个人还在卡房里,也是要见英国王后的,现进正在验他们的护照。你们的护照在哪里?”阿拉密等说道:“我们没得护照。”小兵官道:“什么?没得护照么?”阿拉密道:“没有。我们不是告诉过你,我们从英国来,我们不晓得你们这里的情形。我们动身到英国的时候,王上还没逃出巴黎。”小兵官说道:“我看你们是马萨林的人,进城当奸细的。”阿托士道:“如果我们真是马萨林的人,他自然给护照我们的;倘若我们有了护照,你们才疑心我们。”小兵官道:“你们去卡房,同我们的兵官说罢!”说完,叫巡兵走开,自己带路,把他们两个人带到卡房。
  卡房里头,有许多人,有吃酒的,有赌钱的,有谈国事的。在一个房角里很黑暗的地方,坐着三个人,就是刚才要进城的,交了护照给兵官验。兵官是自己一个人在另外一间小房里。阿托士同阿拉密进来的时候,很留心看那三个人。那三个人也留心看进来的这两个。先来的三个的,披了罩袍,蒙着脸,有一个最矮的,躲在后头。小兵官进来说?捉了两个马萨林的奸细。‘那三个人很留心听。最矮的人,原走出来看他们的,现在又躲起来了,卡房的人听说这两个人没得护照,都说是不能让他们进城。阿托士道:“诸位请听,还是让我们进城。诸位都是讲理的,现在有一个最容易的法子,请你们去问英国王后,请他替我们做保。如果王后准了,你们再让我们进城。”
  那个矮身子的人听见这几句话,惊跳了一阵,帽子丢下来,低头去拾帽子。阿拉密推阿托士说道:“你看见那个人么?”阿托士问道:“哪一个?”阿拉密道:“三个人中最矮的那一个。”阿托士道:“我没看见。”阿拉密道:“他好象是……但是万不能的。”这个时候,小兵官从小房出来,把公文交给那三个人,说道:“你们的护照没错,你们可以走了。”三个人鞠躬,赶快就走。阿拉密留心看他们,那个身子矮的人走过的时候,阿拉密又推阿托士。阿托士问道:“什么事?”阿拉密道:“我看他是……但是,恐怕我是做梦。”阿拉密回头,向小兵官道:“你可告诉我,那三个人是谁么?”小兵官道:“我晓得,我在护照上看见的,一个叫法琳玛,一个叫沙提朗,一个叫毕莱,是三个掷石党,进城去找朗维勒公爵的。”阿拉密仿佛是自言自语的说道:“奇怪得很,内中有一个好象是马萨林。”小兵官大笑,说道:“什么马萨林,有这样大胆子来自投罗网么?我看他不会这样笨的。”阿拉密道:“也许是我认错了,我的眼睛不如达特安的利害。”
  这个时候,那兵官自小房里走出来,问道:“谁在这里说达特安?”吉利模睁大眼,喊了一声。阿托士问他是什么事,吉利模道:“那时巴兰舒。”那兵官走上前,喊 道:“德拉费伯爵、德博理教士,你们两位回巴黎来了么!我看见二位,非常的欢喜,你们二位是进城找王爷们么?”阿托士看见达特安的旧跟人当了兵官,微笑。阿拉密上前说道:“不错的。”巴兰舒道:“我刚才听你说达特安的名字,你可以把他的新闻告诉我么?”阿拉密道:“我们是四天前同他分手的,我想他先已进城了。”巴兰舒道:“不是的,我晓得他并没进城,大约他还在圣遮猛。”阿拉密道:“不是的,我们约好在他的客寓相见。”巴兰舒道:“我今天才到那客寓。”阿拉密微笑,问道:“米狄林没说他来了么?”巴兰舒道:“他没说他,因为一两件事很不快活。”阿拉密道:“我们跑路跑得很快,并没在跟上耽搁。”
  阿拉密又说道:“阿托士,我们不要只管问话,先要向巴兰舒贺喜。”巴兰舒鞠躬道谢。阿拉密道:“你现在是个少佐了。”巴兰舒道:“是的,我是个少佐,不久就要升大佐了。”阿拉密道:“好极了,你怎样升官的。”巴兰舒道:“你们两位晓是,我救过卢时伏伯爵的命。”阿拉密道:“我记得,还是他自己亲口告诉我们的。”巴兰舒道:“那一趟,我几乎被马萨林捉住。从此以后,我的名声就大起来。”阿拉密道:“就因为这个名声……”巴兰舒道:“不是的,还有别的缘故。从前我在某处打仗立过功,就得了点小功名。”阿拉密道:“后来怎么样呢?”巴兰舒道:“后来有一天,城里的人要操练,不晓得是哪只是左脚,哪只是右脚,乱做一团。我跑去教他们操,操得象个样子,当下主升我做少佐。”阿拉密道:“原来如此。”阿托士道:“你们民党里头,很有些贵族么?”巴兰舒道:“是的,我们党里有康太王爷、朗维勒公爵、波孚公爵、某某侯爵、某某伯爵。”说了一大串。阿托士很着急的问道:“洛奥尔呢?达特安临离巴黎的时候告诉我,他托你代他照应洛奥尔。”巴兰舒道:“伯爵,是的,达特安待他同自己的儿子一样,我是一刻不肯离他的。”阿托士声音发抖的问道:“洛奥尔好么?”巴兰舒道:“很好。”阿托士问道:“他住在什么地方?”巴兰舒道:“他还住在大查理客寓。”阿托士问道:“他如何过日子?”巴兰舒道:“他有时去见英国王后,有时去见施华洛夫人,他同吉士伯爵是好朋友。”阿托士听说洛奥尔平安无事,高兴极了,伸出手来说道:“多谢你。”巴兰舒去抓手,说道:“伯爵,我觉得体面极了。”阿拉密低声说道:“他不过是个跟人。”阿托士道:“但是他告诉了我许多洛奥尔的好消息。”
  巴兰舒说道:“两位打算怎么样?”阿托士道:“巴兰舒,你可以准我们进城么?”巴兰舒鞠躬道:“我准你进城么?伯爵,你说笑话了,我不过是你们的佣人。”回头对手下的人说道:“让这两位进城,他们都是波孚公爵的好朋友。”那班巡兵听了,齐声喊道:“波孚公爵万岁!”喊完了,站在一边,让阿托士、阿拉密走过去。那小兵官跑上前,对巴兰舒说道:“他们没得护照,你就让他们进城么?”巴兰舒道:“是的,不必护照了。”小兵官说道:“大佐,刚才进城的那三个人,内中有一个告诉我,不要相信这两个人。”巴兰舒摆出上司架子,说道:“我认得他们两位,凡事有我担任。”说完了,同吉利模拉拉手。吉利模觉得荣耀的了不得。阿拉密大笑,说道:“大佐,暂别了,我们若是不得了,还要找你帮忙。”巴兰舒道:“我时时刻刻都愿意帮忙。”
