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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履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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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索朗吉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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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8-26 21:5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时间进入一八二四年的年初,希腊的独立运动进入艰苦的阶段,与土耳其人的战争在各条战线均陷入了胶着状态,而这个时候各个派系的独立战争领导人却将更多的精力花费在了内部倾轧之上。这个时候,一个事件将整个欧洲的关注重新拉回这古老的命运多蹇的国度——拜伦勋爵在凯法利尼亚岛停留了五个月后,终于来到了米索朗吉,成为了独立军一个方面军的总司令。当年青的诗人和统帅身着火焰一般的红色戎装,神采奕奕地带领着他的随行和卫队走下他的“赫拉克勒斯”号,接受着倾城而动的人潮的夹道欢迎,那些人们是那么地虔诚,似乎他们正在欢迎的是一位君王——是的,十九世纪思想界的君王,一切高贵心灵的主宰者——他正在礼炮和军乐声中走过欢迎他的人群,他被所有人视为救星,而不会有人注意到他走过他们面前时,些微地曳着跛脚。
在会晤了希腊独立军的领导人之一,玛丽·雪莱的然腊语教师莫乌罗柯达亲王后,便开始了他与从前的贵族和诗人生涯截然不同的——一位军事统帅的工作当中去了。事实还在凯法利尼亚岛上时,他就已经致力于分配军火和金钱,修理装备,调节独立军各派系领导之间的关系,争取欧洲各强国政府的支持等工作当中,并乐此不疲。到达米索朗吉后,在这些工作之外又加上了将五百名由于马可·扎波里的死亡而失去了领袖的苏里奥特人训练成正规军人,以及制定向莱潘托进军的作战计划。在一次偶然的地震灾难后,帮助附近的居民重建家园又成了他的工作之一。他每天睡眠的时间被压缩得那样短,而且每天和普通的士兵一样吃着粗鄙的饭食,很多时候他并不在意自己吃下去的是什么,只是因为必须保持一天工作所需的体力而必须吃下去。同行的甘巴伯爵为此向他抱怨,他却笑着回答:“我的朋友,您不觉得军营里的饭食,比起我从前只吃马铃薯来,已经丰盛得太多了吗?虽然没有红酒,没有绿茶,也没有苏打水——可是一旦整个希腊得到自由,我们想要什么会得不到呢?”
彼得罗·甘巴伯爵只有二十四岁,四年前那个略嫌单薄的,有着浓密的卷曲的黑发和灵活的黑眼睛以及敏捷的四肢的美少年在他的身上只存着依稀的影子,现在的他无论怎么看都已是足够强壮和坚毅的军人了。如果不是四年前的某一天,他的妹妹特瑞莎,即归齐奥利伯爵夫人将自己的情人,那位以自己非凡的诗才征服了整个欧洲的诗人带到了烧炭党的总部来——虽然甘巴伯爵天生热情、聪明、出生高贵,他高贵的心灵会为了他的同胞们为奥地利人的铁骑蹂躏而痛苦,而且他绝不缺乏行动力——当烧炭党的革命迎来它注定的失败,随着时间慢慢磨砾他全部热情,他也许会象他那个阶级的大多数青年男子一样,听歌剧,出入沙龙,做给某个贵夫人的拾扇子的“侍从骑士”,并偶尔找一两个人来个决斗,就这么打发时光——然而他见到了那个人——那个人是妹妹的情人,但同时也是烧炭党的同志,他心灵的导师,他愿意一生跟随守候的人。他并不清楚他会如此决定是为了他的妹妹,还是他自己,还是那个太过于卓越的人。
那个时候,甘巴一家一再地被政府驱逐,拜伦也随之辗转于意大利的一个又一个城市,直到他收到英国支持希腊独立委员会的来信,并最终决定了去希腊。
