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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这东西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固执而顽强,没有力量能挽回或阻挡。
它最大的美德是民主:贫富之间最大的差别在空间的分配,但时间的分配却一
视同仁,再贵的金表一分钟也没有六十一秒。所以美国喜剧演员马克思(
Groucho Marx)说:「没有人的脚后根不被时间踩伤。」时间逼人,逼出了马
尔服(Andrew Marvell)的名句:
在我的背后我不断悚听
时间的飞车愈追愈逼近。
苏格兰作家林克雷透(Eric Linklater)却把它改成了「在我的背后我时常
悚听/时间的飞车换档的声音。」这一改,化古为今,真是绝顶聪明。
海拉克赖忒斯曾叹:「抽足再涉,已非前流。」孔子在川上,也感慨说: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所谓逝者,一去不回,就是时间。「时不我予」
的感慨,无论是西方或东方的圣人,都是心同戚戚。但是在日渐全球化的所谓
地球村里,对于时间的感受,「隔球」毕竟还不就像「隔壁」。譬如中国人去
美国,飞过了半个地球,他必须改用当地的时间;反之,美国人来中国,也必
须调表。所以对一位远客说来,「易地」就等于「易时」。前年我去西雅图华
大演讲中国的诗画,题目正是Out of P lace,Out of Time。我取这个题目,
用意正在强调:中国古典画所用的不是西方的空间,而中国古典诗所用的也非
西方的时间。
时间与空间乃现实世界之两大坐标,其间的关系十分奇妙,或许写诗比用散
文较便于表达。我只觉得,两者的关系是相依互补的。例如地球这只大瓜,若
按二十四小时分成二十四瓤,则每片的空间得十五度,因此说上海距纽约大约
是十二瓤,跟说两者相距是十二小时,不过是同一银币的两面而已。这件事当
然取决于太阳与地球的关系。超过这个关系,星际的距离就要用光年来计算,
于是空间的度量竟要用时间来标明。
文法是守在诗之花园的恶犬
跨越经线作长途旅行,时差加减只要调表就行了。更有趣的,是中国与西方
对时间观念的差异,和由此而来的语言之分歧。中文与西文的一大差异在文
法,在于西文多词尾变化(in flection)而中文没有。词尾变化可分人称、
宾主、数量、性别等类,已经够麻烦了,但是最大的梦魇还在动词的「时态」
(tense)。英文的时态在欧洲的语系中幸好是「一切从简」的了;换了拉丁
语系、斯拉夫语系与日耳曼其它语系,动词时态的变化动辄三、四十种,如果
再由动词结尾的什么ar,er,ir,are,ere,ire 等等变化来旁生枝节,再加上什
么反身动词之类,那就不是一个孙悟空拔毛所能应付得了。
把好好一个动词变化成许多分身,叫做什么现在式、过去式、 未来式、完
成式、进行式,又再拼组成什么现在进行式、未来完成式等等的次分身,这一
切,正说明西方的心灵对时间的各殊面貌是多么地专注而着迷,务必张设天罗
地网,追捕其动态与静观。因此,如果说西方的文明是来自对时间的崇拜,恐
怕不为过吧?
更明趣的是:英文的time一字源出拉丁文的 tempus,而tempus的第一义虽
是time,但其引申义却包括tense(动词时态)与calamity(灾难),岂非暗
示如此烦琐的分歧会引来灾难?