  阿拉密跳上马,说道:“巴兰舒很能干。”阿托士上了马,说道:“那个自然,你想想看,他在达特安手下,阅练了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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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回  见英王后报信

  再说,阿托士、阿拉密两个人进了城,走得不远,才晓得城里的街道被水淹了。原来河水涨溢,半城的街道都有水。阿托士两个人,只管赶马上前,走不了多少路,水至马腹,两个人没得法,只好坐了小船,分咐跟人在某处等。
  两个人到罗弗宫的时候,天色晚了,巡兵们都在小船上,在各门把守,他们到了英后住的房子,才晓得有英国送信的人到了。两个人只好在客厅等。阿托士问家人道:“我们也是才从英国来的,送要紧的信息。”家人问道:“二位贵姓大名?”阿拉密道:“德拉费伯爵、德博理教士。”家人听见过英后常说这两个名字,说道:“我晓得王后是立刻要见你们两位的,请两位就进去罢。”两个人跟他进去,走到门口,家人请他们略等,自己先进去,说道:“陛下,恕罪!我带了德拉费伯爵、德博理教士进来见驾。”英后听了,十分高兴,喊了一声,阿托士他们在房外都听见。阿托士自言自语道:“可怜见的英后。”小公主自己跑来开门,说道:“两位请进来罢。”阿托士、阿拉密走进房,看见英后坐在椅上,前面坐着两个人,是刚才在卡房看见的,一个是法琳玛,一个是沙提朗公爵。这位公爵的兄弟,七八年前,在王宫因为朗维勒夫人之事,同人比剑丧了命。这两个人看见阿托士他们进来,很不舒服,略为一躲,低声说话。
  英后对阿托士、阿拉密说道:“你们两位回来了,我很高兴。政府的报信人,比你们走得快。你们还没进城,法国政府就得了消息。法琳玛同沙提朗这两位,是从法国王后那里来的,报告英国最后的消息。”阿托士同阿拉密看见英后非常高兴,不免十分诧异。英后对先到的两个人说道:“你往下说罢,你刚才说到百姓们不答应,乱党不管,还是定了死罪。”沙提朗半吞半吐的说道:“是的。”阿托士、阿拉密听了,更觉得诧异。英后说道:“他们居然把英国王上领到杀人台上,我的可怜见的丈夫,被他们领到杀人台上,谁知百姓们不答应,把王上救了。”沙提朗很低的声音答道:“是的。”英后听了,拍手大乐。小公主欢喜到流泪,搂住他母亲的颈脖子。
  沙提朗看见阿托士两眼只管瞪着他,很不好意思,说道:“我们的公事完了,告辞了。”英后说道:“且等一等,听听德拉费同德博理说什么?他们两位是才打英国回来的,他们在那里亲眼看见许多事,有许多详细情形,你们两位还许没听见。你们听了,也好回去告诉法国王后。你们两位只管说,不要隐藏,我现在晓得我的丈夫并未死,此外什么话,我都能听。”阿托士脸上变了死白色,一手按着心。英后说道:“我请你说。”阿托士说道:“陛下恕罪,除非这两位先认了他们的信息不确,我是可以不必再说的了。”英后听了很着急,喊道:“他们的信息不确么?上帝在上,出了什么祸事了?”法琳玛对阿托士说道:“倘若是我们错了,也是法国王后之错,你们不相信我的话,就是不相信法国王后的话。”阿托士问道:“你是听法国王后说的么?”法琳玛低头答道:“是的。”阿托士叹一口气。阿拉密说道:“恐怕是错在你那一位同伴,就是我们刚才在卡房看见的那一位,你们原是三个人一齐进城的。”那两个人听了吓一跳。英后说道:“伯爵,你只管说,我看你的脸色不对,你有不好的信息,你嘴不肯说,你两手发抖。上帝可怜,到底是怎么样了?”小公主跪在英后身旁。
  沙提朗说道:“你若是有不好的信息,就这样告诉英后,未免太欠斟酌了。”阿拉密两眼冒火,走到沙提朗跟前说道:“我同德拉费伯爵在这个地方,应说什么,该做什么样,难道还要你来管么?”当下阿托士低了头,跑到英后面前,低声说道:“王后陛下,凡是居高位的人遇着灾难,都能受人所不能受,我故此敢把真情告诉陛下。陛下的福命不好,灾难未满,我把两件记念之物呈上来,陛下就明白了。”说完跪下,从怀里取出一个盒子来,一个是英后给威脱的宝星,一个是查理临死时交给阿拉密的金钢钻十字架。英后接了十字架,送到唇边,随后伸出两手,脸上变了色,晕倒在小公主手上。阿托士拿英后的裙脚,送在自己唇边,随即站起来说道:“上帝在上,我德拉费伯爵对着王后发誓,我们是已经尽力救查理王上的性命。”回头对阿拉密道:“我们的事体完了,我们走罢。”
  阿拉密道:“等一等,我还要同这两位说句话。”回头对沙提朗说道:“请你出来,我有话对你说,在王后面前,是不便说的。”沙提朗点头,却没答话。