特瑞莎并不是只会哭哭啼啼的女子,当她发现她无法改变拜伦的决定唯一的要求就是自己要陪伴他一起到希腊去。然而最终她还是被留了下来,因为参加一场战役的危险和艰苦是出离她的想象的,而拜伦也不打算告诉她。他所做的不过是,请她的哥哥甘巴伯爵同行。
四年来在烧炭党的并肩战斗已使拜伦和甘巴有了很好的默契,并且在甘巴看来,拜伦的道路就是他的道路。因为那个人,他亲爱的朋友,他妹妹的情人,他灵魂的指引者,他全身心地仰慕着的那个人,是那么地高贵和无所畏惧:他收到警察暗杀他的恐吓信,却还是每天镇定自若地骑马外出;他不顾政府的禁令将烧炭党所有的武器都藏进自己的别墅,他在那个时候就认为没有什么是比“为了自由的意大利献身”更光荣的事了,虽然那种过于慷慨的牺牲精神会让甘巴不快——而现在,他不过是把罗马换成了希腊。
繁重的工作,睡得很少吃得同样很少,以及沼泽地上的坏天气,这些无疑都在侵蚀着他的健康,在因为派系间的内讧导致了他进攻莱潘托的计划被迫放弃后,他病倒了,他的部分工作自然落到了甘巴的身上。一直到四月初,他的身体才稍稍恢复,而他一旦可以摆脱那羁留近一个月的病榻,便又恢复了骑马和甘巴一同巡视的习惯。
拜伦招幕的那五百苏利奥特人已被他训练为真正的军人,然而他们却只听他的号令。事实上只是在这些纯朴的山地居民的面前展示他精准的枪法,以及他平日里就表现出的漠视危险的英雄气概,使他们更是把他崇敬得仿佛神灵一般。这些人个个孔武有力,健步如飞,即使背上枪械也能跑得比骏马还快,拜伦在这五百人中挑选了五十人组成了步兵卫队,在他每次巡游的时候跟从在他和甘巴的马后。
四月九日那天,在和平时一样准备出游时,甘巴请求他放弃这一决定。
“我的朋友,您为什么会想我放弃?难道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完成?”
“没有——只是,您看看天,西边有一团很厚的云,也许将会有暴雨,我可不希望您的身体因为这个而受到影响……”
“暴雨?您说的只是可能,而我不觉得为了这个可能我们必须改变计划。”
甘巴叹了口气,他知道很难劝拜伦改变他的决定,他只能退而求其次,“那我们带上雨衣总可以吧?阁下?”
然而他没有得到回答,拜伦早骑着马出了他们的驻地,甘巴只得催动跨下的马匹赶了上去。
拜伦乘着马检阅着他麾下士兵所组成的列队,尤其是那由五百名半开化的办里奥特人组成的方阵,几个月前他们还是一盘散沙,而现在正整齐划一地向他行礼致敬,让人相信他们绝对可以赢得任何一场胜利。拜伦在马上还以军礼,仿佛他是天生出生行伍的人,他的军服总是穿得一丝不苟,虽然因为病后的消瘦,原本裁剪合体的军服现在略略显得宽大,穿在他的身上却还是比任何人都更挺拔。
他继续缓缓地驰行,接受着队列向他的致敬,而他的视线却渐渐地投向了西边,那是莱潘托炮台的方向——本来,眼前的这些战士可以在那个地方为希腊赢得他的第一个胜利,他很清楚那个计划被放弃的真实理由,然而他现在的心灵被如此高尚的感情而充满,他甚至没有时间顾及太多,只是希望能为希腊争取另一个赢得胜利的机会。在他那张十九世纪整个欧洲再也没有出现的精致脸孔上,出现的神情是那样地崇高。即使是端坐在德尔斐神庙中的那位司光明的大神,也不会比他来得更为庄严,俊美。
他的视线又投向了更远处:苏尼昂、巴台农、马拉松、温泉关……这些可以让人怀想这古老国度拥有过的荣光的一切名词——十五年前,当他为了游历而第一次踏上这个国度时,他曾经一时兴起地在蘇尼昂那古老的石柱上刻下自己的名字——而现在,他在以另一种方式,将自己的名字以更深刻的方式镌刻在了这片古老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他心潮激荡,热情激昂——这个古老的国度那些古远的英雄们似乎在他的血管内复活,热流从脊背蔓延至全身各处,他在马背上挺直身躯,任凭自己的思绪驰骋——那是一种怎么的热血沸腾啊,那已经不需要什么火焰来点燃,只是自身的温度就足以燃起一个火葬堆——只是好象剑太利已磨损了剑鞘,他现在的身体已无法承受这种火焰——
看在甘巴眼里的,就是他太过崇高的朋友,从来就不只属于他或者他的妹妹,只要这个世界还存在一切出于正义的反抗,他都是属于整个人类的——但也许他已经不属于任何人类。
果如甘巴所料,在回程的路上,下起了暴雨来,他于是劝说拜伦去避雨:“阁下,别忘了您才刚刚病倒过,如果您因为淋雨受寒而再度病倒那可怎么办?”