对比之下,中文的动词千古不变,根本没有词尾变化。例如一个「去」字,
无论这动作发生在过去、现在、未来,由我、由你、由他,或由一群人来做,
都无所谓,只用同一个「去」字,别无分身。这在西方语系习于条分缕析的人
听来,完全不可思议。不过,动词本身虽然不变,却有一些「助动词」(auxiliaries),相当于英文的shall,will,have,can之类,来表时态:例如
「要去」、「会去」、「去过」便是。用西文的观点来看,中文的动词能通古
今、人我、独群、主客之变,简直无所不能,可以不变而应万变。动词而可以
一成不变,究竟是拙是巧,是不足或是自由,就看你怎么诠释了。
看通文法才能彻悟诗意
我教英诗已经有四十年,发现若要真正欣赏英诗,基本的甚至起码的功夫在
看通文法:文法没有看通,诗意就休想彻悟。许多人把诗译错,多半是因为把
文法看走了眼。我常对学生说:「没有人读诗是为了文法,但是不透过文法就
进不了诗。文法是守在诗之花园入口的一条恶犬。」学生们听了,似笑非笑,
似懂非懂。
英诗之难懂,原因不一。首先,为了押韵,得把韵脚放在行末,所以要调整
句法,往往更需倒装。何况句法要有顿挫、有悬宕、有变化,顺序往往不如逆
序,或穿插有致的半顺半逆。例如莎翁十四行第一一六首之句:Let me n ot
to the marriage of true minds/Admit i mpediments,要回逆为顺,理解为
Let me not admit impediments to the marriage of tr ue minds,还不算
难。但是遇到像席德尼爵士(Sir Philip Sidney)这样的句子:thy lan
guished grace,/To me that feel the like, thy state descries.若非真正
的行家,恐怕就难以索解了。
其次,与其它西文一样,英文好用代名词。上一句里的人、物、事,到了下
一句忽然不见了,变成了he,she,they,him,her,them,it,it s,their的分身。
冤有头,债有主:回到前文去追认谁是本尊,乃是执行文法的基本锻炼。这一
步做不到,就难充解人了。例如布雷克的〈人性分裂〉一诗,就有这样几句:
Then Cruel ty knits a snare,/And spread his baits w ith care./He
sits down with holy fears,/ And waters the ground with tears;/Then
H umility takes its root/Underneath his fo ot.细读之下,才发现原来
「残酷」是雄性,用的代名词是「他」,而「谦逊」是中性,用的代名词是
「它」,真是扑朔迷离,雌雄难辨。读英文作品,不幸遇到一堆抽象名词,偏
偏又爱戴上代名词的假面具,就会陷入文法的迷魂阵,还有心情去赏诗意吗,
真是可疑。
英文好用代名词
不过若说文法是严守诗苑之门的恶犬,恐怕又言重了。文法复杂苛细,固然
有碍诗意,但如运用得当,也能举重若轻,几乎不落言诠就捉住了美感,在动
词的时态转化上尤其如此。例如爱伦坡的〈给海伦〉中段:
On desperate seas long wont to roam,
Thy hyacinth hair,thy classic face,
Thy naiad airs have brought me home
To the glory that was Greece
And the grandeur that was Rome.
〈给海伦〉一诗的精采尽在此段。前三行道尽尤力西斯的乡愁与海伦、甚至
维纳斯之美,已经诗情洋溢,但高潮却在后面两行,简直是「西风残照,汉家
陵阙」的气象。不过这怀古高潮的推动,却只凭一个动词最单纯的过去时态。
浑不费力的小小一个was,就占尽了风流。而这,却是中文无能为力的。翻译的时候,最多只能动用「往昔」、「曾经」、「逝去」、「不再」之类的字
眼,但是都太费词、太落实、太复杂,哪像was这么直截了当,一字不移。何
况这一字可以连用两次而不觉犯重,反而更加气派,可是「往昔」等词却不堪
重复。再举史云朋〈荒园〉(A.C.Swinburne:The Forsak en Garden)的一
段 为例:
All are at one now, roses and lovers,
Not known of the cliffs and the field s and the sea.
Not a breath of the time that has been hovers
In the air now soft with a summer to be.
史云朋不能算伟大的诗人,他那着魔的音调也不再像当年那么迷人了,但是
此段末二行的动词时态却仍然动人。Time that has been倒还平常,但是
soft with a summer to be却美极了。单说soft with summer(夏气轻柔)已
经很美,但是soft with a summer to be却是说「夏日将至,空气转柔」,就
更微妙了。不过中文只能说「夏日将至」、「夏天将临」、「快到夏季」等
等,也嫌太落实、太郑重,太平铺直叙,哪像a summer to be 这么飘逸、轻
灵、透亮,啊,像是精灵的耳语。英文文法的「不定词」(infinitive)轻而易举的动作,没有动词时态变化的中文却做不到。
但是反过来说,没有动词时态变化的中文,在叙事的效果上,也有英文难以
胜任的地方。例如李白的〈越中览古〉:
越王勾践破吴归,
义士还家尽锦衣,
宫女如花满春殿。
只今唯有鹧鸪飞。
此诗译成英文,动词时态并不难安排:前三句用过去式,末句用现在式就行
了。但是前三句既用过去式叙述,读者心中早有准备,知道这是说的从前,所
以末句回到现今,顺理成章。中文原诗正相反,古今的事压在同一平面上,所
以末句的落差其来也骤。中国诗在时态上无先后,而中国画在物象上无光影,
是因为中国艺术不务实吗,值得好好思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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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no longer have to do without now,
all colors are translated
into sounds and smells.
And they ring infinitely sweet
like tones.
why should I need a book?
The wind leafs through the tree;
and I know what passes there for words,
and sometimes repeat them softly.
And death, who plucks eye like flowers,
doesn't find my ey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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