  阿托士、阿拉密走出房来,法琳玛、沙提朗随在后,走到一个空地,阿拉密对沙提朗说道:“你们刚才待我们很无礼,即使是好好的人这样待我们,我们是不受的,况且是两个说慌的人这样待我们,我们更不能受。”沙提朗很不高兴。阿拉密说道:“你们那一位叫毕莱的哪里去了?他的面貌很象马萨林,难道他去改装么?王宫里意大利面具是很多的,什么都有。”法琳玛道:“你的意思,是要无礼于我么?”阿拉密道:“你只想到这一点么?”阿托士劝他道:“够了。”阿拉密很生气,说道:“你随我罢,凡遇这种事,是要做到底的。”沙提朗道:“你还没说完,只管说。”阿拉密点头说道:“论理,应该把你们拿问的。我索性慷慨,请你拔出剑来,在空地上较量五分钟。”沙提朗道:“我是高兴极了。”法琳玛道:“且慢,你请我们打,我们很愿意打,但是现在不能动手。”阿拉密很看不起他们,说道:“这是为什么?你们害怕马萨林么?”沙提朗道:“法琳玛,你听见么?我再让他,还有什么脸!”阿拉密冷笑道:“我也是这个意思。”法琳玛道:“你现在不得自由,我把情形告诉他们,他们也以为然的。”阿拉密只是冷笑。沙提朗伸手去拔剑。法琳玛道:“公爵,你忘了,你明天还要带兵,是王爷保举你的,王后已经准了,你要到明天晚上才得自由。”沙提朗道:“等到后天,未免太久了。”阿拉密道:“并不是我定的日子,也不是我耽搁。我就不懂,为什么你要带兵,我们就不可动手?”沙提朗道:“你说得不错,你肯同我到查林登门么?”阿拉密道:“能够同你比剑,是极有体面的事,就是走到天尽头,也是愿意的,多走几步算不了什么!”沙提朗道:“好极,我明天等你。”阿拉密道:“我明天一准在那里,你现在可以回去见马萨林,但是你要发誓,不要告诉马萨林,说我们回来了。”沙提朗道:“你要要约么?”阿拉密道:“那个自然。”沙提朗道:“比赢的,自然可以要约,你现在还没比赢我。”阿拉密道:“既然这样,我可就要动手,我不去带兵,我随时都可动手。”沙提朗同法琳玛面面相向。沙提朗听阿拉密的话,说得太挖苦,很生气,好容易按住了,说道:“也罢,我们的同伴,不问他是谁,不会晓得我们的事,你明天可要到。”阿拉密道:“那个自然。”于是四个人见礼而别。
  法琳玛、沙提朗两个先走,阿托士、阿拉密两个随后出宫。阿托士问道:“阿拉密,谁叫你这样生气?”阿拉密道:“自然是这两个人。”阿托士道:“他们什么事叫你生气?”阿拉密道:“难道你没看见么?”阿托士道:“我没看见。”阿拉密道:“我们对天发誓,说我们尽了力救王上,他们在旁冷笑。他们只有两层,或是信我们的话,或是不信我们的话,若是他们信我们的话从旁冷笑,就算是羞辱我们;若是不相信我们的话,羞辱更甚。我要他们晓得,我们的话是算得数的。老实对你说,他们改到明天倒也很好,我们今晚,还要办很要紧的事。”阿托士问道:“什么要紧事?”阿拉密道:“我们去捉马萨林。”阿托士皱眉头,说道:“我不喜欢这种事。”阿拉密道:“为什么?”阿托士道:“因为太过诡诈。”阿拉密道:“你这个人当在将与人不同,你是白天才肯打仗的。你又要先叫敌人知道你几时进攻,你晚上是一点不肯布置的,恐怕人说你用诡计攻人不备。”阿托士微笑,说道:“天生成的,是不容易改。你把情形看准了没有,你以为捉了马萨林,于我们有益么?你以为为于我们有利而无害么?”阿拉密道:“你何妨见直的说,我的意思你不以为然。”阿托士道:“论打仗的通例,原事使得的,不过……”阿拉密道:“怎么样?”阿托士道:“你既然叫他们发誓,不许告诉马萨林,说是我们回来了,我们就不应该动手,同马萨林为难。”阿拉密道:“我并没应许他们,我不先动手,我原是可以自由的。阿托士,来罢。”阿托士道:“你要到什么地方去?”阿拉密道:“不是去找波孚公爵,就是去找布伊朗公爵,我们把办法请他们断。”阿托士道:“很好,不过我们先去见干狄,他是个教中人,自然有主意的;又可以请他说,我们这样办法对不对。”阿拉密道:“他是要弄糟了的,我们先见公爵,再去见他。”
  阿托士微笑,心里有了主意,嘴上不肯说,答道:“也好,我们先见谁?”阿拉密道:“先见布伊朗公爵如何?”阿托士道:“也好,不过我要先做一件事。”阿拉密道:“什么事?”阿托士道:“我顺路要先到大查理客寓,见洛奥尔一面。”阿拉密道:“可以,我同你一路去见他。”于是两个人坐了小船,先到吉利模同白来索等他们的地方,骑上马就向客寓而来。谁知洛奥尔不在那里。原来洛奥尔当天早上,得了康狄王爷的信,就立刻带了奥利文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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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回  说降

  再说阿托士、阿拉密两个人,从大查理客寓出来,就向布伊朗公爵府里去。
   那时天已很黑,街上却是异常拥挤,民兵往来预备战事。凡是转角的地方,不是有东西塞住,就是用铁链拦住。空地上扎了营帐。替兵官们传号令的人,往来不绝。民兵拿了兵器,在街上巡哨。这两个人走不到多远,就被巡兵拦住,要他们说出暗号。他们就说是要见布伊朗公爵,送消息的。巡兵们就派了一个人领他们去,其实是侦探他们的动静。这个人在前头走,一面走,一面唱歌,挖苦布伊朗,说他临开仗,犯了肿腿病。阿托士两个人快到布伊朗府的时候,碰见三个骑马的人。这三个人晓得暗号,遇着有人拦阻,只要说两句话,就让他们走过。众人见了他,是很恭敬的,总是三个阔人。阿托士、阿拉密站住了。阿拉密说道:“你看这三个人是谁?”阿托士道:“我看就是我们刚才碰见的那三个人,我认得法琳玛。”阿拉密道:“我认得沙提朗。那个穿棕色罩袍的人是谁?”阿托士道:“是马萨林。”阿拉密道:“无疑了。他们为什么这样大胆?居然走近布公府。”阿托士笑而不答。
  不到一会,他们两个人敲公爵的门。门前有个巡兵,门里院子有一小队兵,预备传号令的。原来百姓唱的歌,说是布伊朗公爵得了肿腿病是真有其事,公爵有好久不能下床。自从巴黎被围之后,他就动不得,本来是不大肯见客的,但是阿托士这两位来了,他是要见的。于是两个人进去,看见公爵躺在床上。房里挂了各种兵器当铺陈。看他这种的排场,仿佛是只要腿肿好了,一定要同后党大大的为难的,但是现在真是可惜,他在床上动不得。看见两个人进来,他在床上作要转动的样子,说道:“你们两位运气实在是好,一跳上马就可以替百姓出死力。我因为犯了这个腿肿病,动也不能动。”
