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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英雄、英雄崇拜和历史上的英雄业绩》
作者: (英)托马斯·卡莱尔
译者: 周祖达
出版社: 商务印书馆
本书结集了卡莱尔在1840年所作的六次讲演,它论述了神明英雄、先知英雄、诗人英雄、教士英雄、文人英雄、帝王英雄等六种不同类型共11位英雄人物。这本书在欧美影响甚广,出版商争相出版。下面的内容节选自第三讲《诗人英雄——但丁、莎士比亚》(1840年5月12日)
人们对但丁和他的作品的评论,已是卷帙浩繁。然而,从总体看来,没有重大成果。他的生平,可以说已无从查考。他生前只是一个不甚显要、游荡四方、满怀伤感的人,不太引人注目。他的大部分资料,在迄今为止的漫长时间里已经散失。他辍笔离世距今已有五个世纪了。尽管有种种译著可资参考,我们主要还是通过他本人的这部著作来了解他的。除了这部著作——还应加上他的画像,那幅画像,一般认为是乔托所作。不论是谁所作,看上去,就不得不赞美其惟妙惟肖。在我看来,这是一个感人至深的面容,恐怕是我见过的一切面容中最动人的了。画面上,他独立空旷,衬托着桂树叶缠绕周围,显示出饱经永恒的悲伤和痛苦以及同样永恒的成功之情,——象征着但丁一生的历程!我认为,这是反映现实的绘画中最令人悲愤的面容,既是完全悲剧性的,又是激励人心的面容。其中有孩童般的温顺、柔和和文雅之情为基础。但是所有这些感情,仿佛又被凝聚成尖锐的矛盾,变为克制、孤独、骄傲而绝望的痛苦,好像通过用粗大冰柱筑成的监狱,一个温和轻柔的灵魂向外窥望,使人感到他是如此坚定、倔强和坚韧不拔!此外,还有一种沉默的痛苦,一种沉默而藐视一切的神气,他那翘起的嘴唇,好像神一样对使人忧伤过度的事物表示蔑视,——把它看作一种无足轻重的事物,而他好像比折磨和压制他的力量更为强大。这全然是一位以毕生精力向这个世界作不屈不挠斗争的人的神态。他的一切激情变为愤慨:这是一种毫不留情的愤怒;又表现为神那样的冷漠、平稳和沉默!还有他那双看上去露出惊异神色的眼睛,像是在探索:这个世界为什么竟是这个样子?这就是但丁:他代表“中世纪沉寂千年的心声“,在向人们歌唱”他那神秘莫测之歌”。
我们对但丁生平虽了解不多,但与他这幅画像及其著作颇为一致。公元1265年,他诞生于佛罗伦萨的上流。他所受的教育是当时最好的,学了好多经院哲学、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和一些拉丁文古典文学——开拓了他对不同事物领域的深刻洞察力。但丁天性认真聪明,我们可以确信他所学的已超过了绝大部分可以学到的东西。他有一种高度明晰的理解力,而且非常敏锐,这种优秀的成果是来自他对经院哲学的努力学习。他虽准确通晓周围的事物,摁扣上在那样的时代,因为没有印刷书籍和自由讨论,他不可能认识更为遥远的事物。正如一盏小小的明灯,能将近处照亮,可是对远处只能照得或明或暗。这就是但丁从学校学到知识的情况。在生活中,他也经历了一般人的相同命运。他曾两次作为战士为佛罗伦萨政府出征,当过外交使节。在他35岁时,由于天赋的才能和贡献,被任命为一员佛罗伦萨主要的地方行政官。他在童年时代曾遇到一位与他年龄和门第相当的美丽小姑娘,名叫贝亚德•波特纳利,长大以后,曾有过不多的交往,对她有深刻的印象。读者都知道他对此情景作了优美动人的描述,叙说他们的分离,她同别人结婚后不久去世。她成为但丁诗中的重要角色,看来,也是他生平中的重要人物。在所有的人中,她似乎是他惟一痴心钟爱的人。可是她离开了他,直到最后的永别。她死后,但丁本人虽然结了婚,但是,看来并不美满,而且很不幸福。我想,这位如此真诚执著的人,怀有强烈的激情,是很难轻易改变其初衷而使他幸福的。
我们毋庸为但丁的不幸申诉:如果他的一切都能如愿以偿,他就可能当上了佛罗伦萨的最高执政官、市长或者其他什么要职,受到周围人们的拥戴——然而,人间却因此少了一位曾经说唱出这个世界真谛的最杰出的人物。佛罗伦萨会有一位成功的市长,然而,那中世纪的沉寂依旧,即使再倾听千年(以至于超过千年),也听不到他的《神曲》的声音了!所以我们没有什么必要为他抱不平。这位但丁有更为高贵的命运,他像一个被判将钉死在十字架上的人一样,肯定要挣扎一番,他势必要去实现他的命运。由他去选择他的幸福吧!他对什么是真正的幸福,什么是真正的不幸,比我们更不了解。[这句话有点奇怪,如果说“更了解”就通顺多了,但译文如此]