拜伦还是拒绝了,他回答说:“要是连下雨这样的小事我都经不起,我还算什么军人?”然后他便纵马冲进了滂沱的雨幕,甘巴只得紧跟其后。
回到营房雨终于停了,拜伦将马扔给迎上来的副官,向自己的寓所走去,只是短短的几步路他走得特别慢,濡湿的衣服贴在身上重得要命,而他则必须凝神抵制一波波浑身蔓延的刺骨寒意才能使自己看来不至于浑身都在发抖,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原本略微有些跛的脚步看来跛得特别厉害,仿佛他已经筋疲力尽。
迎面走来的是小厮弗里查,这位忠诚的好人从上一次他游历东方各国时就陪着他的主人了,后来他因婚变而离开英国,他也陪着远离家园四处颠沛。他一见到自己的主人那湿漉漉的仿佛刚被捞起来的样子便吓了一跳:“天啦!老爷,您这是怎么了?您是掉进水里了?哦,对了,刚才在下雨,您是淋雨回来的?这可对您的身体不好!您为什么就不能多爱惜自己的身体呢?这样可怜的弗里查也不用总是提心吊胆……”弗里查絮絮地叨念着,直到甘巴走了进来。
“弗里查,去给您的爵爷烧些热水。”
“是——”那小厮终于住了口,答应了一声便烧水去了。
“阁下,您必须将身上的湿衣服脱掉,然后好好地泡个热水澡——”看见拜伦还在迟疑,他迎了上去,“天啦,您的身体怎么那么冰冷!要是您又受寒会很麻烦!上一回您病了的事我都没写信去告诉特瑞莎,您不希望她得到消息不顾一切地冲到希腊来吧?您知道,她是做得到的。”
“彼得罗,我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成了一位保姆——您简直象弗里查一样罗嗦了。”他嘴里抱怨着,却还是任甘巴动手剥着他全身上下湿透的衣物,这个时候他终于承认一个热水澡确实是他需要的。
第二日拜伦没有象平时那样早起——他在希腊就一改从前的习惯黎明即起——一直到弗里查带着两名军官来见他,他才从床上坐起身来,正想对那两名部下说几句麻烦他们等他一下的抱歉话,这时一阵痉挛击中了他,接着便一阵比一阵更猛烈地发作了起来,弗里查与那两名军官一齐冲上去,可是他们三个人也没法拉住他。这时甘巴也过来了,他不由分说地把他正在承受痛苦的朋友抱在怀里,经过一段漫长得让人心碎的挣扎,他怀中的身体才渐渐平静下来,拜伦浑身剧痛,双手紧紧地扣紧甘巴的背,声微气弱地说:“我的朋友,我不怕死,但是这种痛苦我实在受不了啦!”