  阿托士道:“我们才打英国回来,先到府里向爵爷请安。”布伊朗公爵说道:“谢谢你们。我得了这个病,什么都不能做。查理王上很好么?”阿拉密道:“我已经死了。”公爵很诧异说道:“已经死了么?”阿拉密道:“是的,是议院杀的。”公爵道:“当真的么?”阿拉密道:“我们亲眼看见杀的。”公爵道:“法琳玛为什么要造谣言?”阿拉密道:“法琳玛么?”公爵道:“是的,他才走。”阿托士微笑。阿拉密道:“他不是同两个人来的么?”公爵道:“是的,你们碰见他们么?”问这句话的时候,很有点着急。阿托士道:“我们刚才在街上碰见他。”说到这里,向着阿拉密微笑。阿拉密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公爵很有点不舒服,说道:“这个肿腿可恨极了。”阿托士道:“我同德博理不能不恭维爵爷的义气,替百姓们办事,得了这种痛楚的病,还要带兵。”公爵道:“不然,怎么样呢?一个人总要替百姓们牺牲了自己。你们两位,就是义勇的好榜样。我的同事波孚公爵,全亏你们出力救他出监。我现在虽然力气衰弱了,也要尽我的力。我的精力心思还是好的,但是这条肿腿叫我动不得,实在可恨。只要政府准我所求,我求的是很不相干的事,只要政府准了,我就告退,随议院大臣们了这件事罢!前主教把西丹地方充公的时候,原许过还我的,我只要一块相等的地,还要补我八年的损失,还我的主爵,把兵还交给我的兄弟脱仑带,我就心满意足了。”
  阿托士道:“爵爷所求的,件件都是很公道。”公爵道:“伯爵,你当真是这样想么?”阿托士道:“当真的。”公爵道:“德博理,你也以为然么?”阿拉密道:“我很以为然。”公爵道:“我老实告诉两位罢,我现在就打算这样办。后党已经同我商量过,许了我好几个条款,答应不答应其权在我,一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答应的。但是,你们两位既然都说是可发的,我又犯了肿腿,一点事体也不能做,只好听你们两位的意思,答应了沙提朗罢!”阿拉密道:“请爵爷答应了罢。”公爵道:“我看只好答应他。我现在很后悔,为什么刚才不马上答应他,好在明早会议,我们再定夺罢。”
  阿托士、阿拉密对公爵鞠躬,要出来。公爵说道:“你们走了许多路,很倦的了,请去歇歇罢。可怜见的查理第一,我听见他死了,很难受,但是总算他不好。好在我们法国总算对得起他,费尽多少事帮他的忙。”阿拉密道:“我们法国的确是帮他的,马萨林尤其出力。”公爵道:“马萨林的一片好心,有你代他表白,我听了很高兴。马萨林存心是最好的,可惜他是个外国人,不然人家自然都要说句公道话的。我的肿腿疼得利害。”阿托士、阿拉密两个人,出了房,走到客厅还听见公爵呻吟痛楚的声音,看来那条肿腿一定是疼得很厉害。
  直到街上,阿拉密问阿托士道:“你看事体怎么样?”阿托士道:“你指什么?”阿拉密道:“我说布伊朗。”阿托士道:“我看刚才领路人唱的歌,意思是不错的。”阿拉密道:“是的,因此我要说的话一句也没同他说。”阿托士道:“不如不说,你若说出来,他的肿腿要更疼了。我们去见波孚公爵罢!”
  两个人于是去找波孚公爵。到的时候刚打十点钟,院子里有许多兵,人人踊跃预备打仗,同在布伊朗府里一样,堆了许多兵器,马匹都上好了鞍子。阿托士、阿拉密进去的时候,刚好又碰见两个人出来,只好躲开,让他们出来。阿拉密道:“我们今天真巧,处处碰头,今晚已碰见好几次,明天若是一趟也碰不见,岂不可惜。”沙提朗答道:“请你放心。”原来出来的两个人,又是法琳玛同沙提朗。沙提朗接下说道:“我们今天晚上并无约会,倒碰见几次,明天我们不拘什么时候,都可以相会的。”阿拉密道:“但愿明天能够碰头。”沙提朗道:“那是一定的。”
  法琳玛、沙提朗两个出了门,阿托士他们下马,才把缰马交给跟人,脱了袍罩,忽然有一个人走过来,借着院子灯光很留心看阿托士、阿拉密,忽然高兴的喊了一声,走上前来欢迎他们,喊道:“德拉费伯爵、德博理教士,你们怎么会在巴黎?”阿托士、阿拉密两个人齐声说道:“原来是卢时伏伯爵么?”伯爵说道:“是我,我们才到了四五天,要同马萨林为难,我想你们还是我们的同党,是浊。”两人答道:“自然是的。公爷怎么样了?”伯爵道:“他恨极马萨林,你晓得的。公爵的势力很大,他算是巴黎王了。百姓们最爱戴他,他除非不出来,只要一出来,百姓们都要搂抱他,搂到他要死。”阿拉密道:“这是好极了。刚才出去的那两位,是不是法琳玛、沙提朗?”伯爵道:“是的,他们才见过公爵。这两个人定然是马萨林叫他们来的。好在公爵为人,是不大好说话的。”阿托士道:“大约是主教派他们来的。我来问你,我们可以见公爵么?”伯爵道:“可以之至,马上就可以见,公爵也很喜欢见你们的。你跟我来,我要替你们报名。”于是卢时伏领着他们进去。
  原来公爵很忙,这个时候正要坐下吃晚饭,听见卢时伏说阿托士、阿拉密两个人来了,连饭都不吃,走上来迎,说道:“我看见两位非常之高兴,你们来得正巧,同我吃晚饭罢。波佐利,你去告诉诺曼德,来了两位客人。你们记得诺曼德么?他是我的总管事,是接马徒的手,开点心店的,做的酥皮点心最是拿手。波佐利,你叫他送个最好的酥皮点心来,却不要拉勒米定他做的那一种,谢天谢地,我们现在用不着绳梯、小刀、堵嘴梨做点心馅子。”阿托士道:“谢谢爵爷的一番好意,不必添菜了。我们不过来请安,并且听爵爷有什么分咐?”