在但丁任修道院院长时,教皇派和皇帝派之间、白党和黑党之间以及其他混杂的斗争,达到白热化程度。但丁所属的派别,看来是比较强大的,可是他和他的战友却出乎意料地被放逐。从那以后,就过着苦难的流浪生涯。而且,他的财产全部被没收。他极其强烈地觉得,无论是神或人看来,这完全是不公正的,非常恶劣的。他曾企图拼力挽回原有的局面,甚至用武器进行战斗奇袭,但都终未成功,结果反而每况愈下。我相信在佛罗伦萨的档案馆至今仍保存着一份记录,判决这个但丁,不论在何地抓获,就要将他活活烧死。据说,判决书上就是这样写的:活活烧死。这是一份十分珍贵的公民文件。经过许多年后,还有另一份珍贵的文件,是但丁致佛罗伦萨行政官有关一项较为温和的建议的答复。他们的建议是允许但丁在认罪并付一笔罚金的条件下返回。但丁在复信中以坚定、严正和傲慢的口气答道:“如果我不认罪就不能返回的话,那我绝不回去”。
于是但丁以四海为家,到处游荡,寻求庇护者;用他自己辛酸的话说:“路程是多么艰难,”这道出了他当时的处境。不幸的人们是不会成为欢乐的伴侣的。但丁虽然贫困潦倒,但他生性傲慢认真,加上脾性易怒,是一个不会讨人欢心的人。据彼特拉克叙述,他在坎•德拉•斯卡拉的宫廷中,有一天,因他阴郁寡言而受到责问时,他不以廷臣的礼节作答。当时,德拉•斯卡拉在群臣簇拥下观看摹拟表演和滑稽戏,非常开心。他转身对但丁说:“这些低下的傻瓜都能使大家为他感到欢乐,而你呢,一个聪明的人,却一天天闷坐着,一点也不能为我们逗乐,你觉得奇怪吗?”但丁讥讽地回答:“不,一点也不奇怪。殿下应该记得一句格言:“物以类聚;”——这就是说,有逗乐的人,必然会有取乐的人!但丁这样的人,既清高又寡言,既爱挖苦人,又郁郁寡欢,在宫廷中是不会受宠的。他逐渐感到在这个世界他已无立足之地,也没有获得恩泽的希望了。人世已经把他抛弃,让他到处流浪,现在没有一个热心肠的人钟爱他,他受到极度的不幸,得不到一点安慰。
但丁的处境很自然地深化了他对永恒世界的观念,那个令人畏惧的现实,即包括佛罗伦萨人和放逐活动的暂时世界,终究都只是非实在的幻影在浮动而已。佛罗伦萨,你将永远见不到它,惟有地狱、净界和天堂,你一定会见到!佛罗伦萨、坎•德拉•斯卡拉以及尘世和人生统统是什么呢?事实上,你们和万物的归宿正是那永恒的世界,而不是别的地方!但丁这个伟大的灵魂,在尘世无处栖身,就愈益在另一个令人敬畏的世界里建造其住处。他自然把它作为一件重要的事情进行思索。这另一个世界不论是实在的或不实在的,对所有的人来说,都是 一个重要问题。——但是,对当时的但丁来说,它是实在的,有科学形式的稳定确实性。他不怀疑地狱中有马纳波其之渊,四面围绕着铁血的石壁,还能听到那深沉的呻吟,并且认为如果能走到那里去的话,他自己能见到它,正如人们不怀疑能见到君士坦丁堡一样。这种设想长期在但丁心中萦绕,以敬畏之情默默无声地思索着,终于结出了“神秘莫测的歌曲”之果,这就是他的《神曲》,堪称近代一切杰作之冠。
这对但丁肯定是一个莫大的安慰。我们可以想象,他时常引以自豪,他在流放中竟能完成这部著作;不论是佛罗伦萨或者是任何什么人都不能阻挡他写这部书,相反,却大大促成了他写作。他在一定程度上也意识到创作此书的重大意义,是一个人能作出的最大成果。这位英雄正是遵循“假如你跟着你的星星”这句箴言达到如此成果。——在他被放逐,遭到极度困难的时刻,他更加以此勉励自己:“你跟着你的星,你不会不达到那光荣的归宿处”。我们知道,写作劳动对他来是饱含痛苦的,这确是可以理解的。他说:这部书“许多年来使我消瘦了”。是的,他是在苦难中辛勤劳动,——不是轻轻松松,而是在严肃认真的工作中取得成功。他这本书像很多杰作一样,可以说是用尽心血写成的。这部书反映出他一生坎坷。此书写成以后,他就与世长辞了。当时,他并不很老,只有56岁。——据说他因过度忧伤而死。被葬于他去世的城市拉文纳。一个世纪以后,佛罗伦萨人想要回他的遗骨,拉文纳人民没有同意。在但丁的墓碑上刻着:“我但丁葬在此地,是被家乡拒之在外的人”。
[ 本帖最后由 Hermes 于 2006-3-29 20:49 编辑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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