甘巴身躯一震,他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死,不——我的朋友,您在说什么啊——因为您现在那么痛苦,我不会指责您,但请您不要再提到这个字——请您想一想特瑞莎,她在等着您回去;还有门外的那些战士们,他们在等着您带领他们取得胜利——”
拜伦没有回答,扣在甘巴背上的手松开,他靠在他的肩上,似乎已经昏了过去。
甘巴扶着他躺下,正要叫人去请医生,屋外传来了一阵喧哗。“什么人在外面吵闹?”他压抑着怒火地问道,不想惊扰了他的朋友的休息,身边的军官回答:“是那些苏利奥特人——好象有人做了手脚,克扣了他们的薪水,他们觉得受到了怠慢,要讨个说法。”
“我去把他们打发走!”甘巴压低了声音阴沉地说着,没有什么比他的朋友的健康更重要了,那些人简直太不识大体了。
“不必,请您让他们进来吧,我来和他们说。”声音微弱但却不容拒绝,不知何时拜伦已从床榻上坐了起来,他的双手撑着身体,颤抖得厉害,手指紧紧地掐着身下的床单,他在竭尽全力地使自己坐得挺直,不至于倒下来。
那些苏利奥特人进来了,个个看来激愤不已,有的人手上还挥着刀。他们径直地往里走,慑于他们的气势,众人让出道路让他们径直走到拜伦的床前——只有甘巴还站在床边,担忧地看着他的朋友。
“各位如果还信得过我,那么就请回吧,这件事我一定会解决的。”拜伦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也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然而那些苏利奥特人都看得出他的脸色苍白无比,他的头发凌乱,身上还穿着睡衣——他是从来不会允许自己仪容不整地出现在部下面前的,就是上个月他病得那么厉害的时候也是一样。

那些人绝对想不到他们的司令官昨天才刚刚检阅了他们,那个时候的他虽然看得出一点病后的虚弱,却绝对不会象现在这个样子——他们本想暴跳如雷,他们的手上都握着刀,但在那极度苍白的面容和极度威严的目光前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惭愧地离开。
那些苏里奥特人刚一离开,拜伦的身躯便倒了下来,这一回他是真的昏了过去。
肯尼迪医生被请了过来,正是这位医生后来在他的病人短暂的清醒中有过交谈,他们甚至讨论起了人生和宗教。这位无疑在他心目中有着特殊地位的病人当时发着高烧,用着虚弱的声音向他回忆起了自己的过去,并且说“他并非不承认有上帝的存在,他只是对上帝竟然造出了象他这样的人而感到失望”——只是这一句话就足以让肯尼迪医生相信他面前的这个人是他所见过的人当中“最虔诚、最谦虚、最神圣”的一个了,只是他注定要抱憾的是,他同时也发现自己可怜的医术竟不足以挽救这样一个人的性命。
肯尼迪医生按照当时惯常治疗热病的方法为拜伦放血,这方法似乎也有了效果。第二天拜伦醒了过来,热度退了一些,精神也好了很多。他可以从床上坐起身子,并让甘巴把地图拿来。
“阁下,您要地图做什么?您的烧还未全退,您现在唯一要做的事就只是休息。”
“如果您不愿意帮我这个忙的话,那么我只好自己起来拿了。”说完他掀起被子就要下床,甘巴按住他,“我帮您拿总行了吧?”
甘巴拿来了地图,拜伦将地图摊开在床上仔细地看了起来,他一边思索一边不时地在地图上圈划着什么,使得身边的甘巴不由得问道:“阁下,您究竟在看些什么?”
“我在看,能不能换个地方对土耳其人发起进攻,既然我们必须放弃莱潘托的话。”
“可是,阁下,您不能把这件事暂时放一放吗?”
“不,我要把有限的时间全投入到为希腊赢得胜利当中去,一分钟也不能耽搁了。”他用他那双被享利·贝尔在回忆录中称赞过的那个时代最美最富有表情的蓝色的眼眸注视着他的朋友和追随者,他明白他的心思,但他能更清晰地感觉到那柄在每个人头上都悬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他的头顶已经摇摇欲坠了。
“可是——阁下——”甘巴不可能听不出他朋友的弦外之音,他觉得被刺痛了,他觉得有些话不得不说,“难道您真的不清楚我们必须放弃莱潘托的真正原因?还有,为什么我们收到的枪械必须重新改装才能使用?为什么我们手下的士兵的薪水总是拖欠?您已经自己掏腰包给他们发了三个月工资了,您到这里才第四个月!还有我们现在用的药品也全是您当时自己带来的——他们一方面盼望您的加入他们,您的声望和钱财都能帮助他们——一方面他们又嫉恨您的才能,他们根本不希望一场胜利是一个外国人赢来的!”