  公爵道:“你们两位看得见的,我的体气非常之好,一个人在巴士狄大监住过五年,日夕同那个沙华尼相对,都吃得住,是无论什么辛苦,都可以吃得住的了。你们说是听分咐,我有什么分咐?人人在这里都是自由的,人人都出主意。倘若还是这样一点也不改,我只好告辞不干的了。”阿托士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议院很靠你们诸位同心合力。”公爵道:“能合起来,也算不了什么!布伊朗公爵倒没什么,因为他得了个肿腿病,睡在床上,不好干预。却是那位笛拉波同他的这外儿子,你听过他们唱笛拉波父子们的歌么?”阿托士道:“没听过。”公爵道:“是这样的,我唱把你听。”公爵唱了几句,大意是说笛拉波父子,平日只会夸嘴逞能,一旦听见战鼓响,是魂飞魄散的。
  阿托士道:“爵爷却不能拿这话说干狄。”公爵道:“干狄副主教更是不得了,上帝可怜,从此不要再生革命的教士。罩袍底下披了甲的教士是最可怕的。干狄该派是在教堂晨念经,保佑百姓们打胜仗,他却不去念,你猜猜看,他终天做什么?”阿托士道:“我猜不着他终天干什么?”公爵道:“他自己招募一营人,特别起了个名字,所有的兵官,都是自己派的,仿佛他自己就是个大元帅,就是法国的王上。”阿拉密道:“是的,不过打仗的时候,他不出去。”公爵道:“哪里的话!只要有打仗,他是身临前敌的。因为他的叔父死了,他当了议院的议员。不论什么事,都有他一分。议事的时候有他,打仗的时候也有他,康太不过是个挂名的大元帅,事体是难办极了。”阿托士对阿拉密使眼色,说道:“看来爵爷是很不高兴的。”公爵道:“什么高兴,我恨极了。我老实告诉你,我是恨极了。只要王后认了对我不住,把我的母亲喊回来,把我父亲当的海军大臣的缺给我补了,与其现在当这种呕气的事,我宁愿弄些狗来,教狗说法国还有许多大强盗,比马萨林还凶十倍。”
  阿托士、阿拉密两个人听了,禁不住微笑,明晓得法琳玛、沙提朗有先入之言在前,只好不说马萨林偷进巴黎的话。阿托士说道:“爵爷,我们要告辞,我们夜深到来,不过是要替爵爷出力。”公爵道:“是的,你们是我的最有义气、最可靠的朋友,只要我能够得法,我一定替你们出力,报答你们,同你们那几个朋友。他们叫什么?我却忘了。”阿托士道:“他们一个叫达特安,一个叫颇图斯。”公爵道:“是的,德拉费伯爵,阿拉密教士,你们两位要晓得,只要能够帮你们的忙,我是什么都肯做的。”
  阿托士、阿拉密鞠躬,走出房。阿拉密道:“阿托士,我明白了,你同我一道来看这些人,不过是叫我阅历阅历,明白他们各人的心事,是不是?”阿托士道:“且慢,等我们见了干狄之后,你就全明白了。”阿拉密道:“也好,我们就到巴黎大主教府里去。”两个人于是向那里走。原来四面都有水淹了,只好又坐小船,那时已有十一点钟。
  他们晓得干狄是愿意见他们的。这个人是精神过人的,办起来来是不分日夜的。远远看见巴黎大主教的府门外,有许多船。那些小船是来往不绝的,有些小船是静悄的偷出偷进,有些是点了许多灯火,船上是很热闹。阿托士、阿拉密两个人坐的小船,在许多小船旁边走过。到了码头登岸,看见大主教府的楼下全淹了水,楼上窗外摆了楼梯,来往的人都由楼梯上下。两个人从楼梯上去,走到前厅,跟人们塞满一屋,客人们在客厅里等。阿拉密道:“阿托士,这个小狗难道要我们在前厅等他传见么?”阿托士微笑说道:“事到如今,亦是无法。现在巴黎城内,有了六七个王上,干狄也算一个,这里就是他的王宫。”阿拉密道:“也许是的,不过我们不是他的朝臣。”阿托士道:“我们只管把名字传进去,他如果不以礼相待,我们就走,让他一个人办他自己的事,办他国里的事。”阿拉密响了一声说道:“什么?……我恐怕这是……等等,……不错的,这是巴星。你这个光棍,走过来。”
  原来巴星穿了一件教役的衣服,大模大样在前厅走过,听见有人喊他,皱了眉头,看是谁喊。回头看是主人,转忧为喜,笑嘻嘻的走过来,同两位见礼,说道:“原来是你们两位么?我见了你们两位,非常之高兴,我很记念你们两位。”阿拉密道:“巴星,先不要乱恭维,我们是来看帮主教的,我们却不能耽搁,烦你立刻就领我们去见。”巴星道:“他自然立刻就见你们的,他万不会叫你们这样两位阔人久等的。但是,现在他同一位客人句叫毕莱的商量事体。”阿托士同阿拉密齐声说道:“毕莱么?”巴星回头问阿拉密道:“是的,那位客人名叫毕莱,是我领进去的,你们两位认得他么?”阿拉密道:“是的,我想我认得他的。”巴星道:“我却不认得他,因为他披了罩袍,蒙得很紧,我随便怎么样想法,也看不见他的面貌。我只管进去报你们两位的名字,或者可以看见他。”阿拉密道:“不必了,我们今晚不见帮主教了,阿托士,是不是?”阿托士道:“随你的便。”阿拉密道:“我们往后再来罢。帮主教有要事同毕莱商量,是无疑的了。”巴星道:“你走过之后,我可以把你们来过的话,报告一声么?”阿拉密道:“不必费心了。阿托士,我们走罢。”于是阿托士、阿拉密两个人,从跟人队里走出巴黎大主教的府。巴星送了出门,不歇的鞠躬点头。人家见了,以为这两位是极阔的人。
  两个人上了小船。阿托士说道:“阿拉密,现在你明白么?假使我们把马萨林捉了,岂不有害他们么?”阿拉密道:“你的高见,真不可及。”阿托士同阿拉密所不懂法国上下的人,把英国人杀了王上不当一件事,巴黎城内只有英后母女二人流泪,此外的人象不知道有查理第一这个人。
  阿托士同阿拉密约好,明早十点钟见面。到了客寓天已很晚,阿拉密说是还要找朋友,就让阿托士独自一个人进客寓。
  翌日早上十点钟,两人见面。当天一早,阿托士已经出去过一趟,见面就问阿拉密道:“你打听了什么新闻?”阿拉密道:“什么也打听不出来。达特安不晓得是哪里去了,颇图斯也未到。你有什么消息?”阿托士道:“一点也没有。”阿拉密道:“这是怎么讲?”阿托士道:“他们为什么耽搁?他们走的是近路,应该先到才是。”阿拉密道:“况且达特安向来是神速的,他晓得我们等他,在路上不肯多耽搁的。”阿托士道:“你还记得,你算到初五到这里的,今天已是初九,我们相约等候的期限已经满了。倘若今天还没得信息,我们怎么样呢?”阿拉密道:“我们自然去找他。”阿托士道:“是的。”阿拉密问道:“你打算叫洛奥尔做什么?”阿托士脸上有点着急,说道:“我很不放心他,因为他昨天接了康狄王爷的一封急信,当下就到圣克路见王爷,至今还没回来。”阿拉密问道:“你见过施华洛夫人么?”阿托士道:“我去见他的时候,他不在家。你去见过朗维勒夫人么?”阿拉密道:“我去的。”阿托士道:“他说什么?”阿拉密道:“他也不在家,我打听出他的新住址。”阿托士道:“你现在住哪里?”阿拉密道:“你试猜猜看。”阿托士道:“我怎么会晓得这一位美貌的掷石党,半夜在什么在方?”阿拉密道:“他现时住在巴黎议事局。”阿托士很诧异,说道:“住在议事局么?难道朗维勒夫人当了市长?”阿拉密道:“不是的,他现在算是巴黎的女王,他不敢住王宫,也不敢住洛理宫,只好住在议事局,不久就要生产。”阿托士道:“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阿拉密道:“我对你不起,我忘记了。”
  阿托士道:“我们日里做些什么?眼前一点事也没有。”阿拉密道:“你忘记了,我们还有一个约会。”阿托士道:“在那里?”阿拉密道:“在查林登,我约好沙提朗在那里比剑。这个人我早已恨他,很想同他见个高下。”阿托士道:“这是何故?”阿拉密道:“因为他是柯力尼的兄弟。”阿托士道:“我记得了,他从前要同你争一个女人,我以为你受伏过他,可以满意了。”阿拉密道:“我还是不满意,我是最讲报复的,但是你不必一定要陪我。”阿托士道:“你说笑话么?我一定要奉陪的。”
  阿拉密道:“既然这样说,就不要耽搁时候。我听见打鼓的声音,看见把大炮弄走了,民兵都在议事局前面排好了。查林登一带,今天 一定有场恶战,沙提朗昨天已经说过。”阿托士道:“两党为首的人,昨天晚上已经见过面,战事应该有点改变。”阿拉密道:“虽然这样说,他们还是要打的,也好遮掩众人的耳目。”阿托士道:“这班愚民真可怜,他们还是拼命的打仗,送了许多性命,不过替布伊朗争回爵位,替波孚弄个海军大臣,替干狄争一顶红衣主教的帽子。”阿拉密道:“你老实说,若不是洛奥尔牵制在里头,你也不说这样话。”阿托士道:“也是有了的。”
  阿拉密道:“我们就到查林登,倘若有仗打,我们或者见得着达特安、颇图斯同洛奥尔。”阿托士叹一口气。阿拉密道:“你现在到了巴黎,不要叹气。我们现在去打仗,你应该高兴点才是。我看你现在的情形,好象不是个军人,是个教士。你看看这些民兵,好看得很。你看他们的官兵,很象个样。”阿托士道:“他们从某路出去。”阿拉密道:“是的,鼓声震天,旗帜飘扬,十分认真。你看那个人,走得很象样。”吉利模喊了一声,阿托士道:“你喊什么?”吉利模道:“那一个就是巴兰舒。”阿拉密道:“昨天还是少佐,今天就是大佐,明天就是大将了,再过一礼拜,恐怕就是大元帅了。”阿托士道:“且不管他,我们去问问他。”
  两个人走上前,巴兰舒高兴的了不得,就告诉他们两个人,说是奉命带二百人,驻扎王宫,作为民兵的后队,一得报告就要到查林登。阿托士、阿拉密也向那里走,就陪着巴兰舒到王宫。巴兰舒调度的很得法,扎在一大队民兵之后。巴兰舒道:“今天总有一场恶战。”阿拉密道:“恐怕是的,不过敌兵还离得远。”有一个小兵官答道:“不久就相近了。”阿拉密点头微笑,回头对阿托士说道:“我不愿在这班人队里,我们还是向前走,容易打听消息。”阿托士道:“是的,沙提朗不会到这里来找你的,我们走罢。”阿拉密道:“你没得话对法琳玛说么?”阿托士道:“除非十分不得已,我是不轻易同人比剑。”阿拉密道:“你几时打定这主意的。”阿托士道:“从我拔小刀的那天起。”阿拉密道;:“你还把毛唐的事记挂在心里么?你把他杀了,难道现在还后悔么?”阿托士摇头说道:“不要响,不必再提那个名字,提起是要倒运的。”说完,催马上前,紧跟着阿拉密跑,直向查林登地方而来,经过的地方全是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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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回 查林登

  再说阿托士、阿拉密两个人一路走,路上看见许多民兵,拿的是各种兵器,不甚齐整,忽然看见一队兵,披挂得很齐整,一看就知道是官兵。阿拉密道:“今天大约就拿这里做战场,你看那马队排在大桥之前,手枪已经都拿出来了,仿佛是预备动手,炮队从那边来。”阿托士道:“我们不知不觉的到了王后党军队驻扎的地方,对面来的就是沙提朗,身边还有两位少将。”阿托士拔剑,阿拉密伸手去拿手枪。
  沙提朗走上前说道:“你们不知道目前的情形,我先解说给你听,现在暂时停战,我们的王爷及列司,同那边的布伊朗、波孚两位公爵会议。不论他们议得怎么样,同我们的私事不相干。倘若他们讲不下来,我同你在战场上相见;倘若是两党讲和,我就不用带兵,那就随时都可以同你相见。”阿拉密道:“我很明白这个情形,但是我先要问一句话。”沙提朗道:“你问什么?”阿拉密道:“这几位会议的大臣,在什么地方?”沙提朗道:“在查林登。你若是从城里出来向那里走的在,右手第二间房子就是的。”阿拉密问道:“现在的会议,不是预先约好的么?”沙提朗道:“不是的,因为昨晚马萨林对百姓们说了几款。”阿托士同阿拉密两个人,相视而笑。阿托士问道:“那会议的房子是谁的?”沙提朗道:“是善禄的,他带你们的民兵,扎在查林登。我说你们两个字,我以为你们二位是掷石党。”