“是的,这些我都清楚。”他微笑,苍白的脸上因为烧热而浮现着潮红,“比起整个希腊的自由,个人的得失又算得了什么?荣誉啊,军衔啊,这些东西对他们也许重要,但对我已经没有意义了。”
“阁下——”他又惊叫着,他一向了解他高尚的朋友只会看得更高更远,他只是担心太高太远了,那么他也无法企及了。他的心里甚至有了不是很好的预感,他的朋友,也许正象他自己两个多月年生日时写的诗人那样,是为了寻找一个战士的坟墓,寻找一个可以静静安息的葬身之地,才来到希腊的。他努力地想要压下这种感觉,“可是您难道想不到,即使您拿出一个新的计划,他们也可能用别的办法破坏掉?”
“我只是计划,但那个胜利已经不是我来取得了。”他的脸上浮现了他来到希腊后就再也没有流露过的忧郁表情来,“那个时候请您替我见证那个胜利的到来吧。我不过是想要证明,我能够为我的同胞做到,比写诗更重要的事。”
“可是,阁下——”
“好了,我的好甘巴,您有时间在这里可是,还不如去帮我倒杯热水来。”持续的高烧将他的嘴唇都烧得干裂,他现在也确实需要多喝一些水来润湿一下。
甘巴起身去倒水,拜伦则继续埋头研究起地图来,然而经历了昨天那样猛烈的发作后,他身体的虚弱程度已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使他根本看不清地图上的标志,他只能怅然地叹气,把地图从面前推开。可怜的希腊,也许想再为她做些什么都已经成了奢望了吧?
甘巴再次回来,本来倒水这种小事让弗里查去做就可以了,可是他现在已经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给他的朋友服务的机会了——似乎为他做任何一件事他都是心甘情愿的,但是他最愿意去替代他的却无论如何也替代不了。
“阁下,刚才莫乌罗柯达托亲王派人来慰问您,可我没让他进来——他还说,请您好好休息,那些事情他都会处理的。”
“哦。”拜伦随便地应着,显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的思绪回到了十五年前,同样在希腊的土地上,他同样发着高热辗转于病榻之上,他写下了一句谚语:神使所爱的夭折——那个时候他撑了过来,可是现在呢?他又想起了那次游历回国后,他还没来得及回到纽斯台德,就收到了母亲的死讯,那个给了他生命的女人,他甚至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然后是马修斯,他游泳时溺水而死——想起马修斯他就会想起霍布豪斯,想起他们一起在剑桥的岁月,想到自己不久前给他的信中提到“如果你的一位诗人朋友中年夭折了”——然后他又想起了阿列格拉,那个小小的女孩竟只活了五岁,他在她的墓碑上刻下了“我必到她处去”;他又想起了雪莱,在暴风雨中翻舟而死的挚友,他们在海滩上燃起火葬堆为他送葬——这些逝去的人的名字和脸孔在他的头脑中一下子变得清晰无比——他又想起了纽斯台德的黑袍僧,想起他少年时雕刻的骷髅酒杯,想起雪莱死前他梦见的密林——然后他怜悯地看着甘巴——这四年来一直陪伴他追随他的忠实的朋友。他大概還想起了他年幼的時候母親請來的吉卜賽女人對他的命運的預言,他的生命將在二十七歲前後和三十七歲前後出現危機,於是他不無嘲弄地微笑,看起來這些吉卜賽人還真非信口雌黃啊。
甘巴看著拜倫臉上那莫測高深的笑容,忍不住問道:“閣下,您在想什麼呢?”