  阿拉密道:“我们也可以算做掷石党。”沙提朗道:“怎么叫做可以算呢?”阿拉密道:“你是明白的,现在的情形,是很难说是哪一党的?”阿托士说道:“我产是帮王上、王族的。”沙提朗道:“我要告诉你,王上是帮我们的,奥林斯公爵、康狄王爷是王上的大元帅。”阿托士道:“或者也是的,不过王上应该在我们这边,帮康太王爷、波孚公爵、笛拉波公爵、布伊朗公爵。”沙提朗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上天可表,我原同马萨林不甚表同情的,我的财产都在巴黎。我正在同人打官司,因同我的前途很有关系,我刚才见着我的律师。”阿托士道:“在巴黎么?”沙提朗道:“不是的,在查林登。你也许晓得他,他叫威奥勒,人是很好的,就是有点倔强。他当了议员,是有个道理的。我原要昨晚见他的,因为遇着你们二位耽搁了,不能再顾私事,但是只要讲和,我立刻就要料理私事。因为这样,故此我到了仇敌的界上来。”阿拉密大笑,问道:“威奥勒替人出主意打官司,向来都在旷地上的么?”沙提朗道:“有时还在马上。他今天带二百名马枪兵,故此我带了小炮队去见他。我起先还不认得他,因为他挂一把长剑,腰带上插了手枪。他现在是雄赳赳的,你看见他,也要发笑。”阿拉密道:“我很想去见他。”沙提朗道:“你要赶快去,他们会议快完了。”阿托士道:“倘若他们会议不成,你是要攻打查林登。”沙提朗道:“是的,我带了前锋队,只好尽力进攻。”
  阿托士说道:“你既然带马队……”沙提朗道:“不要见怪,我是大元帅。”阿托士道:“那更好了,你一定认得所有的兵官,那几个最有名的,你一定认得。”沙提朗道:“我差不多都认得。”阿托士道:“有一个叫达特安,是火枪营的,现时在你们那里么?”沙提朗道:“不在那里,六个礼拜之前,他奉命出差到英国。”阿托士道:“我晓得,不过我以为他已经回来了。”沙提朗道:“我并没听说有人看见他,我管火枪营,我应该晓得,现在是某人代他的。”
  阿托士同阿拉密互使眼色。阿托士说道:“你看出来么?”阿拉密道:“这事真古怪。”阿托士道:“他们一定是在路上遇了险。”阿拉密道:“今天是初九,今晚预约期限满了,今晚倘若没得消息,我们明天一早去找他们。”阿托士点头,回头很着急的问沙提朗道:“王爷部下有个叫洛奥尔的,你认得他么?”沙提朗道:“我认得他,今早同王爷一道来的,他是个极可爱的人。伯爵,他是你的朋友么?”阿托士道:“是的,我很想见他,可以办得到么?”沙提朗道:“可以之至,只要你跟我来,我领你到大营去。”
  阿拉密道:“这是喊什么?”沙提朗道:“好象是一队马兵向这里来。”阿拉密道:“我认得干狄戴的掷石党帽子。”阿托士道:“我看见波孚公爵的白鸟羽。”沙提朗道:“他们好象跑得很快,王爷同他们在一处。你们看他走开了,他们吹归队的号,我们要打听什么事?”那时民兵都走去拿兵器,下了马的人重新又上马,许多人在那里吹号打鼓。波孚公爵拔出剑来,康狄王爷发号令,叫大众预备。所有后党的将官,原先夹在民兵队里的,都赶快回去了。沙提朗说道:“会议完了,不能讲和,又要开战了。你们先回查林登去,我立刻就要进攻,王爷发旗号传我了。”果然那时候旗手举王爷的旗,连举三次,这就是传沙提朗的旗号。沙提朗拍马就跑,一面跑,一面摆摆手说道:“两位,暂别了,往后再见罢。”
  阿托士、阿拉密勒转马头,去找干狄同波孚。布伊朗公爵也在场预议的,不过议和到末了,他的肿腿又是疼起来,只好用轿子抬他回去。只得笛拉波同他四个儿子,赶紧的巡阅民兵一趟。查林登与后党军队驻扎地方之间,留出一片大空地做战场。干狄一面拉紧腰带,一面说道:“这个马萨林,真是个国贼。他把法国当做他自己的私产,不晓得要赚多少钱。我们若不是把他轰走了,百姓万不能过安乐日子。”阿拉密道:“他们给他一顶红衣主教的帽子,他还不满意。”这个时候,波孚公爵举起剑来,说道:“我们同他们议和不成。我们想尽多少法子,把马萨林轰了,王后不答应,一定要留他。我们没得法,只好还是打。”波孚公爵说了不过几句话,倒错用了好几个字。干狄说道:“波孚公爵是向来最善演说的。”阿拉密道:“公爵的文法,虽然有时不甚对,他的剑是会用的,那就补救过来了。”干狄说道:“我却要说,他这一趟,并未曾十分出力。”说完,拔出剑来,说道:“敌兵既然来进攻,我们就上前迎敌罢。”干狄一面向前跑,手下的兵随他上前,两军交战起来。当下波孚公爵派那阿木带了马队,去护送军食入城,自己预备接应。善禄所带的兵,扎在查林登,等候机会出去策应。过了半点钟,两边打得很热闹。干狄向来有点妒忌波孚公爵,今日自己加倍奋勇。他虽然是个教士,最喜欢打仗的,但是有勇无谋。今日他带的不过七八百人,去攻打三千多人,抵敌不住,大败下来。善禄见了,开炮止住敌军,救了民党许多人。后党的兵见炮火厉害,几乎分散,随即又复聚拢,暂借几间小房子同一个小树林躲避炮火。善禄趁敌军纷乱的时候出来进攻。谁知后党军队聚拢起来,沙提朗亲身督战,奋勇进攻,把善禄围住。善禄只好先退下来,且战且退。善禄身受重伤,死于马下。沙提朗欢呼,部下的人马奋勇异常,民兵大败。
  忽然民党那边,有马队直冲前来,拦住官兵。为首的是阿托士、阿拉密两个人。阿拉密是一手拿剑,一手拿手枪;阿托士手上一件兵器也不拿,同常阅操的时候一样。他看见王族同后党相争,杀了许多无辜的百姓,满面惨容。阿拉密是向来好打仗的。喜欢杀人,闻见血腥,分外高兴,打得十分热闹。后党那边有两位将官异常出力。一个披了金甲,一个穿的是便衣。披金甲的人直冲阿拉密,举剑便砍。阿拉密招架住了,说道:“沙提朗,原来是你么?你来了,很好。”沙提朗道:“我便没叫你久等,我来了。”阿拉密早已在腰间藏了一把手枪,到了这个时候拿了出来,说道:“倘若你的手枪不曾装子,你是要送命的。”沙提朗道:“谢天谢地,我还有一把装了子的。”说完,举平了,向阿拉密打。阿拉密低头一躲,弹子飞过去了。阿拉密道:“你打我不中,我却要打中你。”沙提朗道:“我若是让你放枪的话。”一面说,一面拍马上前,拿着长剑直冲上来。阿拉密满面笑容,等他冲来。阿托士看见沙提朗来势甚凶,正要喊道放枪,同时听见一声枪响。沙提朗举起两手,向后便倒,原来枪子从甲缝穿入,中了前胸。沙提朗呻呤道:“我死了!”登时倒在马下。阿拉密道:“我原同你说过的,我现在果然把你打死了,我心里很难过,我能够帮你忙么?”
  沙提朗对他使手势。阿拉密正要下马,忽然有人用死力一剑砍过来。阿拉密幸亏有甲护住,立即回头抓住那个人的手,一看是个熟人,喊道:“洛奥尔,是你么?”阿托士同时也看见了,喊道:“洛奥尔。”这个少年认得他们两个人,登时把剑垂下。同时有许多民兵要来攻他,阿拉密跑上前,拦住说道:“你们走开,这是我的俘虏。”
  当下阿托士拉住洛奥尔的马缰,牵到不打仗的地方。当下后党军队里康狄王爷追赶上来,民党的兵望风而逃,干狄要止也止不住,刚好在阿托士、阿拉密、洛奥尔他们身边走过。阿拉密看见干狄有点狼狈的样子,说道:“你是个大主教,今日这样情形,你该引两句圣经的话来比比。”干狄问道:“今日这件事,同圣经有什么相干?”阿拉密道:“今日王爷所做的事情,就好比从前保罗所做的一样。”阿托士道:“现在不是说笑话的时候,也不是恭维的时候,我们只好回去。掷石党今日大败,这是无疑的了。”阿拉密道:“我才不管,我是特为来会沙提朗的,我已经会过他,我的事体已经有了好结局。我高兴的很,同沙提朗打架,是件极体面的事。”阿托士指着洛奥尔说道:“况且我们捉了一个俘虏。”说完,三个人走开。
  离开众人很远的时候,阿托士问道:“洛奥尔,你深入重围做什么?我看你并未预备临阵。”洛奥尔道:“我今天原没预备临阵,王爷原派我送信给主教的,我正要向罗爱勒地方去。看见沙提朗上前打仗,我忽然兴发,也要陪他打。他就告诉我,民党里头有两个人找我,还说出德拉费伯爵的名字来。”阿托士道:“你既然晓得我们在民党军队里,你还要出力,要杀我的好朋友德博理?”洛奥尔脸红了,说道:“德博理披了甲,我认不得他。其实我看见他又镇静又大胆,我就该晓得,一定是他,没得别人。”阿拉密道:“多谢你的恭维,我晓得是谁教你如此多礼的。你不是说,要去罗爱勒地方么?”洛奥尔道:“是的。”阿拉密道:“去见主教么?”洛奥尔道:“我奉王爷之命,送公文给主教。”阿托士道:“你总得送去。”阿拉密道:“且慢,当这个要紧时候,我们不能做妇人之仁了,我恐怕我们两个好朋友的性命,就要送在这一纸公文上。”阿托士道:“但是洛奥尔要办他的公事。”阿拉密道:“伯爵,你不要忘记了,他是我的俘虏。我做的事,都是按着打仗的通例做的,我是不管。洛奥尔,你把公文交给我。”洛奥尔迟疑,两眼看着伯爵,是要请教的意思。阿托士道:“你是德博理的俘虏,只好把公文交出来。”洛奥尔没法,只好交出来。
  阿拉密很着急的读那公文,读过了,交把阿托士,说道:“你读读看,老天要把这封公文落在我们手里,原是很有用处的。”阿托士接过来,原不甚愿意看的,后来想到达特安、颇图斯两个人久无下落,只得读信。信上说道:
  “主教,你要我派十名兵帮甘明则,我今晚就派来。这十个人都是好手,很能够对付那天不怕、地不怕的两个人。‘
  阿托士读到这里喊了一声。阿拉密道:“这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究竟是谁?甘明则手下原有些兵,还对付这两个人不了,还要多派十个好手,这两个人一定是了不得的,不是达特安、颇图斯,是谁?”阿托士道:“我们今天在巴黎遍城探听,到了晚上如果打听不出消息来,我们就到披喀狄地方。达特安是个足智多谋的,一定想出妙法同我们通消息。”阿拉密道:“我们先搜巴黎,最要紧的是先问巴兰舒有什么消息。”阿托士道:“你以为巴兰舒还活着,未免想差了,我看今日一战民兵死的真不少。”说完了,几个人进了巴黎城,先到王宫去探听民兵的情形。
  谁知巴兰舒同他手下的人,在那里吃酒、唱歌,热闹的很。阿托士、阿拉密问他,他也不知道达特安的消息。他们约他同去找。他说有上司的号令,不能暂离。到了五点钟,巴兰舒同他手下的兵都回家去了,对家里的人说当天打仗的情形,说得落花流水。其实当天他们这班人,只在宫门前守住那匹铜马,一步都没有离开,不过嘴里吹吹罢了。巴兰舒一进自己的店门,就喊道:“我们今天挨打也挨够了,我一生一世也忘不了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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