甘巴的思緒打斷了他的思緒,他淡淡地道:“沒有想什麼。”
然而到了第二日,也就是4月12日,他的病勢惡化,熱度又昇高了,而且從這一天開始,他再也沒有好轉,肯尼迪醫生徒勞地為他放血,卻再也沒法讓他退燒,而衹是讓他更為虛弱了。他臥床不起,昏迷的時間越來越長。4月18日是復活節,按照慣例當地是要鳴槍放炮熱鬧地慶祝一番的,但為了照顧他們重病中的恩人,他們卻完全保持了肅靜。這一天,在他短暫的清醒當中,他把弗裡查叫到身邊要他記錄遺囑,可憐的小廝眼含熱淚地坐在他主人的床邊,他絕望地相信他就要失去他仁慈的好爵爺了。
“到我姐姐那裡去——告訴她——到拜倫夫人那裡去——你會見到她的,你向她說——”他的聲音模糊而又微弱,他講得斷斷續續,弗裡查衹聽到他後來念著這幾個名字:“奥古斯塔——阿達——霍布豪斯——”然後他說,“現在我把一切都吩咐過你了。”於是可憐的小廝在一旁嚷道:“可是您說的是什麼我可一句也沒聽清楚啊!”

“没有听到吗?”拜伦叫道,脸上显出极度伤心的神色,“多可惜呀!那么,现在已经太晚了,一切都完了!”因为他已经同有力气再说一遍,就再次地昏迷过去。
甘巴坐在他的床边,把那只滚烫的手握得紧紧的,但就象握紧一捧砂还是会从指缝间溜走一样,他朋友的生命,在一点点地流逝,无可挽回。
他就这么坐着,并没有意识到时间是怎么滑入1824年4月19日这一天的--他的朋友昏睡着,但并不安稳,他辗转着,极快地说着一些断断续续的呓语。他没法听清他说的是什么,所以也没法去猜度他现在在想什么--他只是痛苦地想着,这样的一个人,竟然要以这种方式离去,他竟然无法陪着他重新回到意大利,无法把他完好无损地交还给特瑞莎--天啊,他要怎样去告诉特瑞莎这个消息--她一定会心碎的,即使一个正在过着天堂美好岁月的幸福的精灵突然被贬谪到这个世界上来经受一切苦难,这样强烈的反差带来的痛苦,也不会比她将要感受到的来得更多了。
他听见他的朋友在喊着:“冲锋——冲锋——要勇敢!”他以为自己是在战斗之中,他正在指挥着军队--如果有可能,他是宁愿死在战场之上而不是病榻之上的。接着,他又不太连贯地说着:"可怜的希腊--可怜的城市--可怜的人们!我已经献出了我的一切,现在把我的生命也拿去吧--"是的,希腊,可怜的希腊,总有一天希腊会胜利,但那个还未曾到来的胜利是绝对没有办法弥补她此刻即将蒙受的损失的--是怎样高贵的灵魂将要冲出身体--接着,他便又嗫嚅地,但却语调出奇温柔地说了一句意大利语:Io lascio qualche cosa  di caro nel mondo.(我抛下心爱的人死去。)
甘巴这一回每个音节都听得非常清楚,他猜测拜伦一定是想到了妹妹特瑞莎,他们的心里悲哀无比,只是他已经不明白他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妹妹,抑或是为了即将失去的朋友。
然后,拜伦变得安静下来,他低低地说了一句:“现在,要睡一下了。”然后转过身去,不再出声。
日头慢慢地西沉,临近黄昏的时候,陡然天作墨鸦之色,雷声轰鸣,下起了暴雨来。守驻的士兵们看着天色,悲哀地默念着:“我们的司令官死了!”而此时他们未曾得到确切的消息,只是希腊人一向相信,大雷雨是英雄归天的征兆罢了。
而在屋内,甘巴——他的心灵一片麻木,他还未曾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他无可挽回地失去了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是在留下心碎的纪念,但他不知道他是留给自己还是特瑞莎?
他的朋友戴着桂冠,手边是断了弦的西拉琴,他的身上是刚换上的白色的裣衣——他看来比任何时候都更英俊,因为那样俊美的容颜已成了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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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8-28 09:39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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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8-28 10:01 | 显示全部楼层
转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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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8-28 10:04 | 显示全部楼层
Originally posted by chen_xinjfromDL at 2005-8-28 10:01 AM:
转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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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谁都像你那么水……
我觉得从内容来看,像是原创作品,再说dangierous已经写过一个漂亮的原创作品了~
Tout ce qui est vrai est démontra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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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8-28 12:00 | 显示全部楼层
估计是原创。
[color=red]Whence are we, and why are we? of what scene The actors or spectators? [/co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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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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